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再来唷。”
婆婆在最后笑着说了这句话,并且同时又变回了驼着背的普通婆婆。
被强风吹打的金鱼风铃不断在她白发苍苍的头顶上摇来晃去,简直像在荡秋千一般。
◇ ◇ ◇
原先吵杂刺耳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止。
小朋友的嘻闹声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农夫们也准备把在水田中来回穿梭的插秧机收入仓库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带有湿气的强劲风声,以及宛如敲击太鼓般逐渐自远方靠近的雷声。我们则像是要逃离它们的魔掌般快步走在天色有些灰暗的道路上。
当向前走去没多久,不知由谁先开始,原先紧紧相连的手已经完全放开。不过这是因为牵着手不方便走路的关系。虽然大地翔似乎对此并未特别在意,依旧以一副十分从容的表情走在距离我前方一步的位置。但是也因为如此,让我稍稍能够放松一下。
“喂,真的是一直往前直走吗?”
“别要我说这么多遍,就跟你说直直往前走就对了。”
“真的假的?看你一脸傻呼呼的样子,实在是没啥说服力耶。”
“吵死了,傻的人是你,我可是很聪明呢。”
“明明你连自动贩卖机都不会用。”
“才没这回事呢,我早就会用了,我是故意那样做的。”
“骗人。”
“我没骗人。”
“骗人。”
“我没骗人。”
“你的头发像个阿呆一样竖起来啰。”
“才没有竖起来呢,完全没有竖起来,根本可以说是塌塌的。”
离走出柑仔店已过了十五分钟,我们这一路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四目相接,只有气呼呼地不断斗嘴。
——我最讨厌大地翔了。
从三个月前转入相同班级,初次见面的那时候起就非常讨厌他。
他浑身老是脏兮兮的,说话总是粗俗没礼貌,为人粗暴毫不纤细,重点是他愚笨到了极点,是我最讨厌的类型。而让我最讨厌的这名男生,现在居然像这样不断与我交谈,并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并不讨厌这样。
并不排斥这样的时光,并不厌倦现在这种状况。
“喂,我说你啊——”
把小石子当成足球一脚踢飞的他,开口说:“你回家总是在做什么啊?”
“……念书之类吧。”
“念书~~~~!?你在家都做这种事啊?”
大地翔的表情诉说着他有多么嗤之以鼻。
“算了,反正我只是问问罢了。那朋友去你家玩时,都会做些什么呢?”
“……朋友。”
一声轰隆巨响传来,那声音宛如是从天空落下一颗巨石,雷雨云逐渐自远方逼近。蝉就像是已经结束营业般不再发出声音,取而代之是不断在水田中鸣叫的青蛙发出的叫声。
我开口回答说:
“……这种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挑起眉毛,以有些匪夷所思的表情说:
“你都不跟朋友玩吗?”
“因为……”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称得上与我对等的人。
因为我是个跟一般人完全不同,非常特别的人。
因为我即使没有朋友,也同样能继续活在世上。
因为就算我是孤单一人……也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
………………但是,我现在却无法将这些事情说出口。
明明稍早之前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脱口说出这些话。不过一在他的面前——
“——喔,开始下雨了。”
“滴答”一滴冰冷无比的水滴打在我的脖子上——。
两手张开的大地翔,抬头仰望着天空。
现在的天空,已染上黑、灰、紫交错混杂的诡异色彩。低垂的积雨云,宛如不断在蠕动般伺机而动。
随着最初的一滴雨落下,后续的雨势便接踵而来。雨水宛如是受到牵引般,接二连三不断洒下,柏油路面则逐一描绘出不规则的水花图案。
“喂!要开始跑啰!”
大地翔将已从肩膀上滑落下来的书包重新背好,还没等到我做出回答便飞奔而去。
“等、等一下啦!”
“哇哈哈哈哈!下雨啰下雨啰!”
不知为何满心欢喜的他,一边大笑一边往前狂奔。我为了不让雨水流入柑仔店婆婆送的袋子里,在封好袋口后才匆匆忙忙地紧追在后。
“呼、呼、呼、那、那个!呼、呼,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婆婆说过下雨的话,找个地方躲雨就好;但是在这种田间小径,怎么可能恰巧会有这种地方,现在左右两边都是一片平坦空旷的稻田。
“再这样下去,可是会淋得湿答答唷!”
“又没关系,别在意啦!”
“我又不是你!”
“真拿你没辙耶……喔!”他忽然发现某个东西,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的前方有一座小桥,下面则有一条小河通过。从天空不断落下的雨水逐渐被河水吞没,水势也因此持续增大。
大地翔一直低头看着河川。正当以为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像在提振精神般吼了一声“好!”,便准备顺着陡峭河堤向下滑去。
“等、等等!你在做什么!?”
“那个啦,那个。我要去拿那个东西。”
虽然他直指下方如此说着,但是我只看见那里是河川永无止尽的杂草而已,完全不懂他在指些什么。
虽然我以“很危险唷!”等方法制止他,但是大地翔却回“不要紧,不要紧”,毫不在意我的劝告,慢慢沿着杂草丛生的河堤滑了下去。
河水此时的流速已加快不少。假使脚步一个不稳便会滑到河里去,即使再浅,也不太可能平安无事。
“那、那个!这样很危险唷!真的!很危险啦!”
“……嘿咻,就说不要紧咩!只在旁边而已啦!”
他脚步不稳地踩着湿滑杂草,从河堤上滑下去。
而我只能心惊胆跳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这幕光景。
当大地翔抵达下面后,便逐渐走向支撑小桥的粗大柱子,稍稍往河川方向探出身子,伸手想要抓住某种东西。看样子似乎是想抓住某个巨大叶片,但是我的位置实在距离过远,完全无法看清楚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嘿……咻、喔哇!?哟咻!”
“啊哇!啊哇哇哇!”
虽然在一瞬间有些失去重心,不过幸好还是维持住平衡,并且在摘下那个东西之后,满心欢喜地沿着河堤冲上来。
“来,就是这个啦!”
“……是叶片吗?”
眼前有两片大小看起来跟一个人头差不多大的巨大叶子。下面则延伸出一条肥硕的茎,大地翔是用手直接握住那里。
“之前看过把这个当成雨伞来用的动画喔。”
他说完便将其中一根交到我的手上。
他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一边撑起自己手中的叶子示范给我看。
“…………”
我稍作思考后,也模仿他将手中的叶子当成雨伞。
接着便再次向前走去。
我们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走在乡间的柏油小路上。
雨势逐渐转强,雨滴用力打落在路面上。激起的无数水花,看起来宛如是许多四处乱窜的跳蚤。
天空不断发出如同野兽低吼般的沉重声响,并且不时可以看见从远方云隙之间放射出来的紫色闪电。
水田之中则有各式各样的青蛙在接受雨水所送来的祝福后,此起彼落地合唱高歌。
当成雨伞挡在头上的叶子,虽然就大小而言,确实可以替我们挡去头顶的雨水。
不过叶子却毫无硬度可言。它完全无法承受住雨水的打击,没多久便瘫软变形,根本没有发挥出雨伞应有的效果,我们两人就像是落水狗般全身湿透。只不过纵然清楚明白这么做是毫无意义,我们依然循规蹈矩继续将叶子当成雨伞撑着。
“…………”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噗!”
“………………………………呵呵!”
到最后我们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笑意,同一时间笑了出来。
接着便一起开怀大笑。
因为这模样实在是蠢得可以。
为什么我们会那么认真地做这种蠢事呢?
因此越是忍耐,越是感到可笑,到最后完全一发不可收拾,仰望天空不断爆笑。踏着脚步发出响亮水声。笑到肚子发疼痛苦难耐,笑到无法喘息难过得要命,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们的模样实在是有够奇怪。
就在我们笑到几乎快要在地上打滚时,一辆开着大灯的车子从旁经过。由于车速颇快,再加上直接辗过地上水洼,因此溅起的大量泥水就直接朝着我们身上喷过来,从头到脚可说是无一幸免。全身上下满是污泥的我们面面相觑。至于叶伞早已无力地弯下来直接贴在头顶,简直像一顶假发一样,让我们又是一阵爆笑。
一边快步奔走大笑,一边像在玩追逐游戏般,踩着潮湿的路面不断向前奔跑,管他是否会浑身湿透或满身污泥。“轰隆轰隆!”虽然一道落雷在近距离劈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不过我们在放声尖叫后,同样感到非常有趣而大笑着。
虽然返家的旅途长而远,不过并未感到特别辛苦。
当我们走累了,就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一起吃着婆婆送的过期诡异饮料与零食。当我们走倦了,就开始玩起文字接龙。或是猜拳输的一方,替对方背书包走两百步的游戏。或是边走边玩将车前草两两打结之后,相互拉扯比赛较劲的游戏。或是折下鲜红色的爆竹红,吸着里面的花蜜。
真开心啊。
抵达我家则是离开柑仔店四十分钟以后的事情。
当我们推开家中玄关,开口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之后,母亲与明乃似乎因为非常担心,迅速冲了出来。在看见浑身脏兮兮像只落水狗的我之后,她们惊讶到差点当场昏厥过去。接下来无论她们问什么,我都只露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用“没什么”,或是“只不过走路回来而已”这些话回答,实在是感到有点得意。其他人也完全无法出声斥责,而是有点苦恼地担心着我,这种感觉还蛮不赖的。
“这位孩子是?”
当母亲见到与我一同走入家门的大地翔之后,以带着些许讶异的口吻询问。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此感到有些为难。
就在此时,女佣明乃拿了两条毛巾过来说:
“就算现在是夏天,如果就这样维持浑身湿透的状态依然容易感冒。小姐要不要和这位男孩子一同入浴?”
“咦——!?你在胡说些什么嘛!”
我拼命地抗议着,但是明乃却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毕竟机会难得”这种意义不明的答复,打算让我们两人一同前往浴室。
但是大地翔却毫不在意地回答“没关系啦,反正回家也会淋得湿答答”,接着便准备离开。
“那么,先掰啦。”
“啊……”
他要回去了。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忽然感到一阵纠结。
确实是希望他——别这么快就离开。但是要我坦率地将这句话说出口,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我扭扭捏捏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母亲开口留住他说:
“啊、请等一下,至少带把伞再走。另外,请问你是……”
“我吗?我叫大地翔,是这家伙的——”
他在打开大门的同时,回过头来说:
“朋友。”
“——”
——锵!
就在这瞬间——紧紧束缚住我的内心的某个东西,发出声音弹开了。
他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齿,以可说是极为孩子气的笑容说:
“掰啦!下次再一起玩喔!”
他接下母亲手中的雨伞后,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地走出我家门口。
……至于留在我手中的,那个在柑仔店收下的塑胶袋里。
放着我们两人一同吃完的空零食袋,以及饮料的空容器。
还有一张被雨淋得满是皱折的一万元鱿鱼干,静静地横躺在里面。
◇ ◇ ◇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蝉依然齐声歌唱,精神饱满地赞颂夏日风情。
今天同样是晴空万里。即使到了放学后,湛蓝色的天空宛如化为永恒般,无止尽地向前延伸。太阳展现出热情的笑容,在大地上洒落一面耀眼动人的光之薄纱。
徐徐微风送来夏日青草的清新香气,柏油路面的远方可看见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由于昨日的午后阵雨,绽放在田野小径上的向日葵似乎长高不少。
有一栋年代久远的小店孤单地伫立在如此清爽舒适的夏日景色之中。
“啊咧~?没有找钱耶——搞什么鬼啊。”
可以看见放置在商店前的老旧贩卖机——以及蹲在机器前的一位少年。
他身上穿着一件自以为是篮球选手的宽松黑色T恤与五分裤,加上一双NIKE的运动鞋。被汗沾湿的头发看起来刺刺的,脖子与手脚则被太阳晒得黑黑的。
“喂!真的假的!别开玩笑喔!快找钱快找钱!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五百元只能买一罐饮料的事啊!快还我三百二十元啦……!怪了,怎么好像不对?那个~到底该找多少啊……??”
“是三百八十元啦,你是笨蛋吗?”
我在他的背后如此说着。
他则是将满是汗水的脸转了过来,狐疑地说了一句“啥?”。
“三百八十元。你刚刚不是说用五百元买了一罐饮料吗?”
“喔~……那个…哦~对耶!是三百八十元!”
“你连这么简单的减法都不会吗?果然是个笨蛋。”
“吵死了,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啦,现在是救出被掳走的零钱比较要紧吧。可恶~该怎么办才好啊……”
“只不过是三百八十元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模样看起来真没水准,难怪一般庶民会被给人瞧不起。”
“说啥鬼话!你当这笔钱能买多少根枝仔冰啊!假使瞧不起零钱,生气的浪费妖怪会变成类似一元的旅乌{注7:日本演歌}这类东西跑出来喔!”
“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难不成你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虾米,你是想找本大爷的碴吗?啊~?”
……不对,不是这样,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轻咳一声,身体微微用力,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我……”
——锵啷锵啷!
就在这瞬间,传来一股零钱落下的声音。
“喔喔!欢迎回来!太好啦!真是个奇迹的生还耶!搞什么嘛~居然给我来个假动作——吓死人了~下次可要马上找我钱喔~~”
“…………”
“嗯?怎么?你刚刚不是有话要说吗?”
“………………没什么。”
我转身迅速离开这里。
“啥?喂,等一下啦,搞什么啊?你是怎么了啦?”
纵使他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我都一律不当一回事。
即使他一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死命纠缠,不厌其烦地拼命问着“怎么了啦,你就把话说清楚嘛,喂~~喂~~”我依然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继续往前走。
不过——
贴。
“咿呀!?”
忽然有个极为冰冷的东西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大吃一惊回过头去,发现他单手抓着饮料,表情有点不悦地说:
“快说啦,你到底怎么了?”
“…………”
我一边嘟起嘴,一边看着脚下漆黑的影子开口说话。
——看来夏天才正要开始。
“…………那个。”
“咦?你说啥?”
忽然感到一股血液直直冲上脑门。
“…………教我…该怎么买饮料。”
结果——
“…………”
他先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睁大双眼。
*(插图105)
接着在脸上浮现出贼贼的笑容说:
“一万元可是没办法买饮料喔?”
我一边出言反驳“这种事我知道啦,别瞧不起人”,一边将涨红的脸撇向一旁,并摊开握在手掌里的一百二十元。
——锵啷啷
挂在柑仔店屋檐上的金鱼风铃,一边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游泳着,一边低头看着我们……
◆ ◆ ◆
我非常讨厌大地翔。
他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最讨厌的人。
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不过他也是第—位让我内心深处产生动摇的人。
第四口 哈密瓜平淡无奇的慵懒一日(哈密瓜)
身为空罐的哈密瓜,每天都是相当早起。
她会在设定七点整报时的闹钟发出声音的同一时间展开行动。
完全可以说是分秒不差。
——哔哔哔——
‘天亮啰!翔!’
简直像是计算好时间开口大叫的哈密瓜,每天早上都会在七点前醒来,以罐子状态耐心等待闹钟响起。
但是翔却没有一次准时起床。虽然基本上翔并不太会赖床,但是似乎打从心底认为“为什么放寒假得这么早起啊。”。
因此哈密瓜直到翔起床以前,都会不厌其烦地拼死大叫。
哔哔哔!哔哔‘天亮啰!翔!’哔!哔哔哔!‘天亮啰!翔!’哔哔哔!哔‘赶快起床啦!’哔哔哔!‘就说已经天亮了!’哔哔!哔哔哔!‘天亮啰!天亮啰!’哔哔哔!‘天亮了啦!大笨翔!’哔哔哔‘天亮!天亮!’哔哔哔!‘天亮~~!!’
“吼——!!吵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翔气到忍无可忍,翻开凉被一口气跳了起来。
“喊一次就够了吧!难不成你是闹钟铃声里的一部分!?还是装有这种声音的闹钟啊!?”
‘明明就是赖床的你不对!笨蛋!’
“你说啥!臭家伙!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啊!”
‘我是伟大的哈密瓜啊!都怪你不起床才害得我没办法少女化,所以你非得赶快起床不可!’
“你这个……死家伙……只不过是个米虫还敢这么嚣张……”
‘我现在可是有打工赚取生活费唷,完全没在工作的你才没这个资格说我哩,靠家人寄来的钱度日的你才是米虫。’
“你……你说什么——!?”
刚起床的翔气到脸冒青筋。看来只有这件事情,唯有这件事完全不想被他人提起。
翔恍恍惚惚地走下床铺。脚步摇摇晃晃的他宛如一具僵尸般,往位于桌子上的哈密瓜靠了过去。由于现在是寒冷的冬季,只要在哈密瓜的罐口上加个防止漏气的盖子,就算没放入冰箱也毫无问题。
“居……居然提起我的痛处~……!臭三八,想要我把你扔入滚烫的热水中啊!?到时就让你好好演上一段鸵鸟俱乐部的搞笑!{注8:鸵鸟俱乐部著名的搞笑桥段就是用热水、热关东煮等东西做出夸张反应}
‘你有种就试试看呀!明明少了我就没办法赚钱!像你这种货色根本就是个小白脸!’
“你、你敢叫我小白脸!!?死家伙!你是懂了这个词的意思才这么说吗!?”
‘小白脸!小白脸!小白脸!’
“可、可恶啊!”
翔一把将哈密瓜抓了起来。
“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来玩鸵鸟俱乐部啦!”
‘很有种嘛!到时我就去跟信子告状!’
“之前不就说过别直呼他人老妈的名字了!还有,不准你提老妈!”
‘那就找条一!我就去找其实被信子背叛的条一告状!’
“别说这种会引人误会的话啦!话说回来,你根本啥事都搞不清楚还乱说!别忽然提起这种家族之间难解的微妙问题啦!家族相处可是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耶!话说这次应该算是我有正当理由吧!?对吧!?”
‘那就别用那种会让人当成吐槽的轻松口吻说嘛!听你这样一讲,对女孩而言反倒会更想知道细节耶!’
“难不成你是那种喜欢八卦跟丑闻更甚于三餐的女高痴生喔!?”
‘什么女高痴生啊!?’
“就是指喜欢八卦跟丑闻更甚于三餐的女高中生啦!这可是本大爷我承蒙天启所命名的新词!这个必定能获得今年的流行语大奖!”
‘今年都已经快结束了不是吗!?’
“吵死了!别鸡蛋里挑骨头啦!你一定就是那种在年初春风得意地到处去问‘知道今年的红白是谁赢吗~?’的那种人吧!?然后当对方反问时,还亏人家说‘噗噗!今年的红白又还没比(笑)’的那种小家子气的类型对吧!?”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然后因为对方早已熟知这种耍人手法反亏一句‘这种梗我早就知道啰(笑)’,当下就随即摆出一张臭脸闹脾气对吧!?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反而害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拜托别这样啦!干吗那么认真!为啥新年刚开始就要搞得那么尴尬!”
‘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也有类似这种人,在温泉乡玩桌球时偏偏就一定要分出个高下!明明只是在玩而已,偏偏就是想打赢对方的那种家伙!拜托也别这样好咩!我知道你以前是桌球队成员很强啦!不过好歹看一下场合咩!我们只是想借机娱乐—下而已!只是想开开心心玩一下而已耶!结果忽然来上一发横反转抽球会让人很尴尬耶!明明只是出外旅游而已,为什么非要搞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冰冷比赛啊!还有别特地跑来教更完整的打法!像‘不是压球,而是轻轻摩擦球身那样打’这种话根本就是鸡婆!蠢蛋!别一定要挑这种时候兴奋到眼睛发直啦!”
‘你说到哪里去了呀!’
就在两人展开论战的同时,听见争吵声而苏醒过来的红豆子开口说:
‘……翔先生,哈密瓜姐姐……?你们…在吵架吗…………?’
从暖炉桌下传出一股昏昏欲睡、几乎都快消失不见的声音。
由于红豆子是温热的饮料,因此她在寒冬中无法像哈密瓜那样精力充沛。每次睡觉时都会回复成罐子状态,并用毛巾紧紧包住置于暖炉桌底下。
‘不可以……吵架…唷……那样…会让人家很难过……’
“喔呜喔呜,我说红蛋啊,我们两个可没有在吵架唷?只是这小呆罐像个流氓一样,无理取闹地想找我碴而已。”
‘你说谁是流氓呀!?还有不准叫我小呆罐!!’
“好乖好乖,红蛋,我现在马上启动暖炉唷。”
‘不准装作没听见!’
翔完全不管气到不断发出碳酸气声的哈密瓜,直接启动暖炉的开关。红豆子则是在暖炉桌内轻轻回答一声‘真是……非常谢谢您……’之后,便再次进入梦乡。紧接着翔又去开启房间内的暖气。
‘喂!假使变温暖了,我……’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先帮你少女化,就先冷静点咩。真是的,仔细想想我们一大早是在搞什么鬼啊……”
翔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哈密瓜,接着将罐口凑在嘴唇上。
人类与罐子。
非比寻常的超自然现象便随着两者嘴唇相互接触的瞬间发生。
罐子像是化为透明般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宛如立体投影般出现在半空中的女孩。
坚硬无比的罐口,转变成少女嘴唇特有的柔软触感。
两人就这样亲吻着彼此。
“——嗯。”
少女化的哈密瓜轻飘飘地降落,缓缓将紧紧相连的嘴唇移开。由于两人在一瞬间宛如停止呼吸般,因此当下吐出的气息似乎带有一丝羞怯。
两人分开之后,相互凝视了一小段时间。
“…………早安。”
*(插图109)
“…………喔,早啊。”
接下来才有些害臊地互道早安。
空罐——哈密瓜的一日就此开始。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平常要准备上学的这段时间也因为在寒假期间而变得轻松悠闲。
由于已经是除夕当天,就连寻找空罐一事也不想去做。“男屋那些邪恶党羽一定也在放假啦,毕竟他们是公务员”——哈密瓜与红豆子皆对翔的这个意见点头赞同。
在房间逐渐温暖的这段时间里,翔与哈密瓜坐在沙发上,发呆地盯着电视萤幕。年末的特别节目有的可说是值得一看,有的却是无聊至极。
“果然初出茅庐的新艺人过于热情还是不行耶。”
“但是可以理解因为出场机会不多,拼死想要抢镜头的心情啦~”
“话说回来,反倒是一早就出现太多艺人了,没有比较能让人心情平静的节目吗?”
“剩下的就只剩下纪录片之类了~至于晚上则是一如往常的灵异与政论性节目。”
“虽然是没什么不好啦,只是希望能有更具个性的节目耶!”
哈密瓜此时喝着饮料,翔则啃着仙贝,两人慵懒地打发上午时光。
当房间与暖炉都已完全温暖的时候,红豆子才慢慢醒过来。
‘翔先生……’
“喔,你醒啦。”
翔掀开暖炉桌,将用毛巾包得密不透风,变成罐子的红豆子拿了出来。红豆子则是被暖炉烘到连整条毛巾都温热无比。
‘麻烦您了……’
“嗯。”
翔对准红豆子的罐口,将嘴唇凑了上去。
随即便出现与先前哈密瓜变身时相同的现象。
原本的红豆汤罐口,转变成十一岁少女拥有的柔嫩润唇……
翔便与忽然出现在半空中的少女接吻。
哈密瓜则是斜着眼,一语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看着。
“——噗哈。”
发动少女化的红豆子,看似痛苦地将嘴唇移开。其实这是红豆子每天早上都得重复做的一件事情,不过她至今还是无法习惯接吻。
“早安……翔先生……”
“嗯,早安。”
翔将落地的红豆子轻轻抱在怀里。红豆子则是穿着她最喜欢的布偶型老鼠睡衣。她这副睡眼惺忪、并将圆圆耳朵的兜帽戴在头上的可爱模样,在任何人眼里都十分地惹人怜爱。
“很冷吗?来,快来这里,我给你抱抱。”
翔牵着红豆子的手前往沙发。
翔坐先坐在沙发上,然后才是红豆子轻轻地坐在他的两腿上。由于翔在运动服上多披了一件半缠{注9:日本的一种传统厚棉袄},因此像是将红豆子整个人包起来那样来为她保暖。
红豆子则像是昏昏欲睡般用手揉着半开的眼睛,并且像是极为幸福般神情放松,轻轻地躺靠在翔的身上。
哈密瓜虽然努力盯住电视机不看两人,但是实际上依然十分介意,侧边马尾不时在抖动着。
“呼啊啊—……哈密瓜姐姐也早安……”
“嗯,早安,红豆子。”
哈密瓜笑脸盈盈地对着红豆子打招呼。
“喂,哈密哈密,你对我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这是当然啦,为什么我非得用对待红豆子的态度应付你?你跟她比起来,根本就像是月亮与鳖,阪神队跟巨人队那样天壤之别。对吧,红豆子?”
“耶嘿嘿……”
“吼——真是的,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主人。”
“我就是说啦~~怎样?”
“哈哈哈……那个,翔先生,今天是……除夕,对吗?”
“嗯,没错,就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这天需要做什么呢?”
“嗯——?你问这天要做什么啊~到底是什么呢~?”
“给红包之后等待新年到来吗?”
“对啊、那是元旦……喂,给我等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为啥那语气讲得好像我一定得发红包给你不成啊?”
“我对你才没有任何期待哩,因为你穷得要死。不过假如遇到条一跟信子,他们会给我红包吧?”
“就跟你说别直呼别人双亲的名字咩。话说回来,你不可能会见到我的双亲,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也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糟糕,光想到就觉得恐怖。”
“咦?翔先生,您还没对双亲提起哈密瓜姐姐与我的事情吗?”
“这是当然的啦,因为我可是个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耶,假使被人知道我跟个同年的女生与可爱的小妹妹同居,可是会引起奇怪的误会喔,就连现在也一样被班上同学嘲笑了好几次。不过嘛~用表姐妹这种理由倒还勉强搪塞得过去。”
“嗯?所谓的奇怪误会,是什么误会呢?”
“就是我会被人误以为只爱bust{注10:胸部}很flat{注11:平坦}的女孩唷。”
“bust?flat那是什么意思呢?”
碰!!
“好痛!喂!笨蛋瓜!就说不准用网纹哈密瓜揍人咩!”
“你说谁的胸部像slope{注12:斜坡}一样!?”
“我没说过像slope吧!”
“啊呜、那个!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请两位不要吵架!对了!呃、虽然刚刚已经问过了,不过今天这日子需要做什么吗!?”
红豆子匆匆忙忙介入不断怒目相视的两人之间。
“喔呜喔呜,红蛋真是个好孩子!就看在红蛋的面子上原谅你。”
“你在嚣张什么劲嘛。”
“哼,算你捡回一条狗命,哈密哈密……话说今天啊!只有在新年当天会去拜拜而已吧~?今晚就约奈染弥、吉葛罗他们一起去神社吧,那里会摆摊唷。之后嘛~一般社会大众都会一边看着红白,一边吃着跨年面……啊~还有就是必需来个大扫除吧。”
“大扫除!”红豆子的双眼忽然睁开。
“就是清理这一年来所累积的灰尘。不过就这房间而言,老实说已经是非常干净了。因为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仔细打扫,而且再加上红豆子也帮了我不少忙。”
“我们来进行大扫除吧!我会好好加油的!”
红豆子像是已完全清醒般,开心地在翔的大腿上上下跳着。看来她是迫不及待想去工作吧。翔一边说着“好乖好乖,给愿意帮忙的好孩子三个摸摸作为奖励”,一边伸手抚摸红豆子的头。
哈密瓜稍稍对红豆子的那份天真感到羡慕。
“……啊,不过我今天下午得去Lacpale打工唷。”
“虾米?你打算偷溜不打扫啊~?”
“哈密瓜姐姐请好好休息没关系,毕竟平常总是得工作非常辛苦。扫除这部分就由我跟翔先生负责就好。”
“这样吗?那就麻烦你们啰。”
对人毫不客气的哈密瓜接受了红豆子的好意,完全把打扫工作交给两人处理。
“翔先生,这窗户拆得下来吗?”
“啊,很难说耶,能麻烦你抓住另一边吗?”
上午十点,翔与红豆子两人开始进行房间的大扫除。
红豆子换上平日所穿的那件和服,用白布绑起袖子,并且在头上围了一条三角巾,简直像只小老鼠那样四处勤奋工作。
哈密瓜则是听从红豆子先前的提议,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无事可做。
“……啊,对了,我记得有录昨天的职棒经典画面特别节目。”
哈密瓜便看起先前录好的,年末固定会播出的职棒经典画面特别节目。
她一边大口喝着补充用饮料,一边懒散地躺靠在沙发上。那模样简直就像刚下工回家,喝完一杯啤酒后直呼过瘾,然后懒洋洋地看着电视的老爹。
“啊哈哈!为什么会在那跌倒啊?”大口喝着。
“果然还是很想体验一次看看,站在看台上大唱六甲之风{注13:阪神队的加油歌}是什么感觉耶。”陶醉——
“……啊——这家伙在当时是真的抓狂了耶——”呜哇——
“哇!果然是中日的二垒游击手最强。我就勉为其难地承认吧。”
“东京巨蛋果然太会弹球了啦,这对巨人的打击手未免太有利了吧?”
“呜哇,误判太严重了吧,又是这家伙?明明导入录影判定不就好了。”
“要等多久才会再次看到又有阪神球迷跳进道顿堀呢~{注14:阪神队赢得总冠军时疯狂球迷会跳进河里}……”
“藤川的球速真的很快——”
“啊!巴斯过来了!现在是怎样啊?”
“三野大嘴巴。”
“给我等一下!巨人队!你把球扔到谁身上啊!”咻咻咻!
“金本可是很有毅力喔,很有毅力的喔。”
“不知道Toraky{注15:阪神老球队吉祥物的名字}跟Doala{注16:中日龙球队吉祥物的名宇}打起来谁会赢耶?”
无视独自碎碎念的哈密瓜,翔与红豆子专心致力于餐厅与盥洗室的打扫工作。
“…………嗯——”
哈密瓜开始对于只有自己在一旁闲闲没事做,渐渐感到良心不安。也有可能是因为打工的影响,假使没事可做就会觉得坐立难安,感觉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孤立在外。
“那个,你们两个,要不要稍微来这里休息一下呢?你们看,一朗的臂力很厉害唷。”
哈密瓜回过头去邀请打扫中的两人一同欣赏影片,但是她却坚决不肯说出“我也来帮忙”这句话。
“不用了,因为再弄一下就会告个段落了。”
“翔先生——这个清洁剂是用在这里吗?”
“…………”
哈密瓜气呼呼地再次回头看电视。
在经过一段时间则开始眯起双眼,到最后根本是一边抖脚一边看着电视。不过她实在没办法专心地看电视,精神完全无法集中在节目上。
“…………呜~”
接着开始不耐烦地玩弄起马尾上的圆球发饰,双脚则不断互换位置。
一滴不剩的饮料罐则老是含在嘴巴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做起投球的动作,并且转了转脖子。
之后还有试着吹口哨、打哈欠、伸懒腰、清理指甲以及左顾右盼。
哈密瓜这下子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
“……要、要我帮忙也可以唷?”
最后直接站在沙发上,迅速奔向两人身边。
多亏哈密瓜的帮忙,扫除工作出乎意料地提早结束,差不多在中午时分大功告成。
“好,那么稍微吃个中餐吧。”
翔取下额头上的毛巾,开始擦拭起脸上的汗水。
由于来来回回做了不少工作,因此即便是在冬季还是感到有点热。怕热的哈密瓜则是气血上升,脸上一片红润,不断发出咻咻咻的碳酸气声。
“啊、我去做午餐。”
当红豆子打算将解下的白布再次绑在头上时,翔出声制止她的行动。
“红豆子应该也累了吧?再加上冰箱也已经没什么材料,我去便利商店随便买点东西好了。”
翔将一件短外套披在运动服上之后,一边甩着手臂,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啊——被昨天的卡巴迪搞得全身酸痛耶”后便步出家门。
哈密瓜用手拭去脸上汗水后,再次回到沙发上。至于红豆子反倒像是感到寒冷般,匆匆忙忙地将双脚伸入暖炉桌里。
“呼~好累唷~~”
“辛苦啰,你今天做了不少家事呢。”
“不会不会,我还比不上哈密瓜姐姐您呢~”
红豆子以坏心官差身边那些不断谄媚讨好的商人口吻如此说着——似乎是因为她最近迷上了电视节目上所演的时代剧所致。
当哈密瓜趁着翔不在身旁,懒散地瘫倒在沙发上休息时,红豆子忽然开始做出奇怪的举动。
“……嗯~嗯啾~!”
她不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嘴唇贴在握在手里的橘子上。
许许多多的橘子堆在暖炉桌上的盘子里。由于哈密瓜与红豆子都不能吃,因此主要是给翔与客人们享用的。
哈密瓜在开了一罐饮料喝的同时,顺便出声询问红豆子:
“你在做什么呢?不是没办法吃橘子吗?”
“我在做接吻的练习。”
“呜!?”
“哈密瓜姐姐!?”
哈带瓜当下被一大口饮料呛到。由于刚好是饮料通过喉咙的瞬间,再加上碳酸饮料所冒出的气泡的刺激,真可说是差点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