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田向前踏出一步保护濑奈,站到亮什么先生面前说道:
「亮……亮作先生?你说的话有点奇怪喔~~?一边说不想思考其他事,却有时间换女朋友?再说—你把一切全部归咎是濑奈的错—但你没说因为有指定创作,所以无法见面吧?如果好好说明,濑奈应该也不会勉强你,为什么你不说明?再说,濑奈又没锁著你或是监禁你吧?是你自己决定不做作业跑去濑奈那里不是吗?因为指定创作或是作品进行得不顺利,就把一切归咎给濑奈,这算什么?感觉好像是迁怒喔~~」
亮什么先生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春田的双眼,眼里带有类似杀意的色彩,但是一点也不恐怖。小高高笑容满面的表情比这要恐怖百倍。如果玩真的,掌中老虎的愤怒更是恐怖干倍。因为老虎是真正的怪物,是可以转为军事用途的恐怖生化兵器。春田以张开嘴巴的蠢脸直视亮什么先生的眼睛,「话说回来~~」继续说下去。
他终於注意到自己对於亮什么先生自以为是的说话方式莫名不爽,也注意到自己似乎进入坏心眼模式。
「这一连串的骚动,归根究底还不都是亮作先生引起的?濑奈虽然不断吵著要去死,做出一堆烦人的事~~可是如果你能诚实,她有必要这样吗?毕竟在一群朋友之中换女朋友,一定会引发问题的。明知道因为指定创作之类的事会很忙碌,却引发这场骚动,最糟糕的人是你吧。把事情搞成这样才想简单善後?你以为那么轻易就能如愿吗?顺便告诉你,被你要得团团转的濑奈,可是从来没有创作创作的鬼吼鬼叫—她绝不会说:『指定创作忙得要命、男友却劈腿、被人抢走,我的创作该怎么办~~』……真正有才华的人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模糊焦点吧?也就是说,为了这种事惊慌失措、搞到快要被当的你……」
啪!
——耳朵附近响起一道声音。
「……唔哇,男人之间居然打巴掌?好逊喔~~」
一点也不痛,老虎用来代替每日招呼的掌嘴可是强多了,几乎会让脑袋麻痹。巴掌比身高一百四十公分的高中女生要弱的家伙,还算是个男人吗?
春田露出笑容。
濑奈咽了一口气。
一只手牵著春田,濑奈像个漏气的人偶慢慢瘫坐在原地,表情好像挨打的人是自己。
春田连忙蹲下,「要不要紧?怎么了?被打的人是我喔?你撞到东西了吗?」愚蠢地反问,想要凑近察看双手遮住的脸。
亮什么先生的发言终於不再针对春田:
「——你就是为了让他说出这些话,才把高中生卷进来的吗!?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做不觉愚蠢吗!?」
「……我、们、在、交、往。」
脸色变得苍白的濑奈,以仿佛失去动力的机器人动作抬头,眷恋地凝视亮什么先生的脸。亮什么先生反而满脸通红、有如诅咒一般低声说道:
「随便你。话说在前头,你会因为青少年保护法而被逮捕。想被警察抓去也随便你,但是别为了自己方便,就把小鬼卷进来!」
濑奈原本牵著春田手指的右手滑落在地。「……啊——」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细小声音是哭声。濑奈起身往前走,春田也连忙站起来,转头想对可恶的亮什么先生说上几句,但是工作室的门早已关上。
算了。春田回头追上濑奈。一下子就追上边哭边走的濑奈。春田无法触碰她的身体,还是陪在她身边一直走。
淋湿身体的雨像冰一样冷。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没有带伞,小跑步从濑奈和春田身边经过。
***
抵达公寓时雨已经变小,濑奈也不再哭泣。
结果春田又进入濑奈房间。这样好吗?他有些不舒服地拨弄湿发,坐在杂乱房间里仅有的靠垫上微微发抖。
身体被冬雨淋湿,感觉连身体深处都冻僵了。春田不停摩擦失去感觉的双手。
我先去洗个脸——濑奈进入盥洗室已经超过十分钟,也没听见淋浴的声音。
还说要让亮什么先生看到幸福的模样,结果变成确定分手。搞不好这个结果是忍不住多说几句的自己造成的。所以就算觉得冷、就算不舒服,春田也无法离开。因为他担心大事不妙。濑奈哭成那样,加上还有跳河的前科,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啊……要、要不要紧……?」
听到门把的声音,春田连忙转头。
濑奈就站在那里。
在没开灯的昏暗走廊上,被雨淋湿的头发仍旧潮湿,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不会冷吗?」
濑奈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缓缓对春田点头。
「……呃……会感冒喔……」
「没关系,这样就好,无所谓。」
春田看著雪白脚踝缓缓朝自己走来。套房很窄,濑奈只走了几步,就来到春田面前。
灯没开。春田虽然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外面已经天黑,不过旁边量贩店的看板灯光透过窗子照入,将杂乱的房间照成一片廉价的蓝色。
濑奈的脸颊也染上一层蓝色。
「……去洗澡吧,我是说真的……我也想洗澡,冷到快死了。」
「我也很冷,不过没关系……你也是,虽然冷也没关系,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濑奈的房间几乎看不见空地,因此当她跪坐下来时,膝盖就在坐在靠垫上的春田面前。苍白脸蛋浮现在蓝色灯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濑奈抓住春田的手腕,她的手比冰块还冷。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卷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到腰部以下。
(图069)
春田的脖子後侧僵硬颤抖。
喀嚏喀嚏发抖,下巴僵住,无法呼吸。
看到胸部了……
这个蠢蛋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用尽全力,声音丢脸地沙哑颤抖。濑奈的味道和体温,从要做什么都行的极近距离散发出来。发著蓝光的银色头发贴在肌肤上。
春田被濑奈的双臂环绕,一眨眼就被拉过去。被自己压住的濑奈身体十分纤细,甚至让春田感到害怕,於是用手撑著地板,反射性地想要起身。可是这个迈遢的房间里,连伸手支撑的地方都没有。成堆的素描簿倒下,两人不由得一起翻滚避开。
然後——
「……违法的淫乱行为……只要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接著。
黑暗中濑奈的声音听来很沙哑。以全身重量坐在春田身上的濑奈,身上一丝不挂。浴巾早就不晓得掉到哪里去。
凑近的大眼睛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映照下,摇曳著冰蓝色。
互相触碰的肌肤,还有她的眼睛,全都叫人感觉冰冷。
年长的美女一丝不挂地诱惑自己,简直就像作梦一样,春田或许有好几次都希望这种事成真——如果就此躺下,她会实现我的愿望。
既然是个笨蛋就别多想,一切顺其自然。搞不好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许很棒,也许那才是正确答案。
濑奈的气息爬上脖子。
指尖画过脸颊。
濑奈柔软手指的律动,感觉好像作梦一般舒服,身体快要失去力量……可是,我果然是个笨蛋。
因为笨,才会让事情失控至此,才会无法顺著情况发展,趁机取得好处。笨蛋只能明白当下发生的事。
没错,眼前并非濑奈的裸体,而是这样下去就无法「越线」——这是唯一的冰冷现实。
「……恋爱真的很辛苦……」
「……咦……?」
「……亮什么先生根本不是好东西……濑奈自己也很清楚,却还是这个样子,想要吸引亮什么先生的注意。濑奈现在的举动就和跳河一样……在演过新的男朋友之後,接下来是要我扮演投河自尽的泥巴吗?」
濑奈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住。
春田仰望天花板,以沙哑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濑奈,动脑思考吧,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也想想我……别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把我当作泥巴,我很受伤喔……」
春田没有看向濑奈的眼睛,只是一直凝视天花板。好想回家。
好想快点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好想回家。只是这样。就像悲伤寂寞的迷路孩子,不安害怕地拚命找寻回家的路。
「啊—啊,早知道不要提这个烂主意,我已经什么角色都不想扮演。我就是我,我不想和濑奈一起了。」
「春——」
好想回家。
春田推开濑奈的身体,不晓得什么时候解开的立领学生服扣子任由它打开,套上鞋子从玄关门跑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濑奈声音而转头的瞬间,春田看到在半开玄关门後面,因为一丝不挂而无法追上来的濑奈苍白脸颊。一瞬间脑袋好像爆炸似地闪现一片白光,愈来愈莫名其妙,等他回神时已经大喊出声:
「濑奈是笨蛋!不用跟我道歉……思考吧!想想自己,也想想我!好好想想……!因为我也很笨,所以明明有一堆事要想,我却装作没看见!结果才会遭受这种下场!遇到这么惨的事!直到最後还被当成呼唤亮作先生回来的饵!就算你觉得那样无所谓,可是在仔细思考之後,应该就会明白自己也不喜欢那样!而且要我当泥巴……怎么可以这样……!?濑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反正你什么也没想吧!?喂!算我求你了!好好仔细地想一想……!你这样还算是大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濑奈一边哭著,一边打算全棵踏出玄关。
「别过来,笨——蛋!」
沙哑著声音喊出最後一句话,春田转身一口气奔下楼梯。
离开公寓的他就这样不断全速奔跑。
在小雨之中奔跑,朝自家方向前进,甚至忘了脚踏车还放在车站,就这么一直奔跑。
可是风实在太冷,雨实在太冷,他在半路停下脚步,蹲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好冷、喉咙好痛、头晕目眩、好冰、什么也不知道、只想回家,还是到不了家——还不能回家。
春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在这种时候最应该求助的人。对方在响了五声之後接起电话。
「……百合……」
『……咦!喂!?春田吗!?唉呀,怎么会打我的手机……啥!?你该不会是偷东西了吧!?』
「……百合,那个,我问你……呜……」
『怎怎怎!?什、什什!?什么!?怎么了!?你在哭吗!?被恐吓了吗!?』
「那个——那个——我想起来了,暹罗猫不是跑掉不回来,而是死在别人家的地板下……为什么它在死之前要离开?因为它认为我们是人类,帮不了它吗?不希望接受我们的帮助吗?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翼翼地……画清界线呢?」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总之老师现在就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别动!你在哪里!?不要动喔,我马上就到!现在就出门!』
「……不用来也没关系……没关系,百合,告诉我……暹罗猫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为什么要从人类身边逃开?只要告诉我这件事就好。我想要自己找答案,可是我的脑袋不好想不出来。所以拜托你,帮我想想,你是老师应该知道吧?」
『咦咦!?唔哇~~怎么办,呃……呃……嗯~~那个~~呃……我想可能……会不会是逞罗猫觉得自己死掉的样子,被人看到不好呢?』
「……不好……?」
『也就是说,它知道如果被人看到自己死掉的样子,人类会为它难过。』
「……那是……最後一条线?猫不希望有人悲伤,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於是画线不让人跨越?」
『那应该是猫的回报吧?你没想到动物这么讲道义吧……啊——我想起来了,以前老师家里的狗也是———』
「那个故事就免了。」
『……喔,这样啊……』
「……可是我也想看到它死的那一刻。看到虽然很难过,但是如果看不到,会害人一直寻找啊。一直挂念、担心它是不是怎么了,一直这样……一样也很难过啊!看不见就会忘掉,猫的这种想法实在太肤浅了。人类的爱不是只有这样,为什么不懂呢?反正终究要离别,包括死掉那一刻在内的所有姿态,都应该让人类看到……如果喜欢上了,叫人怎么愿意隐藏呢?逃走不让人看见自己死掉的样子,总觉得、总觉得会不会太看不起人类了!真想说……给我好好想清楚!虽然即使说了,也不晓得对方听不听得懂……」
『啊——对了,说到动物。这么说来,以前在我老家旁边牧场里的牛——』
「……那个故事我也不想听。」
『……喔,这样啊……』
——自己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已经十七岁的春田浩次,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对著班导哭个不停。
然後得了重感冒。
4
直到退烧能够起床,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礼拜一春田戴著口罩现身学校,贴心的同学说声:「连春田都会感染的感冒病毒……!」之後,便为了躲避细菌跑开,连桌子都搬得老远,全体避难。也多亏如此,他避掉必须用还在痛的喉咙,解释听来很像藉口的忧郁原因。单身(30)也把那天莫名其妙的对话擅自解释为「发烧,再加上你是春田」,没有追问什么。
只有好朋友小高高一个人非常罗唆,不断叮嘱:「擤过鼻子的面纸丢进袋子里之後,袋口要牢牢封住!病菌会透过垃圾污染空气!」「用我的漱口水漱过口之後会舒服一点。」「差不多该换口罩了,我的拿去用吧。」「吃橘子。」「吃喉糖。」「喝柚子茶。」他本身也是以口罩加手套的全副武装打扮照顾春田。
今天一天就这样结束。脚踏车怎么办……必须去牵车……咳咳。春田一边无力地想著这些事,一边走出校门。
「——啊,出来了。」
「唔啊!?」
校门柱子後面有个人穿著紧身牛仔裤、运动鞋、套头毛衣、针织外套搭配针织帽、戴著口罩站在那里。白色针织帽底下透著银色的长直发垂落胸前。
濑奈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仿佛会发出猫叫声的她说道:
「……口罩。怎么了?感冒?」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戴著口罩?感冒了吗!?如果春田的喉咙没事,他一定会认真发问。可是春田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还没忘记那一晚的事。
「那个……我还不晓得该和你说什么……」
他退开一步,和濑奈保持距离。戴著口罩遮住嘴巴的濑奈看到春田的反应,突然——
「……对不起,真的……」
「啊!?喂!?」
濑奈深深低头鞠躬,头都快要碰到膝盖。放学回家的其他学生经过他们身边,纷纷惊讶地看著两人。这也是理所当然,有个年长美女对全校闻名的长毛帽T笨蛋道歉,这种情景可不是随便看得到的。
再说美女低著头,眼眶通红,口罩底下二正是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没有用大脑思考……在那之後我想过了,一直在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的……别这样~~真的……别哭~~」
濑奈用指尖擦拭眼角,终於抬起头来,眉毛弯成八字形,凝视春田的视线今天也摇曳美丽的冰蓝色。
「……我才应该道歉……」
为什么?春田没有自信好好回答如此反问的冰蓝色视线,只好紧咬口罩下面的嘴唇。
昏睡期间他也一直在思考。想著想著,他在自己心情中找到的唯一真实,就是极度苦涩的後悔。
自己抛下一丝不挂的濑奈离开,从伤痕累累的濑奈身旁逃走,那天的他没有接纳濑奈的度量,也没有度量如她所愿变成泥巴,更没办法在喊完「我就是我」之後,还能清醒地拥抱濑奈。
明明只要毁掉濑奈画的界线,伸手抱紧她就好——苦涩的後悔和感冒病毒狼狈为好,不断地在春田体内滋生、侵蚀他的身体。
如果分离是两人注定的命运,面对利用自己并且转身离去的濑奈,春田也必须忍住自己的悲伤,这才是「越线」的唯一办法。吵著要对方别画线当然简单,但是要跨越画出来的界线,只有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勉强自己,也必须更加深入了解濑奈这个麻烦女人。
可是,春田没有这么做——那一晚的春田办不到。
濑奈偏著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他耸耸肩:
「……因为伤害你,所以我也遭到天谴……从那天之後一直重感冒……发烧昏睡。」
因为退烧了,所以来见你——接下来的声音仍然沙哑。
「来见我……」
「嗯,我来是因为我想过,并且决定了。」
「这样啊。」
她听我的话想过了。
春田朝濑奈走近一步。
濑奈听话想过了。她想过,也承认画界线是个错误。为了好好分离,所以回到开启的窗子,打算取消春田无法跨越的那条线。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做我该做的事。必须凝视取消的那条线前方——也就是别离的瞬间。不管心有多痛有多苦,仍然必须为了这次的再会、最後一眼的问候感到开心才行。
濑奈为了我,撤回「到此为止」的界线。可以稍微靠近一点,所以她来这里见我。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不就够了吗?救命的回礼这样就够,已经十分满足。
「……你可以和我去一趟大学吗?我不会再和亮辅冲突了。这趟不是去找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有个东西希望你能看到。」
绝对不会做奇怪的事——濑奈从口袋伸出双手,手上戴著与帽子相同的针织手套。这样子她就没办法勾住自己的手指,也不能偷偷解开立领学生服的扣子。
「YES!好啊!」
口罩底下露出愚蠢的微笑。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笑容迎接与濑奈分离的那一刻。
***
濑奈领著春田进入老旧的水泥大楼。爬上楼梯,打开二楼A室的拉门。
「……耶……原来是长号这样……真的好臭……」
「没办法,那是油的味道。忍一忍就习惯了。」
正方形的房间和数室一样宽阔。看来这里并非濑奈专用的房问,架子上杂乱堆放好几人份的画材和资料,看似个人物品的包包也到处乱丢。只是现在这里除了濑奈和春田之外,没有其他人。
一整面窗户没有铁窗也没有格子,只嵌著透明美丽的玻璃。灯光也很明亮,不像走廊上那么昏暗。不过墙壁和天花板还是很破旧,到处都是裂痕。地上踩起来黏黏的,露出的排气管满是尘埃。
「这里遇到地震一定完蛋!濑奈,那时候要记得从窗子逃出去!」
「嗯,知道了……哟、咻……」
春田环顾创作室并且担心地震的恐怖时,濑奈一个人从房间角落的架子,慢慢拖出一张等身高的巨大板子。
「我来帮你。危险危险!喔哇~~!」
「立在那边的墙边。」
好惊人……春田说完之後轻轻放手。放开後又说了一次——好惊人喔。那块像是板子的东西……是他不曾见过的巨大画布。
「……你说过想看我的画吧?这是我能够让你看的完整作品。」
「好……惊人啊!」
又说了一次。
不禁心想濑奈的纤细身体,到底哪里藏有画出这幅画的能量?颜料充满爆发力地勾勒出惊人的线条,仿佛嫌弃巨大画布太小一般狂乱激动,简直像是「舞动」。红色、橘色、紫色、深蓝色,这些色彩狂舞跳跃,破坏之後笑著玩要。我不跳舞—~~春田突然想起濑奈说过的话。当然——濑奈不需要舞动她的身体,她是能在想像世界里自由大胆狂舞的女人。
「濑奈,这个实在是,我……好感动!咻!继群马之後的冲击喔!」
春田转头看向濑奈,接著不解偏头。她似乎没听到春田的称赞。濑奈脸上仍戴著口罩,静静伫立当场,接著脱下双手的手套。
吓。春田开始感到害怕。
濑奈的十根手指相当惊人,上面全都戴著嵌有锐利石头的戒指,并且用胶带固定。小小的两个拳头马上变成手指虎。
「喂!?那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用这个,把这个——」
春田见到她举起握拳的右手顺势——
「……嘿。嗯,就是想这样。」
「呀啊——!」岔开双腿站在原地大叫的人是春田。濑奈用力挥下的拳头,在巨大画布中间偏低划破一道痕迹。「太好了,办得到。」濑奈点点头,接著是左手戒指拳。画布发出哭喊般的声音裂开,濑奈的拳头,撕裂濑奈用颜料画出的世界。
「等等等、住住住手、你在做什么!?真的真的真的吗!?好不容易画好的画明明这么漂亮!啊哇哇哇、唔哇啊!」
春田慌张狂跳,拚命捉住濑奈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破坏行动。可是——
「……没关系,我已经想过了,也想通了,所以这样就好,我想要这样。」
「啊哇哇哇……!」
濑奈光脚对著裂开的大洞一踹。「啪叽!」的声响,应该是木框折断的声音。春田已经近乎呆立原地,只能铁青著脸,旁观濑奈自暴自弃的暴力举动。可能自己也有些害怕。
「这幅画——」
啪叽啪叽!画布终於倒在地上。
「题目是『未完成』。或许……应该比较像是永绩的东西,永远继续。」
唰!濑奈拉起裂开的部分把画撕碎。
「这幅画……是在画亮辅,是我爱亮辅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所以我原以为会永远继续。永远未完成,永远能够一层一层涂上色彩,永远喜欢,永远持续满溢的思念,永远能够在这里涂上恋爱的心情……就是这样!」
「噫……住手啊,大哥……!」
嘿!濑奈跳了起来。
然後用双脚踏在画上。
甚至把画踹到墙上,对著无法复原的画多踩上几脚,让它变成连平面都称不上的物体。
「所以我要将它完成……破坏之後就算完成。这个形状就是这幅画最後的姿态。如此一来我想画的东西就更加具体。完成了……好像还差一点,再来一下好了。春田,帮我折断这里,这根木框。」
「要我来折!?才不要!你事後会不会告我啊!?」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艺术。嗯,艺术艺术。ART。所以快点,这里好硬。」
「噫——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真的假的吁真的吗……真的要我动手!?」
真的。濑奈点头。杀了它。连同濑奈的分身一起杀掉。动手吧!
——我知道了!
「预——备……!喝啊~~!上吧——特快车水上号!」
春田使出浑身力气,对扭曲变形的画来上一记双脚压印(注:双脚踩在倒下对手肚子上的摔角招式丫啪叽!发出惊人的声响之後,画框几乎变成四块。到涩川站的全票两张!春田大叫一声之後又踢又踹,加以破坏。
「不愧是男生,果然比较有力气。」
听到濑奈开心的声音,春田更加起劲地杀杀杀!杀了你,和濑奈一起杀死濑奈o永别了,这就是分离。
「还有特快车草津吧——!可恶!搭上去啊!万座?鹿泽口!」
绝不让你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不允许悄悄消失,就此别离。
只要你说动手,我就动手。用这双手、这双脚在我面前杀掉。既然要分开,我就要看到最後。我要亲眼看著濑奈濒死的模样。
「濑奈!这是最後的了!弄破它!」
「喔——!」
春田以双手支撑濑奈的尸体。濑奈助跑——「嘿——咿!」顺势以手肘冲撞。濑奈摔倒了,春田也撞上墙壁,至於尸体——
「完……完成了啊啊啊啊啊——!」
——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濑奈开心呐喊,彷佛换了一个人,眼睛闪闪发光地跳跃,大叫几声:「太好了!太好了!完成了!」春田也和她一起跳。完成了完成了!艺术艺术!
「从刚刚开始就乒乒乓乓,到底在……濑奈!?」
门一打开,濑奈和春田同时转头。亮什么先生就站在那里,看到工作室的惨状和两名杀人犯後脸色大变。春田亲眼看见型男的脸瞬间变绿。
「你这是……啊啊啊!?不会吧,你做了什么!?等……等……唔哇啊啊啊!这、你、濑奈、这、展览会的……不会吧!?」
亮什么先生全身发抖,跌坐在地。看起来真的大受打击。可是濑奈的表情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痛快:
「终於完成了。这就是完成的模样。完成了……总算变成想要的样子!太好了!耶!」
「耶!」
春田也跟她击掌。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不是——两人一起对著亮什么先生摇头。濑奈指著四分五裂的尸体,拉下口罩仔细说明:
「这个真的是作品。我想要这样表现……我是为了像这样表现自己才画的。以这种方式找寻自己,潜入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姿态,然後实际试著做出那个姿态,我是个必须像这样亲眼确认自己的形状,才能活下去的人。亮辅也是这样吧?你应该理解要这么做才能活下去,我们都是如此……可是这已经不是画了,立体创作或许也很有趣。」
「……你……曰正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我在思考之後决定这样做。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决定把作品结束。结束之後,我想快点创造下一个形状,而且下个形状已经诞生。在我心中有不清楚的形状,我想见它想到快死掉,好像快要发疯了。必须快点创作……必须快点。快点、快点……我抖得好厉害……!」
濑奈紧抱发抖的身体,仿佛在压抑一涌而上的冲动。此刻的表情,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愉快。咻,发现变态——春田看著她,忍不住为她鼓掌。
然而亮什么先生似乎接受这个说法,反覆说著「总之先……」小心翼翼地捡拾遭到破坏的作品碎片。看到他趴在地上的模样,春田心想:原来这家伙也是同类。「必须思考展示方法才行……我是负责展示工作的委员,但是……要以立体方式展出吗?真的假的……」——春田也忍不住想为亮什么先生鼓掌。
亮什么先生或许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变态。同样属於变态,就算不再是情侣,他们应该还是能够像普通人一般往来。如此一来对於相遇的两人来说,也是一种快乐结局吧。春田愚蠢地这么想。
***
在说再见之前,春田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对了——濑奈,你真的觉得高中时代的开心回忆全是谎言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两人站在有些拥挤、没有空位的电车里并肩摇晃、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街灯意外地耀眼。
「……因为男朋友最後被那时的好朋友抢走,那时的男朋友也变了心……不管濑奈再怎么变态,遇到这种事还是很痛苦吧。」
「我是变态吗……?高中时代的快乐回忆、辛苦的过去、痛苦的过去、好笑的事情、和亮辅的事、和那个第三者的事……我不认为这一切全是谎言,也没想过要忘记。那些全是重要的回忆。」
「你不是说过好恨?」
「嗯,的确很恨,我到了现在也无法原谅,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谎言,也不认为如果没有那些事该有多好。我一直心怀厌恶地怀抱那些回忆。」
「……真的?即使那些事後来让你感到痛苦也是一样?愉快的高中生活最後却是这种结局喔?」
「嗯。因为回忆是种不断累积的东西。无论上面叠了什么东西,底下的也不会消失,更不会改变。而且回忆的颜色有些透明,所以叠在底下的颜色一定会造成影响……这样层层叠叠的色彩就是我,交叠出来的颜色就成为我……学校有趣吗?」
「很有趣!因为有趣,所以让我感到不安~~明明是这么开心,最後是不是也会因为各种背叛和讨厌的事而破灭……」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不管未来有多么残酷、要面对什么事,回忆仍然不会消失。你现在的『开心』绝对不会消失,不是谎言。那些东西逐渐堆叠出春田这个人。」
「……真的~~?」
「真的~~人类真的很有趣吧……所以才会那么好玩。大家都是这样创造出各种颜色,所有人都是这样创造出只属於自己的色彩。色彩瞬间改变,这辈子怎么看也看不腻……到站了,你要下去牵脚踏车吧?」
「啊,对喔。」
在距离濑奈公寓最近的车站一起下车、穿过出口。杂畓的人群似乎让不知所措的濑奈稍微找到方向。
「……那么改天再见了。要再见喔。下次我们一起吃饭。就用上次的三千元请你吃饭。」
「咦!?你还愿意见我吗吁太好了——!」
濑奈笑了。被笑也无所谓,因为春田原本相信两人到此结束。多管闲事救了跳河的濑奈,无法帮上什么忙,可是他确实看到濑奈濒死的模样。他没想过自己还能与重生的濑奈再次见面。
好开心。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怎么会这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情绪。
「超开心的!真的好开心啊!太好了太好了!要传讯息给我喔,一定喔!我们要再见面!一起去吃东西!」
「好啊。然後找个时间去群马吧。」
「咻——!?群马!?可以去群马吗吁一起去!?真的假的!?为什么——!?」
「搭电车去。」
「我不是在问那个!濑奈真笨啊哈哈哈——☆」
「那个……我想了很多,也低潮了一阵子……突然想到如果和你一起去群马,一定很好玩吧……然後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有极限,所以上网查了群马的资料。明明正在感冒……真的很笨呢。你喜欢吃肉吗?」
「超喜欢!」
「那么我们去吃上州牛吧。听说是名产。」
「哇——!上州牛!话说回来咻——!濑奈居然有电脑,好厉害!那么乱的房问里居然有地方摆电脑!超厉害!好像魔法!」
「……摆电脑的空间还曰正有的……」
好厉害!好厉害!雀跃的春田不停绕圈,然後他发现,而且终於明白。
他恋爱了。
他喜欢濑奈。
所以才会为了这种小事开心——他好爱为了自己上网调查群马的濑奈。
原来如此。
「会再见面!我们会再见面!好开心!还能去群马!绝对要去喔!」
「要搭电车去,因为我没有驾照。」
春田好想一直看著濑奈的笑容,他想用这双眼睛一直注视濑奈的银色毛发、闪耀冰蓝光芒的眼睛、靠著身体的柔软尾巴。还能够和濑奈见面,她也愿意见自己。光是这样春田就幸福到想要不断大叫。
不是永远也没关系。
即使总有一天这场恋情会迎向分手的结局。就算如此春田的开心仍然存在,一层一层累积,不会消失,最後变成自己的色彩。
会变出什么色彩呢?能够创造出怎么样的颜色呢?太棒了!好了!完工!在想要这么叫喊的瞬间,濑奈愿意看我的颜色吗?
希望她愿意——春田许下小小的心愿。
「可恶!我要暴饮暴食!」
「啊啊啊!我的什锦炒面!」
尽管如此。
为什么从班导手里抢来的中华料理这么好吃——春田小心把鹌鹑蛋推到一边,露出笑容——好好吃,而且周末要和濑奈约会,真的每天都好幸福,忍不住就笑了。感觉最近自己总是带著天使的微笑……胸中的群马也在精神奕奕跳跃,今天当然也是有弹性的心型。
「恶魔!恶魔!午餐小偷!呜哇——!」
连亲近的单身(30)的哭声也牢牢叠在我的心里,成为创造我的颜色。想到这里,春田一点也不觉得吵,与炒面的美味互相结合,听起来像是美妙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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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宫ゅゅ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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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082)
THE END OF 暑假
1
今年夏天,确实不容小觑。
飕……!最後一抹。高须龙儿弯著成长期的背,用力绞乾抹布,有如舔食一般仔细擦拭洗手台边缘,同时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排水沟与水龙头的水锈清除乾净,恢复成闪闪发光的银色,地面和墙壁上连一根头发、一滴水珠也不留。盥洗室也打扫完毕。当然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也一样。
龙儿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心满意足地把浏海往上一拨——真正的高须龙儿已经在镜中世界断气。我残忍地杀害、埋葬了他。好了,这边世界的各位,恐怖的人类灭亡恶梦即将开始——他并不是在想这些事。锐利高吊的三角眼由变长的浏海缝隙暗暗透出惨白光芒,并且释放狂乱的雷击,但那纯粹只是天生长相。
当事人正在悠哉回想平凡高二男生该有的健康回忆。今年的暑假对龙儿来说很特别,与过去的任何暑假都不相同。海边的别墅、第一次没有母亲的旅行、幽灵大作战、意外的反击,还有隐约看见未经修饰的「她」。
与耀眼到可以用「凶暴」来形容的太阳共同刻划的夏日回忆,真的不容小觑。
「哼哼~~嗯……~~」
过了今天和明天,这个特别的暑假就要结束,从後天起便是期待已久的新学期。一定有更多令人心跳不已的好事等著,期待它成为这个夏天的後续发展。龙儿一边哼著歌,一边拨弄浏海望著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暑假怎么还不快点结束?
「『哼哼~~嗯~~』」
「……」
没有必要转头。她就站在盥洗室门口,伸手拨弄浏海,伸长下巴摆出一张丑脸,哼著同样的曲调。整齐的下颚牙齿完全突出,带著恶意模仿龙儿兴奋的样子。女孩的身影清楚倒映在镜子一角。
「……干嘛?怎样啦?」
龙儿透过镜子瞪著她。
「没什么。」
逢坂大河却挑起单边眉毛,以嘲笑的模样把丑脸转向二芳。
她身穿一件橘色系的棉质清凉格子连身洋装、光著脚丫,扎起的浅色及腰长发轻柔摇曳,脸颊和鼻子被太阳晒成淡红色,外表有如法国娃娃一般精致——尽管扮出丑脸还是一样漂亮。端整的美貌相对高二女生来说过於娇小的身材相比之下不显稚气,美丽的整体线条彷佛是用坚硬玻璃雕刻的。
「没什么,只是想说怎么有人这么丢脸,盯著镜子兴奋不已。」
小巧的丑脸嘴角露出坏心的冷笑。她——在人称「掌中老虎」,看来可以摆在手掌上的娇小身体里,塞满与生俱来的虐待狂等级暴虐性格,是一种神秘的危险生物。
不知名的因果关系让大河与龙儿既是同班同学又是邻居,单恋对象更是对方的好友——简直就像上天给予的试炼,用来测试龙儿鸡婆的本性与善良。独居的大河是高须家的半个食客,每天的生活几乎息息相关,一进入暑假更是如此,大河有事没事就会在高须家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