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看见伫立桥上的女孩子身影,不禁想起刚才的蠢事——
「啊?」
他看到女孩子毫不犹豫地跨过栏杆。
接著踏出脚步。
距离水面大约五公尺。
身体维持踏步的动作,顺势直直往下坠。
然後听见——「啪沙!」一声,同时激起水花。身体很快就被白色水花吞没。
「……唉呀,现在不是时候说『真没真实感啊~~』的时候了……唔耶耶耶!」
春田惊慌失措地大叫,留到下巴的长发为之倒竖。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只有自己目击。春田拚命踩著踏板来到桥下把脚踏车抛在一边,一口气滑下堤防,凭著干劲踏入从小玩到大的河里。冰冷的河水让他的心脏揪紧。脚会陷入河底泥巴,以及河水虽深流速却很缓慢这几点,都和小时候一样。
「喂——!你要不要紧!」
春田一边大喊,一边在混浊的河中踏水前进,运动鞋和袜子很快被泥巴脱去变成光脚。淹至大腿的水冷到让人快要停止呼吸,但是看到河川中央飞溅的水沫与露出水面的白皙手臂,春田就没时间去想多余的事。他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情况。附近的每个小鬼一定都遇过,自己也曾经遭遇。从那座感觉很低的桥跳进河里,虽然不会因为头撞到河底而死,但是身体会插进泥里动弹不得,手明明可以伸出水面、头顶明明很亮、脸只要抬高几公分就能呼吸。遇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
「嘿咻……!起来!」
等其他人把自己的身体从泥土地狱里拉出来。
「……噗哈!」
春田抱住挣扎露出水面的身体,进入忘我阶段。他不晓得该抓住对方哪里,只是全力抱住,同时踢开淹没双脚的泥巴。身体因为沉重的水流而倾斜,好不容易来到堤防旁边。两人交缠倒在一起,可是被春田拉上来的人只是摊在湿淋淋的枯草上,一点也没有起身的迹象。这就是意识不清吗?希望还没死……
「看起来不像不要紧……哇啊、这下子怎么办?快来人啊!帮帮忙!啊、对了对了,救护车救护车!」
不对,在那之前我的手机在哪里?书包!?胸前口袋!?该不会弄湿了吧!?在一个人慌慌张张、不知所措的蠢蛋脚边——
「……咳咳……!」
满身泥巴的女孩终於恢复呼吸。她痛苦地咳嗽,同时身体发抖弯曲成<字型,接著又更加剧烈地咳了几次,吐出水的喉咙发出声音大口呼吸。她伸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春田虽然惊慌失措,仍然弯腰把手绕到她的背後支撑她,同时另一只手在胸前口袋拚命找寻手机。
「……哇喔!?」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道。
女孩双手绕上春田的脖子,紧紧搂住他。春田差点被压倒,对方双手的力量大到让他快要无法呼吸。吹向脖子的气息有如火焰一般炽热。
「你果然……咳咳!来救……我了……!」
春田马上想要甩开,紧紧缠绕的双臂却不愿离开。女孩子纠缠的力气大到令人很难相信她刚刚才溺水。
「没有亮辅……我就活不下去了……!」
她的低语带著热情,即使痛苦咳嗽还是不断反覆呼喊「亮辅」这个名字。
「现在好像不是说『可是我是浩次』的时候……糟糕!我说了!」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明确的自言自语似乎也传进女孩耳里。和缠上来时一样突然,女孩马上放开春田。
春田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模样。
沾满泥土的湿漉长发贴在衬出肌肤颜色的薄针织上衣手边。她的肩膀单薄、手臂纤细,脏兮兮的脸一片惨白。圆额头上有浅浅的擦伤,贴身牛仔裤下方,可以看到一双没穿鞋子的脚。盯著春田的眼睛有如猫眼发出强烈光芒,然而却是害怕地颤抖长睫毛:
「……你是谁……?你不是古冗辅……为什么……?」
「我是路过的浩次。」
「亮辅在哪里……?刚才有个男人在吧……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骗人……你说谎……亮——」
「啊啊!?这么说来——」
女孩听见春田大叫而睁大眼睛。两人热烈地互换视线,春田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忘记似地大声叫道:
「我明天是值日生啊~~!」
「……」
现在跟死了差不多——女孩以拉下铁卷门的模样闭上眼睛。下一秒——
「啊、等等!」
虚脱趴倒的女孩身体差点又被河水冲走。春田想办法抓住似乎用尽最後力气、即将顺水漂流的女孩手臂,再一次将她拉上岸。
***
头发看起来散发银光。
「……这也可以用。」
春田甚至忘记接过女孩递来的毛巾,不禁傻傻地仰望女孩。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上几岁,不过好像不是社会人士,应该是大学生。她的目光平静,将毛巾丢到坐著的春田膝盖附近。然後——
「这件衣服也借你……衣服给你,不用还我。还有凉鞋也穿回去吧。」
继毛巾之後,一套灰色男用家居服丢在春田脚边。
「淋浴时记得把浴帘拉上……你有在听吗?」
「噗~~」
——张开嘴巴的呆滞表情,或许看来全身极度放松,其实春田的内心相当紧张。
女孩住在与堤防一路之隔的公寓二楼。春田牵著脚踏车、光著脚跟她回来,进入狭窄的套房,现在正准备借用浴室。先洗澡的人是女孩。当模样比自己更凄惨、湿淋淋的女孩子对自己说「你先洗」时,即便是春田也无法照做。
就是这样,春田和素未谋面的异性独处一室,更别提那位异性刚洗完澡,顶著一头湿热的头发、穿著单薄的衣服、纤瘦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是诸多原因造成事态发展至此,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男人能够放轻松,就去当和尚吧!这是春田的想法。
「……快点去温暖一下,否则会感冒的……而且河水很脏。」
春田勉强点头。
现在的他做好万全准备,腋下挟著借来的毛巾和替换衣物,一鼓作气起身掩饰紧张。他早已是下半身全棵的性感装扮,腰问只围了一条借来的浴巾。等待淋浴的这段期间,不断滴水的裤子冰冷地贴在腿上,令他无法坐下,所以换成现在这副打扮。上半身没弄湿,所以仍然穿著自己的T恤,不过已经冷到乳头都站起来了。
浴室在那边——女孩一边用毛巾擦拭湿头发,一边指著玄关旁边的小门。「咦?哪边?」春田转身准备看向女孩手指的地方,下半身的浴巾也在此时顺势飘落。
他有好几秒钟没发现异状,之後突然觉得很冷,无意间看往自己的下半身——
「呀啊~~!」
这才发出惨叫。自己的下半身怎么会整个露出来了!?春田和某位朋友不同,没有暴露的习惯。面对这种丢脸至极的情况,春田连忙用双手遮住发烫的脸。啊啊,这是丑闻……他只顾岔开双腿遮脸站著,从指缝窥视女孩的模样。神圣的下半身该不会已经被她看光了——
「……」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不语。站在原地的她没有怒骂也没有殴打,也就是说——
「——SAFE!唔喔—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看光了~~!SAFE、SAFE!啊、好痛……!」
春田弯腰做出两手向外挥的安全上垒姿势,但是小指狠狠撞上墙壁,因为太痛的关系,他有好一阵子无法发出声音。没事自找的丢脸行为让他的脸变得更热,只好光著屁股大喊:「咻—!」逃进浴室里。
看到和浴缸摆在同一空间里的小马桶和小洗手台,春田有点惊讶。当他关上门独处之後,总算能够好好呼吸,按著成熟苹果色的火热脸颊垂头丧气。啊啊,我怎么会这么笨!绝对绝对被她当成笨蛋了!搞不好她正在报警——春田当然没想到这里。
女孩才淋过浴的昏暗浴室里,此刻仍然充满热气。在太过狭窄的空间里难以动弹的春田最後决定站在浴缸中央,打算把身上的最後一件T恤脱下。
「……咦……?唉呀呀?这不就是……喔喔!」
就在这个时候。
总算从各种混乱当中冷静下来的春田,头上亮起电灯泡。下半身早已是神圣的光溜溜状态,上半身则是T恤脱到一半。他正要握拳击掌,手肘却撞到洗脸台。重新来过,发出「啪!」的一声。
「这不就是我最理想的邂逅吗?」
虽说细节有点不同——救了溺水的女子,然後跟著女子回家。她洗完澡,接著轮到我。要说状况「非常相近」也无妨。看~~吧!春田想起把自己当成蠢蛋的两名朋友。
春田把借来的毛巾、换洗衣物和脱下来的衣服一起摆在马桶上,华丽地变身成为全裸状态。他雀跃地打开水龙头,莲蓬头喷出来的水毫不留情溅落在浴室地面与换洗衣物上,「噫耶耶……!」春田连忙拉上浴帘。
冰冷的身体总算沭浴在温水下,水温很快上升,淋在皮肤上的热水舒畅温暖全身。在水声之中,春田一个人「……耶嘿嘿~~!」开心地擦著笑脸。
连洗发精也没用,他搓揉受损的长发扭动身体。看吧看吧,这不是发生了吗?这种邂逅很真实啊。「春田,你真是超~~帅的!很抱歉把你当笨蛋,让你摸摸大河的胸部以表歉意吧!」——想像小高高会这么说。「春田,你怎么那么聪明—真是天才~!为了表示歉意,来,给你十万元!」——想像能登会这么说。你们别这样,都是朋友了,干嘛这样……唉,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接受吧……春田搓揉班上最可怕女生的胸部让她哭出来,也把十万元收进钱包里。虽说都是想像,但是现实真的如同春田所说的一样发生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收到那种礼物也不奇怪。
邂逅情况简直和他的想像一模一样。接下来递出毛巾、洗好澡的女孩缺乏防备的姿态,让人想问:这样好吗?头发还是湿的,纤瘦的身体只穿著单薄T恤和松紧带运动裤,那个模样、雪白的肌肤……只穿著贴身衣服的娇艳。
「咻~~!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他用沐浴乳随便洗去脚上的污泥,说出自由过头的自言自语,自己也期待会发生什么。不,他并非期待轮流洗完澡之後会发生的事。没有莫名的期待。虽说没有,没有归没有……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非常抱歉!春田对著空气低头鞠躬道歉,看到双腿中间之後便用力洗乾净……不对,真的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担心浸泡过肮脏河水的敏感地带,如果感染什么奇怪东西就麻烦了——诚心诚意对不起……我洗我洗!
匆匆忙忙结束淋浴,春田用借来的毛巾擦乾身体,毫不犹豫地没穿内裤就套上借来的运动裤。原本穿著的内裤和制服长裤一起塞在要来的塑胶袋。正当他想轻快奔向套房走廊而用力开门时,突然听到「叩!」一声。
「啊呜……」
「唔喔喔!对不起……!」
粗鲁打开的浴室门,正好打中站在浴室前的女孩後脑勺。浴室门打开的极近距离有个小厨房,她似乎正在那里煮热水。在按著後脑勺呻吟的女孩面前,沾满油污的水色水壶发出愚蠢的声音,通知水滚了。
「红……红茶和咖啡……你要喝什么?」
「咖~~啡~~!你的头要不要紧~~?」
「咦……你的说话方式……」
「啥?什么东西?头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家很小,所以经常发生这种事……」
重新站好的女孩拿出两个同样款式的马克杯,粗鲁地盛入即溶咖啡,看来就算咖啡撒在流理台上也不在意。然後从水壶倒出适量热水。即使两杯咖啡的量差了一倍,她似乎也完全不在乎。
如此随便泡成的即溶咖啡,还是让四周飘起一股咖啡香。春田像个笨蛋似地站著观察女孩的举动。
「来……喝吧。」
女孩把水很多的淡咖啡递给春田,然後在宽度不到一公尺的昏暗走廊兼厨房,喝起自己那杯咖啡。即使那里有来自玄关的冷空气,还是随兴站著。
唉,也只能这么做——春田莫名认同她的行为,站在女孩旁边喝起过热的咖啡。旁边窄小的西式房间里,光是床和放著电视的大橱柜就快被塞满,看不到能够喝茶的餐桌。房里还有衣服、化妆品、成叠纸张、厚书等东西到处散置,其他还有看似素描簿的东西叠在一起,放眼望去都是有坍塌危险的成堆画材。水桶、用途不明的巨大画笔、毛茸茸的圆画笔、脏兮兮的三合板、装著像是油的液体瓶子,不可思议的物品散乱各处。能够看到地板的部分,只有春田刚才坐的靠垫附近。靠垫旁边可以看到破CD盒,春田感到有些介意。该不会……是我踩到的?似乎有些不妙?
「……房间很乱吧。」
听到对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的春田偷偷低头看向娇小的她。
垂落胸前的浅褐色湿头发果然闪耀著银色光芒。春田看著她浑圆的额头点头,女孩雪白的脸颊和鼻梁让他再度眨眼。
仿佛能够看穿的单薄白色肌肤——春田一边想著这件事,一边说道:
「真的好乱!还有一股什么味道~~!好像美术室的味道?」
春田没有聪明到懂得顾虑对方,当然也忘记自己可能是踩破CD的犯人,老实地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女孩平静的表情没有变化:
「的确和美术室差不多……味道是油彩闷在房间里,已经除不掉了。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啊,押金可能拿不回来了……」
「油彩也就是——我—懂了!姊姊该不会是画家?那些笔什么的都是画材吧?」
「不是。我只是美术大学的学生。」
「美术大学!?果然有在画画!唔哇~~好厉害、好酷喔—!你是未来的画家!艺术家!给我看你的画!」
「不行……你还穿著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吧?那边那所公立高中?」
点头的春田回答:「春田浩次OF17岁~~!」女孩只是冷冷发出「喔—」一声回应,表情还是没变,继续喝著咖啡。
春田偷偷用眼角余光窥视女孩柔软的身体,觉得她的细腰像猫一样单薄。接著突然想到她虽然像猫,但是非上下学途中经常遇到的流浪胖猫,而是邻居家以前养的暹罗猫。发出银光的毛配上一对冰蓝色的眼睛,是只修长美丽的外国猫。
明明一直疼爱它,它却从打开的窗户逃走,再也没回家——春田感觉自己看到女孩身上有条长尾巴,不由得吓了一跳,忍不住搓揉眼睛。这当然是他想太多了,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说。」
「窝布?翔梭?窝?布翔梭?啊、对不起,到底哪边是姓?原来你是外国人。来自哪个国家?」
女孩从二十公分的下方用一对圆眼睛仰望春田,瞬问发出光芒。眼底看起来摇曳著蓝色。唔哇啊……春田差点发出感叹,接著——
「……你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无所谓~~!好美喔~~!真是个美女~~!我虽然冷得快死了,还是很高兴救了你~~!」
一口气把原本准备吞下去的话全部说出口。「啊啊!」等他发现这件事,连忙遮住嘴巴已经为时已晚。他的脸瞬间通红……进来这问公寓到底要脸红几次才甘心。
「……滨田。」
滨田?
什么东西?
春田最丢脸的大脑记忆体容量已满。跟不上女孩的话,愣愣看著站在旁边的她。
「啊!我懂了!」
他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拍一下手重重点头:
「窝布是假名,本名是小滨啊~~!啊哈哈哈哈合体~~!那请叫我阿铃。」
「才不要……我叫滨田濑奈……」
「啊哈哈哈!濑奈啊—!我知道了艾尔顿!那么请叫我浩—次就可以了。」(注:濑奈的日文发音和Fl赛车选手洗拿,Ayrton Senna相同)
「不要……」
「那么—春田也可以。」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更重要的是——滨田濑奈,得记住这个名字才行——春田把力量注入眉问。不太灵光的脑袋无法思考太深奥的事物,连记忆力都是七零八落。可是这么难得的一刻——
「唉呀……?」
几乎忘记的某个记忆,再度因为头上的电灯泡亮起而照亮。可怜的是灯泡瓦数太低,正要想起时,记忆却像尘土一般几乎快要被风吹散。
「亮、亮……亮普……唔~~嗯……亮作?不对……这个记性是怎么回事……啊……啊?前世……?」
「……难道你是想说亮辅?」
「啊、对对,就是那个。那是怎么回事?」
濑奈紧咬薄唇,皱起眉头,虽然不情愿还是开口。或许是认为对於救了自己的春田有某种义务吧。
「亮辅是——那套衣服的主人。」
「喔~~原来如此,这套衣服的主人啊……原来真的是男人……你说要给我,所以我没穿内裤就直接穿上……啊、别误会,我不是以为这是濑奈的裤子才不穿内裤来个直接接触……啊……原来如此……男人啊。」
「……没关系,反正我想他不会再穿了。」
「啊、真的?呼!幸好没变成站在上风发臭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一点也不好。」
「不好!?要站在下风闻臭味吗!?」
濑奈没有理会一个人静不下来的春田,看著自己的脚尖,伸出纤细手指梳理湿发。如果是真的暹罗猫,尾巴大概在空中焦躁乱动。
「不是那个意思……他不会再穿的意思是不会再到这里来了。亮辅是我的男朋友……或许会变成前男友也说不定。也就是刚刚那个……跳河的原因。」
「……唉呀呀……原来是这样啊—」
都搞到要跳河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原来如此,是和恋爱有关,这也很常发生啦……这种话就算是春田也说不出口。拿著马克杯低著头的濑奈侧脸感觉好透明,仿佛会直接溶人影子里,就此消失。
「……我被甩了,却怎么样也不想分手。告诉他我有话要说,把他叫来我家,但还是无法挽回,他离开了。我追到桥那边就追不上,不断望著他的背影希望他能转过头……可是他始终不回头。我并非真的想死,那么浅的河淹不死人……唉,不过在我差点死掉时,是你救了我。我真的没想到自己已经跳下去了,他却依然不回头……也没注意到……」
想起濑奈茫然伫立在桥上的模样,她一直注视著路的前方。原来她是在看男朋友。
面对只能以「无精打采」来形容的侧脸,春田不禁感到同情。自顾自地点点头之後,「乓啾~~~」春田用手对著濑奈的肩膀轻轻开枪,想要帮她打气。「啊唔……」濑奈的热咖啡洒在手上,春田却没发现。
「总比他注意到你跳河却见死不救好吧!再说如果想要他注意,只要对他大喊:『我要去死~~!』不就好了?」
「我喊了……说过好几次了,从上个月一直说到现在。」
「……啊、原来是这样……」
马上遭遇挫折。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女孩子所说的话而瞬间情绪低落。
「一开始的三次还有效果,他会向我道歉,说分手的事改天再说……说到第四次,他表示无法继续和我交往……从那之後就算不提分手,我们的关系也濒临破裂……」
「所以你改变心意决定跳河,没想到还是没用吗?」
濑奈没有点头,不过应该是这样。「唉—」春田忍不住叹息:
「……话说回来,虽然对方同意暂时不提分手,但也没有意义了吧?他已经不爱濑奈了不是吗?勉强拖住不爱自己的男人,强迫他和自己在一起,这样快乐吗?对方不快乐,你还无视他的忍耐?他很痛苦、必须忍耐而且压力很大吧—?他明明是你爱的人,这样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受到挫折的春田不禁说出真心话。濑奈的雪白侧脸低垂。我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春田忍不住抓了一下湿漉的长发。
濑奈将马克杯摆在残留白色水垢的流理台,痛苦低语: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想折磨亮辅。再说已经走到以死相这的地步……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那样,这些我都知道。」
她用手撑著流理台,仿佛在支撑身体不要倒下。手指纤细到能够看见骨头,指甲也剪得很短,手背隐约浮现青色血管。不是只有脸,这些小地方也很美—春田茫然思考。
嗯,这个人果然很漂亮,而且还是单身—也不管当事人的意愿就擅自宣布她恢复自由之身。叮~~!既然这样,应该快点决定接下来的交往对象才对。
「可是,我还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才好?不管他说了多么过分的话让我哭泣、生气、怨恨、後悔,我还是希望两人能够和以前一样走在一起,和以前一样两人一起吃饭。我最喜欢和他一起散步。一边聊天一边闲逛、喝茶、逛书店,累了回家吃饭,一起闹到睡著为止……我好喜欢这样的时光,好幸福,那是我的全部,我不想失去……我该怎么做才好?」
好,来了!春田一拨长发,马上毛遂自荐:
「找个新的男朋友这么做不就得了~~!」
比如说我!找我浩次!以死相逼的确很麻烦,不过撇开那个部分,濑奈还是很有魅力的!再说我绝对不会想和濑奈分手!分手只有濑奈甩了我(泣)!所以我不在乎濑奈麻烦的部分!必须忘了过去的男人!所以,好不好!?好吗!?我下跪!
……当然不可能真的这么说。要把持住自己。不过我是认真的,表情也很认真,将自己的型男能量开到最大,全部释放出来决一胜负。岂料——
「……不要。不是亮辅就没有意义。」
「唉呀~~这样啊—!啊哈哈哈哈!」
两秒败北。只能以笑回应。
「可、可是!那个!呃~~!」
如果不继续说下去就要道别——现场的气氛就是这样。濑奈叹口气,看向墙上的时钟。春田察觉到她的举动而开始焦急。这么难得的邂逅,难得的偶然,我不想就此结束。既然在这么冷的天气跳入河中救你,我就要得到等值的回礼!春田当然没这么说(对方又没要你救她),不过多少还是希望得到一点好处。再说他也没做人工呼吸。内心想著:再一下,让我找到一点好处。我想要好处。
「呃——那个、啊、我想……换个方式重新接近他不就得了?」
「……咦?什么意思?」
必杀技,边说话边思考作战启动!
「也就是说,呃……那个,他已经不再需要濑奈了吧?也就是那个、嗯,对了对了,不是致力维持过去的关系,而是崭新的相遇!建立新关系!类似这样。」
「……怎么做?」
「比、比方说,那个—让他看看全新的濑奈……啊,对!我知道了!啊哈哈哈哈!」
从出生起就经常笼罩一层雾的春田脑袋,在这一刻落下久违的知性闪电。天外飞来的闪光比电灯泡更耀眼。来了!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交了个超帅的男朋友,而且是个高中生!』——譬如这样如何!?啊、这当然只是作战,让他看看交了年轻男友变得幸福快乐、完全忘记前男友的濑奈,那副充满幸福光芒和快乐荷尔蒙的样子。啥!?那是濑奈!?後悔的人是我!?啊、这是绫波。就像这样~~!」
「……你说的一局中生,该不会……?」
「YES!就是我!」
「……超、帅……?」
「YES!就是我!」
濑奈看著春田眨了几次眼睛,咬唇思考了一会儿:
「所以说……用意是要让他嫉妒?」
「嗯,稍微有些不同!是为了让他再次爱上幸福的濑奈!」
当然春田的真正计画是等到亮辅惊讶之际,游戏早已成真。到时不管他怎么後悔,一旦濑奈成为自己的女朋友,春田就不打算放手。
没错。这些话让春田自己来说有点不好,但是看来愚蠢的他,其实也有些意想不到的坏点子。比方说在这种时候假装好人全力协助,然後趁机占尽好处——
「……可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那当然是因为过程中可以和濑奈感情愈变愈好,等时候到了,还可以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嘛!濑奈那么可爱又漂亮!又是超帅的美术大学学生!难得能遇到这种人,我不希望就这么说再见!唔啊~~!我怎么全部说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春田伸手遮住瞬间通红的脸无声跪下。难得的好点子就这样报销了。
……我搞不好真是个笨蛋,我的脑袋或许如同大家所说,既愚蠢又可怜。什么真正计画,全部被我自己说出来了不是吗?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愚蠢方式自爆结束。可是没想到对於这样的春田——
「……啊哈哈!」
濑奈笑了。大概是因为太蠢的关系,她以为春田在开玩笑。濑奈用双手遮著嘴巴,弯腰蹲下笑个不停。
「什么跟什么,真有趣……不过或许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我想试试。嗯,姑且不论超帅这一点,和高中生交往就很有话题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真、真的吗!?真的!?」
蹲在狭窄的厨房兼走道上,濑奈点了几次头。而且——
「真的。就当是打工吧。每打工一次……每约会一次让亮辅看见『崭新的濑奈气我就给你三千元。」
「真的假的!?不会吧,真的!?太好了~~!」
哇啊哇啊!除了可以和濑奈假装情侣约会,还可以拿到零用钱!没穿内裤的春田开心地高举拳头,兴奋不已。
——春田浩次十七岁。
这就是援助交际的开始。
2
「春田——!你看你看,爸爸给我的吉野家牛丼股东优待券!可以免费吃牛丼喔!牛丼!一起去吧!?」
「……请你别随便和我说话,能登同学。你就用那种路边捡来的优待券,连同我那份老爹牛丼一起吃了吧。」
「就跟你说是股东优待券。怎么?你不去吗?这个真的不用钱喔?你到昨天为止不是还说很喜欢吉野家牛丼,甚至说下辈子投胎当牛要变成牛丼吗?」
黑框眼镜的好朋友露出一点也不可爱的惊讶表情偏著头。春田对他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谁管你那个从芜菁田里长出来(注:日文里的股票与芜菁的发音相同)的免费招待券,我可是要去约会。
在吵闹的放学後教室里,春田骄傲地梳理长毛,匆匆忙忙准备离开学校。身穿连帽T恤与立领学生服,围上BURBERRY格子(仿冒品)围巾之後起身。抱歉,我今天没那个闲工夫陪能登。
「我今天有事~~所以先走一步了!掰掰小登登!」
「咦!?什么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的,你这个人怎么那么难相处!」
「抱歉~~不好意思~~你找小高高或北村大师去吧?」
「大师早就去忙学生会的工作!再说高须又是那个样子!」
能登鼓起不可爱的脸。春田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只见长相可怕的朋友留著鼻血坐在椅子上。这个场景相当惊人,春田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虽然急著去约会,他还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小、小高高!?这怎么回事!?」
「……都怪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我……!」
惊人三角眼瞪视的小不点,正以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挺胸站立:「这是意外。」那名轻飘飘长发搭配洋娃娃外表的同班同学,正是人称「掌中老虎」的逢坂大河。
「老虎~~!你对我的小高高做了什么~~?他太可怜了!」
「我就说是意外嘛。哼,跟笨蛋解释感觉太蠢了,总之就是这个——」
掌中老虎拿起罐装奶昔的拉环:
「因为有点难拉,所以我就很用力地这样——喔啦!打开,结果很不幸地那边那个丑男犬的睑……正好在手肘的正後方。」
「谁是丑男犬啊!?」「就你啊。」「你害我流鼻血耶!?」「好惨呢。」「你一点也不会担心吗!?」「啊——担心担心。」~~愿不是你的错!?」「突发事件真恐怖。」「为什么一脸无所谓的在那边喝果汁!?」「这是奶昔。」……在旁观者看来,即使鼻血流不停,两人仍然一如往常般悠哉地一搭一唱。
「……小高高,你看来好SPRINKLER……!」
「你要说的是SPLATTER吧,春田?」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在能登的订正下,春田愉快更正错误,说声「那么我有事先走一步。」便一手拿著书包,对芜菁田的眼镜男、鼻血男和迷你老虎挥手道别。约好的时问就快到了,现在可没时问继续闲聊。可是——「等等。」鼻血男叫住他。
「我都差点忘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的制服长裤莫名油亮,回家後立刻喷醋水再用熨斗烫过。啊、要记得把熨斗的插头拔掉喔。」
「喔~~不愧是小高高,终於发现了吗?我忘了去把送洗的唯一制服长裤拿回来,所以从昨天开始穿这件国中制服的长裤。反正颜色一样,出乎意料地不容易看出来吧?」
「的确看不出来,不过……平常连衣服都不换的人,居然会把制服送到洗衣店?到底足怎么回事?」
「嘻嘻!秘密!」
没有正面回应像母亲一样罗嗦的朋友,春田直接走出教室。那件事情是秘密——约好是秘密所以不能说。才刚准备跑开,头上又冒出电灯泡。差点忘了。春田直接俐落地倒退走,回到教室门口探头说道:
「哟—老虎—!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少跟我装熟!快滚回去,你这个蠢毛混蛋!」
春田对龇牙咧嘴发出低吼的掌中老虎轻轻眨眼,有件事他一定要趁著还没忘记之前,告诉这名他曾在幻想里摸过胸部的猛兽系女孩:
「迈遢其实满性感……的喔?也就是超粗心大意,老是害小高高要照顾你,私生活迈遢到不行的老虎超性感女挺起小奶……不对,是胸部女可是老虎的小奶……不对,胸部真的很神秘—穿泳装时意外有料,穿上制服却又超级平坦~~」
只见老虎瞬间捏扁铁罐。
快逃啊春田——在朋友的叫声当中,「我明明是称赞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春田不解地偏头逃走。问题在於後半段?不对不对,後半段只是奉送的,他想说的是前半段。
昨天晚上和濑奈传完讯息之後,春田带著兴奋的余韵,在神秘的激动情绪之中思考。房问脏乱也无妨,在初次见面的男人面前,大刺刺地穿著薄衣也无妨,基本上说来各方面都有些迈遢的濑奈相当有魅力,能够启发想像。啊啊啊—好迈遢啊……想了好久,春田终於有所领悟。
迈遢的女人真好!
……如此领悟之後,他一个人在脑子里举办「班上迈遢女孩大赛」直到半夜三点,如今只是想颁奖给勇夺第一名的老虎。连滚带爬地跑出校舍的他拉出脚踏车全速踩动。出了校门後有一段路都是直线,趁著快变红灯连忙穿越马路:心想这下老虎应该不至於追上来。
骑过命中注定的河边,通过命中注定的桥,春田前往的地方,是与自家方向相反的车站。附近的人愈来愈多,春田放慢脚踏车的速度,刚好可以看见约好的入口。
已经到了吗?停下脚踏车上锁时,他抬头一看。
喔!吸了口气。
已经到了。马上就发现她的踪影。濑奈靠著柱子,一手按著手机。春田不明究理地躲在同一根柱子另一侧,心脏有些……不对,是跳动得很厉害。这还是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和女孩子两人单独约在外头见面。虽然曾经有好几次因为联谊的关系,大家一起集合(然後持续更新失败纪录),但是两个人——他现在才知道这原来是件紧张的事。
该如何开口?如何登场?春田在隔著一根柱子的後侧,拨了一下留到下巴的长发,想要稍微要帅——
「啊……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
「呀啊!哥哥大笨蛋!进来要敲门啊~~!」
变成妹妹了。
春田双脚内八满脸通红,不禁瞪著濑奈雪白的脸。他吓到了,没想到濑奈会突然转过柱子现身,根本来不及反应。哥哥是笨蛋笨蛋。人家难得有机会想要帅……想变身帅哥,结果却变成妹妹。我是笨蛋笨蛋,脑袋愚蠢可怜到不行。
春田不乾脆地拚命挣扎,濑奈说了一句:
「……春田真有精神。」
无所谓地拨弄头发,然後举起一只手,似乎是在打招呼。
中分的浅褐色长直发今天也散发银色光芒。端正的站姿叫人想像不到她会是那个肮脏房间的住户。濑奈就在这里。
(图050)
灰色的细针织上衣外搭白色针织外套,脖子挂著浅水色围巾,下半身搭配米黄色的口袋工作裤,肩上背著茶色大皮包,今天看起来也很像暹罗猫。纤细的褐色高跟鞋看来就像猫的脚尖。
宽额头下是隐约发出冰蓝光芒的眼睛。濑奈看著春田的眼神十分平静。春田无法回看她的眼睛,对著暹罗猫的脚尖「嘿嘿嘿!」傻笑。
***
「那边。」濑奈用手指向看来很时髦的咖啡厅。
木头阶梯延伸的前方,是整片玻璃帷幕的入口。红砖墙边排列水嫩的观赏用植物。店名不会念……这种地方自己绝对不会一个人进去,和能登?一起也不行,和小高高或大师也不行。这种店不适合跟男性朋友过来,而且高中生要进入恐怕会遭到拒绝。
「……亮辅在那边打工。礼拜三,现在应该是当班的时问。」
「该、该怎么说~~我可以穿著制服进入那么时髦的地方吗?突然感觉有点害怕……啊哇—喔!」
「这么一点小事,应该可以吧……你不想?」
手被紧紧握住。冰冷手指的纤细,以及叠在一起的手心那股柔软——春田心跳加速,脑血管也快爆炸。粗制滥造的脑袋突然涌进大量血液,反而变得更笨。
「不是不想……可是摸那里会弄脏……」
「……你的手很脏吗……?」
察觉濑奈要抽出自己的手,春田连忙摇头,客气地稍微用力回握她的手:
「才怪,一点也不脏!」
两人躲在书店门口,濑奈放心地将春田的手拉近,身体贴上春田的手臂,脸颊靠著春田的肩膀。十指交握,手和手紧贴成为真空状态。濑奈纤瘦的身体曲线透过手臂清楚传递过来,甚至透过柔软单薄的肌肉,感觉到底下纤细骨头的形状。
对了——我们正在交往,假装在交往,就是这么回事。
「……你的手好像流汗了。」
「咦!?不会吧,好丢脸!我马上擦!」
「没关系,我不在意。啊,你该不会不曾牵过女孩子的手、谈过恋爱吧?」
「当当当当当然有!?只不过分、分手了!」
「……真的吗?」
骗你的……
春田在心中老实回答,不过对方或许早就看穿他的心思。愈是在意手汗就流得愈多,也不知道视线应该摆在哪里,整个人心神不宁。光是牵手、光是挽著手臂、光是对情侣来说理所当然的举动,就让春田难以平静,更别说脸颊发烫,从刚才开始就无法把搔弄鼻尖的头发拨开。可是濑奈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还看了一下手表:
「我们走吧,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喔。如果他问起什么,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耶!」
「要表现得帅一点喔。」
「好!」
猫脚尖静静踏出,慢一拍的春田也跟著迈步。
感觉濑奈竖起幻影尾巴卷上春田。两人的脚步以同样的速度缓慢摇晃前进。分开的腰部快要撞上时,看不见的尾巴就会缠上来,仿佛在说「跟好」。春田调整步伐,让两人的腰部紧紧靠在一起。
春田觉得娇小的濑奈似乎可以整个抱在怀里,於是顺著尾巴的引导,战战兢兢放开牵住的手,放在濑奈的肩膀上。正如同他所料,濑奈的身体正好收进怀中。身体靠在一起,隔著衣服也感觉得到对方的体温。
「……这、这样看来会太亲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