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师老卫又跟人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这回,没有全利帮他撑腰,他面红耳赤,像只上蹿下跳的大马猴。 对方举起拳头,他往后躲,避之不及,撞到了腰,疼得呲牙咧嘴。
“战事”就此熄火。
打扑克的时候,男人们聚在一块儿闲扯,一会儿指桑骂槐,一会儿开起黄腔,话题最后依然绕不过现实的烦恼——工资。愤怒突然声势浩大的袭来,刘光朴将牌一甩,脸肌颤动,阴笑:“尽让这些狗逼玩意儿占了便宜!”
其余人被他带动情绪,也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揭竿而起。
赵耽于远远看着他们,被弄得心烦意乱。他用脚尖捻灭烟头,走出船舱,站在甲板透气。
海风吹过来,撩动他的额发。赵耽于逆着风背过身,看见黄音朗。
黄音朗蹲着,正在全神贯注地磨刀。刀刃反射出银白的光,刺啦刺啦,跟磨刀石交锋。
不知怎地,赵耽于看着这画面,立时喉咙发干,生出一丝惶恐。
黄音朗发觉他的注视,缓缓抬头,嘴角展了展,露出笑。
赵耽于脊背一僵,慌张地别开目光。
黄音朗已经握着刀,走向他。刃上的寒光,就和这海风一样烈,刺得赵耽于往后退,最后被夹在了黄音朗和栏杆之间。
“赵哥,”黄音朗问,“你躲啥躲?”
“我没躲。”赵耽于冷硬地回。
黄音朗将小刀举起,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邀功似的表情,“这刀漂亮吧,喜欢不喜欢?”
“还、还行吧。”赵耽于敷衍。
黄音朗“啧”了一声,好似不太满意回答。
“小黄,”刘光朴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整好了?”
黄音朗同赵耽于拉开距离,把刀直接丢给刘光朴,“就这样了。”
刘光朴没敢伸手接,小刀滚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拾起,细心检查一遍,随之赞不绝口。
黄音朗眯缝着眼,抱臂看他。
赵耽于明白了,黄音朗替刘光朴磨了把刀。这刀用来干什么呢?杀鱼吗?没必要啊,有统一的刀具;那就是用来防身的,在这艘船上,适用的可不就是丛林法则。强悍的人,总会占到上风。
赵耽于想,有武器傍身,至少受到欺辱的机会小些。他自己也应该整点儿家伙。
刘光朴和黄音朗聊天中途,掏出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然后郑重收了回去。
他们没聊上多久,船上的广播就呱噪地响起,让所有人去船头集合。
厨师老卫向全利打报告,指控有人偷了他两千块,现在跳脚,誓要找出小偷。大伙儿露出鄙夷的神色,却又无可奈何。折腾了接近两个小时,把船员通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笔“赃款”。
老卫不依不饶。
全利渐渐露出不耐,挥挥大手,让他消停会儿,然后就地解散。
晚饭时,老卫喝了几两酒,脸色张成猪肝一样,重提此事,骂得出口成章。终于有人忍不住,一拍桌子,和他对骂起来。赵耽于定睛一瞧,竟然是那黑龙江佬。
这次,有劝架的,两人都被拉住,没继续扩大愤怒。
黑夜再次爬上海面。
一轮浑圆的月亮挂在天际,偌大无比,俯视着海平面和聂繁号,月色怜悯又冰冷。
赵耽于靠在床头抽烟,手里捧着一本小说,书页都卷边了。他没在看,只是做做样子。
船舱里有一种莫名的气氛,他的神经感受到了。现在耳朵竖着,在聆听那些隐晦的低语。
“到时间了吧。”
“差不多了。”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大约有四五个人立马下床,拉开舱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借着稀薄的光线,赵耽于看见了,那领头人是刘光朴,他手中握着那把刀,熠熠的,似乎渴望着鲜血。
赵耽于困意全无,可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意料到今晚要出大事,可具体到底是什么,仍然模糊。他不想横生枝节,可实在耐不住好奇,便直起身子,趴在舷窗边,继续聆听。他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在汇合,然后向上爬。头顶上的气流好似也微微振动了起来。
然后一切又沉入了寂静,该降下的急风骤雨却迟迟不肯来。
那些不和谐的,被编排过的插曲,彷佛随着海风消散了。
赵耽于竟然有些失望,也许自己真得过度猜想,才会造成这种妄想。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重物坠入水中的声音,异常清晰,仅凭这声音,都能想象得到溅起的水花该有多大。
赵耽于猛地抬起了头,惊诧不已。他知道自己应该镇定,可随着那慌乱的声音逐渐变大,他的脸色也渐渐崩坏,根本维持不了淡定。
那声音如同警钟,又像广播:
“杀人了!”
“杀人了!”
“杀人了……”
在聂繁号上不停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