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些天。
这一日,季蕴照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一唤点翠,后者便将帘子拉开,扶他起来梳洗。季蕴在镜前坐下,绸缎般的青丝铺在肩后。
听得院子里喧闹。
“怎么回事?”季蕴把玩一缕头发,在手指上打着卷儿。
“夫人不记得?”点翠用檀木梳子从他头顶慢慢梳下,“丫头婶子们搬着新到的海棠,夫人最喜欢的。”
又道:“奴婢吩咐了,叫她们手脚利索些。不过想,满庭芳的那位如今怀了身子,应当是不会来了。”
这一提,季蕴便记起了。原先的季蕴偏爱白海棠,每年花季都在院里摆上许多。梁云卿要寻他不痛快,次次强占一些的。
季蕴不答,只笑了笑。
别的时日他不知,今日定是要来的。
他料得不错,点翠才堪堪为他绾一个髻,依稀便有争执声了。季蕴抬眼,正见着梁云卿穿红戴绿的,撑腰站那儿呼来喝去,带了好些丫鬟婆子。边上还有几个俊的,低眉顺眼,手里皆捧一盆海棠,便是他院里的妾。
季蕴只轻轻一扫,倒瞧见个熟人了。往花丛里缩着,拼命死低着头,像是不想叫人认出来。
点翠心里叹着气。夫人还是如此,无半分要出去的意思。于是又微微心疼那些白海棠,要叫人糟蹋了去。
外边的仆从心里头也不忿,只因着身份不能阻拦。
前些日与小郎君搭过话的丫鬟眼尖,忽地找着出气的地儿,揪住他便发起火来:“不要脸的,我们夫人待你如何?真是狗随主人,反来咬进主院里了!”直把人家扯了个趔趄,陶土盆脱了手,在地上砸个粉碎。
原先场面便僵着,这下便都往小郎君看去。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蹲下身子慌里慌张地想去将白海棠从碎花盆里捡出来,葱根似的手指便沾满黑泥。
梁云卿脸色不大好看,心下既厌小郎君吃里扒外,像是和季蕴搭上了,又恨丫鬟下了他的面子。
于是冷着脸几步走上去,高高扬起手,啪地一巴掌。小郎君好不容易养好的脸便又破了,肿起一大片,带着血痕。
季蕴方才还捏着白玉簪,这时忽然往镜台上妆奁盒子里扔去。点翠本心神不定着,吓得手中一抖。
他眼底少见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好脸几天没见着,又遭他打坏了。”
院儿里,梁云卿不再管那小妾,只发着狠叫人快些通通搬走。
“梁郎君还是适可而止罢。”
屋里走出人来,淡淡道。
梁云卿含怒望过去,便见下人簇拥着季蕴站在廊前,俯视过来。
他顿时一转怒态,洋洋得意起来,高声道:“我是否适可而止不劳季夫人操心,季夫人却应当审时度势些。往日里忍得,今日却更应忍得才是。”
季蕴慢条斯理地掸开栏杆上一片枯叶。
“梁郎君近些年日子安逸,怕是不记得了,”他轻轻笑一下,“梁郎君的卖身契,可是在我手中的。”
梁云卿是很少见季蕴笑的,一下竟被晃了眼。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季蕴!你别以为你还做得了赵府主母!”
“我一日是主母,一日便由我管家。”季蕴话说得平静,却句句扎在梁云卿心里,“以妾犯妻,发卖了是常有的事。便是老爷在,我也有理。”
“你就不怕——”
“怕什么?”季蕴又笑了,笑得舒畅,一字一句道,“和,离?”
是了,这是梁云卿抓得住季蕴唯一的软肋。
可以后也不是了。
梁云卿白着脸不说话,指甲刺进掌心。
季蕴极娴静地站在那里,一如既往花瓶夫人般模样。
“梁郎君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