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遇到小実。啊——吓死了,她们说的SHAKE,应该就是去麦当劳喝奶昔吧。要小心那一带。」
「唉,偏偏挑在不能见面时遇到……啊啊……!好可爱……!可恶!」
「明明若无其事地出现就可以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小実她们一起去喔?」
「如果我的反应那么快,早就过著更顺遂的人生了吧!?」
内心烦闷的龙儿忍不住握拳大叫。「啊——是是是。」大河也随口应付过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常去的理发店位在这条路更远一点的地方。虽然他们没有预约,不过那家店没那么多客人,所以应该无所谓。看来只有尽早解决这颗头了。龙儿在背後催促大河:
「喂、快点快点……再走快一点!」
快点处理烧焦痕迹和失败的修剪,清爽走出理发店时,如果能够再度巧遇実乃梨……其实龙儿正在妄想。如此一来就能堂堂正正地见面。
「你好吵……一直催一直催,乾脆你定前面啊。反正也不会再遇到小実了。」
说得也是——就在龙儿打算加速与大河并肩同行之时。
「咦!?你在干嘛?」
「……!」
龙儿用超高速度超越大河,然後直接转入眼前的转角。若无其事地以陌生人的动作迅速躲入小巷子里。
「唔哇!偏偏遇到蠢蛋吉!实在是太巧了……」
大河八成也很惊讶,停下脚步的她圆睁双眼。迎面走来的人,正是大河的恶友兼敌人兼天敌、人称蠢蛋吉娃娃,简称蠢蛋吉(只有大河这么叫)的现任模特儿川嶋亚美。
雪白的脸蛋真的很小,湿润发光的那对晶亮双眼彷佛快要滴出水来,身材是只能用:兀美」来形容的八头身。身穿休闲风的牛仔裤配上坦克背心,肩上挂著高级名牌的大型托特包,与艺人无异的姿势绽放眩目的光芒。
仿佛妖精的下巴轮廓美到来往路人不禁回头——
「啥—?什么叫做『偏偏』?哼、在実然现身的亚美美可爱、美丽以及天真烂漫之前,你惊讶呆立的模样已经说明一切。」
刻意装出来的甜美声音既恶毒又黑心。知道蠢蛋吉川嶋亚美真面目的人,都缄口不提她是天下无双的坏心肠。「你是白痴吗?」大河只是简单用这句话回应。
「话说回来,对了~~对我来说遇到你也算是好运。」
难得亚美的大眼睛会露出友善的光芒。她走近大河之後说道:
「等一下我和麻耶、奈奈子有约,我们准备在家庭餐厅抄暑假作业,可是没人写完英文作业。你很擅长英文吧?应该早就写完了吧?要不要一起过来?温柔体贴的亚美美特别让你也加入抄作业小组~~~」
「我才不要!」
可是大河一口加以回绝。睁大湿润吉娃娃眼睛、戴著做作铁面具的亚美忍不住气呼呼地嘟起嘴巴:
「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全部写完了吗?奈奈子可是已经写完数学作业罗?你看你看~~你想抄吧?」
「龙儿已经帮我看过数学作业了。我们早就合作把作业写完。」
「啥!?真的假的!?啊……对了,既然这样我请客。看你是要点饮料吧、午餐,然後附上甜点都没问题。既然如此也把高须同学也找来,我请你们两个。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行。我现在有事。」
「咦——吁那我叫高须同学一个人出来吧~~」
「龙儿也说他有事。」
啧!亚美用力咂舌,扭曲美丽脸庞瞪著大河,只留下一句:「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就不高兴地走了。
大河对著从小巷子里爬出来的龙儿开口:
「饮料吧加午餐加甜点……嗯~~好像有点可惜……?」
「不——!如果让川嶋看到我的头发,她绝对会嘲笑到曾孙那一辈!」
「不过真容易遇到人。小実、蠢蛋吉,接下来是谁?北村同学吗?」
「或是春田、能登。唉,如果遇到的是他们,被他们看到也没关系……话说回来——可恶,真的好热。」
大概是躲躲藏藏的关系,汗水从龙儿的太阳穴流下。他拿下盖在头上的毛巾擦汗,就在这个时候——
「麦当劳人太多挤不进去!咦,高须同学?」
「……喔!?」
実乃梨正好在这个时候原路折返。看见龙儿的実乃梨露出笑容:
「哇——喔,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旅行之後吧!嗯?咦?你怎么了?」
***
咚——耳朵深处听到声音。这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偏偏挑这个时候,实在太糗了。难道我被诅咒了吗?」
「小実完全不在意啊。」
「可是我在意……」
因为震惊过度引发耳鸣的龙儿傻傻仰望理发店的天花板,忍受过强的冷气。
传统红蓝彩色转动灯柱在店著迎接客人。走进老旧的理发店里,明明是平日早上,店里却有不少人——大叔、老爹、头发有点长的平头小学生、国中生,还有包含龙儿在内的高中生,简直就是男人展览会。
轻飘波浪服装搭配轻逸长发的大河,很明显是其中唯一的异类。她和龙儿一起坐在沙发上,无趣地翻阅不适合她的大叔向周刊。
「啊——啊……她八成觉得我很好笑吧。」
几乎快哭出来的龙儿仍然碎碎念个不停,一个人痛苦品尝刚才那个冲击的瞬问。「你怎么了?」実乃梨天真无邪地指著龙儿的头。明明随便蒙混过去就好,笨蛋龙儿却急急忙忙地开玩笑说是因为烤肉烧焦,想处理却剪坏,哈哈哈,很丑吧……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瞎忙一场。実乃梨也点头说声:「好惨喔!」
她的开朗反应听起来一如往常,但是……她会不会心想:「啊啊,真是垃圾男。」或是嫌我俗气、难看吧。
「小実才不会那样想。」
「……可是她看到我这个头……」
「猪——头。别再继续阴沉下去好吗?」
大河无奈叹口气,卷起周刊敲打龙儿的大腿。觉得痛的龙儿忍不住站了起来。大河在沙发上挺起胸膛、得意地直视龙儿的脸说道:
「你真的认为小実会那么想吗?」
「我……」
说真的,龙儿不认为。
実乃梨不会指著别人失败的发型,还落井下石说什么好丑。在意的人只有自己。我自己随便想像、自己选择消沉。
「你很开心这个暑假能和小実交情变好吧?小実是因为你长得帅才和你交朋友吗?」
「……显然不是那样。」
「没错,不是那样。小実不会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喜欢小実对吧?」
听到大河的话,龙儿不得不点头。的确如同大河所说,正因为実乃梨不是那种人,自己才会对她如此著迷。
「既然如此就别再在意烦恼外表了。烦死人了!一点也不像你!」
「不……可是你……算了。」
龙儿吞下准备反驳的话。大河说得没错。
「我也不在意外表!没错,我和小実一样不会光凭外表来判断人!不会一直在乎别人的目光!我喜欢无论我的外表变成怎样,都同样接受我的人!你也是如此,对吧!」
「……是啊……没错。」
希望在喜欢对象面前展现自己帅气的一面是件很自然的事,但是一心希望对方觉得自己好看而忧郁、甚至被自己的想像伤害,这样就不对了。不该一味被自己外表看起来如何的想法束缚、不该动摇重要的自我。
実乃梨不会因为外表讨厌一个人。
「堂堂正正做自己,才是迎接新学期的重点……」
「对对!就是那样!喂,轮到你了!让他们帮你好好修一下吧!」
「……嗯!」
龙儿被叫到洗头台坐下,把头发交给专家处理。舒服地冲掉汗水,很有力气的粗糙手指扎实搓揉头皮。
感觉很舒服的龙儿稍微振作精神。不需要拘泥於外表。照自己该有的样子就好。能够由衷相信如此天真的说法,都要归功在那边等我的大河。
我在大河面前也不曾掩饰什么,不管是失败或哭泣的脸,都直接展露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这样。大河在我面前也是从来不曾矫饰,照她原有的方式存在。
正因为如此——
「……咦!?耶!?你!」
「嘿嘿,我也剪一下好了。既然流汗就顺便洗头修脸,也稍微修一下浏海。」
——大河真的就是大河。
正如她自己刚才所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不留神,大河已经坐在大叔和龙儿排排坐的镜子前面,柔软微卷的浅色长发垂落在白色的剪发围巾上。「你真的好像洋娃娃。」这是老板的感想。
「……怎么了?你在笑什么?」
「不,只是有点……」
龙儿透过镜子看向坐在旁边的大河,无法忍住笑意。这个情形真的很妙,在街上理发店的镜子前,自己恐怖的脸和大河洋娃娃般的脸并列。「怎么样!」嘟嘴的大河想要转头看向龙儿,下巴却被手拿剪刀的理发师抓住。
「来,我要剪浏海了,你可别动。已经几十年没剪过女生的头发。我帮你剪成洋娃娃的样子,一定很适合。」
理发师把梳子插入大河时髦的流畅浏海,手持闪烁银光的剪刀,毫不犹豫地——
「……咦咦咦咦!?」
喀嚓!大河的浏海沿著眉毛直线剪下,连在旁边看的龙儿也不禁屏息。
看来这并非「剪坏」。大叔理发师开心地将大河的浏海整齐剪短。大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乖乖让理发师帮她修剪。或许是思考已经停止、僵硬。这段期间,浏海的头发一点一点落在鼻尖。
坐在旁边的龙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看著。眼看大河的浏海愈来愈短,也不能说……不可爱……但是……这样眉毛以上的位置真的好吗?
***
我不再因为他人的目光而烦恼。
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废话少说。」
九月一日。
新学期的早晨,大河倔强地瘪著一张嘴。天气同样晴朗,一大早的阳光就热到让人出汗,只有瞬间吹过的凉风带有寂静秋天的感觉,舒适地轻抚肌肤。
「……喔,早安。」
「……就叫你废话少说!」
「我只是在打招呼,什么也没说。」
在大河住家入口大厅绿意盎然的树下,大河抛下龙儿独自大步走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非常清楚。就是因为知道才叫你闭嘴。」
大河用发夹将齐眉的浏海夹起来,露出整个额头。额头上的皱纹显示她的微妙心情。大河转身走向与実乃梨约好的地方。
呵呵。龙儿压低声音独自窃笑。「你在笑吗!?」——大河的耳朵可是顺风耳。
暑假结束,新的季节就此展开。
(图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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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宫ゅゅ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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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5)
秋天到了就去田里
1
季节已是深秋,十月的夜晚。
三个人围著高须家的餐桌。今晚餐桌上也摆满活用当季食材,色彩缤纷的朴实料理。富含油脂的秋刀鱼,加上有如小山一般的白萝卜泥、满是香菇的味噌汤、姜烧风味的卤芋头,还有昨天剩下的炒牛蒡丝再度登场。酱菜是浅渍芜菁。
寂静的月光照亮澄静无云的秋夜,虫鸣声在夜里低回。你听,只要竖起耳朵……喀嚏喀嚏!叽叽叽!
「喔喔喔!直接冲过来了!」
「唔哇!听说今天晚上就会登陆。」
——根据今天早上天气预报得到的最终答案,今晚原本是个「寂静月光」加上「只有虫鸣声」的夜晚。事实上今天一整天也是舒适晴朗,直到几个小时前,钤虫发出清凉的音色,背後还有螽斯合奏。可是免费乐队似乎察觉到天气的异常变化,早早解散不知道跑到哪里避难了。现在只能听到逐渐转强的风摇动玻璃的声音。
在遥远海上形成的台风一边增强威力一边渡过太平洋,彷佛瞄准这个城镇似地靠近。虽还没开始下雨,不过也只是迟早的事。
「唔~~不会吧~~泰泰回得了家吗?」
高须家的一家之主泰子说得十分不安。虽然她的嘴边黏著饭粒,然而儿子龙儿的视线正紧盯电视新闻的台风行进路线图,有如利刃高吊的不吉利三角眼,正放出不祥的锐利光芒,接著舌头一舔……没错,这个秋之美食魔王正在仔细品尝电视台电波传送过来的地球毁灭序曲影像……当然不是这样。
「早点下班比较好吧?反正这种天气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
他只是担心准备出门从事夜晚工作的母亲。那张好似地狱判官忧心皱起的脸,只是倒楣地天生如此。
「乾脆关门吧?台风天暂停营业也没什么关系。」
坐在他对面一脸得意喝著香菇汤的美少女,名叫逢坂大河。她是隔壁大楼的邻居,也是龙儿的同班同学,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段孽缘已经让她成为与高须家共同生活的半个食客。
「话说回来,饭真是好吃到吓人……啊、不妙,这样会再次发胖。」
大河现在已经连一句「我可以再来一碗吗?」都不问就直接拉过电锅,亲手把第三碗饭盛得满满。
「其实配菜只要一点点就好。我说的好吃,是指白饭本身好吃。」
抓著饭匙的大河满足地眯起眼睛望向白饭小山,雪白脸颊闪耀微笑,好心情与旺盛的食欲,让掌中老虎这个称号变得模糊。
「不可以喔~~」
「不可以!?我果然吃太多了吗!?」
听到泰子的话,大河连忙抬头。泰子慢慢摇头说道:
「泰泰不是说白饭,是店—泰泰当然也想休息—人家也要再来一碗~~」
泰子把空碗递给大河。大河吸了口气,把白饭装得像自己那碗一样尖。然後——
「你呢?」
顺便对龙儿伸手,要他把碗交出来。
「……没问题吗?」
不过龙儿只是瞪著电视画面,紧皱眉头。
「唉!一定没问题啦!再怎么说米也是植物,不会吸收油脂,再来一碗有什么关系。你也再来一碗嘛。就算要胖,大家一起以同样速度变胖,就不会太明显了!」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肉,而是…问须农场乙。台风直接扑过来,看样子不太妙。」
「啊啊,原来是那个……」
大河稍微嘟起嘴巴,「嗯~~」偏头念念有词之後说声:「可能真的很不妙。」然後盯著手上的饭匙。这个时候——
「啊、下雨了。」
听见滴滴答答的响亮声音,大颗雨滴开始敲击窗户玻璃。
——事情要回溯到几个小时之前。
***
「这根本就是真正的蕃薯田啊!」
分叉画笔描绘的云朵高高飘在蓝色天上,兴奋的声音响彻云霄。栉枝実乃梨转过头来拍手说道:「太精彩了,大人!」
龙儿不禁露出笑容,得意忘形地开口:
「从这边——」
还以夸张的手势指著大地。
「——到这边,全是高须农场!」
龙儿以有点滑稽的威风姿势抬头挺胸。大河从他身边探头,一脸嫌恶地扬起单边眉毛:
「这都是他自己说的。明明是非法侵占还那么嚣张。」
大河用食指戳向得意忘形的龙儿下巴。这个动作本身原本应该很可爱,但是她并非轻轻指,而是用力戳。不愧是以暴虐闻名的掌中老虎,连吐嘈也不手软。
不过龙儿毫不退缩,说句「很痛耶!」便挥开她的手。
「现在等於已经拿到使用许可了。你看,就是这块牌子。这是园艺社的某人好心制作、立在这里的。」
龙儿得意地指向插在脚边土里那块手掌大的牌子。牌子上用奇异笔写下漂亮的「蕃薯」两字。「那个?」虽然大河显得很不屑,但是那块牌子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龙儿、大河,以及実乃梨低头看著的蕃薯田——龙儿所谙的高须农场,已经偷偷在校园角落迎接结实的季节。
恐怕只有极少数学生才知道校舍後面足上课用的大型花坛。龙儿在一年级时,发现这片遭到遗忘的花坛。
在那之後他便除去枯草,偷偷整地、播种,铺上买来的腐殖土,有机会就去拔杂草,没下雨的日子就浇水……龙儿在这个夏天成功种出紫苏。原本种在日晒最好区域的茄子和小黄瓜幼苗大概因为太醒目,被真正的管理者园艺社拔掉,但是对於这块无人使用的区域,他们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儿照顾自己的田地,顺便也帮园艺社的田地拔草。帮自己的田地除虫时,也顺便帮园艺社除虫。他把这些举动当成土地的租金。最後园艺社也把好用的大型喷壶摆在旁边,方便龙儿取用,似乎也会将肥料分给龙儿的田地,还替愈来愈茂盛的蕃薯区做了牌子插在土里。
『蕃薯……』
『这边是在种蕃薯……』
『这边是高须同学的蕃薯田……』
也就是高须农场获得官方认可的证明。就像是在互相合作追求进步,双方之间确实产生温暖的交流。
然後这个秋天,在枯萎紫苏倒下的另一侧,龙儿过去花工夫种植的蕃薯,已经准备迎接收成季节。在大约两块杨杨米的范围,可以看见茂密的藤蔓与深绿色叶子。
「喔喔、蚯蚓!大河别踩到!」
「噫耶耶……」
龙儿用眼角余光看著两名女生的脚被缠住,於是戴上专用的工作手套,脸上浮现贪官的可怕笑容,直接穿著制服蹲在蕃薯田中央。比较谁的脚比较粗!当然不是。
他拨开蕃薯的紫色长茎。听说战时就是用这个茎代替面条,不过看起来不怎么美味。长得这么健康,真是太浪费了……小气的龙儿边思考边以手指挖掘茎的底部。潮湿的细微土粒跑进工作手套的纤维——
「……喔,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很好很好!」
土里露出圆胖蕃薯的部分身影。听到龙儿忍不住说出口的话,実乃梨和大河也跑过来看向他的手边,然後异口同声:「喔喔喔……!」
「出现了!THE蕃薯是也——!」
「是蕃薯先生耶!哇喔!」
実乃梨和大河在龙儿背後雀跃击掌,大声欢呼。
「好厉害呀,高须同学!真的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龙儿值得表扬!哇啊!真厉害!我想快点吃到,可以挖吗?我想挖我想挖!我最爱蕃薯了!」
「唔喔喔,大河,真是太巧了!我也超爱蕃薯的!不管是烤或是蒸,切开油炸沾糖浆也好!一提到秋天,铁定少不了蕃薯先生!啊啊,等不及了……!我们快点挖蕃薯吧!」
「对了,要用铲子?需要铁锹之类的工具吧?我去拿!」
等等——龙儿以带著手套的手,制止两名兴奋不已的女孩。蕃薯确实成长,只要再挖开一点,应该就可以看到一根茎上连著数颗蕃薯的诱惑场面,但是如果真的要挖,穿著制服和皮鞋还是有点困难。
「换穿运动服或其他打扮,准备好了再来挖吧?而且我们也没带袋子来装,再说午休时问差不多要结束了……对了,这个周末如何?栉枝有社团活动吗?」
「有是有,不过只有早上!话说回来……咦?我真的可以挖吗?」
「既然让你看了我的蕃薯田,当然会给你罗。」
「太棒了——!唔喔——!超开心!」
耶——!実乃梨一面大叫一面跳下水泥砖。龙儿悄悄在心里说:这是当然的。
只要和栉枝実乃梨在一起,不管蕃薯还是什么我都愿意给。我就是为此才邀你过来。
「……干得好啊。」
大河轻声在龙儿耳边说话。一听说蕃薯似乎可以收成——「那也让小実看看吧。」而把実乃梨带到这里来的她,是龙儿这段单恋的啦啦队。
龙儿稍微耸肩掩饰害羞,也和大河一起走下水泥砖,追上先走一步的実乃梨。饱含氧气的秋风清新凉爽,似乎可以感觉到天空清澈的味道。有两只蜻蜒滑翔飞过実乃梨的头上。
那就这个礼拜六中午换穿运动服之後集合——明明已经约好了。
没想到才过几个小时,南方海面上有个台风形成。
***
「高须『农场』只是我自己如此称呼,其实只是个普通的花坛。」
「只是围著水泥砖的土堆,不晓得台风来会变成怎样。」
「去年下大雨後很惨,土都流出来了。」
「蕃薯也会流出来吗?」
「怎么可能……不,有些会……可以确定的是会有损伤。」
「明明那么期待……好想吃拔丝地瓜……」
对龙儿来说,蕃薯本身如何当然值得担心,不过更重要的是与実乃梨的约定。好不容易约好了,如果蕃薯田毁了就没戏唱了。窗外豆大的雨滴还没有下得太大,不过根据电视新闻,暴风圈已经逐渐缓慢靠近。
『正在接近关东地区的十三号台风威力持续增强,沿海地区……』
龙儿与大河两人不由自主端坐,认真听著播报员的解说。
「太河妹—妹,和泰泰一起出门吧~~太晚了很危险,现在就回家吧~~」
「好——话说回来,泰泰……你穿那样没问题吗?」
「咦~~?不行吗~~?」
吃完晚餐,化好妆梳好头发的泰子,手里拿著唯一的宝贝香奈儿包包在大河面前转圈。
「嗯……!你要穿高跟鞋去吗?」
龙儿见到她的打扮,忍不住往後一仰。
「反正是搭计程车去嘛~~而且人家又没有长靴或雨衣—」
黑白豹纹、微微透明的及膝裙开衩到大腿附近,设计相当大胆。胸部乳沟尽曝的黑色绕颈细肩带上衣,底下还可以窥见肚脐。肩上的银色披肩究竟能够抵挡多少风雨?
华丽的打扮可以说是一如往常。因为在酒店工作,打扮上总是比较暴露,不过今天的天气这么差,被风雨一吹衣服恐怕会飞得一件不剩。
「这种天气乾脆穿运动服去吧!套著垃圾袋!」
「啊哈哈~~~真的要套垃圾袋吗~~?」
泰子那张看不出是个高中生母亲的娃娃脸悠哉笑道。龙儿长叹一口气,深深感到父母不知儿女心。
「我家有雨衣,泰泰穿去吧。你在入口大厅等我,我马上拿下来。」
总之先出门,要迟到了——大河出声催促。「我出门了—」泰子对儿子挥挥手。大河也轻轻突出下巴,和泰子一起走出客厅。
穿上雨衣的泰子应该不要紧——剩下龙儿一个人转头注视昏暗的窗外。雨势比刚才更强,水滴打湿窗户玻璃之後流下。风声拖著低沉尾音,林荫道的树枝想必也是随风摇摆。
无法穿雨衣也不能撑伞的高须农场,究竟能不能撑过这个台风夜?如果可以,或许明天一大早就去察看情况比较好。
2
「不会吧!?」
龙儿的右手空虚画过空中。
能够叫人忍不住想吐嘈的天气也是难得一见。但是龙儿并不想特别体验——他站在窗边眺望窗外,傻傻地站了好一会儿。
根据天气预报,照理说台风应该今晨就会离开,没想到预报完全错误。
半夜睡觉时听到雨势增强的声音,龙儿认为那就是高峰。
然而明明已经早上七点,天空还是一片黑,窗外的暴风雨发出惊人声响,雨滴敲击窗户玻璃变成白色飞沬。头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可见敲打屋顶的风雨威力有多大。龙儿甚至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晃动,不过他希望那只是错觉。一打开电视,新闻上正在报导早已登陆的台风有多骇人。
泰子不知在几时回来,只见她纸拉门也没关就卷在棉被里睡觉。龙儿捡起到处乱丢的衣服,忍不住皱眉。榻米上留有水渍,看样子是把湿衣服直接丢在杨杨米上。
和大河借来的湿淋淋雨衣姑且用衣架挂在盥洗室里,玄关有一支骨折的塑胶伞。龙儿原本想要抱怨,不过看到随处都有显示回程辛苦的痕迹,龙儿决定还是让泰子继续睡。
『这个台风的暴风圈范围大而且风雨强烈,特徵是行进速度缓慢。请观众多加留意。』每天都会出现在晨问新闻里的天气播报员一脸严肃地指著气象图。画面上方是哪些大众运输暂停营运的资讯跑马灯。暴风范围似乎扩大了,多数区域的大众运输都跟著停驶。
「……我的蕃薯田……」
龙儿虽然深知现在不是时候,但是仍然感到挂心。高须农场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虽然只要去看就会知道了,不过这种情况还能上课吗?
他以有如夜叉的凄惨表情望著狂风暴雨的窗外,电话却在这时响起。不出所料,是班上的联络网通知今天因台风停课。不管怎么样,龙儿赶快先联络下一位同学。「真的吗!太棒了!」龙儿敷衍回应对方开心的声音之後挂掉电话。
「唉……学校停课,根本不可能去看蕃薯田的情况……」
龙儿忍不住咬唇叹息。停课没有让他感到一丝高兴。
好不容易长成的蕃薯,还有和実乃梨说好的周末约定,这下子全都要付诸流水了吗?
来挖蕃薯吧!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好蠢,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契机,又怎么能够在周末约到実乃梨?这是笨拙不机灵的自己,终於找到了一个能够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见到她,相当自然的藉口。
而且実乃梨也很期待。再加上——对了,促成我约実乃梨挖蕃薯的大河,嘴馋之余也不忘干劲十足地推波助澜。我原本打算做点什么来回报她。
你要夺走大家的期待吗,台风?龙儿怨恨地看著窗外,这时对面房问的窗帘突然打开。
「……喔,大河。」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却仍忍不住出声挥手打招呼。
对面窗户当然是大河的寝室,只见她穿著睡衣,一头乱发垂在背後,用没睡醒的表情边揉眼睛边讲电话。大概是班上联络网的电话打到她那里了。她注意到龙儿,於是看往这边。
接著她挂掉电话耸耸肩,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好像是「雨下得好大」或是「好吓人」之类的,「啥?你说什么?」龙儿把手摆在耳边贴著窗边,大河又动起一样的嘴型。明白龙儿听不见之後,下个动作是——
左手摆在胸前像是抱著什么。
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把什么东西送到嘴里。
然後像河豚一样鼓起脸颊。
「……喔喔,吃饭吗?早餐吗?」
龙儿回以同样动作,大河用力点头,指指自己,接著指指龙儿家。平常大多上是不高兴的脸,现在却假装外国人的笑容,嘴巴一开一阖说著什么(明明就听不见),在风雨的那一侧轻轻挥手。
「……嗯?你要来这边吃饭?现在马上过来?要笨啊!」
龙儿搞懂大河想要表达什么,连忙对她大力挥动双手。虽说彼此的距离只要徒步几十秒,但是在这种天气特地出门还是不太好。
「别?过?来!懂吗!?别离开你家!不?行!」
双手打叉,对著被风雨隔开的对面窗户拚命传达自己的想法。但是大河做出龙儿刚才的动作把手靠在耳边:「啥?」——只知道她说了这个。
「看不懂吗!?真是……不!行!别过来!N0!」
使出浑身解数加以拒绝。龙儿大大张开双手,全力比个叉。「啥?」大河再问一次,然後缓缓点头。龙儿的意思总算传达过去了吗?只见她以手指比个0K,穿著睡衣的身体一转,离开窗边关上窗帘。
「理解能力怎么那么差……害我为了无谓的事累得半死……」
唉。叹息的龙儿再度看向电视。但是就在几分钟之後——
「……咦咦!?」
他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
「呀啊~~!全湿了全湿了。雨真的超大!一出门雨伞就被吹走。啊~~真是吓死人了!我家前面的马路快变成小河了!」
用备份钥匙闯进来的人,正是浑身湿透的逢坂大河。什么掌中老虎,根本是笨蛋大河。脱下睡衣换上的居家连身洋装湿透变色,裙摆的水全部滴在屋子的木头地板上。及腰的长发乱七八糟,经历风雨洗礼之後黏在大河雪白的脸颊上。「唉呀唉呀!」大河边喘气边用手梳理那头乱发,肩膀和背後全都湿了。
「……你、你……」
「吃早餐吧!听说学校停课!对了,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你为什么跑来了?」
「咦!?什么意思?你居然还说这种话!?」
刚刚一直吵闹拨头发的大河,眼神瞬间点燃不耐烦的火焰,不爽地瞪视龙儿:
「我想知道你那么拚命是在说什么,所以勉强过来听你说耶!哼、算了。我比较想知道
(图113)
你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无所谓了……嗯,已经没关系了。」
「咦?」
龙儿站起来从盥洗室拿出毛巾,包住大河的头,压制住不耐烦想要逃跑的大河,擦拭她的头发。既然不请自来也没办法了。
「总之雨真的下好大,好冷……哈啾!呼啊——」
大河湿答答的头发很冰冷,似乎一转眼就会把连身洋装肩膀与背後的体温夺走。
***
「这身衣服还真是丢脸至极……!」
洗完热水澡从浴室出来的大河,换上龙儿帮她准备的衣服,故意装出摇摇晃晃、头晕目眩的样子,以手抵住额头。
「……不喜欢就穿自己的衣服啊。那件湿淋淋黏答答的洋装。」
「唔……」
龙儿指向大河挂在衣架上的连身洋装。看见洋装湿透的模样,大河不甘心地咬住嘴唇,沉重地摇摇头,拉扯龙儿借给她的上衣下摆,眯著眼睛往下看:
「……不管多讨厌、多丢脸,仍由不得自己选择……这就是所谓羞耻服……!」
家居服——正确说法是龙儿国中时代的绿色运动服(胸前有写著「3—l高须」的大名牌)。整套穿在身上的大河夸张叹息:
「……看来我也堕落了。这套衣服的纤维塞满你不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细胞,而且是思春期国中生时代的细胞,现在却穿在我光溜溜的皮肤上。」
「没礼貌!看清楚,我也是一整套!」
哼!龙儿岔开双脚直直站好,秀出自己的T恤。领口和袖口是绿色,胸前也有「3—l高须」的名牌。没错,这和大河身上的运动服一样,都是龙儿国中时代的体育服。
「噫……!情侣装!」
大河发出惨叫,同时夸张地揪著头发。特地借衣服给她穿,哪来这么多抱怨——龙儿不满地嘟嘴回应:
「我是为了你好才借你衣服,你到底有什么意见啊!那身乾净衣服是乾的,可以让你远离感冒。运动服才不是羞耻服,而是阻挡寒气与感冒病毒的盾牌!对,说来可是你的护法服!保护你的防身服!你要嫁人时,绝对要穿著嫁过去!」
「拿这个当结婚礼服……!穿运动服的新娘……而且还是别人的二手运动服……还是情侣装……!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贫穷感!」
「上战场时也别忘了。它一定能保护你免於流弹……这就是我借你那套衣服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说得直接一点,这个下摆太长了!」
「那纯粹是因为你的脚太……」
龙儿看到情况不妙而闭上嘴巴,随口说声:「……好了好了,早餐早餐。」便往厨房走去。盖上平底锅盖,锅里的煎旗鱼差不多快好了。
大河自顾自地坐在专属座垫上,一脸不悦地折起运动服下摆。龙儿悄悄转头看著她,自己也很清楚大河娇小的身体在偏大男用运动服里面摇晃。肩膀附近太过宽松,纤细的身体曲线在大尺寸衣服里显得更加醒目。
特别是现在盘腿弯背的姿势,削瘦的肩胛骨配合手的动作律动、支撑姿势的纤腰、白到彷佛发光的脚踝等等,都让人不知不觉停下视线。
「煎鱼吗?啊、台风的行进路线变了。电视上说中午左右就会出海。」
——这么说来,这是大河第一次在高须家洗澡,也是龙儿第一次看到她刚洗完澡的样子。还有侧面有如松软棉花糖的桃色脸颊、眼睛和嘴唇附近,水润亮泽的浅蔷薇色肌肤,以及描绘出和缓曲线,披散在肩膀和背後的半乾长发。
「……对吧?你在听吗?」
「喔、喔!下、下次你要让我去你家洗澡,以示公平吧!」
「啥?你在发什么神经啊,老头子。我叫你看电视,台风要离开了。下午就会脱离暴风半径。」
「……真的吗?」
啾~~!龙儿替平底锅中的旗鱼翻面,发出光听就会流口水的声音。确认鱼已经煎成金黄色,小心装盘避免铲子弄散鱼肉。窗子外面还是一样风大雨大,龙儿看见某处飞来的树枝卡在屋檐随风乱舞。
「风雨感觉好像比刚才更大了?」
「现在应该是最严重的时候吧。嗯~~好香喔……要叫泰泰起床吗?」
「让她睡吧。啊、我忘了喂小鹦。」
「我来喂。」
大河快步走近把青葱豆腐味噌汤舀人碗里的龙儿,蛮横霸道地拿出小鹦的饲料盒,从袋子里倒出粟稷混合的饲料。
「喂喂,丑小子!你可要记清楚是我给你饲料的……呀啊——!」
——怎么到了现在还会这样?完全清醒的龙儿放下汤勺,有些无奈地缓缓回头。大河应该早就知道小鹦刚睡醒的脸有多么超乎寻常,为什么还在大惊小怪……?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确认火已经熄灭之後,龙儿也被不禁感到头晕。
在鸟笼里的是什么玩意儿?
小学时开始饲养的丑鹦鹉?小鹦虽然以前就很丑,那个破坏次元的长相连兽医都曾经询问:「这是鸟吗?」也有传闻说它长得像新干线列车「こだま」,但是对龙儿来说,小鹦是独一无二的宠物,是可爱到让人想磨蹭它的脸颊、舔它(虽然从来没有做过)的家人。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啥啊啊啊啊啊!」
龙儿不由得变成松田优作。
「……啊……哈啊嗯……呼……嗯、嗯唔……啊啊啊……嗯……咕……」
小鹦正在痛苦扭动。
瘫在鸟笼里的它张开翅膀,挺胸伸直满是鸡皮疙瘩的脖子,懒散张开有著缺口、裂缝、看似已死鸟喙的嘴,嘴边冒著浓浊口沫,流出浓稠的口水。伸出嘴巴的土色舌头正在抽动。
它的眼睛——眼神完全无神,不是死了,而是灵魂出窍。透著黑色和绿色血管的翻白眼正在抽搐颤抖。没错,小鹦——
「……听说印度有这种美容按摩法……」
「……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