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水。
水滴自鸟笼上方滴落,小鹦却用脑袋很享受地接住,似乎这么做对它来说很有快戚。
「嗯唔唔唔……!啊啊—不甘心!可是抖抖!」
小鹦将翅膀张得更开。
龙儿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是仍然振作起来抱住鸟笼:
「小鹦是不曾生过蛋的清白之身……!不可以让它学会这种肮脏的玩法!」
龙儿连忙把鸟笼搬到隔壁房间,并且严肃地对处於兴奋状态的丑鸟训话:「快点把那种事忘了!」但是——
「这么说来……是漏雨了吧?」
「你说啥!?」
听到大河的话,龙儿以几乎快要扭断脖子的气势用力转头。小鹦沉醉於快戚的地点,此刻依然在滴水。少了承受水滴的丑鸟和鸟笼後,水很快就渗入杨杨米。
「不会吧!?唔哇!等等等等!毛巾!不对,抹布!」
龙儿连忙抓著抹布滑过去坐下,按住渗水的杨杨米。水滴继续落在他的手背上。
「哈哈,这是漫画里的世界吧。」
摆上大河拿来的碗,正好更多水滴落下,滴答滴答滴进碗底。天花板理所当然出现一大片水渍。
「现在不是悠哉说笑的时候。漏雨就表示屋顶充满水气,这样一来就算雨停了也不容易乾。湿气就好像毒瘤,会侵蚀整栋建筑物的梁柱,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霉,一眨眼就会潮湿阴郁、霉菌滋生、肮脏导致过敏,就像这样……啊啊!我不要啊……!」
「啊——恶心!不要在那自顾自地说故事了,赶快吃饭吧。」
大河不理会发抖的龙儿,大步走到矮桌前坐下。然而——
「……喔!?」
「别那么大声!这次又怎么了!?」
龙儿的视线再度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因为被外面暴风雨吹袭而摇晃的窗子下方,木头沟槽的部分渗出雨水了。不是水蒸气凝结,是真的有水渗出来。
「糟糕糟糕糟糕!大事不好!必须快点想办法……!」
「咦——!?早餐呢!?」
「想吃饭就拿抹布过来帮忙!就在盥洗室平常摆抹布的地方!」
大河一边抱怨一边把抹布拿来。龙儿先用抹布擦乾,接著折好抹布压住窗框。
「窗框湿了就会发霉腐烂……千万别湿……!」
「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有木头窗框,而不是铝框。」
「没错!所以还有可能长出香菇……!」
「嗯!哪种菇?」
「内裤菇!」
有那种菇吗……?大河偏著脑袋发问。混蛋!龙儿不管大河,一脸严肃——沾满双手的善男信女鲜血怎么样也洗不掉,因为他刚才进行了一场大屠杀!并不是这样。
「会不会还有其他地方在漏雨?如果衣柜漏水可就惨了。」
「咦——!?还来啊!?好了没有,我们吃饭吧!饿死了!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再等一下,先确认一下这边。」
龙儿丢下身穿运动服、任性吵闹的大河,握紧剩下的抹布先去确认自己的房间。天花板0K,窗台0K、衣柜里多少有些湿气,不过没有渗水。在同样确认过泰子的房问之後,再去察看盥洗室、浴室。
「……大大大大河!」
「你这只丑八怪狗少叫得那么亲热!怎么啦!?」
「你的头发卡在那边!」
「啊、被发现了。」
大河用过的浴室排水沟盖上,卡著只属於大河的长头发。根据高须家的规定,这可是重罪。龙儿把旧牙刷和塑胶袋交给大河,要她快速回收。
「好!接下来——」
「还有什么啊!?真是够了——!鱼都冷掉了!」
「旗鱼就算冷了也很好吃,不用担心。玄关情况如何?鞋子发霉可是很恐怖的……」
龙儿彻底检查玄关四周,在确认0K之前,他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向外面。龙儿不禁屏息——风吹雨打的二楼玄关外面,因为横向飞来的豪雨飞沫显得一片雪白。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真是太夸张了。」
「结束了?」
「结束了。吃饭吧。」
「太好了!」
龙儿洗过手回到厨房,把碗交给快等不及的大河,两人总算在矮桌前就座。电视也停在报导台风消息的频道。
「开动!」
「开动——!啊啊,总算可以吃饭了!」
好不容易才吃到只有鱼、味噌汤和白饭的简单早餐。
两人好一阵子没说话,把用味酣煎过的旗鱼放入嘴里,咬下白饭,喝口味噌汤。餐桌上的两双筷子不断描绘出神圣的三角形。
「啊。快看快看,电视在报了。」
大河没规矩地用筷子指著电视。气象播报员手拿简报棒说明气象图:『台风中午过後将由东方海面离开。』暴风半径似乎会在中午之前离开龙儿等人居住的城镇。
「中午过後?看见这种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窗外此刻仍是大风大雨。有如低吼的风声以及随风落下的大颗雨滴,感觉起来完全没有减弱。「的确是呢。」大河点头回应。
「高须农场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大河咬著筷子前端,眉毛下垂变成八字形。龙儿也稍微擦拭额头,嘴巴瘪成~字型。
「想必是一团乱吧……我的蕃薯田……」
「……我的蕃薯……」
「都和栉枝约好要挖蕃薯了……」
唉……两人一起叹息。这时大河的手机刚好收到简讯。「是小実!」听到大河的话——先吃饭,等下再看……龙儿当然说不出这句话。
「嗯——『学校停课实在太无聊了,又不能出门。高须同学的蕃薯田要不要紧啊?好想挖蕃薯,好担心——吓死人吓死人。』……她这么说。现在马上回信比较好吧。」
「喔……栉枝……!她担心我的蕃薯田!回信回信,快回信!」
「回信回信……『我也很担心。龙儿也慌了,还哭著说原本好期待和小実一起挖蕃薯的。』……可以传送了吗?」
「……『小実』删掉。还有『在哭』改成『感叹』。」
「真是保守。」
「我本来就是保守派的男人。」
大河和现在的年轻犬一样单手按著手机回覆之後,这次轮到泰子房里的手机响起。过了一会儿,「喂~~」……从地狱爬上来的宿醉女以沙哑的声音回应。
龙儿把电视的声音稍微转小,和大河再度开始吃起早餐,没想到——
「咦咦咦~~不—好—了—」
身穿UZlQLO家居服的泰子以一团糟的模样自纸拉门後面现身。她的发型仿佛搞笑短剧里面爆炸之後的模样。虽然卸了妆,还是一身酒臭味。
「喔,看也知道不好了……要喝水吗?」
「不好的不是泰泰~~—刚刚的电话是店隔壁的酒铺老板打来……他说排水沟无法承受这么大的雨量,现在店前面的马路淹水……我们店的入口有一半在地下,大事不妙……店里可能淹水了。」
「吓!真的假的!?难道溃堤了吗?」
「泰泰不知道……总之必须先去看看。大叔他们已经在帮我堆沙包,但是泰泰非去不可~~他们说正在伤脑筋人手不足,呜呜~~」
……这种场合不跟去帮忙,还算是儿子吗?
3
打开玄关门的瞬间——轰!迎面而来的惊人风压吓了他们一跳。但出门之後就发现状况比他们想像还糟。由高须家所在的二楼楼梯往下看,正如刚才大河所说,混浊的水磅礴流过马路。排水沟仿佛间歇泉一般,冒出来不及排掉的雨水。
过去,而且是从江户时代那么遥远的过去,这一带足广大的农田。把城镇隔开的河流在历史上也曾经数度泛滥造成水患。但是由於堤防的关系,近年来虽然不至於成灾,但是高起的堤防後面与这里正是海拔零公尺的区域,河川的支流也在城镇底下四处奔流,可以说是排水不佳的地区。
「你还是在这里等吧!」
龙儿转头对著身穿运动服,外面套上雨衣的大河如此说道。
「不要,我要一起去!我也要帮忙!再说我想在台风天上街走走……唔哇哇哇哇!要被吹走了!」
大河因为横向吹来的风雨而发出惨叫。龙儿连忙站在上风处帮大河挡风,用手抓著铁梯扶手,将她娇小的身体拥在怀中。「呀啊~~!」泰子也发出大叫,从两人旁边抓住他们。
「这、这样撑伞一点意义也没有—!大河妹妹,你没事吧~~?」
「噫耶耶……没、没事……总之先下楼吧!楼梯好可怕!」
「别滑倒喔!别摔下去!话说回来,我还是觉得你待在家里比较好!?」
「这、这样吗?或许是喔。那我就……啊、等、唔、哇、哇、哇!」
大河打算离开龙儿身体的保护时,正好吹起惊人的强风,让她失去平衡。大河抓住扶手想要重新站好,不稳的脚步却直接踏空铁梯,接著一屁股往下摔。龙儿和泰子连忙追上她。
「呀啊——!」
「喔!」
「噫~~!」
三个人的脚全都踏进楼梯下的水洼,湿滑的泥巴触戚很糟。这该不会是溢出来的地下水吧?三人同时惊慌地拔脚往对面的柏油路飞奔而去。
虽然还不到洪水的程度,但正如同从二楼往下看时一样,浓浊的雨水以惊人之势由左往右奔流。强风豪雨猛烈拍打身体,情况远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无言的三人在暴风雨中拚命前进,姑且抵达大河家大楼的入口大厅。这明明是徒步几秒就能抵达的距离,他们却花了好几分钟。水还没淹到大理石阶梯,他们进入大门,总算能够稍微喘一口气。
「太……太夸张了吧!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会後悔喔!?」
龙儿拨开贴在湿漉漉额头的浏海,并且看向大河的脸。
「我已经後悔了!刚刚出门时还没这么严重!」
大河像只浑身湿透的老鼠,原本拿在手上的伞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她抓著泰子的手臂,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懂我懂,你就回家去吧!0K?我们回来再打电话给你!」
「嗯,就这么办……啊!不行!啊啊啊笨死了,我怎么这么蠢……我把家里的钥匙忘在你家了……」
「咦咦咦……不会吧……」
大河重重点头,不知所措的表情比平常更加无助: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和泰泰回来。」
在这边——大河环顾自家大楼的入口大厅。这里耐得住风雨,确实是比较安全,但是没有可以坐的椅子,也没地方挂湿淋淋的雨衣,总不能坐在又湿又脏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样也不行。真是的,没办法。那我先送大河回我们家再过来,泰子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既然这样,小龙也直接回家吧!」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大河过来!」
龙儿和大河把一脸担心目送两人的泰子留在入口大厅,两人一起再度踏人风雨之中,「唔……」「噫耶耶……」忍不住叫出声音。迎面吹来的雨打得脸好痛。他们很自然地抓住彼此的手腕,拚命靠在一起。即使如此大河也没有抱怨,两人互相支持对方的身体,一步步走下大理石阶梯。就在这时。
「……喔!?计程车!?而且是空车!」
「不会吧!真的是计程车!泰泰!太好了,计程车来了!」
简直就像是奇迹,在大雨滂沱的马路那头,一辆亮著空车灯号的计程车朝这里开来。没想到这种天气还能拦到计程车。
龙儿满心祈祷地招手,计程车溅著水花停车。「太好了太好了—!」泰子迅速离开大楼入口,抢先快动作坐进车子里。龙儿和大河互看对方,不禁感到犹豫。如果现在搭上车,大河就无法返回高须家。
「雨吹进来了,快点上车!椅子都湿了!」
被司机这么一念,两人也只好连忙上车。「啪哒!」一声关上车门,把风雨隔绝在外,龙儿忍不住重重叹息。这种天气带著笨手笨脚的大河一起去著实叫人不安,可是都已经坐上车了,又能怎么办。
「小龙,大河妹妹,怎么办?就这样直接去店里罗?」
「……喔,我们原本就是这么打算,没关系。你可以吧,大河?」
双手像猫一样拚命擦著淋湿脸蛋的大河点了好几次头。
***
计程车慢慢朝昆沙门天国开去。因为下雨的关系,视线一片雾茫茫,只能模糊看到前方车辆的车尾灯。
大河看著窗外说道:
「不过……状况看来似乎好多了?雨好像变小了?」
「和刚才相比好多了,可是还是很大。」
风雨仍不停歇地吹落行道树的叶子、吹动树枝。路上处处可见折断掉落的树枝,车阵也是缓步前进。
「没想到这种天气还有不少人在外面……」
大河说得没错,人行道上行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空无一人。可以看见雨伞被风吹翻的西装上班族逆风前行,也有些背著大包包的女性为了压住裙子,索性就不撑伞。学校虽然停课,但是工作可没那么简单说休假就休假。
平常总是空车的计程车,在这种日子特别受到欢迎。好几辆从旁边开过的计程车,都不见亮著空车灯。
「我们真是太幸运了,正好有计程车开过来。」
「真的真的。啊,平常约好的老地方。」
来到大马路十字路口上,大河和龙儿一起看向窗外。每天早上去学校前,大河与実乃梨约好见面的地点,就在红绿灯右转之处。继续直走就是他们的学校。
「……完全没有在路上看到我们学校的学生。既然是台风天,而且又停课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老师们也放假了吧。不晓得你的蕃薯田怎么样了。」
「从这里也看不见啊……应该不可能看见吧。」
「看不见。啊——啊……」
龙儿和大河两人一起看向马路前方的校舍。明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毫无意义,不过他们依然在意得不得了。
「唔哇~~」泰子突然发出叫声:
「在那边的人,是我们店附近的老婆婆三姊妹~~!不会吧—在这种天气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三名推著手推车的老妇人在大雨之中,站在没有屋顶的公车站拿著小伞抵挡风雨。每一位都已经有相当年纪了,风雨中的三人弯著腰痛苦地靠在一起。
「公车晚到,所以她们一直在那里等吧。再加上计程车也全客满了。」
司机说得很不客气。学校後面是医院,她们可能是正要从医院回家。
「……小龙……大河妹妹……」
泰子以快哭出来的脸看向两人。两个健康的高中生理所当然——
「……喔……」
「……也对……」
只能点头赞成。
「司机先生,我们要下车,麻烦你过去载那边的老婆婆~~」
听到泰子的话,司机打著方向灯停在公车站。三位老婆婆脸上露出感谢上天的表情看著计程车,却发现车子没有亮起空车灯,又失望地缩回原本探出的身子。
龙儿三人连忙下车走入风雨之中,泰子对她们说声:「婆婆,你们赶快上车~~!」
「咦……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昆沙门天国的妈妈桑吗?」
「是~~的,我是魅罗乃~~!现在正要去店里,不过在路上看到你们,连忙请司机停车~~!太好了~~幸好我有看见~~!再继续淋雨身体会出问题的~~!请你们快点上车上车~~!」
「可是,这样你们……」
「我们等公车就可以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们……啊!」
话还没说完,侧面吹来一阵风,把老婆婆拚命抓住的伞吹到对面车道。
「好了,快点快点!不用管我们!魅罗乃和我家的儿子女儿都是精神饱满、体力充足,没关系的~~!」
哇——咿女龙儿和大河(虽然不是女儿,不过这种时候就别管这么多)在风雨中拚命假装有精神,露出笑脸,举起双手单脚摆出健康的姿势。「唔呼~~」泰子也摆出久违的海盗两人组挤胸部的姿势。
看到他们的模样,三位婆婆似乎也安心了,「得救了。」「对不起,谢谢你们。」她们鞠躬道谢,然後坐进计程车。
「啊~对了对了,我们搭到这里的车资……」
浑身湿透的泰子已拿出钱包,不过窀儿敲敲副驾驶座车窗,示意司机开门。
「你也上车吧。我和大河没办法挤上去,我们从这里回家。」
後座坐著三名老妇人,只剩副驾驶座还可以坐一个人。龙儿拉著母亲的手让她上车。
「咦~~!?可是~~!」
「没关系的,泰泰。赶快去吧!你担心店里的状况吧?快点赶去比较好喔!」
「唔耶~~怎么连大河妹妹都这样说……真是对不起!那么泰泰就和婆婆她们一起搭车走罗~~!对不起~~你们要小心喔!」
关上副驾驶座,计程车在大雨之中往昆沙门天国的方向开去。大河和龙儿目送车子离开,缓缓看向彼此。
他们虽然不会因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後悔,但若是问起对於回家的路,不会感到害怕吗?两人铁定回答:当然害怕。刚才是搭计程车来到这里,现在必须想办法回家。
两人不由得沉默下来。就在这个时候——
「……啊!?龙儿,那个!你看那个!」
大河用手指著排掉流过马路的雨水的排水沟。垃圾和断枝虽然遮著水沟盖,但是那里飘著一块像是卡片的白色东西。走近一看,上面写著:「蕃薯」。
「……骗人的吧……飘到这种地方来!?」
「也就是说……蕃薯田……」
龙儿与园艺社的羁绊证明,告诉两人高须农场现正面临危机。
***
他们虽然十分清楚这么做太愚蠢也太肤浅,不过龙儿和大河仍然——
「唔哇!教职员办公室亮著灯!」
「老师有来上班吗?要是被发现铁定不妙!」
他们打开没上锁的校门,跑过空无一人的运动场边缘。
运动场的状况当然很惨烈。各处都有水流,沙土还流到走道上。走在走道的龙儿和大河没有撑伞,完全自暴自弃。他们睁大眼睛迎向推挤身体的风,皮肤任由大雨拍打,从头到脚下的袜子甚至内衣裤,全部都像泡水一样湿透。
「……我们只是去看看!」
「没错!只是去看看、只是去看看!因为我们很担心!」
「与其一直不安,不如亲眼确认,在精神层面也比较卫生!」
「我们又不是去看泛滥的河水!」
现在明明是早上,天空却是一片昏暗。他们朝著蕃薯田跑去。
大河在羞耻运动服外面,套著昨天借给泰子的卡其色雨衣,脚上穿著雨鞋。龙儿则是体育服加上吸汗运动裤,外头披著黑色风衣,脚穿运动鞋。两人的装备虽然完美,但是面对台风的大风大雨却丝毫无招架之力。雨伞早就拿不住,衣服的帽子不管戴几次都被风吹开,龙儿和大河从头湿到脚。长头发的大河特别辛苦,头发贴在脸颊和雨衣上,让她忍不住不高兴地伸手抓了好几次头发。
可是必须去看蕃薯田才行。对龙儿来说,那里不仅仅是蕃薯田,还有更深刻的意义和价值——同时也是约束之地。
「……你最近真的很得意忘形。」
对大河来说也是,因为她最喜欢蕃薯。
「……被小実夸奖、约好见面就兴奋过头。」
蕃薯是她的最爱,再加上——
「大河……」
「……你兴奋成那样,像个蠢蛋一样得意,结果全被台风毁了,这下……」
再加上——
「这下不行……!我不允许!」
跑在前面的大河稍微转头,龙儿只看见在狂风暴雨之中,连接大河鼻尖和嘴边线条的雪白侧脸仍然纤细美丽,仿佛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触碰般坚硬。不过——
「蕃薯……如果能够平安采收,你想吃什么蕃薯料理我都做给你吃!随你喜欢!」
「真的吗!?」
触摸之後就会发现上面带有温暖的血液温度。大河的嘴唇开心放松,描绘温和的曲线。看到她的模样,龙儿也不禁跟著绽放笑容:
「喔!我会让你吃最大的那个!」
「那是当然的!」
袭向身体的雨依然猛烈。不过两人绕过运动场跑进校舍後面,抵达泥水涌出的花坛时,东方天空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远处一道阳光彷佛金色透明的带子,撒向地面。
暴风雨应该快要离去——但是。
「唔哇……!不会吧!?」
高须农场的土壤已经流失大半。「太惨了!」大河也忍不住大叫。意料之中的情况果然袭击了蕃薯田。
特地培育的土化为泥巴,从水泥砖四周溢出地面。枯萎的紫苏与昨天还那么茂盛的蕃薯叶全都沉在泥水之中。
龙儿穿著运动鞋踩进去「喔!?」「唔哇哇……!」泥巴几乎淹到脚踝。龙儿小心翼翼地蹲下,心一横伸手一插,拨开沉入泥巴的茎。
「……找到了!找到了!有蕃薯!」
奋力一拔,两颗相连的蕃薯从泥水里现身。
「龙儿!我也找到了!这边有东西!」
大河也把手插入土里,「嘿咻!」用力扯出茎,却听见「啪!」一声,蕃薯茎断了。
「……咿咿咿……!」
「大河!?唔哇……!你……」
失去平衡的大河狠狠跌坐在泥巴里。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两人同时说不出话来,龙儿也忘了要扶大河起来,傻傻看了她好几秒。然後——
「……唔喔喔喔喔喔!可恶的混蛋蕃薯太郎!」
掌中老虎觉醒。大河自泥巴里跳起并且猛然起身,抓住断裂的蕃薯茎用力拉。在横向飞来的雨水之中,大河扯出三颗小蕃薯。
「噗哇!」
因为用力过猛,飞溅的泥巴喷到龙儿身上?看到龙儿的脸,满身泥巴的大河抱著肚子大笑,手上还拎著蕃薯,「哈哈哈哈哈!」发出恶魔的狂笑。
「对了,也把小実找来!我们约好让她一起挖蕃薯!」
「啥!?在这种天气叫她过来?她不会来吧?」
「放晴了!呐,你看!」
即使脸上和手上被泥巴弄脏,大河仍然自信满满地指向天空。仿佛是在等待她的动作,东边天空的云层缝隙缓缓扩大,从站在满是泥巴的蕃薯田里的大河与龙儿头上,开始温柔射下温暖的光芒。
等到满脸笑容的実乃梨过来时,雨像梦境一般停了。
三人一身泥巴挖蕃薯,并且轮流拿手机帮对方拍照。被泥巴弄脏的脸实在太好笑,所以他们想要留下来当纪念。
暴风雨离开,龙儿也遵守他的约定。
***
那则照片简讯在某所高中的学生之间流传,是那年冬天的事。照片里一脸漆黑的神秘男子双手抓著蕃薯,露出不吉利的笑容。失焦的照片里,只见男子的眼睛放出有如雷击的惊人光芒,模样十分恐怖。
不晓得是谁流出这张照片,多数高中生都吓得不得了,最後终於有人给照片上的男子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蕃薯魔。
「……真是不可思议。到底从哪里流出去的?」
「那不就是你拍的照片吗!?现在我要怎么跟大家说照片上的人是我……太丢脸了,可恶!什么蕃薯魔……!」
「噗!有什么办法!无论听几次还是觉得好笑啊。」
「……至少比掌中老虎好多了。」
「蕃薯魔绝对比较好笑。啊——好冷!今天晚餐吃什么?」
「这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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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宫ゅゅこ
插画:ヤス
译者:黄薇嫔
扫图:ozzie
录入:临风且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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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7)
老师的最爱
你、你在搞笑吧?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
「是在搞笑。」
表情严肃的北村佑作乾脆回答之後紧抿嘴唇,用中指推了一下银框眼镜。恋洼百合看著那对清澄的眼睛,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我永远是全力投球。」
全黑的学生头——现在要怎么跟理发师说明才能剪出那种头?这也成为老师之问好奇的谜题。制服钮扣拙到脖子,一丝不苟的制服穿法光看就叫人窒息:有如青竹不断上升的身高:令人忍不住想凑近凝视眼镜後侧的端整长相。
他有著仿佛画中才会出现的好学生长相,还有一对健全漂亮的眼睛。
「全力投球,所以我想试著成为失恋大明神!」
——就是这样才叫人无法拒绝。
现在是老师忙得团团转的十二月,在放学後的教职员办公室角落,用屏风围出来的面谈空间里,班导恋洼与可爱的学生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恋洼只能低声沉吟:
「……这……这样啊……」
「是的。因此希望老师务必协助。」
北村脸上浮现爽朗的微笑,将摆在小茶几上的「企画书」往恋洼的方向推了几公分。恋洼笑看他的举动,小声说道:「嗯……这个嘛—」同时若无其事地将企画书推回去。但是北村又说了一句:「请您过目。」再次把企画书推回恋洼面前。
如果看了,就会演变成必须允诺的情况。
「……不、那个、该怎么说……老师没兴趣……北村同学,对不起,老师必须拒绝。」
恋洼的视线游栘,伸手拨弄结束一天课程後快要塌下来的卷发,想要严正拒绝魄力十足的班长。但是——
「请别说那种话,还请考虑一下。我从有这个企画开始,就希望邀请恋洼老师担任来宾。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也是学生会全体——应该说是这闾学校所有学生的想法。因为恋洼老师在老师之中特别受到学生爱戴。」
「咦咦咦……大家只是想要拿我的事说笑而已吧……」
「这是人气,也可以说是人望。」
「……我认为即使我上节目,也帮不上什么忙……」
「重点在於引起学生的兴趣。如果没人要听广播,节目就做不下去了。」
北村坚持不退让,不打算这么乾脆放过班导。不管怎么说,务必要请到老被学生拿单身话题开玩笑的三十岁未婚老师,参加学生会企画的午休广播节目——「你的恋爱啦啦队」担任值得纪念的第一位特别来宾。主要就是希望恋洼老师能在明天中午、在工作场所,对学生们生动述说个人的恋爱故事。
北村佑作这名新任学生会长则是以「失恋大明神」的身分担任节目旁白,亲切服务为恋爱所苦的思春期学生。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似乎是很认真在开玩笑。
但是那不是玩笑。
恋洼以双手按著渗出讨厌汗水的腋下,彷佛紧紧抱住自己。在各种意义上来说,她无法答应北村的要求。而且她也不想。
在以Word制作的有模有样企画书里——「学生会替学生策划的午休广播节目!以恋爱?话题为轴心,超越学年与班级的障壁,创造羁绊!让新的学生会更加亲近学生!」……等句子跃然纸上,以高中生的想法来说,这个内容相当具说服力。不愧是北村佑作,新的学生会早巳开始活动。然而——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姑且先不提我的状况,为什么新的学生会长必须以『失恋大明神』身分获得学生们的信赖?不能以原本的北村同学取得信赖吗?何必刻意这么做……」
「……我是认真的。」
中间挟著企画书的两人互换视线。
「我非得搞笑不可。」
老实的家伙之所以危险,在於抓狂时的对比过於强烈——北村拨开全黑浏海的动作,大概是无意识的。结实的肌肉在皮肤留下痕迹,视线栘到修长到不平衡的手指。
他用脱色剂将发色褪掉,并且染成非常不适合他的金色,还有眼镜後面的视线疯狂到难以接近、反抗地瞪视世人等等——这些都是几个礼拜前的事。
他在全校学生面前狠狠被甩,而他的女性友人为了替他报仇,与他的告白对象爆发流血冲突,最後搞出停学事件。这也是前阵子的事,那名拥有「掌中老虎」别名的女性友人现在仍在家中反省。
或许不应该说「奇怪」恋洼後悔自己的失言。在眼前这位十七岁的他,此刻依然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我想老师也知道,我现在正处於人生的瓶颈。」
或许是老实,北村毫不修饰地将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摊在恋洼面前。低沉发抖的声音、尴尬蹙起的眉毛、失去冷静的抖脚模样,一切都与平常的「北村佑作」相去甚远。看来少年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
「全校学生知道我那样被甩,会长离开……连逢坂都被卷进来,我害她的人生多了停学这道伤口。」
北村放在「喀哒喀哒!」晃动的茶几上的原子笔,也跟著「喀哒喀哒!」跳动。恋洼以若无其事的动作压住笔,她打算附和北村,因此试著加以回应:
「……不、不过逢坂同学下礼拜就能复学了。」
「没错!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在那之前重新站起来!我想以没有改变的自己迎接逢坂回来!我绝对不会再让大家担心,给大家添麻烦。」
北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受伤的好学生以演讲的姿势单手握拳,又说了一次:「绝对不会。」愈来愈危险了。「老师也同意吧?」这种热切寻求认同的话语也很恐怖。
「北、北村同学,振作……」
「对!我想振作!我搞砸了!老师也亲眼看到了吧!?」
「……唉,嗯,这个嘛……」
「可是那样跌倒之後,非得得到什么再站起来不可!人生的收支永远都应该是黑色!这个场合所谓的『得到什么』,毫无疑问就是失恋角色,对吧!」
「……唔、嗯——?」
「因此我想当失恋大明神!」
那道带著莫名顽固凝视的眼神,让恋洼感觉更危险。北村八成没注意吧。他只是不断诚实地、认真地、严肃地、痛切地陈述自己的真心。
「正如老师所说,我也想早一点振作!想要让收支翻黑,快点在人生道路上重新站起来!我也很焦急!可是真的很难!光有气势却没有精神!老实说,我现在还在不停想著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晚上也几乎睡不著……所以!正因为如此!」
北村站起来,在恋洼面前把手一挥,摆出挥开披风的动作:
「我必须认真地尽全力搞笑才行!」
恋洼终於连低吟声都发不出来了。无论是北村高举的手指,或是闪耀必死决心光芒的眼神全都充满真挚。不管恋爱啦啦队或失恋大明神,对北村来说全都不是在开玩笑……比起想要认真的人,或许应该称呼他是很难活下去的人?无法不去看自己的失败、伤口与耻辱,必须概括承受并且下定决心超越的家伙。
「……唉。好了、好了、好了……总之你先坐下吧。」
恋洼一边对北村露出含糊的笑容,一边思考要如何委婉拒绝再度坐在沙发上的北村。如果告诉他:随便应付应付,不想看的东西就挪开视线,大家害羞一笑,当成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忘了吧。这就是人生——若是真的这么跟他说,这位认真固执的好孩子或许会觉得「老师太小看我的烦恼了」。
「呃、该怎么说,总而言之——」
恋洼稍微舔了一下唇蜜脱落而感到乾涩的嘴唇,慎选用词之後开口:
「说是人生的瓶颈还太早了。北村同学才十七岁,成为大人之後会有更多辛苦接二连三降临,我认为目前的情况算不上是瓶颈。」
「……老师现在过得比十七岁时更辛苦吗?」
「是啊。唉,年轻时当然也曾经为了许多事情痛苦烦恼,不过那些都还算单纯。成为大人之後要为了生活、为了人际关系、社会政治、每个月的支出、不想参加的聚会、中性脂肪,还有税金、父母的经济状况、讨厌的亲戚、无法逃避的法会、相遇告白交往求婚订婚结婚喜宴续摊怀孕生产养小孩!住家!婆家!有的没的!真的非常复杂。母亲是真言宗,父亲是禅宗,可是祖父是养子,本家三男的姊姊是寡妇如何如何这个那个,坟墓的费用是谁支付有的没的,祖父每年过年给寺庙多少钱,祖母、父母亲不知道——还要继续说吗?」
「已经够了。」
北村随手推了一下眼镜,叹口气表示投降:
「我已经充分了解大人世界的复杂。」
「对吧?变成大人之後根本没时间结婚,真的。」
硬是打出烟雾弹,恋洼若无其事地看看墙上的时钟:「那么我差不多……」打算以相亲媒人的动作华丽起身。不料——
「那么……老师的『人生瓶颈』是现在吗?」
「咦?」
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恋洼忍不住眨了眨涂著深褐色睫毛膏的卷翘睫毛。
我的人生瓶颈——这句话瞬间唤醒她的记忆:旋转的脚踏车车轴声、踩著脚踏板的沉重感觉、一个没留神,就会让车轮陷入泥巴里的车轮痕迹。
在乡下的那些日子仿佛连锁效应接连被唤起。
「我的人生瓶颈是……啊啊……哇啊……我都忘了……」
「老师?」
恋洼当著不解偏头的学生面前,背靠太过柔软的沙发,不知不觉感到全身无力。才不到几秒钟,她已经保不住身为教师的样子,戴著隐形眼镜的眼睛视线在日光灯附近徘徊。
这么说来,自己也曾经历丢脸至极的瓶颈期,现在才能活在这里。靠著手指的下巴呼出一口气。这些日子的忙碌让她完全忘了,但是——没错,那段糟糕的日子就是瓶颈!当时的记忆一一苏醒。我到底是如何从那里爬出来的?
至少不是随便应付就能存活,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对了,当时的我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社会新鲜人。
恋洼百合也不是打出生就是三十岁单身,她也曾有过二十二岁的时光。
***
看到来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应该会很高兴地出来迎接吧——
「……啥!?」
没神经、没神经、没神经!一言一语全都没神经到无药可救!
扭曲著满足汗水的脸庞,恋洼百合(22)将愤怒转换为力量,踏著沉重的脚踏板。每踩一次,链条就发出一声惨叫。
在当地最偏远的这个村子,在山里这条穿过竹林、没有行人的路上……恋洼的脚踏车(九千八百元)摇摇晃晃。然而……
「哪有……年轻女生、穿运动鞋、骑淑女车、上班的……呼……!啊——累死……!不行了!」
恋洼蹒跚下车,趴在脚踏车龙头上气喘吁吁,衣服全是汗水,更别提妆早就花了。她任由泥土弄脏运动鞋,拉著脚踏车爬上斜坡。
事情会这样,绝对不是因为「年轻女老师」的关系。四月时一口气剪短的头发,过了两个月早已经变长翘起,套装都已经穿过一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PO广O衫搭配及膝裙的打扮。怎么可能有这种年轻女生——不,降低标准来看还算是个年轻女生。不过我绝对无法饶恕刚才那番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