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哉学长又伤害我了啊啊啊!好痛好痛,要死了啦啊啊!』
赤红的血液不断滴落,秋用双手摁住伤口哭喊着,精疲力竭地蹲坐在隆哉的脚下。
『……什么的,是骗你的哦。』
她抬起了沾满血的脸蛋,笑着,看着隆哉。
『总觉得学长好像喜欢看我喷着血死去的场面呢。这样疯狂的,要来几次呢?』
但是她用手按住的伤口处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血,从鼻子从下巴从头,一直滴落到脚底。
『不过这可是特别服务哦?其实血流出来会疼的,也就只有第一次做的时候。』
就这样在身下的血泊之中,崩坏了的秋再也无法动弹。被深红色浸泡着的,白皙肌肤。她已经死了。完全地。
……舞、舞!
他拼命呼唤着姐姐的声音,如同变声前的孩子那般高亢地响起。就在他心醉神迷之时从旁边揪住他的那只手腕,是属于那个母猩猩、恶魔混混、为了和男人同居连高中都只读到一半就退学、离家出走的姐姐的。
他真的是半哭丧着脸在像告状一样向鬼姐寻求帮助。
舞,原来大家全都是腐烂的BITCH啊。污秽的并不仅仅只有舞一个人。我只是不知道。我没有办法理解。不想看到这些。不想知道这些。或者说,我不想去理解。但是,我却发现没有能理解的我正被折磨着。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就这样将她杀死了。我是加害者吗?是我不好吗?到底怎么办才好?
『……』
衔着香烟的舞冷酷地俯视着弟弟。宛若狮子的金色长发从背后垂下。豹纹的胸罩和内裤。恍如雕刻出来的坚硬腹肌是从事室内装修工作的姐姐的铠甲。手背上三道并排着的,是一生都无法消除的香烟烧伤痕迹。(注:日本黑道会由前辈给后辈在手背上用香烟烫出伤痕,以展示出毅力和忠诚)原打架头目的,汗水的香气。
舞~!让我看看你的胸部吧~!
『……』
依然在用犬牙咬着香烟的滤嘴,鬼姐不详地扭动着嘴唇,用一只手褪下了胸罩。但是,在那里的并非是胸部,而是圆形的闹钟。
『起床了。快点去打工。有妄想的时间而还不如多赚一元钱给妈妈啊。你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啊混蛋小鬼。』
「……!」
隆哉一跃而起,看向了时钟。
安静的正午。看惯了的自己房间中,充满着自己气味的床。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开始处于第二次入睡时的梦中的呢。早已过了不得不起床的时间了,他慌乱地从床上滚落了下来。
结束了在炸虾盖浇饭店从下午到晚上共八小时的劳动,隆哉在星期四的小镇中蹬着自行车。
晚十时。
离车站前的繁华街稍有点距离的住宅街上已经鲜少有人气,抚过脸庞的温热暖风中隐约混杂着他户人家食物的味道。
趁着傍晚休息室的间隙,他给江别发了一封谢罪的邮件。昨天后来喝醉了,对女生们也失态了,非常抱歉,如此这般。
喝醉了是事实,但是轻薄时的不适感、对那个人说出了过分话的记忆清晰地留在了脑海中。而且回头想了下,好像连饮料费都没有支付。怎么可以这样呢。
隆哉觉得就算自己被他无视也是无可奈何地,可是他却意外简单地从江别那里收到了回信。「别在意啦~!钱就下周在学校的英语课上给我吧!那么~什么时候有兴趣了再联系啊……」星星的绘文字,闪亮的绘文字,挥手的绘文字。
虽然那个「什么时候」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呢,隆哉看着这封绝妙地令人回忆起那张轻浮笑容的信件这样想到。他没有露出可怕的面容来和自己争吵,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这样程度的关系,他觉得自己被这样说得很清楚了。
踩着踏板,在微微下降的坡路之后,他路过了黑夜中没有了信号灯声音的十字路口。
夏天的气息缠绕在汗淋淋的肌肤上,而头发和皮肤表面更是沾满了厨房中的油烟味道。
要回到自己家得走左边的信号灯方向,隆哉却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右边。他选择了从打工地点到家庭餐厅那条走惯了的路径。
斜背起的包中,放着正推敲到一半的打印原稿和红色圆珠笔。夜上的高峰时段早已过去了,他准备在那里坚持到日期交替的时候。
重新审视原稿的工作实际上已经有两周左右未曾进行。在这两周中,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和江别一起出去玩,和女孩子们见面。
停止和江别一起去的玩乐,重审原稿的那个时刻真的是无比喜悦,回到了熟悉的日常中。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停下自行车,爬上数层台阶,他一边确认着空位的情况一边推开那扇看惯了的玻璃门。店内是灯光微妙得平稳下来的照明,以及并不让人不快的吵闹。啊,是一直来的那个人啊,感受到似乎是在表达这个意思的视线的同时,他对店员说「一个人,禁烟席」。
是的。如此一来一切就会像原来一样——有心中新娘?VJ在,就不会再为不认识的女人的唾液味道而烦恼,不会再被并不太喜欢的家伙询问自己的情况。我是不会去理会活生生的女性的,特殊人格二次元君。我再次回到了,一度放弃了这个世界。应该是这样的,隆哉想到。
现在,是一心一意贴海苔的时候了。
想要用海苔把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覆盖住,在那片黑暗中生活下去。他相信,只要之后在海苔之盾的内侧将新娘VJ复活了的话,就能得到永远的满足了。
跟着江别出去的时候窥伺到的「普通」的「现实」世界,终究不是隆哉可以习惯的,有着太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了。
而且为了从不想看到的东西中守护著自己,他知道除了这样在海苔石柱的阴影中偷偷地屏住呼吸隐藏起来之外别无他法。生存着的这个身体终究是三次元的。没有办法连同肉体一起逃避现实的自己,为了在毫不留情的真实中活下去,只能这样将身体隐藏在海苔中。
只要风暴不刮起来就好了。
风暴刮起就会把海苔吹飞,这单薄的身体也会一起被吹走的。他已经无法再忍受看到谁被吹飞了。
即便,是被某处的某个人说着「好奇怪」排除掉也好。
按下召唤铃后,他在饮料吧点了甜点,起身去拿咖啡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将超过百页的原稿从包里全都掏了出来,上面到处都贴满了便签。用一只手握住红笔,隆哉用目光追逐着从一章的开口部分开始接连不断的文字。正好是故事进入主角拼尽全力在艰苦和黑暗中战斗的情节的时候。主人公剪短了平刘海,一直没有主见地孤独生活下去的少女被一个人留在了敌阵中。
(……好像很无聊啊)
初次感受到的名为恐怖的感觉让他不断发抖着,他擦去了脸上的血。
(……一定很简单吧)
我,想要活着。明白了。我想要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给你看的。因为我,还想再看到大家。
——这样下定决心。
(……那么~什么时候再见啦)
他的双眼闪耀着,这样说道。
虽然可能有些老套,不过写下之后非常喜欢,希望动画化之时这部分的作画会让工作人员的制作魂燃烧起来!就是这样一个祈祷着让人伤脑筋事情的场景。
「……不行了……」
文字完全没有传达进脑子里。
隆哉的右手紧紧握住红笔,却在用左手指骨使劲揉着额头。为没有办法集中的自己而焦急,他喝着咖啡用力地摩擦眉际间。再一次睁开眼重新看文字。江别的声音复苏了。叹了口气。……别说是动画化了,更不用说商业出版了,他甚至在写完一本作品之前就已经开始萎靡不振起来了。
现在他打心底里希望得到的,是用海苔做成的救命仓。让这副身躯躺在什么都看不到也好的黑暗中,这样一来海苔的妖精就会像用王虫(风之谷)的触手去触碰一样自然地遮住伤口,这种——什么?
伤口?
隆哉对自己想到的东西而震惊了。他呆滞地睁开了眼镜下的眼睛。
似乎是,受伤了。应该说是现在进行时态的正受伤着。他必须得要确认一下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便放下了手中的红笔。
自己似乎是被江别的话伤到了,他也没有在收到江别的之前将邮件发送过去道歉。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的是被说了一堆伤人的话呢。自我意识过剩啦、有洁癖啦,这样那样狠狠地指责了自己。
即便如此,江别还是会轻薄地笑着以一句「仅仅一滴也不会变得浑浊的」蒙混过去吧。隆哉想着,还真想让你看看呢。被你那句话完全伤害到连重新阅读原稿都做不到、气量如此狭小的自己。
因为有好好地认识到自己存在的渺小嘛—因为是轻浮男嘛—觉得这就能成为自己可以轻浮轻薄地任意妄为、哪怕是伤害到别人也无所谓的免罪符了吧。这样一来就能守护住处于安全范围内的自己了吧。就算是被攻入了也可以说着「意料之中啦」微笑了事,以不会受到伤害的方式陷入决定性的悲惨境地吧。
这样的防御方法,简直就和隆哉自己一样。
因为有好好地意识到自己奇怪的存在嘛—因为是二次元君嘛—就算没有人看着我也好,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嘛—因为有预料到嘛—所以不会受伤嘛—
「不是有的啊……我们的共同点。」
他几乎呆滞地盯着摊在桌上的「轻薄」集合体、原稿纸堆。
让您久等了——店员走近了桌子,将隆哉所点的迷你圣代放了上去。在她放下记账单离去之时,她好像瞥了一眼原稿。好恶心,是这样想的吧。一直来这里的宅男又在写小说还是什么的了,哇—是在这样想吗?
是是,知道了嘛—因为恶心嘛—因为轻薄嘛—因为是无聊的虚构东西、只有我觉得好的、属于自我世界的、只有我的自我意识在奋力工作着的、无趣的虚构集合嘛—因为完全明白嘛—
暂时把原稿推到桌子的角落里,他开始吃起了置于桌上后溶化了的圣代。
抓住汤匙的,是确实存在与现实中的自己的手。手指也曾经被女性朋友称赞过,不过作为男性来讲可能略显纤细了点。为了打工而整齐剪短的指甲。从手腕延伸下去的肌肤。穿着衣服的,这副普通的男性身体。随意地用汤匙将芒果露和鲜奶油混合起来,送入口中。指尖摘下装饰用的薄荷叶,放在餐盘一边自己碰不到的地方。冰冷的。甜蜜的。酸酸的。如此口感。
要将这副肉体直接暴露在世间中,自己这个男人或许还是太柔弱了。他也这样想到过。或许是对自己的伤口太过敏感了,就像江别所说的自我意识过剩那样。
老实说,放在圣代另一侧的原稿堆从现在来看,也像是海苔一样。
为了将弱小的自己从现实的世间处隔离开保护起来,需要在这具身体上再缠上一层皮肤。为了守护住很容易就流出血、人那张更加脆弱的皮肤,必须要缠上名为「虚构」的外皮。那将生来所有的颜色隐藏起、将生来所有的温度隐藏起、谁也发现不了伤害不了地将隆哉隐藏起来的,海苔守护。
被无法抵御的现实之风吹散开后再次重新粘上去,重新覆盖在手上的皮肤上,敷衍着敷衍着活下去,为了能如此而选择的生活方式。
「……」
口中含着甘美的奶油,隆哉环视店内。
也有很多人即便没有海苔也能活下去。或者说,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以肉体在世间活动着。打工的店员。两名女子的组合。读着报纸的白领。吵闹的中年人集团。常见的人们。平凡的市民们。
——明明有那么多「普通」的人,自己却自然而然地从那些人当中脱离了。特别差劲。这个被再次放到面前的事实如何。
为什么大家都没有海苔还能凭借着肉体的皮肤在这种现实中活着?不会受伤吗?难道不是仅仅存在不想看到的东西吗?怎么做才能变得普通?干脆去一个人一个人地摇晃他们的肩膀,询问他们究竟该怎么做吧,隆哉想到。
而就在他望到的店内吸烟席那里。
「……啊」
看到了,心脏跳动了起来。
秋。
这已经是第二次和她偶然相见了。魔性的后辈正坐在有些远的座位上。
如同透着光般闪闪发光的丝线那样的黑发一直垂到肩膀之下,身上是一件袖口饰有蕾丝的吊带衫。腰部以下穿着微长的运动裤,交叉着双腿玩弄手机,一副很无聊的模样无言地低着头。
她身旁的男子呼出的香烟雾气卷起漩涡,缠绕在了秋身上。
咳,秋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秋……」
她并没有注意到隆哉,稍稍倾斜着的白皙脸庞,因为烟雾而紧皱眉头。身旁的男子则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枯瘦的团子混蛋。隆哉还在想着她和这个老男人谈恋爱居然还跑到家庭餐厅里来,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从她端正的五官上,果然没法看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只是沉默着,无所事事地呼吸着、咳嗽着、看着手机。裸露出的纤细肩部那里,骨头的形状像是要浮出来似得突起,隆哉觉得,那就如同玻璃器皿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团子混蛋的手碰倒了一个放在他们桌上的饮料玻璃杯。咣当,它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周围坐席上的人都将头转向了那里。
啊,抱歉抱歉。那家伙这么说道,秋缓缓地抬起了头。
似乎是放入了满满的蔬菜汁之后变得混浊的橙汁液体从秋的胸口附近开始一直沾湿到了运动裤的位置。她站起身,用纸巾随意地擦了几下后,可以听到她对团子混蛋说「这是房间里穿的便服所以没关系的」。团子混蛋道着歉,注意到连自己的衣服上也沾到了果汁而快步前往厕所。
之后桌子的收拾就交给店员去做了,秋就以那副糟糕的模样朝饮料吧走去。
为什么他会想要这么做,这一点连隆哉自己也不明白。不过。
「秋!」
他用清晰的声音,喊出了魔性后辈的名字。
「……啊。」
转过头之后,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有三秒钟。三秒之后,她的眼中静静地流露出了笑意,。
凉鞋发出啪踏啪踏的声响,朝隆哉的作为靠近了过来。滴答,从肮脏的吊带衫上落下了一滴浑浊的水珠。
「是隆哉学长啊。」
「那个地方不擦的话。」
「呵呵,看到了吗?」
「会冷的吧。」
嗯,很冷。秋小声地说了一句,便没有再去擦拭自己的身体、肌肤。她稍稍弯曲起瘦小的背脊,站在了隆哉的眼前,睁开暧昧的黑色眼睛回望着隆哉。
「……为什么不擦了。为什么,这个样子。」
「是一个人吗,学长,还是说。」
就像是在和无法互通语言的外星人对话一样,感到无边际的空虚。
「在等人吗?难道是女朋友?学长是在这样和女朋友玩的吗?」
秋那根白细的手指触碰到了桌上的原稿。哗啦哗啦,似乎是感兴趣地翻阅着。
「『我想要活着。明白了。我想要活下去』……真奇怪。」
隆哉则说。
「是很奇怪,还真是对不起你了!」
他从口袋里拉出了一条手帕扔了过去。秋在小肚子那一带将它抓住,我收下了哦,然后用可爱的鼻音哼出了一句话。但是她的脸上完全没有接受的神情,更像是困惑地抿着嘴。她一直站在那里,最后低下了头。
难道说这个人真的是外星人,连怎么用手帕都不知道吗。这样的想法意外带着一些真实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也没有办法互相理解。也不知道脏了要去擦掉。什么都不知道,笨拙的、愚蠢的,外星人。多半不是来「入侵」的,而是不小心被引力给拉下来的那类吧。
「……为什么,为什么能这样活着。」
他不自觉流露出的低语,不知道有没有传入秋的耳中。秋还是那副低着头的样子一动不动。你要干什么啊,隆哉想问她,最后却依然没能开口。
明明是在用暴露在外面的肉体活在这个现实中,如此无力的你想要干什么啊。连海苔都没有就裸露出的皮肤,又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受伤啊。
如果——在海苔的纯黑墙壁另一边,在隆哉所看不到的地方,如果这个外星人在流着血痛苦地哭泣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隆哉想要剥下那层海苔。也许并没有这种事。也许这只是在徒增多余的麻烦。
但是,若真的是那般的话,他想要去外星人的身边。
然后伸出手指,偷偷地触碰她,变成守护住她身体的皮肤一部分就好了。并不是真想要打到她。如若能够珍重地成为守护她的盾牌不再让她手上,就算变得如何四分五裂都无所谓。不会再第二次为自己的伤口而忧虑了。
为什么,自己突然之间会这么想呢。
「……秋,回去吧。我送你到家。」
被隆哉抓住手腕的时候,秋顿时僵住了。她没有再用近似撒娇的鼻音,而是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为什么。」
「衣服都已经那个样子了,现在也早过了高中生可以游逛的时间了吧。」
「没事的,家人上夜班不在。」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想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你是认真的吗?」
沉默。
隆哉将原稿和笔塞入包内,抓起记账单向结账处走去。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紧紧地跟在了隆哉的后面。这是一个口袋中插着手机,穿着被淋上的果汁弄脏的衣服,唯独脸庞异样绮丽的,弱小异星生物。
「诶!自行车!?」
她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自信满满地说要送我,还以为是指一般的汽车呢。」
「是吗。」
「这次,就让秋乘上车吧。」
没有回答,带人骑车已经违反法律了。隆哉让后辈坐在背后,缓慢慎重地踩着踏板,蹬往之前也曾送她回去过的那个家的方向。
说起来,那个时候骑的也是自行车。
「为什么无视我呢。」
他们越过路上的界石线,穿到了没有车辆通过的车道上。载着两人的自行车轻快地跃动着,秋环绕住隆哉的手用力了起来,从抵住他后背的柔软胸部上,稍稍能感受到她加快了的心跳。
「……还记得秋的家吗?」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蹬着踏板。如果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就会衰弱得嘶哑起来吧。
夜晚静悄悄的,静到隐藏不起自己的秘密。
心情也好、感情也好、欲望也好,现在都不想被她知道。现在的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成为她皮肤的一部分而期盼着的单纯细胞的集合体。
「呐,请不要无视我。」
在常见的杂乱住宅街中穿梭,将自行车起了进去。从并排着的街灯下路过,也没有被警察盘问,夏风自背后吹拂过去。
「呐,学长。……秋……秋自己非常……」
对紧贴住自己的脸颊触感,为什么会特别想要哭泣。明明也想要就这样笑出声,却已经完全无法好好控制住自己了。直线的路上,他情不自禁地将左手和秋环抱住自己身体的手重叠在了一起。手指纠缠在一起,食指和中指被紧紧地握住。
「学长,秋……对学长……」
快点结束吧。
永远持续吧。
——脑中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只有这个魔性的后辈一人,会如此意义不明地玩弄隆哉的感情。明明都没有办法理解,明明连语言都不能明白,却也不是其他的谁,只有这个女人。
变成这个女人细胞的一部分,变成一个生物,然后能够就这样消失,她甚至让他看到了如此自我毁灭的梦。
终于到达了眼熟的道路,慢慢地踩下刹车。在没有灯光的秋自家门前,他的双脚踏在了地上。
就算从后座下来,秋仍旧磨磨蹭蹭地抓住隆哉的衣服下摆。
「学长。」
「嗯?」
「……学长的衣服后背上,也沾上了果汁呢。」
「没关系的。」
「……不想要换衣服吗?家里,父母都不在。秋,也没有事情做。都是因为学长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看着隆哉沉默的脸庞,秋像是在赌气一样撅起了嘴。抓住他握成拳头的手,摇晃着,楚楚可怜地从下仰视着他。
「学长嘛—……!」
虽然她用尽全力以近乎要将隆哉从自行车上扯下来那般粗暴的动作,一个劲地把体重压在手上,但是。
「我呢,现在。」
他无法接收到发自外星人的信号。……想要这么做。
「如果有纸扇的话,我想要扇在秋的头上。」
「诶诶!?」
「但是没有呢。作为代替……若是你真有那么多空闲的话,这个给你。」
「呜哇—!」
他从包中取出了原稿纸,硬塞给神情困惑地呆立不动的秋。这可不是单纯的业余小说哦。这个实际上,是海苔哦。是守护你的皮肤哦。——当然他不可能将这样令人不快的话说出口,即便如此秋还是露出了十分厌恶的表情。
晚安,他挥动着手再次蹬起了自行车。
『隆哉』
哦哦,VJ。
『……还好没有立刻离开呢?』
铂金色的头发下穿着一如往常的水手服。心中的新娘?VJ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她的手腕环绕住隆哉的身体,脸颊蹭着他的背脊。
我觉得这可是正解哟,隆哉回答着,像是很开心地微笑。
『是嘛。嗯,如果是这样的隆哉,我也又能回到这里了。能够这样就好了。……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安静的夜晚中,新娘的呢喃回荡在耳边。
『呐,隆哉。……我……我自己非常……奇怪呢。』
可以清楚地听到,这混杂在风中的细语。
『隆哉……我……对前辈……或许很喜欢。一直都是。』
***
上着极度无聊的英语授课,隆哉望着坐在前面座位上已经没入睡意之海的江别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授课结束之后,他叫住了江别,将必须归还的卡拉ok费用给了他。然后,自己也为那个突然出现的离奇想法而笑出了声,可是——果然还是想让他读一下原稿,放在上学用书包中的百十多张纸堆。
递给秋的那份原稿回到他身边是在星期天的晚上。
出去打工的隆哉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桌子前以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读着什么。像是想要笑出来一样、像是想要思考出什么一样、像是想要发怒一样、像是想要称赞一样,那样复杂的表情从来没有看到过。接着,她看着儿子低声说「你也想了很多呢—」。
当他明白在她手头彻底摊开的是自己的原稿时,早就错过可以冲过去一下子抢回来的时机了。母亲已经全部读完了。
虽然不知道秋是什么时候送回来的,但应该是秋在想到要归还这个的时候投进邮箱的吧。发现了这个的母亲就打开了,似乎连秋贴在封面上用来传递消息的便签也被她念完了。
『致隆哉学长。或许还是纸扇比较好。想要乘上车。秋。』
如果要使用车的话会去借吗,最后被说了这样的话呢。
为无法言语的羞耻感苦闷了一个小时后,他突然想到。母亲也好后辈也好,在读了隆哉使劲浑身解数写完的处女作后,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句这部小说很有意思啊之类的话。
是是真抱歉,因为很无聊嘛—因为是知道的嘛—因为没有受伤嘛—。……如同平常窝在家里度过的时光一样。不过,他也很想确认一下,那个能够明白自己心思的家伙是如何看破他突然之间对于自我防御态度的改变的。
是不是真的很无聊呢。
如果被清楚地这样诉说了的话,那个时候一定要在轻浮男的面前尽情地向他展现这道伤口,隆哉想道。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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