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网再度运转。
***
请拿某样古老的物品,再拿某样蓝色的物品,接着拿某样崭新的物品,最後请拿某样借来的物品。
四样「东西」。
这是缘自於鹅妈妈童谣集当中,新娘在结婚典礼时只要把这四种某样东西穿戴在身上,就能获得幸福的习俗。
小蜜听了这段故事,颇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是其中一样物品罗?」
她说完之後,便将放在眼前桌子上的天鹅绒盒子拿了起来。
盒子里面放着一对耳环与一只项链,耳环上面的淡水珍珠与大颗钻石像吸收了日光般发出耀眼的光芒,女孩看了之後不由得发出赞叹。
「好漂亮……这些看起来都很有历史了。」
「是母亲大人传给我的,她说接下来就轮到我了,而这就是『古老的物品』了。」
「蓝色的物品呢?」
「紫罗兰花束。」
「新的物品呢?」
「我的新娘礼服是新订作的。」
她轻轻地为光芒四溢的盒子盖上盖子,回过头来。
「那借来的物品呢?」
「这场婚礼本身就是借来的物品。」
无论谁见到都会觉得美丽的『新娘子』就穿着白纱坐在沙发上。
新娘休息室里目前只有小蜜和她两个人。
拥有明亮色泽的鬈发已经重新梳理好,并且有鲜花以及珍珠等装饰品在上面,而呈平缓曲线的发尾则垂落在肩膀或背後。丰满浑圆的胸部则是被施有银线刺绣的无袖紧身上衣所覆盖,纤细的腰身下方可以看见纯白丝质蕾丝像涟漪般向外扩散。只要再搭配刚才的耳环,一定会让新娘子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配那个人实在是暴殄天物。这个漂亮、高雅而且又是小蜜最憧憬的——说谎鬼典子姊姊。
「姊姊实在太固执了……」
「我说小蜜,可不可以不要一直鼓着腮帮子?还要很久婚礼才会开始呢!」
今天的小蜜是跟在新娘子身边的伴娘。她穿着淡粉红色的礼服,届时在红地毯上将走在新娘前面。
「真的很高兴小蜜愿意当我的伴娘。」
「学姊请亲戚来担任不是比较好吗?」
「可能吧!但我就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要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说起来这里面根本不应该只有小蜜一个人在才对。
她明明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一定有许多朋友愿意来当她的伴娘才对。而且应该会举行盛大的单身派对,女孩子们彼此谈天并且互赠礼物,然後等待婚礼当天到来。但是,这次的婚礼只能以泰三先生的病情为优先考量,除了尽量选择医院附近的教堂之外,连被招待来参加婚礼的人也都是自家亲戚舆公司的相关人员。如果说这只是场游戏的话,那这种规模可能正好合适,但如果是真正的婚礼可就太过冷清了。
小蜜听见典子的呼唤後便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当典子像是要安慰她般抚摸着她的头时,小蜜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无比悔恨的感觉。
「如果姊姊不要的话……那小蜜就把淡谷弟弟抢走罗!」
「咦?」
「开玩笑的,请不用当一回事。」
典子脸上依然洋溢着成熟的笑容。她心里一定觉得我真是个任性又让人困扰的妹妹吧!
小蜜静静地由沙发上站起身来。
「小蜜……」
「我只是要去化妆室而已。」
小蜜实在无法抑制气鼓鼓的脸颊,便转身离开休息室。
就在她快步经过某一扇门时,忽然看见上面挂着新郎休息室的门牌,接着内心马上涌起一股怒火。正当她准备假装没看见而快速通过那扇门时,忽然有人叫住她。
「喂,你等等。」
这声音是……
「就是你啊,不用怀疑!」
「我跟你一点都不熟,所以不知道你刚才叫的人是谁!」
小蜜以自己最为严厉的口气回答对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藏在皮带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低声发出命令的是剑身边那个『手下』。
为了配合其他客人,他换上了比早礼服简单的日间准礼服。有着纤细美貌的他目前正靠在墙上并且把双手环抱在胸前。那种看起来暴躁又不可一世的表情可以说比剑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小蜜如果是伴娘的话,那他一定就是新郎的伴郎了。
「要我拿什么东西啊……你这人怎么忽然就这样胡说八道!」
「不拿出来的话我就叫人来罗。嘿,警卫!来这里彻底检查这个女孩的身体——」
「低级!」
由於他准备呼叫一个看起来相当魁梧的黑衣警卫,小蜜只好把缠在礼服腰部同材质的缎带给解开。
结果镶有珍珠与钻石的耳环马上掉到地板上发出叮铃声响。
「……偷窥之後是窃盗吗?你这女人也算是坏事做尽了。」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明明是他装了麦克风窃听的,虽然说自己也是共犯就是了。
悄悄将偷渡出来的耳环交出去後,小蜜羞得满脸通红。
「…………我只是想如果重要的四种物品有一种不见了,那么姊姊说不定会改变心意……就这么简单……」
「很抱歉,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情了。」
察觉有异的警卫们虽然已经靠了过来,但在少年用眼神示意之下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以一般的结婚典礼来看,这里的警备似乎太过森严。但这可是为了蝶间林泰三先生以及另外两位重要年轻人所举办的婚礼啊!
不过,小蜜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没办法接受这种事情。
「小蜜真的无法理解……」
「这不关我的事。只不过你绝对不能再搞鬼了!没有人阻止得了阿剑,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听懂了吗?」
他强硬地说完之後便转过身去,於是小蜜便向他扮了个鬼脸。
「小蜜,差不多要开始罗!」这时典子呼叫自己的声音传了过来。
感觉上人群已经开始聚集在礼拜堂内了。
***
「准备好了吗?」
坐在休息室沙发上的典子点了点头。
听见回答後藤之原剑便进到休息室里面来。小蜜虽然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但被司仪叫到名字的她也只能先离开房间。
今天『新郎』身上穿了一件接近黑色的深灰色大礼服,应该是为了这个特殊场合所订做的吧。即使时间紧凑也不会出任何差错,这一点他确实令人相当佩服。其实,这可以说是赌上他自己以及家族尊严的重要活动了。
典子这身服装也是为了今天而特别赶工做出来的。综合了许多人的意见,经过许多人的努力,自己今天才能以这种模样站在这里。
剑拿起桌上的虹吸式咖啡壶,一边倒着咖啡一边说:
「蝶间林先生刚才已经就座,虽然医生还是得陪在他身边,但总算能够离开病床了。」
「这样啊……」
「如此也不枉我们精心策划了这场婚礼。」
他的手指似乎正在搜寻某样东西。是牛奶,还是砂糖呢……
「在找砂糖吗?难道是小蜜才用完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被雷打到一般回过头来。
「不、不用了,没有就算了,我没有那么想加糖。」
剑迅速说完後便把倒好的咖啡放回桌子上。
「对了,其实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就好像一桩奇怪的恶作剧。」
「奇怪的恶作剧?」
「应该是吧,早上好像有一通电话打到教会来,说什么证券交易委员会不同意这件事什么的……我想应该是打错电话了。」
他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道。但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就不会特别提出来讲了吧。看起来就像想要隐瞒什么事情似的。
「证券交易……电话……」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说——典子小姐,你今天特别漂亮啊!」
蝴蝶之宫再次抬起头来,结果马上就看到剑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他嘴角浮现的微笑绝对不可能是在调侃自己才对。
他是自己的未婚夫,也是今天婚礼的搭档。
或许这个人今後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也说不定。
「我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忍耐吗?」
「可以的话,我当然还是希望你真心愿意参加这次的婚礼。不过,即使如此,你看起来仍然非常美丽。」
是吗?真是这样吗?
真要说的话,其实典子目前的心情相当平静。即使来这里的途中遇到一些恶作剧也已经不再重要,感觉上就像是在国外发生的那样遥远。
正如剑所说的,一旦放弃了之後,反而感到轻松多了。
还得感谢他教会了自己这种处世方式呢!
「剑先生,今天就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那我们就典礼的时候见了。」
新娘将走过教堂里的红毯,然後在圣坛前与新郎见面。
视线前方的藤之原剑脸上的笑容让典子感到有些刺眼,於是她马上低下头去。
一直以来都希望自己能够是众人当中最为耀眼的存在,既然背负着蝶问林典子这个名字,就只有不断沿着符合众人期待的阶梯往上爬。
牧师宣告典礼开始之后,新郎便先行入场,接着则轮到典子来到会场了。
在家族当小,个性比较温和而老是被祖父遮住锋芒的父亲,无法反抗他人意见的父亲,现
在正握着典子的手走在深红的地毯上。
担任伴娘、拿着戒指枕的妹妹就走在自己眼前。队伍前方圣坛的蜡烛与水晶制十字架是那
么地美丽,即使被白色头纱盖住脸孔,观礼者在看见典子之後还是发出了赞叹声。他们不停说着「新娘真是漂亮」、「好美丽的新娘啊」。坐在轮椅上的祖父也在亲属席上哭了起来。他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太好了,祖父大人,这样我也算尽了义务。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时候像是被人赏了一巴掌的典子只能呆立在现场。
当时典子的手正要被父亲交给站在圣坛前的藤之原剑,就在这一瞬间……
应该退到旁边去的伴娘——一骏河蜜,忽然回头看着典子。
「一骏河蜜绝对不承认这种假仪式,我要没收这只戒指!」
「小蜜!」
「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到她,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小蜜拿着戒指枕一直线往出口方向冲去。典子原本想追上去,但马上就被身边的剑给阻止了。
「但是——」
「典礼还是可以举行,我另有准备。」
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两枚全新的戒指,它的模样与原本的戒指完全相同。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马上拿来预备的戒指枕,并且把戒指重新放好。
「……难道你早就知道小蜜她会这么做——?」
「集中精神,让仪式进行到最後吧!客人们都在看着呢!」
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逃走的小蜜怀里抱着戒指。典子畏畏缩缩地将手放到剑的手臂上,
接着看向牧师正在等待的圣坛。
但是,现在她心里唯一在意的,就是小蜜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拿着戒指跑得愈远愈好!
「绕到後面去罗!」
「快绕过去围住她!」
看来他们面对国中女生也毫不留情。得在被他们包围之前先行突破才行!
刚才的礼拜堂位於教会二楼,眼前的大阶梯将是下到一楼的捷径。但是,一楼大厅里也有许多警卫跑了上来,所以小蜜只好转身使别走廊深处的小楼梯。
她将高跟鞋往後甩开之後,一直线往楼梯冲了过去。抓住楼梯的扶手後,强行让自己的前进方向转了九十度。跑、跑、跳,三步就冲下足足有二十层的楼梯。接着,又重复一次同样的步伐。
「找到了!」
「别过来!」
由於小蜜人正好跳在半空中,所以她便在落地前直接朝警卫的下颚踢了过去。在对周围人群展露百褶裙礼服的裙底风光之後,随即又往下一个阶梯移动。这时挡住她的——总共有三名警卫!
「——那个戒指是假货唷!」
当小蜜为了强行突破而侧过身子,准备对眼前的警卫使出回旋踢的瞬间……
……你说什么?
蹲低身子的小蜜直接回过头去,结果剑的呵手下隘就站在那里。
他一边喘息,一边由最上层的阶梯低头看着小蜜。
「上面的典礼仍在进行中,因为真正的戒指还在那边。你根本是白费心机。」
小蜜这时听见有管风琴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已经开始唱起赞美歌了。
「假货……」
「没错。真是可惜,阿剑就是如此深思熟虑的家伙。」
小蜜慢慢地将握紧的单手打开。躺在手掌上的是被汗水濡湿的两只白金戒指,但不论哪一只看起来都像是真货一样。
不过,如果对方也准备了同样素材的戒指呢?不对,就算对方手上的是假货好了,只要有两只戒指仪式就能继续下去。只要双方还有进行下去的意愿……
这时候小蜜前後的警卫已经愈来愈多,但她却只能咬紧自己的嘴唇。
「你无计可施了。」
「……小蜜能做的确实是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就好。」
「但是,只要小蜜目前人在这里就已经够了。」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不是已经把这么多人引到这里来了吗?」
少年这时才发现苗头不对而赶紧回头,而小蜜则在警卫的重重包围下开始大笑了起来。
「她只是诱饵吗——!」
礼拜堂里管风琴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
「——你愿意娶典子作为你今生的妻子,无论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她,并且愿意一生对她忠心不变?」
典子不知道仪式目前到底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现在的她脑袋中是一片安稳的空白,感觉不到任何的情绪起伏。脑海里有的只是自己身在一片空白与空洞之中的影像,就好像是站在高塔的顶端一样。
在平静的心灵之外,剑正对牧师的问题回答着『我愿意』。
之後呢?之後该怎么做?
大家一起唱赞美歌,然後是牧师的传道。再来则是冒牌夫妻的宣誓。现在应该进行到这里了。
接着,就是虚假的亲吻、交换戒指,然後——
「——那么你愿意——无论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他——愿意一生——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断断续续听着白人牧师询问同样的问题,接着同样回答『我愿意』——
「典子小姐……」
剑为了亲吻新娘而掀起了典子的头纱。
「不要哭……」
奇怪……
听藤之原剑这么说,好像自己正在哭泣?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事前的说明没有提到这个动作?不对,我记得应该有。听过说明之後我便不把它当一回事,但为什么现在就做不到呢?
我真的办不到吗?
——没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吗?
内心不断涌出的疑问,马上就让典子固若金汤的外壳出现了裂痕。
「……讨厌……我是怎么了……」
一旦出现裂缝,外壳马上就迅速崩毁。自己的世界其实既不空白也不空洞,只是自己用高墙把外界的模样挡住了而已。现在高墙毁坏了,里头的空气也不断向外溢出。
典子也随之被抛了出去。
不要啊!掉下去的话我会死的啊!
即使已经哭得不成人形,还是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呐喊着『这不是蝶间林家的女孩应该有的举动!』们典子却对这内心的纠结完全束手无策,眼前依然看不见任何答案与希望。
不过,就算这样,自己还是——
「——急——救——小姐……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典子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自己心中的时间有一部分消失般整个人无法动弹。
礼拜堂原本应该关着的门已经被打开,门口出现三只似曾相识的魔法使胖老鼠,但他们手上没有魔法棒,而是把拉面店的提盒放在腰部左右的位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典子忍不住对僵在旁边的藤之原剑这么问道。
剑先生……难道你刚才提到的恶作剧电话……就是早上打过来的那通奇怪的电话……
根本就不是什么证券交易委员会SEC(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而是空舟Enjoy委员会SEC(Sorafune Enjoy Community)吗?
「既然已经在哭泣了,那就到外面来吧!」
「到外面来吧!」
「来外面吧!」
「就这么决定了!」
急——救——!
接下来便是一片混乱的开始。提盒的盖子全部被打开,里面放的是灭火器以及喷嘴。他们随着欢呼声一起喷洒白色的灭火剂,而坐在後排的观礼者也开始发出悲鸣。
「灭火!灭火!」
「大家吃了粉之後顺便……」
「消消火!!」
老鼠们一边唱着意义不明的歌曲,一边在礼拜堂里到处乱窜,而白色粉末也就跟着他们一起四处乱洒。
一只老鼠来到了管风琴前面,另一只则非常灵巧地不断由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上,而最後一只则占据了圣坛内部。包含牧师在内的所有婚礼参加者都在椅子与装饰的花朵之间你推我挤地四处逃窜。
「「「急——救——急——救——急——救——」」」
黑色的礼服全都变成白色,而白色的礼服则是白上加白。讲道台也变白、水晶十字架与银色烛台也变白,就连圣经与管风琴也一片雪白。
霎时典子觉得自己正目击脑袋里的幻想开始侵蚀现实世界的画面。
这时候在一片白色世界当中,真正的幻想人物登场了。
「蝴蝶之宫!」
穿着学生制服的淡谷雪国跑到典子面前来——
「雪国先生!」
「别以为你能得逞!」
典子几乎快要发出悲鸣了。
原本雪国拉住典子的手就准备向前跑,但藤之原剑却反而拧住他的手臂。两道人影便这么在白烟之中固定住。
「正面进攻不行就想来奇袭吗?你们太过分了!」
「好痛!好痛啊~~~」
「雪国先生!雪国先生!」
原本典子拉着白纱的裙摆准备朝雪国奔去,但是忽然间有一只手从别的方向伸过来。那人有着跟雪国一样的脸孔与表情,但是却顶着一头长发,身上还穿着青美制服。原来是姊姊舞姬。
「不要管这些了,快跟我走吧,蝴蝶之宫!」
「但是,雪国先生他……」
「你们别再乱动了!不然我无法保证他的安危唷!」
剑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认真。
他甚至对抓着典子的手准备离开的舞姬低声说道:
「拜托你……我不想对女性做出粗鲁的举动。乖乖放开典子,她已经陷入混乱了。」
他手上虽然押着自己的情敌,还是不忘要保持绅士风度。
舞姬像是忍住痛楚般低下头去。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么……」
「老实说这一切都在我们预料之中。」
剑的眉毛往上一扬,浮现怀疑的表情。
「像我这么矮小又没力气的人,以普通方法是绝对无法赢过你的。所以,抱歉了!」
话才说完,『她』便忽然撩起裙子……
「你想对小舞怎么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用尽全力往脚下的绒布毯一蹬,然後漂亮地赏了感到疑惑的藤之原剑下颚一记膝击,接着在上半身整个失去平衡的情况下落地。
看见裙子内部之後便随着淡谷雪国一起倒在地上的藤之原剑,这时候只能这么嗫嚅着:
(插图)
「……………是男的?」
「没错!很抱歉,其实我才是淡谷雪国。」
典子现在也只能笑而已了。
因为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白色,而阻挡在典子面前的藩篱、道理、常识与性别全部都被摧毁了。
「剑先生,被爱真的是很棒的经验,但还是比不上现在我胸口这种雀跃感!」
这里拥有一整片无限宽广的画布,能够随心所欲地挥笔画出自己心中的图案。它横跨藩篱、海洋甚至世界,典子相信画布一定会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这时候一本圣经像是要祝福往前跑的典子般打中了藤之原剑,这次他终於倒下去了。
***
蝴蝶之宫与淡谷弟弟就这样跑出教堂。
自己唯一能获胜的可能性就只有在男女身分互换被发现之前的一次机会。雪国现在完全实现了自己说过的话。
为了不吵醒依然无法动弹的剑,穿着男装的舞姬悄悄在绒毯上往圣坛的讲道台方向爬行。
一只刚才胆敢丢圣经、罪孽深重的老鼠正占据了这个地方。
「你不要紧吧?大哥……」
「会长——」
对自己说话的虽然是急救老鼠,但从口气与动作就知道里面的人是芝目。舞姬原本打算点头,但马上又绷起脸来,原来是被剑扭住的手臂现在还隐隐作痛,不过心情倒还不错就是了。
「不要紧!把灭火器借我一下,我也想要喷。」
「你不行的啦!」
「我要喷嘛!」
舞姬强行将喷嘴抢过来後,马上就握住防火器的把手。她一边使劲喷着灭火剂,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芝目只能以无奈的口气说:
「大哥,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因为大家都胡搞瞎搞……实在太好笑了。」
「这计画可是大哥你策划出来的啊!」
「如果不是会长注意到那件事的话,也就不会有这计画诞生了。」
这倒是真的。
只有他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高天原莉波的异状,并且锲而不舍地持续追踪。
所以,雪国才会表示要破坏婚礼,最後甚至把一骏河蜜拉进来,一起订下了这个计画。
「不过能这样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会长!」
舞姬甚至把灭火器朝着天花板喷去。
舞姬本人觉得这只是很普通的道谢而已,但芝目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老鼠头套给拔了下来并丢到一旁。
而且以非常感动的表情往前跨出一步,一口气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後像要抱住舞姬的头般紧紧地——
「……你、你可别搞错罗,这只是友情与感谢的表现而已。」
「是、是这样吗?」
「是啊,这就是友情!」
芝目自暴自弃地大叫着。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手势也太奇怪了……」
「真是的,我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啊——!」
为什么要抱着十字架呢?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抱住我呢!
虽然觉得这么想的自己是个笨蛋,但舞姬看见抱着倾斜十字架的芝目那种可怜的模样後,内心却不可思议地感到相当温暖。
她笑了一笑,然後直接把藏身的讲道台踢飞出去。逐渐靠近他们的警卫只好赶紧往後退。
——GO!
舞姬大叫一声。为了离开入侵的礼拜堂,拉着芝目直接往外跑去。
她手上的灭火器就像机关枪一样,而她与同伴们接下来也将继续前进。
***
跑出教会的门後,眼前车道上的巴士站牌前刚好来了一辆巴士。
两个人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雪国一面按着假发一面大叫:
「我们快上车吧,蝴蝶之宫!」
说完後就像排除万难也要上车般率先街上打开的後车门。
在教会里面的时候,蝴蝶之宫的白纱看起来明明没有那么大,但在微暗的巴士里面看起来却像是膨胀了两三倍一样。有个矮小的老太太看见之後吓得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上车,於是雪国心一横便把她拉上巴士踏板,并且大叫:
「请快点发车!」
幸好在出发之前没有任何人追过来。
「真是好险……」
老妇人带着绳子的拐杖这时完全只是挂在手上,她整个人已经翻起了白眼。
「请问这台巴士是开往哪个方向?」
「……是往县营住宅区前的方向……」
县营住宅区。
是河川的另一侧。
要是坐太远的话,到时候就没办法回来了。所以,雪国他们在周围的景色完全变陌生之前就随意在某个站牌下车了。
这里是河堤边一个人烟稀少的巴士站。
虽然尽可能希望不要离开空舟市,但这里似乎已经稍微离开空舟市境内了。看了一眼画有邻市标志的看板後,雪国他们在无奈之余只有再走回刚才经过的桥上。
即使夏天时曾经在人力川河堤边举行过人力河流祭典,但地点不同四周的景色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向铁桥的对面,结果发现河堤边有好几个场地正在进行棒球比赛。眼前的场地似乎是社会人士的业余球队,而里面的场地则是少年联盟的比赛。两边的选手都悠闲地追着球跑。
而蝴蝶之宫就跟在雪国身边。
从巴士上下来之後他便一直牵着典子的手,但因为典子得一边注意随风飘扬的蕾丝头纱,一边还得拉起白纱的裙摆以防被绊倒,所以看起来行动相当困难,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跌倒。
「不要紧吧?」
「嗯,没关系。」
在同一条步道上散步的狗看见她那像白色块状物的白纱时,就像看见别的生物般开始吠了起来。
「嘿、嘿……不要乱吠……!」
雪国马上挡在两者中间。
蝴蝶之宫被栏杆与雪国前後守护着,一边抖动着肩膀一边目送那只不断狂吠的红贵宾狗离开。
她似乎得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蝴蝶之宫……」
「…………因为这实在太可笑了嘛!我竟然以这身打扮坐上市公车!除了让公车司机吓一大跳之外,还让狗对着我狂吠。我可是蝶间林家的小姐啊!」
「好险当时开的是後车门……」
如果开的是前车门的话,司机有可能拒绝让我们上车。
「不过能逃出来真是太好……」
「雪国先生为了我竟然还扮成女生……」
虽然她把这件事说得像是非常特别一样,但雪国听见之後胸口却感到有些郁闷。
接下来自己非说不可的一段话,不知道能不能确实地把心意传达给她知道?
「那个……蝴蝶之宫……」
「什么事?」
而她知道之後,情况会因此好转吗?
雪国靠在栏杆上,对着依然保持笑容的她开口。
希望一切顺利——
「蝶间林……典子小姐……我一直非常尊敬你。」
僵硬的声音乘着风传了过去。
「在我眼里,你是那么地高雅、美丽,而且除了美貌之外,你本身也非常努力,虽然也有脱序的地方,但当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被人夺走时:心里真的很慌张。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我想有一半是因为忌妒能独占你的人……另一半则是害怕你会因此而改变。」
雪国面对着露出讶异表情的典子,尽可能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屈服,希望你能坚决地拒绝谎言。怀抱这种心愿的我……本身就是最大的说谎者。」
虽然谎言在还没被识破之前就结束了。
但是,她那种无论何时都不舍弃尊严,坚决朝着目标迈进的生活态度确实给了雪国很大的鼓励。
「这都是我自私的想法。现在明明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但还是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所以,我不惜毁掉一切,也要让你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我想一定还有其他能获得幸福的方法,也一定有其他能由衷发出微笑的方法才对……」
果然不行。实际说出口之後,感觉想法里还是参杂了其他的成分。不擅言词的悔恨感让雪国几乎快要哭出来。
结果雪国只能闭上眼睛来掩饰擅自发热且模糊的视线,但光是这么做根本无法阻止波涛汹涌的情绪——
「……我、我只是……」
「忽然要我回去,一时之间可能无法做到……」
「嗯。我知道,但是……」
「在某些状况下我也会撒娇,或者改变心意唷!但如果这么做就被人看轻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因为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是的,我们只是想让你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希望你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才会———」
「来,马上就让你看一下证据!」
典子说完之後马上转过身子。
「蝴……」
白色的婚纱在雪国眼前飞了起来,让他瞬间以为典子要跳进河里去。但状况其实还是十分危急,因为拖着长礼服、头纱在风中飘扬的她,整个人站到了铁桥的栏杆上。
(插图)
「——蝴、蝴蝶之宫————————————!」
「这里的视野真好!」
「哪里好啊?蝴蝶之宫,这样很危险!快下来,这样太危险了!」
强风依然由右边往左方吹拂着。如果掉在步道这边也就算了,但後面可是河流啊!这里离河面至少有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
以这种模样掉下去的话可不是好玩的,可能会直接沉入河里也说不定。
经过旁边的行人之所以看见惊慌的雪国也没有任何表示,应该是以为这是在拍戏吧!
不然就是即使她站在不满十五公分宽栏杆上,脸上的笑容仍显得自傲与光明正大吧!
「你看见了吗?雪国先生。现在我心里属於艺术创作的欲望之火正熊熊燃烧着,没有人能熄灭它。没有任何人可以!」
你说的艺术是怎么回事?
不理会已经手足无措的雪国,她穿着婚礼用高跟鞋的脚直接改变了方向。只见她整个人向後转,高达九公分的纤细鞋跟在变换方向的途中微微倾斜,让雪国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了出来,但是她的视线却仍然看向河面。
她耀眼又细长的眼睛整个眯了起来。
「我的眼前可以看见一整片画布。你看,这片与地面平行且无尽延伸的纯白画布——啊啊,实在是太宽广了!」
这就是从地平线上能看见的风景吗……
典子就这样感慨万千地不断喃喃自语着。
「我想自己今後将很难再受到他人的称赞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也因此得到了画笔,想画什么题材都是我的自由。不论是玫瑰、海洋、船舶或任何我喜爱的事物,当然也包括喜欢你的心情在内!」
一旁的雪国则焦急地说「拜托你冷静下来吧」,但蝴蝶之宫却像是在嘲笑他般继续说道:
「就算你无法接受也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会放下画笔了!我要随心所欲地创作,要看这块画布究竟有多么宽广!」
雪国将身体探出栏杆外面。
「你说无法接受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蝴蝶之宫!」
「当然没关系!随你高兴吧!」
栏杆上创作欲望完全爆发的蝴蝶之宫轻快地笑着。她夸张地张大嘴巴并且展开双臂,但那无疑是她充满骄傲的原始模样。
「那么……那么……我也不能够放弃了……!」
「如果这是你内心的呐喊,那么就顺着这个意思去做吧!雪国先生,你愿意为我见证吗?」
她随兴地取下戴在鬈发上的头纱,这时候风向刚好转变,而她也顺势将手放开。
白色的头纱就像帆船的风帆般鼓满了风并慢慢朝下方的水面掉落,看起来就如同盛开在水面的花朵一般。这时候它已经成为这条河流的一部分了。
而这条人力川不久之後将会越过县境,直接流入广阔的海洋。
被抬到陆地上的帆船,或许到这个时候才顺利出航了吧!
她靠着自己的力量,不对,也有可能是靠着某种更强大的无形力量办到了这一点。
雪国与蝴蝶之宫两人就这样盯着从栏杆上消失的头纱好一阵子。
自己心中这种悸动的感情,毫无疑问就是被她给勾动的。
「对了——雪国先生,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当他们走过目送头纱离去的铁桥之後,蝴蝶之宫忽然这么说道。
这时候许多台计程车都无视他们的存在而直接通过,最後雪国只好抱着就算被撞也没关系的决心才栏下一台车子。
当然他准备让蝴蝶之宫先上车离开,但直接坐进後车厢的她忽然回过头来。
雪国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雪国先生喜欢的人,应该是芝目先生没错——」
「大错特错了!」
「我想也是,其实我也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不是应该而是原本就不是。
「但是……我本来还满喜欢这个答案的呢!信仰的自由应该接受保障吧?」
「这是宗教吗……?」
於是两人凝视着对方好一阵子。感觉将收费表归零等待发车的司机已经差不多要发火了。又过了几秒钟之後,典子忽然移动身体,把手臂绕过雪国的脖子。一瞬间雪国还以为典子要亲他,但最後只是把白纱上的花朵插在他耳朵旁而已。
「很适合你唷!」
接着,她便露出像淡雪般的微笑。
而雪国也在这时候向载着她离开的计程车行了个礼。
***
藤之原剑自己一个人呆呆坐在教会的阶梯上。
沾满灭火剂的大礼服已经被丢到扶手上,而他本人根本无暇顾及被踢到的下颚,目前可以说处於脑袋一片空白的状态。
明明得诱导搞不清楚状况的观礼者离开,然後还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行。但他就只是像座雕像般坐在忙着清理脏乱礼拜堂的工作人员当中。
「……我实在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