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月摇就随着贵人,晃晃悠悠地被送进了府。马车进了红墙官巷,远远地有婆子小厮候在将军府正门前。小双儿从帘缝偷偷往外瞧,先看见大门口两座一人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叫他心里害怕。接着又瞧见那些个下人,衣衫虽不甚华美,料子却是顶好的。
他去布庄扯布时见过,架子上挂得高高的,是布庄里最好的。自然不是为他自个儿扯,双儿成天捡亲戚不要的穿,破了,小了,拿回去洗洗补补,便成了他的新衣。也不是为爹娘,他们的衣裳布料从村里阿娘买来,虽粗糙了些,却便宜耐穿。只有为着小弟。娘将脏兮兮的铜钱串挂在双儿脖颈上,藏在怀里,教他千万不可被贼摸了去。双儿高兴地应着,他顶喜欢去布庄了,那么多好看的布哪!于是天不亮就出门,费两个多时辰走到城里去。
到了布庄,迟月摇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是万万摸不得的,他是乡下人,摸了要遭人白眼。况且双儿心里清楚,娘要他买布庄门口堆着染坏的那种布,怎好意思装模作样去摸买不起的好东西呢?
马车一停,穿着好衣裳的下人们便围上来。贵人先行探出帘子。即刻有人扶着,踩在藤凳上下马车了。
“爷今日好兴致,”小厮笑道,“可算寻着合心意的婢子,府里都替爷高兴呢。”
季蕴瞥他一眼,唇角还隐隐勾着。其他奴婢也纷纷道起贺。
这位爷年前才从关外回京,承袭爵位,替老将军从二房接回掌印,做了定远将军府的主子。又不勤于朝政,短短几月便遭削了爵。前些日子进宫,竟惹怒了圣上,说什么“虎父犬子”,虎符都被缴了去!小将军在宫门跪了一夜,几乎叫雪埋了,也未使圣上回心转意,回来便大病一场。身子才将将好,又四处寻甚么美婢。下人们虽面上捧着他,私底下却盼着二房老爷重掌府事,好好教训这纨绔子!
这厢下人们簇拥季蕴说些讨喜话,那厢迟月摇正惴惴不安。没人搭理他,这个从乡下买来的小婢,只得自个儿从车上往下爬。他脚够不着那凳子,在半空蹬两蹬,忽地从车辕跌下来了!
小双儿“啊”地一声,滚落地上,手心冻疮摁着青砖生疼。众人见着他的狼狈相,皆噗嗤嗤地偷笑起来。
什么丫鬟嘱咐,什么不喜哭闹,迟月摇是半分也忍不住了,“哇”地一下大哭起来。他哭得那般伤心,被人搂入怀了也不曾注意。
“家去,要家去!”他哭着乱挣,沾了灰的布鞋也蹬掉了,露出一双白白净净的瘦脚丫子。可双儿被抱得极紧,如何也挣不开。一双冻得冰凉的脚被拢入暖处,有人拿着香香的手绢儿擦他的泪。
“莫哭,莫哭,”那人低声缓缓道,声中抑着什么似的。
“是我一时昏了头,往后再不教你受委屈。”
迟月摇其实没听清他说些什么,他太怕了,哭得嗓子都发哑。可那人怀里太暖,又温柔地拭他的泪,双儿哭着哭着声音低下来,好歹是停住了。
“不哭了?”抱他的人问。
迟月摇大梦初醒般抬头,正对上贵人俯视的脸。
“嗝……嗯。”他声音小小的。适才发觉周围安静已许久,一圈下人均瑟瑟低头。
贵人微点了头,望着他道:“那便入府罢。”
周遭人闻言,冰河解冻般舒口气,重新忙碌起来,簇拥着季蕴入府。他抬脚未迈几步,怀里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季蕴低头看。
双儿睁着大大的哭红的眼,睫上有泪。他如蚊虫呐呐道:“我……我的鞋。”
季蕴转身去。
他淡淡扫一眼,脸上没了先前笑意,慢条斯理重复道:“他的鞋。”
迟月摇于是见着方才笑话他的,穿着他碰也不敢碰的好衣裳的人,手忙脚乱地将那双阿姐留给他的稍稍发黄的布鞋拾起来,拍了上边黑灰,小心翼翼捧着。迟月摇窝在贵人怀里呆望着那边,蓦地打了个喷嚏。
窸窸窣窣地,一件黑色镶金线皮毛斗篷迎面罩上来,将双儿裹了又裹,只露出张小脸。贵人的身形因此单薄了些。
“还冷么?”他问,声音似有轻柔。
迟月摇傻傻地摇头。
贵人便大步抱他入府了。
这一章讲一下季蕴找小郎君前做的事,但是夫人还是那个夫人!人设不会ooc!而且大家不用担心有什么宅斗啥的,主要还是谈恋爱,一切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还有忘了说,小郎君的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哦,是《春江花月夜》的最后一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