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日,太明寺前的荷花开得极美。
早晨微凉,寺里人尚少。赵越同母亲如往日一般进香。母亲仍是一番絮叨,向佛求取独子功名。
赵越跪在一旁有些不屑,嘟囔着什么。他父亲是礼部尚书,不需科举也能荫个一官半职。
母亲是不会责怪他的,只又念几遍“童言无忌”。若是父亲在,赵越便不敢说这些了,他一向古板严苛。
出寺后与母亲去看荷花,却遇上内阁大学士第二子。
赵越心生厌恶。他们照说都在国子监修学,关系却实属一般。同是京城纨绔,年纪尚小,小打小闹便似结了血海深仇。
赵越不会水。不记得那人激了几句什么,竟倾了身子去探水中荷花,丫鬟劝也劝不住。等到下人慌张去报马车里夫人时,赵越已没入水见不着了。
随行的均是丫鬟小童,身子羸弱,即便会水也救不上他来。众人惊叫着,束手无策。
赵越整个儿往下沉,神志渐渐模糊。
要死在这儿了吧?他想。
周身湖水荡开,有人过来。他将赵越双手揽在脖上,搂住腰往上游。水是冷的,他身上却暖。
“抱紧我。”那人温声道。不知怎么的,赵越心里竟浮出“芝兰玉树”四字来。
他觉得可笑,生死关头还想些闲事。又不自觉用力抱紧。
赵越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冲撞”、“巡城”、“不见外人”还有“登门拜谢”云云。再醒来,府里无人再提那事了。
又过几年。赵越学业依然荒废,成日在外厮混,父亲见他便喊打喊杀,母亲早已过世,府里更加压抑。
他在父亲那儿唯唯诺诺受了气,在外头就变本加厉地作践人,尤其喜欢双儿,受得住些。女子太娇弱,玩弄几夜便活不成。
后来听说定远将军府将要灭门。赵越当时正同其他纨绔喝花酒,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父亲却命他速速回府。
父亲要他编造个子虚乌有的婚约,去娶定远将军的小儿子,救他一命。
他道那季蕴不常在京城,只消说他好武,假托男儿身在关外历练,到岁数便回京成亲。一如既往的强硬,赵越不敢违抗。
心底却是不情愿的。他不想父亲竟如此荒唐,冒欺君之罪要为他娶个五大三粗不能生育的男子。终究忍不住开口。
“这是你应当的,”父亲仍用那种嫌恶瞧不上的眼神看他,“倒可惜了人家,比你成器得多,也算是下嫁了。”
赵越穿喜服进屋。宾客已散尽了,新妇披盖头坐在床边。他不情不愿上前挑开盖头。
“是你?”季蕴似有些惊喜。
赵越随意瞥他一眼,怨恨之余还觉得恶心。他没理会季蕴,自顾自合衣在地上躺下。
“这不便是你要的?”言语带讽刺。
新妇安静了。
赵越仍然三天两头不回府,在外寻欢作乐。父亲管不住他——赵越可是有把柄的。幸而季蕴老实本分,终日呆在主院,几乎不出现在他面前。
父亲死后他终于得以和离。本应是高兴的,不知为何,季蕴离开那日,赵越竟鬼使神差地去主院看了一眼。
他背手站在屋后。里边嘈杂喧闹,却分辨出季蕴声音。
“怎么这样瞌睡。”他对谁说着话,言语温柔。
“罢了,抱紧我。”
屋里渐渐静了,有马蹄走远的声音。
小厮忽然惊道:“老爷,您——”
赵越一抹,手心竟有泪。
哭什么?他茫然。
似丢了一件重要物事。
再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