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自信使记者大吃一惊。她询问诊费是多少,他叫她付给接待员五十美元。一如既往,记者故意磨磨蹭蹭,直到她得到一张医生签字的收据详细地询问了所付诊费的项目以后才付钱。相反,医生却痛痛快快地写道:‘左肺纤维性病变组织清除,肺泡修复,’并签了字。
“记者离开疗养院后的第一步骤,就是去找她为撰写本专辑做准备时给她检查过的体检专家。就在手术的当天,她作了爱克斯光对比检查。《先驱》报记者原想通过这次检查,揭露出富尔医生是那些欺世盗名的医学博士和江湖术土之魁首。
“体检专家在他拥挤的时间表上为记者安排了时间,他对她的专辑从最初策划时就表现了极大的兴趣。当她描述她所接受的怪诞的诊疗程序时,他在他那所位于安文留公园的体检室里捧腹大笑。但等到他给记者进行爱克斯光透视,当他冲洗、焙干照片并拿它与上次的照片对比时,他不再笑了。那天下午,体检专家又给记者作了六次爱克斯光照射,最后不得不承认透视结果完全一样。他向《先驱》报记者证实:十八天前还存在的肺结核钙化点全部消失,被健康的肺泡组织代替。他宣称这是医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但他不同意记者坚信不疑地说这是富尔医生的功劳。
“《先驱》报记者认定,无论如何不可能有两种解释。她的结论是,富尔医生——不论人们如何传说他的过去——现在,尽管他是非正统的,却的确是医学界登峰造极的实践者。今后,不论遇到什么疑难病症,她将把自己信托于他。
“‘可尊敬’的安妮·迪姆斯一例则断然不同——她是个女巫,在‘相念’的幌子下,她对那些到她肮脏的治疗所去求助的无幸受害者进行敲诈勒索,这些人使‘可尊敬’的安妮的银行存款逐日增加,现在,存款数已高达52,238,640美元。银行文件影件和宣过誓的证词将于明日在本报刊登——”
报社总编把“《欺世盗名,巧取豪夺》最新附页——江湖庸医”翻过来放下,用铅笔敲打着自己的门牙,想尽量做出正确的判断。最后他告诉本地新闻主编:“删掉这个故事。把那篇关于好恶作剧的人的文章框上花边。”他撕下最后一段——关于那位“好恶作剧的人”“可尊敬的”安妮——把它交给那位主编,于是,主编拖着笨重的脚步,回到他的梅苏里特U字形办公桌去。
那位编排编辑又回来了。为了想法引起报社总统的注意,他不耐烦地摇晃着。内线电话随着红灯嗡嗡地响,这表明编辑主任和发行人要和他说话。报社总编稍稍考虑了一下有关富尔医生的特写,断定谁也不会相信,富尔医生可能还是个骗子。他把这篇故事掷到“死牢”里,然后拿起了内线电话。
富尔医生甚至开始喜欢起安吉了。随着他的诊疗业务日益扩大;从包揽下邻居的病疼,到后来搬进一个远离闹市区的一所收房租的建筑物里的一套冷辟角落处的房间,到最后这个疗养院,她似乎也随之而成长起来。啊,他想,有时候我们也有些小小的争执——
例如,那姑娘对钱太感兴趣。她曾想专搞整形外科——从健康的老妇人或其它什么人的脸上去掉皱纹。开始,她没有意识到,这样无价之宝只是信托给他们,他们仅仅是小黑包及在它里面的神奇的宝物的服务员,而不是占有者。
他曾以从未有过的小心谨慎的态度研究过这些宝物,但没有成功。例如,所有的器械都有微弱的放射性,但有时也不尽然。它们能做出盖革-弥勒计算指示,但它们却不会分解验电器上的薄金属片。他对目前的最新发明并不假作精通,但他知道,这显然不对。在最大的放大率下,在这些器械极为光洁的表面上可以看到一些线条:一些难以置信的优美的线条,刻在一些并不特别明显的不规则影线上。它们的磁场性质也有些反常。有时这些器械能被磁体劲烈吸引,有时稍弱,有时根本不被吸引。
富尔医生曾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对这些器械进行爱克斯光透视,唯恐破坏了在这些器械中工作的精细部件。他深信它们并不坚固,那些柄把或刀片很可能都是些中空的薄壳,里面装满了忙碌运转着的细小的机件——但通过爱克斯光透视却看不见任何这类东西。啊,是的——它们随时都是无菌的,它们永远不会生锈。您轻轻一摇,上面的尘埃就会脱落;现在,他有点懂了,它们电离了尘埃,或者是电离了它们自己,或者是这一类的事。无论如何,他已获悉了一些与使用保养留声机唱片相似的知识。
安吉不会懂得这些,他骄傲地想。她的银行存款已经够多了,也许,每当他安于现状时,是她不断地给他一些有益的促进。从邻近的贫民窟搬到非商业区,以至以后的疗养院,都是她的主意。很不错,这扩大了他的用武之地。现在,当他们就要分手的时候,让那孩子去拥有她的貂皮大衣和两用汽车吧。他自己是太老了,他有这么多事需要弥补。
富尔医生幸福地梦想着他的学士计划。她不可能喜欢这个计划,但她应该懂得其中的道理。这件碰巧落在他们手里的神奇的宝物应该传下去。她自己不是医生;尽管这些器械自己操纵自己,但在这个问题上所需的医术比技术更佳。这里面有一些医疗技术的传统准则的问题。所以,只要懂得了这些道理,安吉会让步的;她会赞同他把小黑包交给全人类。
他可以把它赠送医学院,要尽量避免轰动——很好,也许会有一个小型仪式,如果能得到一件这一重大事件的纪念品,一个奖杯或一张奖状,他将会万分高兴。把这件宝物用某种方式从他手里交出去,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让医学大师们来决定谁将获得这个荣幸。是的,安吉会懂的,她是个好心肠的姑娘。
近来,她对外科术方面显示了莫大的兴趣,这是件好事——询问一些关于那些器械的问题,一连几小时地阅读器械卡片,甚至还在荷兰猪身上做试验。如果他对人类的热爱已经感染了她,老医生富尔感伤地想着,他的生命就算没有白费。她肯定会认识到,冲破由于在小范围内工作需要保密的约束,把这些医疗器械交到更智慧的人们手里,比留在他们手里作用更大。
富尔医生在这所褐色沙石建筑物原来作为正厅的治疗室里;从窗户里他看到安吉的黄色两用汽车滑行到台阶前停下。他很喜欢她上台阶时那种气派;灵巧活泼,毫不招摇,他想:一个像她那样通情达理的姑娘,她会懂得的。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一个肥胖的女人,气喘吁吁地爬着台阶,她穿着讲究入时,看去脾气暴躁。喂,她来干什么?
安吉自顾自地走进诊疗室,那胖女人在后面跟着。
“医生,”金发姑娘十分严肃地说,“我给您介绍一下科尔曼太太您不会见怪吧?”
巫医训练并没有教会她一切,但科尔曼太太,显然是个暴发户,医生想,并没有注意到安吉因为局促不安而显然失礼的地方。
“医生,安克拉小姐给我讲了这么多您的事和您那了不起的治疗体系,”她讨好地叨叨着。
安吉赶在医生答话以前圆滑地插言:“科尔曼太太,您能原谅我们离开一小会儿吗?”
她挽起医生的胳膊,把他领进接待厅了。
“听我说,”她很快地说,“我知道这是违反您的意愿的,但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在依丽莎白·巴顿体操班里遇见这个老家伙。在那里没有人要和她说话。她是个寡妇。我猜她丈夫可能是个黑市商之类的人。她的钱成堆。我骗她说您有一套除去皱纹的按摩疗法。我的主意是,您蒙上她的眼睛,用皮肤刀切开她的颈部,在肌肉里注射一些肌肉强壮素,用脂肪刮器刮去一些多余脂肪,再喷上一些健皮酞,等到您去掉她眼睛上蒙布时她已经没有皱纹了,而她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她要付五百美元。啊,医生,别说‘不’,就这一次,就按我说的做吧,好吗?我干这一套已经干得太久了,不是吗?”
“啊,”医生说,“好吧。”他很久以来就打算和她谈谈他的学士计划,这一次他要使她如愿。
在治疗室里,科尔曼太太又背地里把事情掂量了一番,当医生回来时,她严厉地对他说:“当然,您的治疗效果是持久的,是吗?”
“是的,太太。”他简短地说,“请躺在那里。安克拉小姐,请用三英寸宽的无菌绷带蒙上科尔曼太太的眼睛。”他转身背对着那胖女人,假装调节灯光,避免和她说话。
安吉蒙上那女人,医生选择着要用的2S械。他递给那金发姑娘一对牵开器,对她说:“我一切开您就把牵开器伸进去——”她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色,做了个手势指指那位斜躺着的女人。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好,把牵开器伸进去,在整个手术过程中轻轻摇动。要取出来时我会告诉您。”
富尔医生把皮肤刀举到眼前,把小滑动器调节到三厘米深度。当他想到用这些器械来做的最后一次手术是摘除“不宜动手术”的喉部肿块时,他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很好,”他说,俯身向着那女人。他试验性地在她的组织上划了一刀。刀刃刺进并移动着,就像手指划进水银,在那屏息凝神,警惕万分的人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只有牵开器才能扒住切口的边缘,使它们分开。
科尔曼太太动了一下,她用拳头捶打着手术台:“医生,我的感觉怎么这么怪呀,您能肯定您的按摩方法对吗?”
“非常肯定,太太,”医生厌烦地说,“手术时请不要讲话。”
他对拿着牵开器站在那里做好准备的安吉点点头。
刀刃切入三厘米深,奇迹般地只切开了死的表皮角质组织和活的真皮组织,不可思议地推开所有主血管、支血管和肌肉组织,除了需要切开的组织外,它避免碰伤任何别的系统器官,您能道出这其中之奥妙吗?
医生也不能解释,但这种为赚钱而滥用神奇的医疗机器的可耻勾当使他感到痛苦和厌倦。
当他把手术刀退出来时,安吉把牵开器伸进切口,轻轻摇动着,扩张着切口。从切口里没有流出一滴血,手术切口露出一线松垂在蓝灰色韧带上的,看起来像一环死肉似的不健康的肌肉。
医生取出一支预先调节到“9”的九号针管,举到与眼平行的高度,针尖上雾气缭绕,也许根本用不着用这玩意来滋润肌肉,但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呢?他给她肌肉注射了1cc-q——卡片上标为肌肉强壮素,只见肌肉贴着颈部绷紧了。
他取出一个小号脂肪刮器,刮出一些淡黄色的组织,扔进焚化盒,然后对安吉点点头。
她退出牵开器,那拼开的切口合拢来,成了没有破损,但现在显得松弛的皮肤。
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喷雾器——拨到“健皮酞”,他喷射着,皮肤收缩,形成坚实的新的颈部线条。
他放回医疗器械,安吉去掉科尔曼太太眼上的绷带,高兴地宣布:“好了。接待室里有镜子——”
科尔曼太太用不着邀请第二次。她怀疑地用手摸着她的下巴,然后冲进接待室。
医生听到她那狂喜的尖叫时,厌恶地做了个鬼脸。安吉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微笑转向他。
“我去收钱,叫她滚蛋。”她说,“她以后不会来打扰您了。”
他对此十分感激。
她跟着科尔曼太太走进接待厅,医生则幻想起这些医疗器械的事来。肯定会有一个仪式——他当之无愧,他想,并非每个人都能把这么一棵摇钱树交出来为人类谋福利。但您已经到了这么一种年岁,这时候金钱对您已经无所谓了,这种时候您想起那些您做过的,可能引起误解的事情,如果,仅仅是如果,又正好有那么一些,啊,因果报应的话。医生并不是一位信奉宗教的人,但当您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您肯定会难过地想到一些什么事情。
安吉拿着一叠纸币回来了。“五百元。”她讲究实际地说。“您明白吗,我们可以一次只给她做一英寸——每一英寸五百美元。”
“我一直打算和您谈谈。”他说。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谅恐,认为——但为什么呢?
“安吉,您一直是个好姑娘,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要知道,我们总不能永远留着这个小黑包。”
“我们另找时间谈吧,”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疲倦了。”
“不——我的确觉得我们独自干够了。这些医疗器械——”
“不要说这些,医生!”她用嘘声表示反对。“不要说这些,否则您会后悔的!”
她脸上有一种神态使他回想起她以前那付眼睛凹陷,脸庞瘦削,头发灰黄的样子来。她的幼年是在酸臭污秽中度过的,童年在遍地垃圾的小巷里玩耍、她的青春则在血汗工厂和刺眼的街灯下无目的的聚会中消磨,用魔法治病的整套训练毁掉了这个街头流浪儿。
他摇着头来驱散这些迷乱的想法。“这么说吧。”他耐心地开了头。“我不是给您讲过那个发明了O·B·镊子的家庭吗?他们一代又一代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他们完全能够把它贡献给人类,在他们却没有这样做,对吧?”
“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那街头流浪儿无精打采地说。
“哼,牛头不对马嘴,”医生激怒了。“这件事我主态己定。我打算把这些医疗器械交给医学院。我们已经有足够的钱过得舒舒服服,您甚至可以要这所房子。我自己早就想到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去。”他为这种不愉快的场面而对她心怀怨恨。他完全没有防备以下发生的事情。
安吉眼睛里流露出恐慌的神色,她抓住小黑包向门口奔去。富尔急忙追赶,抓住了她的胳膊,在突然爆发的愤怒之中拧着她的手。安吉用那只空着的手撕着他的脸,骂不绝口。慌乱中不知谁的手碰到了小黑包的锁,它神奇地打开了,变成一张庞大的平板,上面放满大大小小、闪闪发亮的医疗器械,好几件东西从套里颠晃出来,落在地板上。
“看您干了些什么!”医生怒不可遏,大声吼叫着,安吉的手仍象老虎钳似地抓住小黑包的提手,她站在那里,怒气冲天,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医生不灵活地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器械。
不讲道理的姑娘!他怨恨地想,大吵大闹——
疼痛进入他的肩肿之间,他脸朝下扑倒在地。灯光暗淡了。
“不讲道理的姑娘!”他想吼叫。最后他说:“他们会知道我努力过,无论如何——”
安吉看着富尔医生面朝下的尸体,她手里还拿着一把从刀鞘中伸出来的六号烧灼腐蚀刀——“能切穿所有组织,用于再植前的截胶术,当用于与生命攸关的主要器管,主血管和神经主干时要特别谨慎——”
“我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安吉说,她吓得浑身冰冷,呆苦木鸡。现在侦探就要来了,那铁面无私的侦探会根据房间里的尘埃推理重现罪行。她将东躲西藏,但侦探还是会把她找出来,她将被送交法庭,在法官和陪审团前受审;律师将出庭辩护,而陪审团还是会证明她有罪,报纸头版将刊登触目惊心的新闻:“金发女郎谋杀案”也许她会被判死刑坐电椅,走下那条尽头有一扇铁门的简陋的回廊,一束光线穿过尘埃密布的空气照射进来,她的貂皮大衣,两用汽车、华丽的衣衫,和她将遇到并与之结婚的英俊的男人——
那些电影里的陈腐场面的迷雾变得清晰起来,她知道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坚定地从小黑包壁板上的套里取出焚化盒——一个每一面上有一个不同质地的圆点的立方体。
“——处理纤维组织和其它不需要的物质,只要按一下圆盘——”您扔进一些东西,按一下圆盘。如果您离得太近,您就会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呼啸,非常有力而令人不快,还有一种无光的闪烁。等您再打开盒子时,里面的东西全无踪影。
安吉拿起一把烧灼腐蚀刀,冷酷无情地开始工作。很不错,一点血都没有——她在三小时内完成了这项可怕的工作。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死,她完全被这桩谋杀在感情上带来的痛苦折磨和随之而来的恐怖耗尽了全力。但到了早上,好象那医生从不曾在这里似的。她吃过早饭,象往常一样地着意打扮了一番——然后,就完全解除了那不同寻常的谨慎。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她对自己说。以前您怎么样,现在还照样,一两天以后,您可以打电话找警察,说他出去狂喝滥饮去了,您很担心。但别着急,宝贝——千万别急于从事。
科尔曼太太原订于上午十点来。安吉原指望能说服医生再做一次五百美元的交易。现在她只有自己来做了——不过,反正早晚她也得开始。
那女人来得很早。安吉圆滑地解释说:“今天医生让我来进行按摩。既然组织强健程序已经由他开了个头,就只需要一个受过他的方法训练的人——”她说话时,斜瞟了那医疗器械包一眼——打开了!那胖女人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开始畏缩后退,安吉不禁为自己这个小小的疏忽而诅咒自己。
“这些是什么东西?”她质问道。“您打算用它来割我吗?我一直觉得可疑——”
“请您,科尔曼太太,”安吉说,“请您,亲爱的科尔曼太太——您不懂这些……这些按摩器械!”
“按摩器械,去你的吧!”那女人尖声嚷叫着。“医生给我做过手术了。啊,他可没把我杀了!”
安吉默默地拿起—把小号皮肤刀,在她的前臂上划过。那刀刃像一只手指划过水银,所过之处,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这可以使这头老母牛确信不疑!
这倒没使她相信,但却使她大吃一惊。“您用这个做什么?刀刃是折在刀把里的,就是这么回事!”
“现在您走近点来看,料尔曼太太,”安吉说,她一心想得到那五百美元、什么也不顾了。“靠拢点看您就会明白的,啊,皮下按摩只是在组织下面按摩,一点不损伤什么,是让肌肉自己充实起来并绷紧,免得不得不穿透皮层和脂肪层工作。这是医生的秘密疗法。您想,外面的按摩术能收到我们昨天晚上的效果吗?”
科尔曼太太开始镇静了。“这倒也是,不错,”她承认了,抚摸着她那新的颈部线条。“但您的手是一回事,我的脖子是另一回事!让我看看您在您的脖子上试试?”
安吉微笑了——
爱尔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回到诊所,这下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值三个月班了。然后,他想,以后整整一年,要在那该死的超常态的南极搞他的专题研究——适用于三到五岁的孩子的运动感应训练。当然啰,世界不得不前进,而他也理所应当地不得不分担一些管理社会的责任。
在坐下来工作以前,他照例朝医用包管理台上看了一眼。他看见在许多数字中有一个数字前亮着红灯,这使他大惊失色,为之一楞——因为,在他没预料到的时间里亮红灯这还是统一次。
他读着那数字,喃喃地说:“哈,卡片代号674,101。”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卡片自动分类器上,不一会儿记录就到手了。啊,是的——海明威的医用包,这个大笨蛋记不清是怎么弄丢的和在哪里弄丢的了;他们这号人没有一个人记的清。成千上万这号人物终日东游西荡。
爱尔对丢失医用包的事的策略是听其自然。这些医疗器械实际上是自己操纵自己,用这些器械事实上不可能造成什么恶果。所以不论谁得到这件失物,他同样可以使用它。如果您把它的开关关上,这是个社会损失—一您让开关计着,它总会做点好事。往往是这个人懂这一点,不懂那一点,所以这些医疗器械永远不会被“耗尽”。一位世俗的人曾试着解释过这件事,但并没有成功,他说发射机里的原型通过一系列无穷基数的瞬息转化而已经被放大了。爱尔也曾天真地问,通过这么长的时间,那所谓的原型是否也被拉长了呢,那位世俗的人认为他在开玩笑,因而被激怒了。
爱尔用电动装置把自己送到综合信号台前,他仔细地看过以后,发现674、101号医疗包周围没有医务工作者,他阴郁地想:“只好请他来处理这什事。”他对着信号台说:“警察长官,”然后对警察长官说:“有一件674、101号医用包犯下的凶杀案。这包是我们的人约翰·海明威在几个月前丢失的。他对当时的情况也讲不清楚。
警察长官哼哼着说;“我请他来问问。”他希望回答会使他大为惊讶,他希望得知这件谋杀案在他的管辖区以外。
爱尔在医用包管理台前站了一会,那耀眼的红灯在渐渐消逝的强烈压力下闪烁着,发出最后的警告:674、101号医用包正在谋杀犯手里。
爱尔叹息了一声,拉去插头,红灯熄灭了。
“哟,”那女人嘲笑着。“您拿我的脖子闹着玩呀,您不会拿那东西在您自己脖子上冒险!”
安吉脸上挂着一丝能把饱经风霜的陈尸室侍者吓一跳的安祥冷酷的微笑。在用皮肤刀划过自己的脖子前,她把它调节到三厘米深。她微笑着,知道刀刃只会切透死的表皮角质组织和真皮活组织、奇迹般地推开所有主血管,支血管和肌肉组织——
她微笑着,刀刺了进去,那如切片刀一样锋利的金属切断了主血管、支血管、肌肉组织和咽喉——安吉切断了自己的脖子。
几分钟以后,尖叫着的科尔曼太太召来了警察。
那些医疗器械已经变的锈迹斑斑,那些瓶子里原来装的那些血管胶状物,粉红色的凝决,橡胶似的蜂窝小泡,剩余的灰色细胞和接收神经纤维圈都变成了黑色的软泥。
打开这些瓶子时,从里面冲出一股腐败难闻的气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