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毙了。
*
在怎么蠢也该有个限度,但我的心脏还是因为好奇心而跳个不停。
光是坐在这台感觉已经出厂了十几年,散发出强烈恶臭的小卡车驾驶座上,我的血流就不断加快。各式各样的因子加速运作,让我的大脑思路变得无比清晰,脑中的世界仿佛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
手腕上的脉搏也因为孩子气的兴奋而变得无比明确,甚至有些隐隐作痛。相较之下,胃部伸出却像是衰竭般松弛无力,让我感到惶惶不安。由于反应太过两极,我有种头部以下都浮在空中的错觉。无法冷静、无法消化,双脚不断抖动停不下来。
穿越时空。从连绵不绝的时间界限,往外跨出一步的越权行为。
说没做过这种梦的人都是骗人的。但真知不止无动于衷,根本是臭着一张脸,令我难以置信。她一脸恨不得马上下车的模样,还刻意整个人面朝窗外。
明明她以前也和我一起作过不切实际的梦,兴奋地手舞足蹈。
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还被困在过去里,跳脱不出来一样。
而我究竟被这个科学家骗过几次了呢?
那么。
与真知一起坐上小卡车后,坦白说我的心情就是:我没驾照。
哎呀,我怎么可能会有驾照?岛上不可能有驾驶班,我家也没有停车场。所以松平先生要是命令我:「往前冲吧!」那可怎么办才好?我不禁冷汗涔涔。
就这样,我将不安、焦躁、忐忑的心情都怪罪在没有驾照上。与真知的反目,错全在我,所以应该由我先开口向她道歉。但事到如今就算低头道歉,她说什么也不会原谅我吧?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约定,我却未能遵守,真的很差劲。
绕至驾驶座旁边的松平先生单手拿着照相机,一边解释如何进行时光旅行。
「听好啰,心中要想着你们想去的时代,就算是断断续续的画面也没关系。」
「咦?是用大脑操控目的地吗?」
没想到这辆小卡车运用了这么多先进的技术。真的假的啊?
「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可以,只要选定一个你有所留恋的瞬间。」
对未来的留恋?真是奇怪的说法,但也不是不可能。过去不论怎么挣扎,总有一天都会抵达未来。早知道当时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的这种悔恨,都只有在抵达不了想要的未来时才会产生。每当回首过去,与之相应的未来也必然伴随在侧。
「你们决定好目的地了吧?好,那下一步。首先启动那里的开关。」
松平先生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遵从他的指示,扳起设置在小卡车中心的一个奇怪机器开关。虽然感受不到明显的发动,不过灯光静静地亮了起来。
仪表板上浮现出了神秘的数字,变得很有「那种感觉」。为了压抑下孩子气地往上攀升的心跳,以及往两侧上扬的嘴角,我做了个深呼吸。顺便思索想去的时间点。
遗憾、留恋。多得不计其数,实在很难决定。
但是在过去的道路上刺得最深的那根刺,果然是在九年前。
我和真知两人都还保有笑容,同时也失去笑容的那一年。
「嗯……接下来呢……就这样,再这样。好了,发动小卡车的引擎吧。」
松平先生从驾驶座这边的车窗探进身子来,做好一切准备。接着我按照他的指示,转动插在小卡车上的钥匙。我从没学过如何开车,至今也几乎没有机会坐车,但小卡车犹如活过来般地开始震动。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真知在本岛上想必有很多机会坐车吧,应该让她坐驾驶座才对……不对,她没办法吧。开车时,也得运用到下半身才行。
真是个没神经的想法。自我厌恶的感觉油然而生,牙根伸出涌起了一抹苦涩。
「我没有驾照喔。」
我压下苦涩感,朝着松平先生说。要开到时速一百四十公里是不可能的喔。
「现在国家还未认可时光旅行,所以不需要那种东西。」
「不不,那小卡车的驾照呢?」
「在这种小岛上,你觉得那种东西有价值吗?」
说的也对。就算我没有驾照开着小卡车到处乱跑,也只会被痛骂一顿而已。说不定这个人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才会跑到这座小岛上来。他的思考几乎跟罪犯没两样了嘛。
「如果你们要到过去的话,记得向以前的我问好。」
「有什么要替你转达的吗?」
「啊~说得也是呢……那就替我跟他说声:别放弃124387211。」
「那是什么啊?」
「你只要跟他这么说,他就会明白了。应该吧。」
接着松平先生退离了小卡车。这个实验会有危险吗?他后退之迅速令我不由得这么想,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我还是紧紧握住方向盘。震动?还是空转?总之那种感觉透过方向盘传至掌心,即便不愿意也只能贩售那阵鼓动。
仿佛正强制性地被迫感受事物即将开始的那一瞬间。
「之后就试着直直地往前冲吧。」
「直直地……」
我伸长脖子,前方就是松平科学服务中心。意思是叫我轰轰烈烈地牺牲吗?
「放心吧,不管你怎么踩加速器,这辆车也不会前进。」
「咦?难不成你把轮胎拆下来了?」
「小卡车只是个外壳而已,里头的东西几乎都替换掉了。所以你就放心地尽量踩油门吧,目标是飙破时速表上的一百四!」
看来果然需要到一百四十呢。嗯,数值单位不一定是公里就是了。
「如果我们真的穿越时空,要怎么回来?」
「一样坐上这台车,在心中想像现在的时间回来就可以了。操作方式你都记住了吧?」
「嗯,大概吧。」
但是几乎所有操作都是由松平先生完成,真要叫我操控的话,我也有点不安。
你在认真地烦恼什么啊?我感受着真知仿佛在这么说般的冷冷视线,同时注视着正前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松平科学服务中心的招牌,缓缓地踩下加速器。
随着不断用力踩,小卡车的震动幅度也跟着增强。松平先生说的没错,小卡车完全没有前进的迹象,轮胎似乎也没在旋转,只有车体不停晃动,接着开始出现某种神秘的热气。观看脚底下时,之间双脚已被座位下方的黑暗吞没。
「喂,车里好热。」
的确,车离开时充斥着热气。不会有事吧?我看向外头的松平先生,但他只是大幅地挥舞着手臂,示意我再踩用力一点。喂喂,我脸颊僵硬抽搐的同时,脚仍是半自动地更加用力踩下加速器。到了这时,小卡车的晃动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境界。喀啷喀啷地,坐在座椅上感觉也变得更颠簸了。
然后——
「好热!太热了吧,真的不会爆炸吗?停下来就好了吧,快停下来!」
感觉到了危险的真知朝我的手臂扑过来,正要将我拉离方向盘的那个瞬间。
真知的恐惧化作了现实。也就是说,它爆炸了。
一股质量从前方排山倒海涌来,我屏住呼吸,也只想得到 一定是爆炸了。一阵如同爆风般的冲击袭向我们,令我眼前一黑,连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我无力抵抗,任由脑袋变得混沌,紧捉着方向盘。真知没事吧?我虽然试 着用眼角余光确认她的状况,却徒劳无功。我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在身子往前倾的前一刻,我见到仪表板上的数字已飙破了一百四十,然后好一阵子都低垂着头不发一语。直到我能移动原本像是僵住般无法动弹的双脚,车体也不再摇动后,我还是无法抬起头来,拼命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直到视力恢复。
直到车内的热气退去,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嗯啊。」
我率先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我抬起隐隐作痛的额头,甩了甩头,像要甩掉覆在身上的水珠般,赶走了附在发丝上的混沌,大脑逐渐变得清晰。我坐起身子,现实确认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真知是否平安无事。……看来是没事。
尽管真知因为陷在锁骨上的安全带而皱起眉,她还是抬起头来。她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像是在意着我的视线般,马上板起面孔。
但也维持不到两秒钟。
真知难得毫无防备地张大嘴巴,不成声地动了好几次嘴唇,接着突然转头看向我。怎么了吗?我不由得差点向后仰。
「被压扁了。」
「啥?」
我循着真知指的方向看去。当挡风玻璃的那幕景象映入眼帘时,我的嘴巴也跟着张得老大,下巴几乎快掉了下来。
松平科学服务中心整个倒塌了。
正确地说,是被吹垮了。整栋建筑物像是被卷进了海啸般东倒西歪,连「松平科学服务中心」的招牌也凹成了两半。凹成了两半?往横倒塌?咦,奇怪了?
在担心松平先生的安危之前,有福画面率先闪进了脑海。
那幅画面是所有一切我都还得抬头仰望的,那一天的记忆。我踮起脚尖想眺望远方,却连岛的尾端也瞧不着。位在大海另一头的事物就像海市蜃楼般模糊不清,只有这座小岛是全世界的那一天。遥远的过去。一切都还未曾失去的,昨日的世界。
证据就是眼前崩毁的研究所。
我知道。
我对这幅景象有记忆。
「九……九年前?」
「什么?」
「现在是九年前!不,骗人的吧!」
看着往前倾的我,真知做出狐疑的表情。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摇,口沫横飞地接着说:
「九年前的夏天发生了地震,结果松平科学服务中心就被震垮了。而且倒塌得完全认不出原形,没错,正好就跟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色一模一样!后来研究所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重建完成,今后又会因为台风和雷雨来袭,变得比现在更惨。我当时也有帮忙重建,所以记得很清楚!」
说话时我在狭小的车内张开手臂,因此不停撞到自己的手。一下子撞到仪表板一下子扭到关节,手肘也痛得要命,但我毫不在意地张开双臂极力说明。虽然很难相信,可是!
真知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因此我等着她开口。
「……啊……不。」
感觉她本来想呼唤我的名字,但又强行终止。真知垂下脸庞搔了搔额头,转换心情。
然后再次朝我正面相对的真知,脸上洋溢着怒气。
「你这家伙,是认真地这么认为吗?我们回到了过去?」
「嗯,因为……」
「搞不好只是刚好实验期间发生了大地震,研究所又被震垮了呀。」
「……也是有可能。」
停了真知的意见后,我忽然冷静下来。像是停下车等红绿灯般,我的兴奋急速冷却。有可能。如果刚才那阵煞有其事的震动和冲击是大地震的话,那该怎么办?这可是个大问题。
「如果是地震的话,得快点回家才行。」
必须确认父母是否平安无事,也得保护外婆才行。希望房子没有倒塌。因为我们的住宅都密集地位于同一个地区,若有一栋房子倒了,其他房屋也无法幸免。大概会全数毁灭吧。
「是……啊。」
真知含糊地点头。说不定是在担心自己的父母亲。我跳出小卡车,先从车斗上卸下轮椅,将折叠起来的轮椅展开后,搬至副驾驶座旁。
真知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然后拖着身体粗暴地坐到轮椅上。大概是因为她采取了坠落式的蛮横下车方式,因而撞到了腰部,发出呻吟声。她的态度露骨地表现出拒绝我的帮助,尽管因为疼痛而紧闭着一只眼睛,她还是狠狠地瞪向我。
「与其让你碰我,宁可危险一点也无所谓。」
「啊,是吗……」
我毫无话语可反驳。我们之间的气氛尴尬到极点,也无法更加恶化。
最重要的是……我抬起头来。我在四周绕了一圈后,却没有发现松平先生的身影。我频频看向周遭风景,聚精会神地察看,不想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但是,实在很难从树木的生长情形和太阳的光辉,判定出岁月的变化。
我因为内心还无法完全舍弃掉地震以外的可能性,而头痛不已。明明只是在走路,却变得气喘吁吁,静不下心来。
「难不成」这个想法确实存在我脑海里。「但是……」同时我又向自己反驳。
「别站着发呆,走吧。」
真知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打算先行离开。我慌忙追上去,险些向前摔倒。
把小卡车放在这里没关系吗?我十分苦恼,结果还是只能得出「先放着吧」的结论。
考虑到真知的情况,我们决定沿着南边走向住宅区。其实我很想经过北方的灯塔和码头前面,但没有说出口。我缩起下巴,快步前进。
真知继续瞪着正前方,刻意不让头部转动半分。她依然保持着骇人的表情,仿佛连怎么眨眼也忘了般,眼部十分僵硬。她在想什么呢?我纳闷地想,但马上就明白了。真知只是拼了命地想在险峻的坡道上前进而已。
我心生羞愧,我怎么会都没有察觉到呢?
虽然不确定是否是余震,但我的脚底板一直在摇晃。真知又有什么感觉呢?
「喂,那个,我说啊……」
我鼓起勇气向真知攀谈。不出所料,真知予以无视。轮椅的车轮发出喀啦喀啦地声响,有如在强调我们之间的空洞交集。我闭上嘴巴。
如果她愿意给予回应的话,我想这么问她:
真知你,当初是希望回到哪个时代呢?
「……啊?」
刚经过海滨不久,就听见了小孩子们的热闹欢笑声。我心不在焉地回过头去后,诧异地歪过脑袋。现在的小学里有那么活泼好动的孩子吗?
从看起来宛如一遇到大地震就会马上瓦解崩塌的老旧小学里,跑出了两道身影。那两道娇小得仿佛会被树荫吞没的人影倏地扭曲。
从见到他们的那个瞬间起,这个世界确实扭曲了。抑或是我的眼珠扭曲了。
首先,真知哑然失声。
她瞪大了双眼,连充血的部分也清楚地显露出来。
我从没想到,会有机会再一次看到她完全崩溃的脸部表情。
我与她的表情不相上下,也震惊得几乎连眼珠子都要迸出来。
跑啊。
跑啊。
在我们的前方,小「真知」正用自己的双脚全力朝我们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