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赵家的腌臜事,京城权贵多少都晓得的。
那季夫人原是定远将军的幼子,常在关塞,不曾在京中见过。几年前季府灭了门,圣旨还未到关外,忽的听说赵家早把这门娃娃亲接了去。
这才晓得季蕴竟是个双儿。
赵老尚书可就一个儿子,也不曾因人遭了难便悔婚,哪个不叹一句仁义忠厚。谁料老尚书刚过世,赵越便十门八门地纳起妾来了。 原先季蕴怎么想已不晓得,左右他现在舒坦得很。今日换了个丫鬟打扇,似是想讨好他来着,又不大敢说话。
正是晌午,蝉不知在哪棵树上叫,恼人得很。天着实有些热,庭前的小厮都进廊里躲懒去了。
却有个人在日头下走,提着半人高的水桶,跌跌撞撞。花丛矮小,一簇一簇是极好看的,遮阴却有些不够了。那人面上晒得通红,侧脸还有个老高的巴掌印没消。看打扮,料子旧是旧了些,倒也不像是下人。
季蕴望着那边,倒得了几分趣。院里这段路本不远,他却跟爬火焰山似的,狼狈不堪,一刻钟也挪不得几步,满满当当的水叫他泼了不少,沾上青石板路便散成雾。
丫鬟得了这么一个当口,忙开口道:“夫人或是不知,那是梁郎君屋里的。”
又想到啐那狐媚子准没错,添几句:“他也真不是个东西,好好的一个小郎君,被当成粗使婆子来用。人家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与他那贱籍可不同的……”
点翠才端茶水进来,冲上来对丫鬟啪就是一巴掌:“小蹄子,还不住嘴!”抑着紧张往季蕴看。
季蕴却没给半分眼色,仍懒懒地偏头向着窗外。
许是一柱香过去了,小郎君终究将水提出了院子。季蕴颇有些可惜地收了视线。
他轻飘飘地瞟一眼,道:“还杵着做甚?”
点翠暗暗舒一口气,拉着小丫鬟下去了。 过两日,赵越的确回来了,也照点翠盼想,早早进了季蕴这主院。
点翠忙前忙后地照应着,生怕哪儿不妥当,叫他寻个由头到梁云卿处去了。季蕴和赵越对坐着饮茶,谁也没先开口。
赵越慢悠悠一盏饮尽,茶碗在檀木桌上清脆一响,便是要说话了。
“我本不想来的。”
听听什么话。
“卿儿有了身子,气性自然大了些。季蕴,我赵某人自认仁至义尽,赵家不欠你什么。”
轻飘飘一句,便将一条人命揭过去了。季蕴垂眸,捻着茶盏,在碗沿轻轻划开水汽。
“那桩案子过去好些年头,即便是父亲活着,也不能再阻我。季蕴,我们该和离了。”
季蕴半点没有意外的模样,只嗯一声。
“什么时候?”
赵越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开口。
季蕴便明白了,他一个御史台的五品官,多少人眼盯着。未出孝期便为妾废妻,是要遭人弹劾的。
他也不急,老神在在地看着窗外。
“秋后。”
“好。”
话音几乎同时落下。 直到老爷走了,点翠才反应过来,眼睛红红地看着季蕴。
季蕴这才将视线收回来。
“今日走了七刻,”他脸上显出困惑的样子,“为何日日挑水,时辰反而久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