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点翠将季蕴从床上强拽起来,连带迟月揺的一份,折腾打扮。迟月揺努力地睁开眼,边上另一个已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瞌睡了。
“点翠姐姐,夫人与我怎的也要这般隆重?”小郎君哪见过这场面,动也不敢动,手心沁出汗来。
点翠咬牙切齿道:“梁云卿才生产,纵然腰杆子直了傲上天去,今日也必定憔悴。这样好的机会,我们主院当要将满庭芳比下才是!”
迟月揺便扭头去看季蕴。后者由点翠胡闹,晓得她有分寸,睡得坦然自若。
等到收拾好,迟月揺只觉得脸都木了,战战兢兢地不敢动。
小郎君这些天养得白嫩,相貌随时日更长开些。不知怎的,季蕴记起那些快意恩仇的话本子。
“不如怜取眼前人。”他心底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思绪一动,然后笑道:“做什么这样,走不得路了?”
小郎君遭取笑得习惯,一丝也不恼,总要自己不好意思一番,揉搓着衣角去看他。
季蕴是名义上的赵府主母,平时均往稳重处打扮,衣裳也以青灰为主。又不好施粉黛,倒符了他一贯慵懒气质。
今日点翠费尽心思,硬是要在细枝末节处显出活泼。季蕴不知她从哪里找来一身鹅黄色,左右是穿上了。他着实生得美,有道是“眉目如画”一番意味。还巧巧在凤眸斜下点一枚泪痣,此刻笑眼看人,迟月揺一时间晃了眼。
“啊……走得,走得的。”小郎君只恨自己笨嘴拙舌,又怕在外头失了季蕴的脸面,干脆红着脸不出声了。
远远有喧闹声隔墙而来。季蕴一行人进去,院内安静片刻。
过一会儿,赵越低声道:“云卿,下去。”
他右侧锦绣华服的郎君面色极不好看,终究不情不愿地坐到下方席上,众妾最靠前的地儿。
季蕴慢悠悠地越过梁云卿,在他原本的位置坐下了。
在场无一人出声。季蕴抬眼,瞧见小傻子还杵在院门口。于是淡淡唤道:“迟月揺,到我身边来。”
迟月揺绕过席面上前,不知所措地站着。
梁云卿憋着气,又往下挪一位。
宴席开。
众人重新笑闹起来,心照不宣不提先前的事。梁云卿不死心地插空讽刺几句,均被季蕴不咸不淡地堵回去。
不时留一份心在一旁乖乖用膳的小郎君身上。来回几次,察出些许不对来。
是赵越。
他在看迟月揺。
季蕴不动声色,直至宴席散,回了主院。
点翠将迟月揺叫住,道夫人有话向他说。
小郎君还为着上了大席面雀跃不已,闻言疑惑,并不知发生何事,心底有些打鼓。
进了屋,绞着手站在季蕴面前。
“夫人,您唤妾?”
季蕴低头看着指甲,道:“你今年几岁了?”
迟月揺便答:“妾十七了。”
“可曾伺候过老爷没有?”
小郎君的脸一下涨的通红:“回夫人,妾,妾不曾。”
季蕴想他从前可怜模样,料他也没有。
又问:“若是老爷欢喜你,你肯不肯?”
“夫人,老爷看不上妾的,看不上的。”清澈声音带上丝丝哀求,像是不愿季蕴提起了。
季蕴顿了顿,仍不去看他,问道:“你肯不肯?”
他只问这一句话。
屋里安静一会儿。
“这是妾的本分……妾肯的。”
小郎君显出哭音了。
*“不如怜取眼前人”引自晏殊的《涴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