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
就这样一边不断在嘴里重复喊着这句口号,一边往敌阵内的七位选手迅速冲去。
◇ ◇ ◇
“哎呀~辛苦啦辛苦啦,塔堂同学。”
当我坐在体育馆一角的板凳上休息时,身兼卡巴迪社的社长,名字叫阿佐田的男同学,两手各拿着一瓶饮料走了过来。
他跟我同样是高二,班级是佛教科。身材高瘦、脸长且下巴有些戽斗,是个体型长得像未成熟香蕉的男子,并且拥有菩萨般的眯眯眼以及一张肥厚的香肠嘴。
比赛中不断东奔西跑,因此他的小平头上不断冒出像是温泉般的热气。
阿佐田一边将饮料给我,一边开口说:
“来,这瓶是你的。哎呀——虽说现在是冬季,不过体育馆内还是闷热得很呢。”
“这是什么饮料?”
“比较不甜的运动饮料,怎么了吗?”
“那就不必了。”我挥了挥毛巾回绝即将交到手中的饮料,继续接着说:“因为我对运动饮料有段不好的回忆,完全不想见到这个东西。”
我从运动背包中取出保特瓶装的矿泉水。老实说运动过后根本不想喝蔬菜汁。
阿佐田重新拿好被拒绝的运动饮料后,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坐在一旁说:
“算了,这不重要。话说回来,刚刚比赛时你还真厉害耶!面对上高那群家伙,居然还能在一次的攻击回合中,触碰到三人安全返回阵地。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得到耶。”
“没什么,那只是碰巧而已。”
“虽然只有经过三个星期左右的训练,不过你应该已经很习惯卡巴迪的比赛了吧?卡巴迪很有趣吧?”
“还好啦,我并非是因为兴趣才来参加比赛,全都只是为了钱而已。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要连续大喊卡巴迪这一点让人很不好意思。不过至少我很清楚知道你们是打从心底热爱着卡巴迪。”
“能成功将这股热情传达给你,我也感到十分开心呢。因为这运动容易被他人当成是在胡闹。而且卡巴迪在日本给人的印象,几乎都被当成搞笑的梗。应该就如你所说的,因为口号的关系才会使这运动不受到各界重视。”
所谓的口号,就是当选手攻击时得一直连续大喊“卡巴迪”,中间完全不可换气的一种动作。基本规则是只有在连续呼喊的这段时间才可以进行攻击,假使途中忽然没有继续大喊或换气,就会被判犯规。
“虽然只要习惯了就不会过于在意,但是在初次见到的人眼里,应该会觉得很奇妙才对,想说这群家伙连续呼喊卡巴迪卡巴迪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确实没错,不过‘卡巴迪’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阿灾?完全不知道。”
“你完全搞不清楚就在那里乱吼吗?”
“反正这跟诵经念佛也都差不多嘛。”
在寺庙里长大的阿佐田语毕便当场放声大笑。我则是大口喝着矿泉水。
现在是接近年末的寒假。
由于本校与上高的共同练习是定在今天,因此从上午十点开始,中间包含吃饭总共练了五个小时,直到现在才终于完全结束。说实在地,两校几乎都在最后进行的练习比赛里使出全力对战。比赛总共进行两场,我校以二胜零败的战绩获胜。
不知是否因为先前比赛的热情尚未消散,排球场上至今仍有两校的一年级生,自动自发在进行卡巴迪的练习。
“塔堂同学你觉得如何呢?虽然听你这样说,不过没有考虑过要认真致力于卡巴迪吗?你只不过经历三个星期的练习就拥有如此成就,我觉得你有着非常优秀的才能耶。”
阿佐田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但是因为他这副德性,反倒强烈地感受到包含于其中的真挚。
其实我是基于某个理由才会像这样参加卡巴迪社,绝非是因为个人喜好而加入。
阿佐田是属于佛教科,我则是体育科。除了这两科外再加上普通科就是构成这所私立光丈学园的三大科系。只不过虽然分成三种科系,但是就世人的眼光看来,光丈依然是以佛教为重的私立学校。
至于体育科,就如同字面叙述那样,是由体育优秀人材入学就读的科系。而校规中也制定了获选的优秀人材能减免几成学费的规章。体育科的比例则是主要以棒球、足球、桌球、田径、排球以及拳击等选手较多。
我过去是以拳击特优生的名义就读此学校,不过因为一年级夏天的那次重伤而退出社团,目前我已经不再是特优生的身份。虽然没有严重到要求我退学,但是就得如同一般学生那样缴交全额学费。由于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因此金额绝对不在少数,并且也不是一位未成年学生所能负担的庞大金额。虽然内心有所疙瘩,但就现实层面来说就非得仰赖双亲不可;但是父亲打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就读体育科,而是希望我进入佛教科。
——只要你转入佛教科,我就替你负担全额学费。
父亲在电话的另一端这么说着,而且还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简直像在对信徒说教那样的高傲霸道态度。
我听到只想马上破口大骂“听你在放屁”,并且打算让他的大限提早到来,亲手送他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我虽然很讨厌和尚,不过假使是为父亲的葬礼诵经超度,我一定会很乐意担任这个职务的。
我并非讨厌佛教科。
而是觉得转入佛教科就等于是主动低头认输。
等于是亲手放弃拳击这条路。虽然并非一定要具备特优生的身份才可以加入社团,不过想成为职业选手的话,根本没有加入拳击社的必要。然而认输就是认输,即便只是稍微绕点路,我还是无法忍受因为金钱这点小事而妥协让步。
我,不会再输了——这是一个月前败北时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这次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跟那家伙一同粉碎他们。
岂能就此认输放弃。
我要与那家伙、老头目一起,再次用拳击挑战世界顶端。虽然身负着视网膜剥离这颗不定时炸弹,但是只要跟他们在一起,必定能继续奋战下去。即使导火线已被点火,那家伙也一定会替我熄灭它。有朝一日,我绝对要将冠军腰带戴在自己的腰上,并且也要一同将截至目前为止惹那家伙哭泣的份——
所以,我绝对不能就此让步。
即使没有双亲的援助,依然有办法搞定钱这种小事。不管怎么说,还剩下争取奖学金这条路可走。
任何事情都得尝试,因此我便与教务主任商量,结果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提案。
“汝当入卡巴迪社,如此一来校方必不吝于你,可如以往享有学费减免——”
不知为何,这位中年教师居然一边双手合十,一边用这种口吻给我在那鬼扯蛋。这家伙应该是迷上了历史小说之类的东西吧。由于至今我都没有正常去学校,所以不太清楚;但是根据传闻,之前这家伙还因为迷上某部电影,结果还模仿起中国恐怖片里的僵尸。
总之我就是为了赚取学费而加入卡巴迪社。
这所学校的卡巴迪社似乎算是市内强校之一,因此可说是小有名气,甚至还有几位毕业生获选成为亚运的国家代表队。
不过这本来就是个没有受到各界重视,而且也没有列为高中联赛的正式项目之一的运动,因此招收的社员有限。再加上三年级学生在夏季以后纷纷退出社团,光是只有一、二年级的社员总人数,也只剩下区区九人。虽然卡巴迪比赛是一队七名,人数还有到达最低门槛,但这下就没有办法进行分成两队的练习赛。
因此我被找来这里,可以说是充当枪手。
再过不久,绝对不允许败北的战斗即将拉开序幕。
那就是年末都会举办一次,东京所有卡巴迪社群聚一堂的“大卡巴迪会议”。
虽然名为会议,不过实际上是用竞争来选出东京第一的卡巴迪社,以专业竞技的方式取代高中联赛,是卡巴迪日本代表队的总教练与教头都会前来观赏的一场竞赛。
获得此战优胜的队伍将可成为明年东京所有卡巴迪社的门面。只要一切顺利,将可成功拓展未来成为卡巴迪国家代表队的道路。
光丈学园在去年错失了优胜宝座。
过去八年以来似乎一直都是优胜霸主的光丈学园,却在去年比赛的最后紧要关头被一间默默无名的学校击败。那时所受到的屈辱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而且今年举办大赛的会场就是在该优胜高中的体育馆内。如此一来,我们势必得亲赴敌营。
传说中卡巴迪与佛教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因此对佛教学校的光丈学园而言,卡巴迪输给他校可说是种奇耻大辱。
所以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就因为大家都抱持着这种想法,才会找我来参赛。
而且光是出场比赛,基本上就能免缴三学期的学费。
“只要你正式入社勤加练习,我觉得成为日本代表队也不再是个梦想。”
阿佐田还是不放弃要邀我入社的企图,开口说着像是连续剧一般的洒狗血台词。
我随即回答说:“不好意思啦,我已经有拳击了。”
“这样啊。”
阿佐田依然露出一脸傻呼呼的表情,丝毫不把我的回答放在心上:“嗯,其实我也觉得你会这么回答。”
我简单回了一句“这样啊”之后,便再次大口喝着矿泉水。
我们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
眼前可见两校的一年级生已结束自主练习,并拥抱着对方相互勉励。由于离大卡巴迪会议只剩下两天,上高的同学理所当然也会出赛。因此依稀可听见他们相互说着“真期待这次的大赛”或“下次我一定会获胜的”诸如此类的热血发言。其实在拳击这种单人竞技的比赛里,这种对白可说是极为罕见。在不久之前我必定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却不可思议地并未排斥眼前这种天真青涩的光景。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阿佐田轻轻开口说:
“那个,塔堂同学。”
“怎么了?”
“你应该有女朋友吧?”
我差点当场在街头表演人肉喷泉。
“…………你说什么?”
“你应该有吧?”
“……还以为你想提什么事哩。”
“真是令人羡慕啊,你也介绍个人给我认识认识嘛。”
“喂,这位出家人的独生子,老是说些思想不纯正的事情没问题吗?”
“反正尚未脱离俗世就没关系啦,而且你也同样是出家人的独生子不是吗?假使玩过头了,你还不是同样会被家中两老臭骂一顿?”
“吵死了,所以才会跟人说我没有女朋友嘛。”
“出家人可不打诳语喔。”
“身为出家人的独生子,应该熟知‘佛祖开恩,事不过三’这句谚语吧,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轻饶。”
“说到佛祖,也有‘吾乃佛’这句话吧,有深爱之人的意思。”
阿佐田以有些沙哑的声音放声大笑,接着用吸管把运动饮料一口气喝光后,再将吸管刺入原先要给我的运动饮料内。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总觉得你最近变得圆融多了。”
“…………啥?”
阿佐田将刚刚那句话重复一次后,皱起鼻子继续说:
“根据传闻,名为塔堂拳介的这名男子似乎应该更为恐怖才对。”
“……所谓的传闻都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的内容。”
“是吗?不过去年实际上遇到你的时候,确实是个暴虐无道的男子喔。”
“去年?”
“果然不记得了,其实你有恐吓过我一次喔?那时候你伙同五名不良少年,连同皮夹在内抢走我一万六千元。”
我不禁重新凝视阿佐田的脸,不过他依然露出一副像是在装傻的模样。
“假使当真完全不记得的话,就代表你确实重复过许多次如此恶行。那时候你真的极为血气方刚不是吗?但是现在嘛,虽然不敢说完全收敛了,不过整个气势上已经淡泊许多,所以想说必定是因为有女朋友了。”
“…………不对,实际上并非是这样。”
“对于有所改变这方面,倒是不否认嘛。”
阿佐田接着发出宛如活了百年的老和尚那种大笑声。我只得再次拿起矿泉水来喝,但是瓶内已经完全见底了。
“不过你常常跟某位女孩子一起行动不是吗?不光是亲密地走在一起,我还目击过你直接带她回家喔。对方应该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吧?记得是位稍微有些染发,皮肤较黑的——”
“她不是啦,只是因为某些缘故才会一起行动,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如果不是女朋友,那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别问。”
“知道了,我不问就是。”
“总之跟那家伙没关系……完全不是这样。”
阿佐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之后,再次大口吸着饮料,最后也把要给我的那瓶运动饮料喝光。在将空瓶放在地上时,他随口说:
“算了,反正我也完全不信。”
“喂……!”
阿佐田迅速抬起头来,抢在准备开口解释的我之前说:“总之我就先当是这么回事吧,一定有其他原因才能让你变得如此圆融。既然那位女性并非是主因,这样的话…必定是——”
阿佐田在说出此话的同时——
将那细如丝线、清澈无瑕的双眼对准着我。
“——经历过输得极为痛快的体验吧。”
我只能目瞪口呆,不断思索接下来该如何以对。
但是这次依然是阿佐田抢在我开口前说话。
他轻拍一下膝盖后,精神饱满地站起来。
“我已经了解你无心继续在卡巴迪上。虽然真的很可惜,不过这也同样是你的人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假使有缘必能再会。总之就先将精神专注在后天的大卡巴迪会议上,到时就麻烦你啰。”
身为社长的阿佐田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为了聚集所有社员而走向排球场。
接着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小声说:
“……我可不想再尝到去年那种屈辱了,说什么都绝对不能输给那群家伙。”
我不假思索蒂出言回问道:
“话说回来,去年是输给哪所学校?”
阿佐田回过头来。
虽然有句谚语是“佛祖开恩,事不过三”,但是看那模样,似乎光是输了一次就无法忍气吞声。
他以如此表情说出了那个名字。
“弓月学园。”
那是个会令人热血沸腾的名字。
◇ ◇ ◇
每逢年末与年初之际,世上就属这两个地方最为忙碌。不过最容易大赚一笔的地方,也非此两地莫属。
一是商店街,这是所有店家海捞一票的时候。
另一个则是寺庙与神社,它们也会在这时候大捞一笔。
而且无论哪一边都与我有关,真是有够衰的。
“喂,拳介,寺庙跟神社应该算是不同地方吧?所以要换成三个地方才对吧?”
“那这样说来,商店街也分很多细项啊?除了鱼店以外,就连炸肉饼店与拳击店也有。既然这些都能概括成“商店街”,寺庙跟神社当然也可以当成同一类。”
“原来如此,真是不知所云耶。”
我与舞两人走在商店街上。
结束卡巴迪练习步出校园时已是下午四点过后,接着搭乘电车回到住处所在的大街上。在这之后的预定是前往培训场帮忙与练习,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但是当走在商店街的时候,我恰好与舞相遇。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一边走向培训场一边问着。
“……没什么,只是在巡逻而已。”
“提着购物塑胶袋巡逻吗?”
不知为何,总之舞两手都提着塑胶袋,可以直接从袋口看见青葱、胡萝卜等各式各样的蔬菜。至于其他袋子则似乎装有书本与其他食材,不过从我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楚内容物。
“你吃这么多蔬菜啊,小心会发胖喔。”
“…………”
走在一旁的舞忽然抬起左脚。
接着我的屁股传来一阵冲击。
“……你在搞啥啊!”
“你说谁发胖啊?啊~?”
“你啊。”
一拳飞了过来。不过我稍稍侧身就闪过攻击。
“有种就再说一遍啊,看我怎么宰了你。”
“我只是说出实话而已,因为你最近真的变胖了。”
一拳又飞了过来。虽然这拳挥得比刚刚认真许多,但是我依然轻松避开。这是因为舞一手握着所有的塑胶袋,因此可轻松看穿她的出手动作。
“我才没有变胖哩!只是因为化妆方式有所改变,才会看起来像是变胖了!”
舞露出一脸打从心底焦躁不安的表情开口大叫。
话说回来,这家伙最近在气质上确实有所改变。首先是发型完全不同,之前染成茶色的头发略为烫卷,但是最近没有继续烫卷而变得近乎直发。就连原先因日晒而有些偏黑的肤色,不知是否因为换了一种粉底霜,还是正式进入冬天,总之皮肤变得较为白皙,眼影也变淡许多——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她看起来有些发福也说不定。
舞最近的态度可说是越来越嚣张,明明之前都不曾对我做的决定顶嘴或反对,但是最近却处处跟我作对。像是问我在学校做啥,要我打扮得时髦点,要我吃得营养些,或是嫌我走得太快等等。
还有一次在学校补习回家的时候,跟其他傻蛋朋友一起在外玩到隔天早上,结果居然被她发飚扛骂,那副样子看来就像快要喷火一样。而且还不光如此,从下次补习开始,居然还算准放学时间直接在校门口堵我。阿佐田说看到我与舞一同回家的光景,应该就是那—次吧。真的是给我添麻烦耶。
而且此类莫名其妙的举动日益增加。比如说早上的化妆时间变得特别冗长,并且似乎不希望被人瞧见,还把我赶出房间——明明之前即使我在旁边还不是没放在心上,照样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一定是她在化妆的时候表情会变得特别奇怪才这么做吧。另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也会尽可能不让我看见。明明之前都会大剌剌露出卸妆后的脸,只用一条毛巾围着身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插图040)
另外不知最近是否除了拳击以外也迷上职业摔角,居然会忽然对躺在床上的我施展关节技等招式。并且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在厨房做起像是把蔬菜切碎或拿去炒这种奇怪的实验。当我返回公寓时就会看见实验后的残骸散落一地。话说她似乎有召唤出蔬菜痞子们来帮忙,光想到蔬菜拿刀切着同类,想必是个超越世间任何常理的诡异光景吧。一想到那些得听从无情主人的命令残杀昔日同伴的蔬菜痞子们,就感到悲从中来。话说当事人纯粹只是不满地抱怨一句“又失败了”,其实还真想找个时间问问她蔬菜实验到底成功了没有。
真是拿这个女人没辙。
“啊?干吗啦?你在笑什么啦,拳介?”
“嗯,没什么啦。”有些惊险地闪开舞挥来的拳头,接着继续开口说:“话说回来,你又跑来巡逻啦,是有遇到谁吗?”
“嗯、没有啦…………”
“如果发现的话,到时——”
我转头看向在一旁走着的舞。
她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
“……不会出手啦,至少我不会主动攻击。毕竟现在不是空罐之间互相残杀的时候,要击败的对手不是他们。”
“没错,是那群见首不见尾的家伙。”
“那个同性恋眼镜仔的背后,一定藏有多如牛毛的人渣对吗?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但是真的很让人不爽。居然利用我们自相残杀,然后那群家伙高枕无忧地坐在一旁看好戏——光想到就觉得非常不爽。”
“说得没错——绝对要揍到他们灰头土脸。”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紧紧握住双拳。舞也同样眯起双眼瞪向远方。
想要战胜那群家伙,就有获得更多情报的必要性,并且努力减少无需交手的敌人。
当然也没打算跟大地他们携手合作。就算目的相同,也没必要跟他们关系太过亲密,只要不是敌对就行了。总有一天得再跟那名男子交手并击倒他,要不然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这些都等到以后再说,毕竟现在存在着比大地更让人不爽的敌手。
针对此事,无论是我或是舞,都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加以行动。只要完全消去无需交手的敌人,总有一天那群一切成谜的敌人的真面目必定会浮出台面。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的战斗。
绝对要摘下他们的首级不可。
“啊~……话说回来,刚刚——”状似不知是否该坦白一切的舞开口说:“……我有遇到那个一头银发的运动饮料空罐喔。”
“……记得她叫做耶儿吧,有发生什么事吗?”
“啊——”
不知为何舞显得有些焦躁难安,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没什么……特别的事啦。”
她完全没有看着我的脸说话。虽然这态度着实让人有些讶异,但是看样子似乎并没有受伤,应该没什么大不了才对。
我紧接着开口说:
“说到运动饮料,我刚刚练习结束后有喝喔。”
“——!?”
舞以简直要把脖子扭断的力道迅速转过头来。
“你…喝了…吗……?”
“没错,阿佐田要我喝的。而且我还连喝了好几罐。”
舞马上闷不吭声。我则装作没看到,继续说:
“真的是太好喝了,真不愧是以‘运动’为需求的饮料,运动后来上一罐果然很赞。”
“…………”
“比起蔬菜汁不知好上多少。”
“——!!”
古人说,就算佛陀的脸也不能碰三次{注3:脾气再好的人也禁不起再三挑衅}。
就因为这样,在前往培训场的三百公尺路程里,我变成了她练拳的靶子兼练习对象。
◇ ◇ ◇
十二月三十日。
大卡巴迪会议。
现在是黑夜尚未退去的清晨六点三十分。
是自圣诞节以来,另一个下雪的日子。
东京都内所有卡巴迪选手全数集结在多摩地区的弓月学园里。
包含本校光丈学园在内,总共有八间学校。虽然一眼看去有些稀少,不过就全国拥有卡巴迪社的高中总数来看,便可清楚体认到其实算是颇具规模的大会。就实力等条件来看,要将此比赛称为全国高中联赛的决胜战,可说是一点也不为过。
但是所有选手的表情却与如此盛大的比赛完全相反,一大早便是十分阴沉;并且像是被阴暗的天空给感染般,透露出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息。看来所有选手光靠皮肤就能感受到那股即将展开的死斗的沉重压力。
现场几乎是鸦雀无声,只有无数拖着步伐缓缓走在校园内,三三两两地往体育馆的方向前进的黑影。
近百位身穿各校制服的男学生们,整齐划一地在尚未开启暖气的体育馆内一字排开。眼前可说是一幅极为诡异的光景。
众人静静等待着,时间无声地流逝,比赛也悄悄揭开序幕。
就在时针指向七点的同时,现场宛如即将展开葬礼仪式般,置于舞台上的铜锣发出了略为收敛的响声。
“现在——”
在舞台中央站得直挺挺的男学生,将双手在背后交叉,完全不用麦克风,大声吼出开赛宣言。
“——第18届大卡巴迪会议,正式开始。”
清脆嘹亮的声音不断在严峻寒冬的体育馆内回荡着,久久无法散去。
默默听闻宣言的选手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掌声,只是庄严肃穆地等待,并将所有思绪寄托在紧接而来的死斗上。
◇ ◇ ◇
不光是会场,就连休息室也跟之前一样是同一个地点,我深深觉得这应该是存在着某种缘分吧。
三个星期前——不对,已经算是一个月前了。我在这所弓月学园的运动会里与那名男子对战较劲。
今天因为这场大卡巴迪会议,我再次来到弓月学园,并且还是分配到同一间保健室,作为我们光丈学园卡巴迪社共十人的休息室。
以社长阿佐田为首,所有人默默从学校制服换成了社团队服。所谓队服,充其量也只是毫无设计感的黑色POLO衫加上一条短裤;而且除了我以外,所有成员都理了个大光头。
“大家都准备完毕了吗?现在开始宣布今天的出赛名单。”
当所有社员排成一列后,阿佐田依序轻描淡写地说出七位出赛人选的名字。我的名字则是最后一个出现。我们的顾问听说是一位早已顿悟人生的年迈数学家,他从头到尾都是泰然自若地坐在保健室角落的椅子上。那副模样简直像在强调说“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传授给各位了。”
“事到如今应该已无需再强调,今天是大卡巴迪会议,是检验我们一年以来修行成果的日子。基本上,我到明年夏天都还会继续担任社长一职,不过实际上我想这应该是我高中生涯中最后一次参加的大赛。”
在场众人宛如军队般屹立不摇地站着听训。阿佐田则是聚精会神地睁开他的眯眯眼,因为心情亢奋而使得原先有些苍白的脸持续涨红着。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也无需再多作解释。只求尽力而为,如此一来我们绝对不会输给任何敌手。先让各位看看先前已在我手中的对战表,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
阿佐田高高举起赛程表。
发表:“就是弓月学园。”
原先平静缓和的气氛瞬间瓦解,马上陷入一片混乱。
“大家冷静一下。”阿佐田出言制止所有社员。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全力以赴的战争。总有一天一定要遇到他们,现在只不过是换成一开始就碰头而已。我们没有任何问题,无需如此惊慌失措。”
虽然阿佐田嘴里这么说,不过语气却显得有些急促。
“我们开始暖身吧。离第一场比赛开始的八点钟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幸好现在暖气已经启动,要暖身就趁现在。一旦比赛开始,可没时间让你们慢慢来喔。”
他接着拍了拍手,解散内心已经澎湃燃烧的选手们。我也借用保健室的一张床铺,开始在上面做起仰卧起坐与伏地挺身等热身运动。
阿佐田此时一边用双手做着伸展运动,一边慢慢往我的位置靠过来。
“塔堂同学。”
“什么事?”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接着一屁股坐在我身旁。
然后就——低头稍稍陷入沉思。
“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吗?”
“…………嗯……”阿佐田此时以鲜少表现出来的忧郁表情说:“这件事……说实在真的非常犹豫,不知身为一位社长是否应该这么做——”
“怎么啦?说清楚一点。”
“嗯——”因为我这句话更显得大伤脑筋的阿佐田,在一阵思索后终于开口说:“——那我说啰……接下来这场弓月学园之战——希望我们队伍发动攻击时,每次都由你担任袭击手。”
“……你说什么?”
总而言之,只有我一个人出面战斗而已。
其实卡巴迪的规则极为单纯。
在一个像是躲避球的场地里,两队分别以七名选手参赛。首先得决定好先攻与后攻,攻击方称为“袭击者”,防守方则称为“反对者”。至于攻击跟防守,就像是RPG游戏那样每一次都得互相交换。
袭击者在相互讨论后推出一名攻击者——也就是“袭击手”。接着这位袭击手得在不可换气的状况下不断喊着“卡巴迪”,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中。
接着尽可能触摸敌人,只要能成功返回自军阵地,触摸到的敌人数量就会换算为积分。但是反过来说就算有触摸成功,结果却被敌人压制住而无法返回自军阵地,就会反过来被对方得到一分。
被夺取分数的选手就算出局,得前往操场外被称为“等待区”的地方待命,直到队友取得分数才能归队。
比赛是每半场二十分钟,在时间内取得较多分数的一方就能获得胜利。
——假使跳过细节部分加以解释,比赛情况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至于阿佐田提出的方案是当轮到我方攻击的时候,每次都由我担任袭击手。不过这种战术实在是前所未闻,最大的原因在于攻击的时候非常消耗体力。
“当然假使是你攻击的时候被抓住,或是防守时被敌方抓到而出局就没办法这么做啦……不过希望当你在场上的这段时间,每次都能由你担任袭击手。”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不这么做,我们根本毫无胜算。”
阿佐田笑了,那是一种自嘲的笑法。接着,他像是把一切事情都想通那般,将垂下去的头抬了起来。
“弓月学园……很强,这点可说是无庸置疑。虽然我刚刚在所有社员面前夸下海口……但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必定会落败。”
似乎阿佐田有去弓月学园做过侦查。
在那里亲眼目睹的光景,确实令他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那规模根本无法比拟,简直是整间学校都在玩卡巴迪。只要一到休息时间或放学后,别说是学年、性别,就连老师与学生也都一视同仁。那间学校的所有人,根本不管身处何地都在玩卡巴迪,打从最根本的基础就已经和我们是天壤之别。虽然今天弓月的卡巴迪社只来十五个人,但是他们背后根本就有数以百计的卡巴迪人口在支持着。老实说,我万万没想到卡巴迪在弓月是如此盛行。”
“…………”
“而且他们的规则极为特殊。你还记得袭击手接触敌人那瞬间的规则吧?依照正常规则,只有被触碰到的人才有权利捕捉袭击手,所以大多情况都是一对一。但若是依照弓月学园的规则,只要袭击手一接触到某名队员,敌方剩下的所有选手都有权利捕捉该名袭击手。”
“你、你说什么……?所以在最糟的情况下——还有可能要一打七?这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我截至目前为止只有一次在袭击中接触三名敌人,然后摆脱三名敌人的穷追猛打成功退回自军阵营之中的经验。那时候老实说已经让我极为吃力,更别说是一次要对付七个人了。
“他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锻炼,所以不难推断出弓月的卡巴迪社拥有的实力是多么坚强。而且今年还有个非常厉害,几乎拥有与你不分轩轾的实力的一年级生加入对方的阵营。他今天必定也会出场比赛才对,不管怎么想——能够与他对抗的人果然非你莫属。”
“…………我知道了。”
我点头答应了。虽然不管怎么想都是个过于有勇无谋的作战,但是既然只有我一个人有办法对抗,当然就得正面迎接挑战。
“我是为了今天而被找来的枪手,所以必定会完成工作。”
“……拜托你了。”
阿佐田像是要向我道歉般低下头去。
接近比赛开始的八点钟,我们纷纷朝着体育馆前进。
穿过走廊时,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时候。
外头降雪逐渐增强,积雪随着时间不断增厚。
但是现在与当时不同,我的内心并未热血沸腾或无动于衷。
反正说穿了,我参加卡巴迪只是为了钱。只要这场比赛一结束,我就再也不会跟这些人有所交集才对。但我确实收到阿佐田那视死如归的思绪,为了今日一战努力不懈的社员们都对我这位新手低头致意,因此我也彻底了解这场比赛对他们而言有多么重要。但是这跟我毫无关联。
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完全不想理。
确实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
就在即将开战的瞬间,我依然稍稍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好——我们上。”
领头的阿佐田语毕,体育馆的大门随之敞开。
体育馆内的地板上用胶带贴出四个比赛场地——如此一来,便能在同一时间让八支队伍进行对战。
弓月学园的选手们已群聚在某一个场地。不过任何一名选手都没有穿着类似队服的衣物,而是投其所好地穿着自己的T恤与短裤,强烈散发出一股不知打哪里来的佣兵集团的粗犷气息。
“……塔堂同学,刚刚我说过的天才一年级生就是那位。就算是你,与他对战时依然得特别谨慎才行。”
阿佐田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并且直指对方其中一人。
——在阿佐田眼中称得上是天才的一年级生。
有意思,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把他击溃。
我重新审视阿佐田所指的那名男子。一身T恤加短裤,头上绑着毛巾打扮的他背对我们。
我稍稍移动了一下,打算从侧面确认那家伙的长相——
——啊?
“……咦!?怎、怎么会!?”
“嗯……?”
那家伙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转过身看了过来。
我马上一溜烟逃离该处。
“咦?塔堂同学!你要去哪里啊!?”
虽然有听见阿佐田出声制止,但是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停下脚步。
我简直可说是健步如飞,匆忙奔出体育馆。
我沿着先前进场时走过的路途狂奔,顺势直接穿过走廊进入校舍内。
“呼、呼、呼……”
接着将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不停大口吸气,想让自己已经乱了步调的呼吸平静下来。心脏简直像是要爆炸般剧烈跳动——这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所致,而是因为过于震撼。
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啊!?
“大、大地翔……那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那个人…绝对是大地翔没错,而且居然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卡巴迪社里打混。
——别开玩笑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喂、喂喂,你怎么了?”
阿佐田一头雾水地追了过来。
我完全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扶着墙壁呻吟说:
“……那、那家伙…那个男学生…是卡巴迪社的人吗……?”
“咦?啊~……刚刚那位大地同学吗?不是喔。根据先前听来的消息,似乎并非是正式社员,跟你一样都是枪手的样子……”
“……可恶!我太大意了。仔细想想那个阿呆会出现在这里,根本一点也不奇怪。”
“你认识他吗?那去打个招呼也好……”
“…………”
我陷入沉思,如果被那个人知道我也在打卡巴迪……
……光是用想的就觉得恐怖,天知道他会对周围鬼扯出什么东西来。
而且还要跟那个混蛋对战,我有办法一脸认真对着他连续大喊“卡巴迪卡巴迪卡巴迪”吗……?办不到,不知怎么地总之就是办不到。我完全没办法当着他的面做这种事,而且一个不小心落败的话……
要我说明原因吗?
“你可别搞错啰,我绝对不是因为个人喜好才做的,单纯是因为学费减免,才莫可奈何地被迫做这种事情。”
“——不行!这么做也同样是逊到爆啊!”
“塔、塔堂同学,你从刚刚开始表情就变得千奇百怪,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边捶打着墙壁一边努力思考。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干脆叫阿佐田弃权吗?但是队中没有我就……而且还有学费……可恶!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啊!大地那个混账王八蛋!我这辈子第一次遭遇到如此危机!
“塔堂同学,塔堂同学,已经没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可是会不战而败!”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出个方法解决眼前状况!”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我…………混账!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
就在这个时候——
“哇杀哇杀哇杀啦!”、【哇杀哇杀哇杀啦!】
“猪木!!Bombaye!!”、【猪木!!Bombaye!!猪木!!】
有十名左右体型壮硕的男子,从走廊的另一端边交互喊着这类口号边往我们的方向跑过来。
看来似乎是某个社团在校舍内训练的样子。应该是因为外面下雪,体育馆又被当成卡巴迪比赛场地的关系吧。他们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不断在阶梯处上下跑着。
依照那身打扮与呼喊声来判断——应该是跟摔角有关的社团吧。
“…………摔角……对了!”
一阵灵光从我的脑里闪过。
——对了,说不定那群家伙有——!
我决定对眼前最后一丝希望赌上一切,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奔而去。
◇ ◇ ◇
“喂,光丈的那些家伙是怎么啦?”、“赶快开始啦。”、“好像是有人没到喔?”、“上厕所吗?”、“未免也太久了吧。”、“该不会是逃走了?”、“有可能喔,应该是见到我们弓月学园引以为傲的卡巴迪精锐部队‘K.G.K(弓月.Gabxy.Kabbadis)’的阵容,而吓得跑回家躲起来了吧。”、“哇哈哈!可笑!光丈卡巴迪社不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