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听说,谏也哥哥今天有第一次的授课。刚好第四节课是自习,早早地溜出来了」.2
「我也、记得……。那位是在圣都的学校……教神学的老师……。好像是……卡洛先生的……」
「……没关系」
卡洛摇摇头。
仿佛不认识伫立在眼前的黑人神父的脸一般。
「只是个……〈兽〉而已」
这样断言道。
然后,
(那是……什么……)
地下空间的入口处,又出现两个身影。
隐藏着气息,不明所以地看着战斗事态往复杂的方向发展。
卷发的少年神父和,飘动银色双马尾辫的修女。
是谏也和诺温。
4
「…………!」
谏也一直看着。
在直通地下的电梯中,看着战斗的趋势。
断头台的〈兽〉和玻璃被关在地下的情形、在那里出现的卡洛受到〈兽〉的袭击的情形、起动断罪衣的卡洛把那只〈兽〉击败的情形,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而。
现在的状况,令他难以理解。
(这家伙……就是元凶吗?)
谏也定睛看着站在卡洛面前,一身神父装扮的黑人。
年纪大概是四十岁左右。隔着圣职衣,能够看出强壮的体魄。放弃安逸的生活而选择严于律已的风貌,呈现在岁月刻画的皱纹上。
那个神父是高阶位的〈兽〉,而本来的人物早已被〈兽〉吃掉,这些谏也已经了解了。
(不过……为什么,那个死眼罩不动手?)
平时总是笑容不断的卡洛神父,表情僵硬的盯视对方。
他的背后是朱鹭头玻璃。围绕着他们的是倒下一大半的〈矛〉,没有受伤的人扶着受伤的人带到装甲车上,仍保持着紧张状态。
宛若有人采取了不慎的行动,就会瞬间打破局势一般,保持着危险的均衡。
「发生……什么……」
忍受着喉咙的干渴,谏也心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话说,这个神父是――这个〈兽〉是――何方神圣?
「……谏也大人」
诺温压低了声音说。
「可以断定,对方是敌方的〈兽〉。从卡洛大人的对话来看,准五阶位以上的可能性很大。由于这些理由我请求。解放,我的断罪衣」
「…………!」
然而,谏也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现在,这一瞬间,自己做出什么样的行动才算最妥当呢。
因为冒牌的谏也,并没有具备判断这些所需要的『经验』。
「……既然这样,我会把我的判断放在优先位置」
诺温跳了起来。
将世界折叠起来一般,人偶的影子将地下空间的『柱子』和瓦砾翻飞起来。近乎以瞬间移动之势,少女的身影向化作黑人的〈兽〉的死角飞去。
淡淡的嘴唇,宛如小鸟一般嘟哝道。
「代码――0jp*GKU」
由于微弱的电流代码,液体金属的手镯在转瞬间硬化。
诺温的手中握着的是,即使复合装甲也能切开的武器。
〈圣十字剑〉。
「―――!」
卡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起动吧」
圣职衣起伏。
断罪衣在卡洛极限般的集中力之下,断罪衣的展开在一瞬间结束。厚厚的装甲和软管如同囚服一般将卡洛束缚住,青年神父顺势蹬了一下金属地板。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设想状况。由本座标起动假想现实·圣克莱门蒂的第二种奇迹。――即开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试行」
世界,被重写了。
「吾要模仿。模仿圣基道霍强大的力量―」
挥动,机甲之拳。
同时,诺温的剑也划出白银色的轨迹。
能撼动大山的强大力量和,超越自然界的速度,同时向〈兽〉露出獠牙。
神父或许在想,任谁都将被粉碎、切断。在断罪衣引发的奇迹面前,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兽〉,都会无法避免地遭受重创。那是,从以往的战斗中早已弄清的事实。
然而,
「……不错」
仿佛时间停止了。
卡洛和诺温,给化作黑人的〈兽〉给予了致命的一击――保持着那一瞬间的姿势被钉住一般静止了。
不。
事实上正是钉在那里。
从嗤笑的黑人身体中,刺出无数个细长的东西。
说它是针,会比针要粗些。
从那个形状来说,应该叫钉子吧。
漆黑的钉子,在地面上钉住卡洛的拳头和胸口,在空中贯穿诺温的大腿和肩膀。不仅如此,拿着突击步枪追击而来的〈矛〉的队员也被――钉死在那里。
从贯穿了众多身体的漆黑的钉子上,流淌着黏稠的液体。
「不愧为圣基道霍的神性加护。本来想贯穿四肢和心脏,结果只贯穿了两处。而且躲开了要害」
黑人的〈兽〉定睛看着卡洛,说道。
青年神父身穿的装甲,抵挡住了五支中的三支魔钉。想到刚才抵挡数十把断头台的装甲,断罪衣和漆黑的钉,应该称赞哪一个?
不管怎样,伤势不轻。
在被钉住的状态下,噗地一声,卡洛吐出掺杂着红色的气息。
「卡洛先生!」
玻璃叫喊着站了起来。
黑人静静地盯着那个少女。
「玻璃小姐,好久不见」
手贴在胸口。
「对了。是在圣都教书的时候见过面呢。刚好。稍微复习一下吧。嗯—,钉子之痛便是原罪之痛,是这么教的吧」
〈兽〉的视线向一旁移过去。
钉子也跟着拧了起来。
「呜、呃……!」
刺入拳头和胸口的钉子也同样钻进肉中旋转着,卡洛痛昏过去。
「卡洛先生――!」
「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的痛苦,便是人类屡犯的原罪留下的痛苦。啊啊,事实上如果钉在手掌有可能会因为体重被扯开,所以把钉子钉在了手腕上。卡洛兄弟的话,不小心钉在手掌上了」
冷冷地看着卡洛,〈兽〉辩解道。
也可以说是耍嘴皮。
玻璃狠狠地瞪视着黑人。
「请住手!」
手用力一挥,同时喝了一声。
「低级趣味的讲义,还有对死者的亵渎,都请住手!就算是〈兽〉,也不允许用夺取的脸侮辱死者!」
玻璃没有退缩。
即使在这种威胁之下,仍不改变自己的信念。
「哎呀,讨厌这张脸吗?」
〈兽〉问道。
「相信您也知道。以我的阶位,可以完全的模仿吃过的人类的人格。声音、语速,没有丝毫区别。不管真身是人类还是〈兽〉,既然要说同样的内容,有什么分别吗?」
仿佛在叹息,又仿佛在悲伤的声音。
然而,谏也从中感觉不到任何感情。
(那声音……好空洞……)
从台词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甚至说不上是谎言。
主张什么事情的时候应有的情动,丝毫无法察觉。
某种机械,只将声音编织出来一般,没有隐含任何感情、感伤的声音。
即便长得像人类,那并不是人。
不像冒充哥哥的谏也。
也不像诺温那样的人偶。
具备了作为人的智慧和理性――从根本上异质的存在。
(这就是……〈兽〉……)
第一次,谏也从真正的意味上战栗了。
理解了自己面对的敌人――认识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感觉到胃底在震颤。
「这个神父―― 一定会这么说哦」
〈兽〉捂着自己的胸口。
「玻璃小姐,这就是,您想创建的都市吗?」
「…………」
「朱鹭头企业,为了与〈兽〉战斗而创建的都市,是这种东西吗?」
「…………」
「……没有……必要……回答」
代替玻璃回答的是,一个嘶哑的声音。
是卡洛。
回过头的黑人神父瞳孔中映照的是,藏匿着愤怒的沉静表情。
甚至让人觉得,眼罩上的狮子替代青年表现出愤怒。
「要跟〈兽〉说的话……只要一句就够了……」
苍白的脸,这样微笑道。
「――去死」
瞬间,
咻,风被切开了。
被刺穿的诺温,动了。
将自己的大腿撕裂,任刺穿肩膀的钉子陷得更深,银发人偶毫不踌躇地向〈兽〉接近。用液体金属硬化的剑,变得更长更尖利,在〈兽〉的背后闪动。
惨不忍睹――可是,表情毫无变化地刺出圣剑。
然而,接住了。
黑人头也不回的从肩膀刺出的钉子,将诺温的〈圣十字剑〉挡住。
「……这么无聊的人偶,就是为了对抗〈兽〉得出的答案吗?」
黑人的粗腕一挥。
从身体里刺出的钉子也顺着他的动作挥去。
嘎吱,随着肉与铁摩擦的令人心寒的声音,卡洛和诺温两个人被扔到地面上。
(―――!)
谏也的思考,在这里沸腾起来。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诺温――!」
从地下空间的暗处飞奔而出,猛然接住诺温的身体。
冲击,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巨大。应该说,只有普通少女的重量残留在谏也的印象中。
然而,比其更巨大的冲击向少年袭来。
(红色的……血……!?)
从大腿流出来的,和前些天被〈兽〉切落手臂时一样,是白色液体。
可是,被钉子刺穿的肩膀上,流着和人类一样的红色的血液。
滑溜的手感和鼻子闻到的铁锈味,不会错。
(为什么……这个木头呆……会流血……!?)
从喉咙深处被呛到一般的感触,令谏也咬牙切齿。
不管怎样,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眼前落下重重的影子。
(呃――!)
在那里,伫立着先前的黑人神父。
那是当然的。
既然已经现身,只能像只虫子一样被踩碎。
无法逃脱的绝望。
然而,
「…………?」
第一次,变装成神父的〈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还活着?」
「什?」
「兄弟(brother)·谏也。为什么,你还活着在这里?」
谏也,拼命地咽下一口气。
(这家伙……也认识『九濑谏也』?以为我就是『九濑谏也』?)
抱着诺温,感觉到冷汗流过背脊。
一瞬间的退缩,都会暴露真相。
把意识集中在瞳眸上。遇到任何危机都能毫不动摇的英雄『九濑谏也』的瞳眸。
然后,问道。
「我活着……是奇怪的事情吗」
安静地说。
至始至终保持着稳静,同时注入决然的意志。
就算对方是高位的〈兽〉,也要伪装出坚决不会动摇的『力量』。
「九濑谏也活着……有什么,问题吗?」
「…………」
〈兽〉的动作停止了。
谏也的话,和真正的『九濑谏也』重叠在一起。
既然这个〈兽〉认识『九濑谏也』,必然也会知道作为英雄的传说。双生子的哥哥完成的传说,虽然只是一刹那,成功的束缚住了〈兽〉。
谏也很清楚。
这样,只能起到争取时间的作用。然而,即使是争取时间也好,谏也不能就这样对流着血、失去力量的诺温弃之不顾。
不能就这样放置不管而独自逃走。
(可恶……!以这种怪物做对手,要怎样才像个真正的『九濑谏也』啊。)
「怎么?对我不使用刚才那种钉子吗?」
扼杀心中的呼声,拼命地继续演绎。
没有力量,没有后盾,仅仅依靠『九濑谏也』的面具,谏也瞪视着〈兽〉。
数秒后,〈兽〉说。
「……能不能把,玻璃小姐让给我?」
「……玻璃小姐、吗?」
谏也向旁边转过头。
少年的右手侧,玻璃抱住卡洛蹲在那里。
不是谏也不是诺温也不是卡洛,更不是损失惨重的部队――黑人〈兽〉的视线,被那个大小姐吸引过去。
(这家伙……也是盯着玻璃而来的吗……?)
就好像刚才的〈兽〉,是被玻璃引诱到学园一般?
不仅如此。
谏也刚来这座城市时,不也是这样吗?虽然当时只顾着断头台的〈兽〉,那个〈兽〉在没有人的地区追着玻璃一个人。
「我和你如果认真打起来,不管哪一方获胜,这个地下空间的人类会全部灭亡吧。视情况连地上也会受到牵连」
〈兽〉说。
仍旧误以为谏也是『九濑谏也』――那句话却异常的沉重。
「既然这样,不如将那个巴比伦的大淫妇交给我,牺牲会少一些」
(巴比伦的……大淫妇?)
记忆中,那个名字在圣经中见过。
好像,是这样。
――『我就看见一个女人骑在朱红色的兽上』(※注:启示录17:3)
――『在她额上有名写着说:“奥秘哉!大巴比伦,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注:启示录17:5)
圣灵教启示录中讲述最不祥的女人的名字。
「…………」
在一旁,玻璃的身体变得僵直。
「――不记得了吗?」
〈兽〉锁着眉问道。
自问式的私语声,恐怕只有谏也和玻璃才能听到。
「两年前,将圣都、断罪衣、断罪衣的使用者全部吃掉的――那个大淫妇的,正是玻璃小姐吧?」
(吃……掉……?)
两年前的夏天。
称作圣战,与〈兽〉战斗的最后。
将那个都市、断罪衣、断罪衣的使用者全部被玻璃吃掉……?
那意味着什么?
「怎么办呢?兄弟(brother)·谏也」
〈兽〉逐步逼近,问道。
「…………」
谏也无法回答。
现在〈兽〉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也无从知晓。
〈兽〉一步一步施加压力。
过于强大的压力,使得呼吸也变得困难。
吸进的空气只在嘴唇表面回旋,无法流入肺中。想要氧气的脑和肺,诉诸着刺痛般的热量和剧痛。
(……我要)
甚至连思绪也被打乱。
拼命地想去思考,却仍消失在虚空之中,撕裂成一团乱麻。
难受。
好难受。
只是站在〈兽〉的面前而已,四肢和内脏仿佛就要破碎一般。
好像在被吞食。
到了现在,出现丧神现象了吗。
(……不……行……)
眼前渐渐地模糊。
扮演『九赖谏也』已经到了极限。
谏也的精神(心)――正在破碎。
(…………好…………………………暗…………………………)
意识――断绝。
就在这时。
「……谏也大人」
悄然响起的声音,轻拍少年的鼓膜。
「大概……维持不了半天。希望您马上……从这个城市逃出去的……就是我」
面对那个声音,不知道,应该怎样作答。
咔嚓,一声轻响。
从地下空间的阴暗处,什么东西浮起来。
在下一个瞬间,猛烈的激流,打在〈兽〉的身上。
是水。
而且,不只是单单镇压暴徒级别的放水机。以几秒内能将二十五米级的喷泉射向空中的威力,激流直冲〈兽〉的身体。
(远隔――操――纵――?)
谏也微弱的意识,模糊地捕捉现象。
这样,大概就能抵抗〈兽〉了吧。
然而,〈兽〉察觉到事态时,她已经采取下一个行动。
谏也臂腕中的诺温,站起来瞬间蹬了一下地面。
受伤的脚,已经无法做出多个角度的跳跃。
可是。
如同炮弹一般,一条直线冲过去。
肩膀上红色的血、大腿上白色的输液散布出来,而那突袭也要比平时迅速、敏锐。
〈兽〉也在刹那间释放出魔性之钉,但是诺温用自己的左手挡住钉,封住〈兽〉的行动。
「什――!」
「代码7*HIIMG%G」
随着诺温的嘟哝声,诺温的臂环――液体金属发生变化。
这次不是剑,而是白银之锁。是作为锁住〈兽〉的武装将它硬化。用撕裂的左手和锁,将诺温自己和〈兽〉捆绑起来――两个身影将要被青白色的急流吞噬。
「诺……温……!」
用嘶哑的声音,呼喊人偶的名字。
怒涛的声音完全消失的同时,更大的轰鸣声撕裂地下空间。
支撑地下构造的周围的『柱子』,一齐倒向〈兽〉和诺温的方向,和猛烈的急流汇合,崩塌而去。
只有一瞬。
只有一瞬间,谏也几人蹲坐的地下空间,出现巨大的空洞。
〈兽〉、诺温还有许多『柱子』,被那个空洞吞噬。
『――对象,被驱逐至第四区·地下二十三层。对通往该层的所有通路进行隔壁封锁。开始注入硬化合成树脂』
机械音汇报实情。
(木头呆人偶……为什么你……叫我逃走……)
少年咬牙切齿,臼齿之间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
谏也的意识就在这里――就像崩紧的线断了一般,完全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