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当然想要。都快忍不住了。真理也好……玻璃大人也好……你也好……」
随着饥渴的声音,几百个钉子穿破夜空。
钉子刺入的地方,渐次崩落。
瀑布的娱乐设施从中央劈成两半,模仿魔法地毯的巨大秋千翻转落地。
最后,直径几十米的观览车倾斜崩塌。
如今――〈兽〉已经成为降临御陵市的灾厄本身。
被大镰刀切裂的地方,也通过『重组』渐渐地进行修复。
(不行……吗?)
谏也想。
虽然诺温勉强躲过了无穷无尽的钉子和瓦砾的袭来,但是既然不能给予决定性的一击,这样耗着也是无可奈何。虽说经过了强化,但四肢以外是活体,如果从正面受到攻击无可避免要受致命伤。
实际上,断罪衣的肩膀伤口裂开,渗出一大片赤红。
「啊啊……真无聊」
这时,〈兽〉回过头来。
「既然这样……先从九濑谏也开始阻止就可以吗?」
〈兽〉的手翻过来。
随着它的动作,钉子的海啸也改变方向,如毒蛇般杀向少年。
「谏也大人,手!」
少年伸出去的手,被变成锁链的〈圣十字剑〉捕捉,并投放至空中。
「呜喔……」
少年身后的小型轨道滑车,代替少年化成尘埃。
人偶抱住少年,向空中跳起。
并且,踏着轨道飞车的轨道,跳向更高的地方。
「咳……!」
超常的加速度搅拌着胃液,令少年难以呼吸。经过压缩肺和胃袋一般的之字形的跳跃之后,诺温终于停下来。
能够俯视〈兽〉的,陈旧的钟塔顶部。
「…………想、怎么做」
感受着自从玻璃的摩托车以来的极度酩酊感,谏也问道。
恰好这个时间,钟塔响了。
深夜零点。
一天成为过去,刻画新的一天的时间。
「谏也大人,再来一次――」
诺温,用极为真挚的声音说。
「请再来一次,断罪衣的解放」
「什?」
没等谏也回答,诺温就从钟塔跳了起来。
通过原本是观览车的瓦砾之间,〈兽〉的钉子也朝人偶追过来。既然抱着谏也,就不能像刚才那样躲闪。超强振动下会变成尘埃的游乐园中,人偶即将降落。
离地面越来越近。
〈兽〉,露出嗤笑。
然后,诺温喃喃地说。
「这样――就能结束了」
「……!」
那句话,让少年犹豫了一下。
通过这次交错,会结束的究竟是哪一边呢。
〈兽〉呢,还是自己这边呢。至少,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被千万根钉子刺穿的自己和诺温的尸体。
不过,
(嘛……是一起啦)
谏也内心苦笑道。
对。
不用烦恼。
诺温说过。
自己是谏也的武器。
既然这样,除了相信武器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自己这样的冒牌货,面对诺温这样的真实,除了相信她守望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随你便吧,木头呆」
谏也以非常直率的心情,说。
心情能这样直率,或许是第一次。
「你是我的武器吧。既然这样,不管我的武器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到最后――」
语尾带着一丝难为情,消失在晚风中。
理由很简单。
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刹那间,觉得人偶在微笑。
铮地一声,夜间的空气撕裂了。
迸出无数的钉子,幻化为企图吞噬人偶和少年生命的怪物,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对人偶和谏也露出獠牙。
「谏也大人」
「哦哦……!」
谏也再次咬大母指,按在人偶的背上。
「以神、及子、及圣灵之名,同时又以九濑谏也之血与名,予以承认。――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加上胸口和双翼,三个圣灵机关同时发出声响。
诺温――断罪衣的双翼,进一步展开。
增至几米的巨大白银之翼,睥睨大地。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此座标中假想现实·圣女亚加大的第三种奇迹起动。――即是说开始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试行」
圣句出口的同时,少女挥动大镰刀。
横扫骤雨般的钉子,然后对〈兽〉说出最后的圣句。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
上午零点。
钟塔的声响,还传至其它场所、其它人的耳中。
控制游乐园整个区域,同时也是轨道飞车终点的管理室。
「――是时候了呢」
卡洛嘟哝着,在胸口划十字。
一边操纵着轨道飞车的控制台,青年神父的薄嘴唇中,说出绝妙的祈祷。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
那是,告知圣体祭仪(弥撒)即将开始的阶段祝祷。
×
同时,就在附近,还有听到钟声的人。
「谏也……哥哥……」
横卧在长椅上,少女,轻微地颤抖着。
带着似乎预感某种事情的悲伤。
带着似乎期待某种事情的鸣响。
然后,用能让看到的人背脊发凉的妖艳舌尖,舔了舔赤红的嘴唇。
×
「我要模仿――圣女亚加大的火焰—」
伴随着圣句从诺温的眼前释放而出的银色火焰,缠住想要刺穿他们的钉子,向〈兽〉反推过去。
〈兽〉只是嗤之以鼻。
那些火焰已经无效。
即便是奇迹,在胜过它的魔性面前就会行不通。〈兽〉吃掉的神父的人格(persona)中,记载着与其相关的知识。
为了确实捉住人偶,将振动赋予钉子。
它会把碍事的圣炎击散,拘束人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突然,奇妙的――如同歌声般的声响,如风般吹过游乐园的夜晚。
「――!」
谏也四处张望。
原本释放钉子的〈兽〉,停止了动作。
茫然看着自己的手。
看似熄灭的火焰,正缠绕在〈兽〉的手上。
不仅如此,还在逐渐扩大,〈兽〉的身体逐渐受到侵蚀。火力也在渐渐增强,熔化〈兽〉的钉子。
看似没有感觉器官的〈兽〉,在冠名为奇迹的灼热之下,发出难以形容的叫声,在碎裂的瓦砾和柏油路上跺脚。
「你、是……!?」
「断罪衣的发动条件是人们的信仰――在无意识下,由圣人的逸闻为原型形成的」
以声音为目标,〈兽〉挥出新的钉子。
螺旋状的钉子,即使在混乱之中,仍考虑到人偶的躲避范围。朝声音的上下方射出的钉子,不管人偶跳跃还是落地,都将刺穿身体。
然而――那些钉子,完全没有起作用。
「所以,若要更严密的说,奇迹并不是由断罪衣发动,而是由信仰和祈祷发动奇迹。更有效的采纳那些『力量』,通过假想现实中无数个试行,模仿并再现过去的奇迹的就是断罪衣的基本体系」
〈兽〉仰起脸。
人偶和少年,静止在空中。
从少女的脚射出极细的钢丝,穿过瓦砾之间,形成不可视的立足处。可是,〈兽〉并不知道。
只是觉得,人偶是如此美丽。
飘扬着和圣炎同种颜色的头发,以微微欠缺的十六夜月色为背景,如同天使般展开断罪衣的双翼。
那周围还围绕着很多娱乐设施。
躲过破坏的三个轨道飞车和环型线路、众多娱乐设施按一定的规则运转,用奇妙的歌曲笼罩整个游乐园。
〈兽〉吞食的知识,知道这首歌曲。
祈祷。
【上主,求你垂怜。上主,求你垂怜。上主,求你垂怜。(Kyrie, eleison. Kyrie, eleison. Kyrie, eleison.)】(※注:垂怜曲)
「既然这样,如果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如果能执行更多更大更致密的演算,可以模仿更强大的奇迹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这样啊……)
谏也领会了。
几个小时前,诺温入手的卡洛的数据。其中,用难以理解的图案描绘的御陵市俯瞰图。那图案意味着什么。
「这个都市,是一座圣堂」
维持着炎之奇迹,诺温说。
「人们的祈祷、信仰,即使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也会循环在这个都市。这座游乐园里的设施,是作为圣体仪式(弥撒)的象征来汇集那些『力量』的。钟塔的钟声自不必说,轨道滑车的轨道是荆棘之冠,环形线路是祭坛,而我们断罪衣才是接受圣灵降临的葡萄酒和面包」
恐怕,时间和场所都仅限于极端。
难以名状的,祈祷的『力量』。
人们在生活、行动、说话、睡眠――无意识间流露的能量,原本是难以制御的。实际上,卡洛一边把兽引到这个游乐园,一边将『力量』上乘在自己的断罪衣上。但是失败了。
就算得以实现,那代价将会何等巨大。
(…………)
现在,少年能感觉到诺温的断罪衣在颤抖,还集合辅助机关的三个圣灵机关的悲鸣。要求再现出大幅超出基本规格的奇迹,可能会导致断罪衣的分解。
那么,承受模仿奇迹代价的本人又是如何?
谏也想起卡洛的眼罩下面。
「诺温……」
「我没事」
人偶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渐渐熔化的〈兽〉,甚至连人语也说不出。
圣体仪式的祈祷远远流去。
【愿主将自己的圣爱之火及永爱之焰,燃在我们心中(Accendat in nobis Dominus ignem sui amoris, et flammam aeternas caritatis)】(※注:与原文的有点差异,但是意思有99%的相似)
持续释放的钉子在眼前烧尽。同时,诺温说。
「谏也大人――请、把手、借用一下」
「你、这……」
诺温单手挥起镰刀,视线距〈兽〉的位置稍微有些偏差。
奇迹的负荷,似乎已经损坏诺温的感觉器官。
「……」
少年咬着牙,把手放在镰刀上。
发出令人不悦的滋滋声。
远远超出体温的热量,灼烧少年的手掌。不伤害人类的奇迹之焰,由于『力量』的过量供给,性质发生变化。
「……谏也、大人?」
「没问题啦」
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
要烧就烧吧。
挥动武器时,伴随着疼痛才合乎常理。比起让一个人承担疼痛,这样做心里更痛快。
「是这边」
把镰刀朝〈兽〉的方向转过去。在银色火焰之中,盯着身体渐渐溃烂的〈兽〉。如泥水般溶化的金属表面,已经没有任何格兰特神父的影子。
「你也会这样做吧……就算我是个冒牌,也没问题吧」
谏也嘟哝道。
「……混蛋,就此结束吧」
「谏也大人」
镰刀随着人偶的声音举起。
展开的断罪衣再次扩展,双翼酷似火箭助推器。守护诺温的装甲和辅助圣灵机关发生移动,集中至右半身。
同时,圣灵机关最大功率运转。瞬间将输出上升几倍,用不可视的压力重写世界。把组装在护手上的圆筒旋转起来,将变换的奇迹强行固定在〈圣十字剑〉上。
大镰刀的利刃,闪耀着神圣的银色火焰,激烈地燃烧起来。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Panem nostrum quotidianum da nobis hodie: Et dimitte nobis debita nostra, sicut et nos dimittimus debitoribus nostris. Et ne nos inducas in tentationem)】
飘动着圣职衣和断罪衣,少年和人偶跳起。
刀刃的轨迹,与祈祷重叠起来。
【救我们脱离凶恶(Sed libera nos a malo)】(※注:主祷文。)
从正中劈落的炎刃,将〈兽〉的身体斩成左右两断。
5
击中对手的感触,沉重、并且传至全身。
把〈兽〉斩成两断、陷入地面的冲击,使得谏也烫伤的手掌离开了大镰刀,着地时翻了个大跟头。
「……!」
咬紧牙关,马上跳起来。
眼前,被斩成两断的〈兽〉被银色的火焰烧烧至烬。
「搞定……了……!?」
「……是的」
同样跪在地上的诺温,点了点头。
断罪衣的展开已经结束了。
由于超负荷的奇迹演算,不能正常的进行收回。巨大的双翼在途中与圣职衣的衣袖混在一起,笨拙地斜落在一旁。冷却剂也早已蒸发完,圣灵机关和内侧的圆筒喷发出淡淡的烟雾。
即便如此,人偶没有表情的侧脸,浮现出类似放心的某种表情。
「这样……就……」
人偶的嘴唇,呼,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在下一个瞬间。
世界发生裂痕。
「――――!?」
噗滋一声,谏也的脚沉了下去。
在泥泞不堪的地面脚腕陷了进去,少年低头看下去,不禁倒吸一口气。
那里,有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的脸在嗤笑。
不。
脸,不只是一个。
银色火焰的内侧,从斩成两断的〈兽〉的裂缝,人脸不断涌出来。
如同肿瘤一般,男女老幼无一不是肿胀的。
大量的人脸出现后消失,仿佛暗黑之海(渊面黑暗*)般展开。(※这个词汇出自旧约创世纪第一章,第一页第一、二行。)
而且,全都在嗤笑。
“交出来……”
每张脸都在说。
并非空气的振动,直接向精神诉诸的『声音』。缠绕着浓厚、凶暴的冲动,仅仅这样就足以令人发狂。
这次,所有的脸说。
“交……出来……”
「……呜……呕……」
谏也哆嗦着捂住嘴,连身为人偶的诺温也战栗地僵直在那里。
人偶的回路发生巨大混乱,并对这个怪异得出答案。
「丧神……现象……」
所谓的丧神现象,原本是指缠绕在〈兽〉身上的『世界的歪曲』,人类的意识崩坏的现象。
但是,如若『世界的歪曲』从〈兽〉的体内溢出来呢?
那时,丧神现象将会支配整个区域,令所有在场的人发狂。实际上,能够这样坚持的谏也,只是在视界中映照着那些现象而已,就已经因极度的酩酊感而难以保持意识。
「这……不可能……」
人偶的数据在否定。
那种现象,准三阶位也难以做到。
在现实中确认的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在圣战的最高峰,还有一次迎来了整个特别指定教区全部毁灭的最坏结果。
可是,眼前的现象就是事实。
是准三阶位之上的――岂止是正三阶位,甚至能达到目前确认的最高位准二阶位的强烈瘴气的密度。
并不是刚才那一击不够强。
〈兽〉的命脈确实被切断,处于濒死状态。既然这样,为濒死的〈兽〉给予更强大的活力的是……!
“交出来……!”
人面们叫着,沸腾着,犹如怒涛般流向大地。
(要被……吞……掉……了……)
谏也僵住了。
受到丧神现象的蛊惑的情况下,脚腕还被人面咬住,逃脱也不是件易事。蜂涌而至的人面们的后面,成为躯壳的〈兽〉开始崩塌。
刹那间。
「……谏也……大人」
已经无法动弹的人偶,以倒下之势,滚倒在少年面前。
「诺……温……!」
人面蜂涌而至。
他们的视线没有指向谏也。
作为断罪衣的使用者的圣人,对于〈兽〉来说是最好的诱饵。机械的四肢和强化的骨格暂且不说,除此之外的内脏和血肉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吧。
人偶的身体埋没在人面之中。
嗤笑的人面,为了吃掉诺温而集中起来。
消失在狭缝之间的人偶的脸,看起来是如此悲伤,谏也脑海里的某个记忆忽隐忽现。
――『太好了』
第一次做的料理,听到还不错的回复时,露出的笑脸。
――『啊,反应又变得很奇怪的是我吗?』
歪着头,眨眼睛的脸。
――『为什么,您还要来这里!』
知道谏也还在这里时,生气的脸。
「诺温!」
少年伸出手。
强行扯开人面咬住的膝盖。
噗滋,皮肤和肉撕裂的声音。灼热刺穿骨头内部的感觉胜过疼痛,脚上仿佛被赤热的火箸刺穿一般折磨少年。
即便如此,少年没有停下。
就算伸出手的结果,自己也被一起吞噬掉,也不能停下来。
(……这……种……我……不……认……同!)
不认同。
这怎么能认同呢。
这种结尾。
这样的结尾。
就算自己是冒牌货,不像样的赝品(Fake),只会满是漏洞的虚张声势,无可救药的骗子,无可奈何的虚伪的结晶体,也不允许这样的落幕方式。
「……想要,力量吗?」
有人说。
这时,人影就伫立在身边。
「玻……璃?」
谏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在这里。
朱鹭头玻璃,应该在卡洛身边才对。
然而,黑发少女,似乎要把脚下的地狱比喻成天上的风景一般露出淡淡的微笑,再次讯问道。
「……想要力量吧?因为,比起那些孩子,你呼唤我的声音是最强的哦。所以……」
是让人感觉到非常淫荡的声音。
轻轻地,少女的手指触摸谏也的脸颊。纤弱的如同电流般的东西令谏也感到发麻时,少女的脸靠近过来。
人面回过头。
所有的人面发出喊叫,
“交出来……!”
这时,已经迟了。
「我把……力量……交给你……」
濡湿且柔软的感触离开嘴唇时,少年的膝盖落下来。
同时,无数个人面从倒在地上的诺温身上剥离,朝着玻璃和谏也如同雪崩般流过来。无数张脸吐出舌头,垂涎欲滴,沸腾着所有的欲望,向少女奔去。
可是,他们没有注意到。
跪下来的少年,身上的圣职衣发生了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理由。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起动吧」
机械音接受低着头说出来的话。
「限定量子干涉场,固定。由假想数学领域注入圣遗物及规定状况的参数。在本坐标启动假想现实·圣乔治(St.George)的第二种奇迹。――即开始试行三十八万七千三百五十三回」
人面还在继续。
就算释放着接近准二阶位的瘴气,它们早已失去知性。
(断罪衣……)
在谏也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某种知识在向他诉说。
这个断罪衣的守护圣人是――圣乔治。
与圣基道霍一样是十四救难圣人之一,在某个国家被赞颂为军神,还屠过龙,是最高位的守护圣人。
「请」
少女微笑着说。
「…………呜、啊」
谏也举起手。
比起少年的意志,更像是『力量』让他举起来。
少年的体内,充斥着异常巨大的『力量』。
胳膊的神经和骨头之间,膨涨起凶暴的内压。如若不马上解放,少年自己将被撕裂一般凶猛。撕咬肉体,挤碎骨头,比起〈兽〉,仿佛是那股『力量』才是吞食少年的原凶。
“交出……来――……!”
少年的手,对着那个『声音』。
拼命的控制漩涡状的『力量』。咬紧牙关,忍住热得沸腾的脑袋,想像螺旋的去向。
只凝聚在一句圣句中。
「吾要模仿――圣乔治的枪」
光之枪――爆裂。
是光还是热,谏也已经无从区别。
只是眼睑里一片空白。
人面的〈兽〉也好,微笑的少女也好,就连释放『力量』的谏也自己―― 一切的一切,溶入光之洪流之中。
×
卡洛也看着气壮山河的光柱。
发现旁边的玻璃不在时,慌忙蹒跚着离开轨道飞车的管理室的时候。
「那……是……」
光的原由,卡洛是知道的。
准确地说,他是知道孕育那道光的模仿奇迹的原由。
「……圣乔治的……断罪衣……」
不可能会忘记。
那是,曾经『九濑谏也』的断罪衣。
(线路……恢复了……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能听见吗,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就在刚才,异端指定E06的反应完全消失了……!而且,就在刚才谏也大人的反应……)
从耳机传来的通信也远离意识,卡洛带着受伤的身体跑出去。
于是――刹那间覆盖世界的光也渐渐稀薄,一切都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终章
――做了个梦。
在某个遥远的国家的教会。
刚刚打扫过的教会里,地板和窗框一尘不染。空气也十分清爽,彩色玻璃上的圣母似乎也非常喜悦。
这种教会的神父,应该不会像那个死眼罩,非常正经吧。
不知不觉就这样想着,但马上撤回意见。
因为祭坛的旁边,刚好有个神父。
在跟小女孩说话。
大概是十一、二岁左右吧。穿着给人早熟感的白色礼裙,开心的和神父说话。
神父也很年轻。
微微卷曲的黑发。温和的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为人和善的气息。应该很会受信徒的仰慕。
小女孩离去之后,神父慢慢地抬起头。
令他感到火大的是,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您好」
那个家伙仿佛在这样说。
什么叫您好啊。
开什么玩笑。
因为你中途退场的关系,给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啊。像我这样的冒牌货,要怎么去隐瞒啊。刚才也是,有你在的话就不会那么费劲了。
接着,那个家伙用一副为难的表情露出微笑,用食指和中指触摸胸前的十字架。
「我也和你一样」
什么叫一样啊。
你是毋庸置疑的英雄吧。
要不然,怎么会用那种断罪衣――
「其实您自己也很清楚吧。那正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那个家伙用越发为难的表情说。
「我需要将那份顺其自然,将那份偶然继续下去。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
那段话,一时之间令谏也说不出话来。
本尊与冒充者的区别。
那个死眼罩说过的那段话。
――顺其自然也好信口开河也罢,事情就是这样演变的。所以还要继续下去。或许仅仅是这样而已吧。
如果,那是真的话。
「你、你是……」
第一次,想叫唤他。
可是,话还没说完,神父把视线投到谏也的背后。
「看,好像有人来接您了」
回过头,纤细的手伸了过来。
那是机械的手。
从撕裂的人工皮肤,裸露出导线和机械。即便如此,那只手仍在努力的渴求这边。那动作是那么的一心一意,那么的死心塌地,感到窝心的是胸口堵塞,呼吸困难。
「那么」
神父的脸远远离去。
可恶,等一下。
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这混蛋说――
然而,那只手――那只比任何人都强有力的手拼命地拉着少年――
×
光,透过眼睑。
温和的阳光照射下来,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病房……吗……)
有印象。
教团的医疗楼层。
茫然地,看向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指纤细的印象格外强烈。宛如用玻璃或水晶制成的,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一般,纤弱的感触。白白的、有着清洁感的房间里,长长的黑发正在飘动。
(呃――)
睡眼朦胧的少年,这时才瞪大了眼睛。
「玻、璃……!?」
「是、是!」
被呼唤的少女,以直立不动地姿势站起来。
手还握着,要把这边拉下去一般的气势站起来,那正是朱鹭头玻璃。
谏也捂着嘴唇发出呻吟。
断绝所有的动摇,戴上作为『九濑谏也』的面具用了几秒钟的时间。
那几秒种的时间,似乎被看作是少年掌握了状况。忍耐已久的玻璃问道。
「谏也哥哥,那个,还认得我吗……?」
「啊、是的……那是当然」
听了少年的回答,少女如释负重般舒了一口气。
鲜红的礼裙换成了白色的患者服。然而,少女的高贵气质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应该说胸口握拳的样子,显现出任何宝石都无可替代的美。
「对不起」
少女嘟哝道。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说过要当诱饵却一直躺在那里……最后,还得到谏也哥哥和诺温的救助……」
「诶……?」
谏也眨眨眼睑。
对话不在一条线上。
自己最后看到的光景,和少女所说的不一致。
「玻璃小姐……那个……〈兽〉的事……」
话没能说到最后。
因为发现了房间里另外一个气息。
「卡洛」
「这还真是别来无恙呢」
就在离得较近的墙边,带眼罩的神父行了一礼。
「因为玻璃小姐想过来探病,所以就跟着一起过来。不过,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虽然医疗班的人也说过差不多就要醒过来」
青年悠闲地笑着,把话题转向旁边的少女。
「玻璃小姐一会儿还有检查吧。这边有我在就可以,请先回吧」
「啊……是」
玻璃轻轻地点头。
「那么,我会再来的,谏也哥哥」
打开自动门时发出微弱的声响,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对面。
然后,
「那么」
眼罩神父座在病床旁边的圆椅子上。
正想会说些什么话时,竟然就那样垂下肩膀。
「……啊啊。有点累了。被队员们掐了一顿呢。刚赴任没多久就依赖尚未完全的谏也君这么多次,成何体统之类的。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的评价一落千丈呢」
「如果能那样孤立起来,沉进水沟里去,我也就可以安眠了」
看着马上脱掉优等生的脸,歪着嘴唇的少年,青年苦笑道。
「好歹,比你受得伤还要重,能不能手下留情啊」
说这些时,窥视到卡洛的圣职衣喉咙处有白色的绷带。
实际上,那正是重伤。
能这样随意走动,除他自己以外很少有人能做到。
比如……玻璃的监视,也是如此。
「那么……话说回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卡洛问道。
「没问玻璃吗」
「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年神父微微耸了耸肩。
「检查几乎全部结束。包括心理测验,完全没有异常。反倒是你,穿上了这个」
「――!」
谏也咬牙切齿地看着卡洛伸过来的东西。
青年拿起整理过的――看似只是件平淡无奇的圣职衣。
那件衣服的原形,谏也十分清楚。
「这是『九濑谏也』的断罪衣。圣战以来,和九濑谏也一起不知去向的物品」
「……不知去向?」
「是的」
卡洛点点头。
「与我这样的重机甲型,还有诺温的电脑型不一样的原型(original)。顺便检查了一下,圣灵机关和秘迹形态的展开机构也没有异常。更何况第一世代的断罪衣,如今已是黑箱的集合体,只能做一些最低限的检查……那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眼罩神父歪着头,认真地烦恼着。
独眼,窥视着少年。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也不记得了」
谏也只是踌躇了片刻,马上摇头。
「是诺温把那个怪物干掉……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卡洛很轻易地让步了。
用足以让人感到意外地从容,转身离去。
断罪衣还留在那里。
「喂,那个」
「是送给您的」
「可以吗。不是说这可是珍贵到眼珠都会蹦出来吗?」
「每一件断罪衣都各有自己的相应性。关键在于啮合。即便是持有资格的圣人,除了自己的断罪衣以外全部都是无用之物」
「而且,」
卡洛附加道。
「或许――如果是您的话可以使用它」
「绝对不会用的」
「那还真是可惜」
苦笑加深,卡洛也走出病房。
×
走出病房,卡洛·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走向电梯。
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关于崩坏的轨道飞车的情报操作。送往教团上层部门的与〈兽〉的交战记录。偏偏在这种时间出现〈兽〉的事情,有也必要进行缜密地调查。还有损失惨重的〈矛〉第五部队的改编和补充也要做。
突然想起格兰特神父。
被〈兽〉吃掉的前辈神父说,两年前的圣战真是令人怀念。
但是,卡洛并不这样认为。
对于卡洛来说,仍在继续。
守护这座城市,也是其中之一。
为此,不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在所不惜。
「……是啊。所以,要一起努力哦,谏也君」
卡洛轻声嘟哝道。
快步走在楼道的青年神父的侧脸,是比虔诚的神父更像引领大军的将官,洋溢着严肃的氛围。
×
只剩下一个人的谏也,阳光透过指间。
思绪模糊。
(什么也……不记得……吗)
玻璃的事。
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兽〉,即便如此还要去战斗的少女――她的变化。
不。
不只是这样。
此时才发觉,谏也的手上没有烫伤。
握住那个大镰刀时,确实受到烫伤。甚至还做好了一两根手指作废的觉悟。两只脚也被那些人面咬得血肉模糊才对。
然而,结果是这样。
何止是伤,没有留下半点疼痛。
(邪门)
真的很邪门。
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秘密。
而且,自己也是那无数谎言之一。
「……哼」
想到这,谏也哼了一声。
从刚才开始,门外一直有个人影走来走去。
「快点进来吧」
谏也叫了一声。
刚好过了三秒,瘦小的人影走进来。
不用说,正是诺温。
「你,在做什么呢」
「隔着玻璃,判断出谏也大人正在思考。认为不进行妨碍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虽然没错,但是有微妙的偏差。
随着叹息声,横着眼睛仔细观察。
在走出病房之前听卡洛说没有大碍,而实际看来,也没有任何受伤之处。
「四肢的连接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其它回路的检测和翻修花了很多时间。没能赶上谏也大人醒来感到万分抱歉。幸好,断罪衣和我的机能都没有发现不可修缮的地方。活体部分可能需要两周时间才能恢复,但是没有问题」
「奇迹的代价也,没问题吗?」
少年的讯问,是因为意识到卡洛的眼罩。
人偶轻轻地点头。
「开始运转之后,断罪衣才起动两次的就是我。加上双重起动也是三次。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暂时不会发生问题」
「那样,就好」
虽然想问问玻璃的事情,但那个时候,诺温已经停止运转了。
更何况,是不是做了我伸手拉你的梦啊,之类的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嘛,怎么说脑子是活体做梦也是不无道理,但是向人偶问那种疑问似乎带着哲学气味。
这次,由诺温先开口。
「您,果然还是没有逃呢」
「现在才刚刚开始吧」
谏也搔了搔头。
演绎冒牌的事情。
叫作『九濑谏也』的,御陵市最大的谎言。
――不过。
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事。
就像在梦里面,那个家伙说的那样,如果本尊其实就是在延续顺其自然的话,由自己来继续下去也不坏。
(……其它也没事可做的啊)
即便只是一个面具。
即便只是一个冒充者。
只要那里有确切的意义,谏也就会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比起没有自我、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要好得多。
「…………」
人偶闭上眼睑,几秒过后说。
「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谏也大人真正的名字,是怎么称呼的?」
「为什么,想问那种事?」
「不可以吗」
人偶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但是听起来有种可惜的感觉。谏也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个人偶这么难对付啊。
明明对谎言、诈骗很拿手。
「九濑勇哉」
喃喃地说。
「九濑勇哉。字要怎么写呢?」
「勇气的勇和,古文中使用的哉啦」
挥手回答。
这时,人偶说出奇怪的话。
「啊啊……原来,谏也真的是您的名字呢」
「哈?」
「因为,勇哉也可以读作谏也*吧。今后叫谏也大人时,并不是叫『九濑谏也』,而是直接叫您的名字的是我。可以吗,谏也大人」(※在这里,“勇哉”和“谏也”都可以读作イザヤ(IZAYA)。全文一直用片假名的イザヤ(IZAYA)称呼主人公,而把死去的哥哥用『九濑谏也』来表示。此外,在圣经里面イザヤ(IZAYA)译作以赛亚,是旧约圣经先知书的第一卷卷名。只是拿来用?还是有伏笔?或者有什么深意?自行想像。)
听了那种像白痴一样的话,然而更加白痴的是,少年无以言对的愣在那里。
那是,当然的吧。
来到这座城市,第一个叫出自己名字的是――仿佛幼女一般清澈无比的笑脸。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田诚。在系列的最开始,先明确一下三田诚读作『さんだまこと』。去书店,虽然偶尔会摆在「ま行」的书架上,如果能当做是开玩笑救济(购阅)一下,会感到非常荣幸。(※注:三田诚姓氏的读法经常被弄错,所以会在后记中解释「不是“みたまこと”而是“さんだ まこと” 」。日语中的“三”有“さん(san)”、“み(mi)”、“みつ(michu)”三种读法。“ま行”是指“ま、み、む、め、も”一行五个日文假名,日本的图书馆或书店把书排列在书架时,会根据作者姓氏第一个假名所属的行进行排列。大概,是这样)
那么,关于本书。
终于可以开始写了……我个人有这样的感慨。
最初的构思设定是在三年前左右想出来的。
我在别的文库写叫做『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异种魔法格斗类型的小说。在找资料时收集一些,还有接受各种讲议时收集一些,从中探索出的另外一个要素便是写这本书的契机。
将众多逸闻和民间传承浑然一体的巨大思想基础。
说到宗教就会觉得很死板吧,但是即便不说些难懂的话,圣人的传说和奇迹还是会让人兴奋。比如,到了二十世纪被认定为圣人的圣女贞德(Joan of Arc)的传说,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
心想写出有趣的故事出来,一直在等待机会……结果,写出来之后又陷入混乱不堪的思想斗争中(笑)。
其实,谏也冒充别人的样子、诺温的一心一意、卡洛的形迹可疑、玻璃的激情,写起来非常愉快。
圣人和怪物,都市与斗争,还有谎言与冒充的故事。
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到了最后,插图的岸和田ロビンさん(从LUX PAIN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接受拉丁语等神学考证的三轮清宗さん、经常为我调整日程安排的负责人Yさん、想出各种重要主意的友人Y群、以及读者的各位,给予最大级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