我想说说我和阿诚共处了很多年的那方陋室。
那是一间和其他宿舍别无二致的由牢房改造的单间。三面环包的砖墙对面是阿诚砌的第四堵墙,门和窗就在这面墙上。门边钉着一排我用木雕厂废料做的木头衣钩,衣钩下面有个脸盆架,架子上挂着两条毛巾。离着不远处是两张床,一张挨着墙靠里,一张正对着大门。我怕阿诚夜里冷,他就睡在里面。两张床之间有一个旧梳妆台做我俩的床头柜,上面摆着我们的茶缸和一个墨绿色的小台灯
梳妆台是苏医生给我们的,她也是上海人,嫁到了东北,夫家条件尚好,像这种用旧了的家具还是会请木工重打新的。于是她家的旧家具往往便宜了林场的知青。阿诚将梳妆台上的镜子拆了下来,挂在了脸盆架上方的墙壁上,有时衣服挂的多了,就会挡住镜子。两张床的对面就是门旁边的窗,窗台上摆着阿诚从北京带到上海、再从上海不远万里地带到第八林场的那盆君子兰。君子兰的绿荫下就是我的写字台。写字台旁是一个巨大的双开门旧衣柜,同样是苏医生的馈赠。只是衣柜太大了,遮挡了大概两厘米的窗口,导致左半边的窗叶一直无法打开。我和阿诚的衣服并不多,本来全塞进衣柜下面的两个大抽屉里就可以了,但我和阿诚在着装上向来要求整洁,一定是要穿熨得一丝不苟的衣裤。于是我们仍旧将衣物全部用三角架挂起,整齐地排列在双开门的立柜里。而下面两个抽斗,便被我塞满了书籍与笔记。
我的相机,是整个陋室里唯一的高档物品。这台德国徕卡胶片单反相机是我在1964年购于北京友谊商店的。直至多年后的今日,它依然是35mm胶片中的佼佼者。我很心爱这台相机,常常用它记录一些林场的知青生活。可惜胶卷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太好买,我的摄影创作时常出现青黄不接的状态。好在我们还有看大门的“梁处长”,他是十分愿意高价兜售我一些摄影用品的,只是为他带货的卡车司机不懂,有时会买错。
在林场的岁月里,我用这台相机拍下了许多的阿诚。有拿着斧头伐木的阿诚、有穿着脏兮兮的白围裙站在食堂里的阿诚、有趴在木雕厂作坊的窗台上睡着了的阿诚、有游泳的阿诚、玩单杠的阿诚,甚至有承欢在我身下目光迷离的阿诚。我将这些照片一一收好,能见人的就挂在墙上,不能见人的就使劲看几天再烧掉。
我还教过阿诚摄影,让他来拍我。我集齐了1954年徕卡生产的六只镜头,我告诉阿诚28mm、35mm、50mm、75mm、90mm和135mm的镜头都有什么分别。他听了都快要睡着了。最后我问他要他用哪个镜头拍,他说要用135mm的,因为拍出来的人显得瘦。然后,他开始变着法的取笑我,说别的知青来林场都累瘦了,就你胖了。
我胖,还不是因为我做东西好吃吗?
阿诚的厨艺是很一般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他离开食堂去木雕厂工作时,全生产队没有任何一个人投反对票。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好歹也是吃遍北京城的美食家,上手来两道高级菜色还是不成问题的。每年林场的除夕晚宴,压轴菜必然是我明楼来做。
阿诚在做饭这一点上还是很服气的。
黎叔曾经给过我们一个圆形的铝制饭盒。别人的饭盒都是方的,只有他的是圆的。我举着那个圆饭盒问阿诚想不想念马克西姆的蛋糕。阿诚点头。我就用那个铝饭盒和一些剩下的劣质面粉给他烤了一只拿破仑,就着浮渣的碧螺春,吃了一顿简陋的下午茶。
那天,我教会他一个法语词:mille-feuille,mille是千的意思,feuille是薄片、叶片、花瓣的意思,而拿破仑蛋糕也叫千层酥。教完这个词,我告诉他:一个人即使再落魄,也要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是高贵优雅不能忘。我们是明家人。
王天风的到来,让第八林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烧山。
经过整两年的砍伐,距离林场最近的那座山已经被我们彻底伐空了。山坡山头只剩下遍地的木桩和荒草,就连乌鸦也不愿在这里筑巢的。王天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过段时间国家会派无人机来播撒种子。无人机播种的区域就是所有挨着苏联和朝鲜的边境林场,目的是为了向邻国展示我国高新技术的水平……
既然要播种,那么必然就要烧山,因为烧过的土地营养才丰富。于是全场的知青都扛着铁锄铁铲被卡车拉过去,围着山脚挖出一条十米宽的防火隔离带。
烧山的场面是十分壮观的。几百个人手持火把围着山奔跑着,每隔十几米就用火把点一下地上的荒枝败叶,直到火链围成一圈,笔直地冲上山顶,将整座大山燃烧殆尽。人们在欢呼。火光的闪烁下,我看到王天风的脸,他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但眼神中是像这大火一样的对权力的渴望。
王天风本是湖南人,当年以全省第一名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学,成为了我的同学。他在学业和学生运动方面是十分投入的,他甚至可以三天三夜不寝不食,只为了在应付期末考的同时组织一场学生党派辩论会。自那以后,同学们都叫他“疯子”。
在北京时,王天风见过一次阿诚。那时,我刚刚超过他得到了唯一的研究所保送资格,并且,我为了阿诚的家庭教学而放弃了学生社团的活动。那一天是北京一个杏去桃来的深夏,我牵着阿诚的手从信远斋买了半斤酸梅汤,正乘着傍晚的凉风,在卖绿豆水饭的打冰盏儿声里慢慢悠悠地往家走。走到门口,只见朱红色的大门外蹲着一个人影——正是王天风。
王天风见了我们,他立即站起来走向阿诚,他仔细盯着阿诚看了好久,道:“你就为了他,社团都不参加了?”
我听了很不舒服。阿诚更不舒服。我刚想反驳两句,王天风却抬腿要走,阿诚却叫住了他。
阿诚问他是不是还没吃饭。
王天风愣了一下,摇摇头。于是我那善良可爱的阿诚摇了摇手里从菜市口买的二苍荷叶,说,我大哥可会做荷叶粥了,比他们北京人做的都好吃。
王天风便留下在我们的小院里吃了晚餐。席间我们三人言谈不多,但月明、风朗、花草清香。我那时候并不讨厌王天风,还差使阿诚从井里提上一篮西瓜,就着西瓜、喝着绍兴黄酒,我与王天风甚至清谈了几句。酒后,我便躺在竹篾编的摇椅上,抱着阿诚,用筷子蘸了黄酒喂他。他伸出舌头来舔,觉得好喝,又眨着眼睛央求我再蘸一些,他抿着嘴唇,用上些力气嘬着我的筷子头,我望着他,手有些不安分地偷偷在他腰间游走。忽然,在一旁看着的王天风站起来,向我们告辞。
临走时他对我说,要是离开社团也行,但可要把人家教好了。
我自然是教得很好,不然阿诚怎么能考进四中呢。
在烧山的火光熄灭时,我结束了这段回忆。王天风向我走来,他告诉我飞机播种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们是不可以砍伐开采的,封山育林成为首要任务。至于剩余劳动力嘛,他准备带着知青们在东北串联,演出、演讲、开大会、破四旧。
这几个词听得我一阵心惊肉跳,但我不能做出反对的表示。毕竟在这个时代里,王天风的作为是积极的、进取的;而我这种只希望和阿诚窝在山林里等待风潮结束的思想是消极的、落后的。
王天风见我长时间不表态,他便直截了当地问我愿不愿意做革委会的副主任,帮助他实现大革命的最高理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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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暗搓搓地来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