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翠穿戴齐整了进屋,见床上两道坐着人影。开口便笑道:“夫人与小郎君都起了?赶巧奴婢正要叫呢。”
床帘从里边拉开,迟月揺半张脸掩在帘里,乌发披散,杏眼水润,含羞带怯地望一眼。
点翠四处去将窗子支起来,木板踏得嗒嗒响。回身瞧见小郎君,思及他昨日受了些罪。于是更生怜爱,多关照几句。
“小郎君气色不错,昨夜睡得好?”
“睡、睡得好的,多谢点翠姐姐关心。”
“郎君说笑了,”点翠道,“叫奴婢名字便好,甚么姐姐不姐姐的,折煞奴婢了。”
迟月揺一愣。妾说得好听,也不过是奴才罢了。抓得住老爷心的,旁人便给他三分脸;如他自己这般,论起资历,倒比一等丫头还差些。他平日总是这样叫的,从未错了规矩。
一双手从腰间揽上来。季蕴伏在他耳边懒懒道:“改便改了,甚么打紧。”
他人在帘子里,外边看不着。声也低得很,情郎窃窃私语一般。小郎君红了耳朵扭头看,香软的唇擦过季蕴脸庞。
季蕴于是低头去寻他,抿住小郎君的唇含糊道:“今日有事出门,郎君在家等我。”
不知怎么的,夫人次次唤他都不同叫法。
起初只你你你的,连名字也不问起,后来晓得了名字,便“迟月揺”连名带姓地喊。昨夜那般情形,忽然唤他“小月儿”。当时迟月揺哪注意这些事,后来每每记起,心头便要慌慌跳一阵,半晌才平复得下来。
如今又多了个“郎君”。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称谓了,府里这样多郎君,个个不知听了多少遍。
从夫人口中出来,莫名带了些“相敬如宾”的意味。
小郎君自个儿羞起来,小小答应了句“嗯”。
季蕴仿佛受了取悦,亲昵地捏捏小郎君的脸,掀了帘子下床去。三四个丫鬟得了动静进来,簇拥着主母梳洗打扮了。
小郎君仍坐在床上往这边看,只觉得新奇。从前他早晨收拾只靠自己,自进了主院,一个丫鬟便也够了。再看夫人这厢,梳头的,敷脸的,插珠环的,真真气派极了。
点翠见他似无聊,笑道:“夫人今日出门,起晚了些,因此赶得紧。冷落了小郎君,千万勿怪才好。”
迟月揺连连摆手,想到夫人为何起晚,顾自咬唇不好意思了片刻。
点翠吩咐丫鬟们好生照顾小郎君,随季蕴走了。季蕴踏出屋门,临了回头望一眼。迟月揺果然还盯着他,视线撞上,慌忙躲床里去,看不着了。
马车出了府,辗转绕路,终在一奢华酒楼停下。点翠扶季蕴下了马车,即刻便有小厮领他进楼去。又是一番穿廊上梯,到一雅间门前。
小厮上前开了门。季蕴进去,桌后那人站起身来。
多少年了,故人重逢,却无泪涌情深场面。季蕴站定看着那人。
记忆中原是沙场风霜面容,京城优渥,身居高位,竟只依稀分辨出。身形也显富态,不复当年劲瘦矫健。
中年人望着季蕴片刻,神色变了又变。
终是开口。
“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