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
(中略)我是主,你的神,是忌邪的 神。
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注:出埃及记20:4~6)
1
如果。
有人叫你在一年期间,冒充成他人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报酬会让你无忧无虑地度过余下的人生。不论成功与失败,只要在一年期间,继续冒充下去就可以。
而且,当时是在牢狱之中。
从孤儿院出来以后,一直过着不正经的生活,所以连被逮捕的理由也不记得了。
好像,是因为无聊地打架。
总之,在监狱里殴打看不顺眼的看守、越狱失败,而作为结果,决定在徒刑期限额外增加原服刑期的三倍以上。
考虑到周围睨视的样子,这个额外刑期期间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随便找了理由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因事故而死亡的囚犯,光是自己见过的就已经多于十个指头。啊啊,作为殴打看守的惩罚而穿上的囚服,只要十分钟脑袋就要变得不正常。
如果认真对照少年法,这里的法规尽是些错误。然而按照独立的规据行动的刑事设施,又何止这里一处。
那个神父前来会面,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
如果拒绝,就回到牢狱中。
总之,那个看守和囚服会用笑脸来迎接他吧。
…………。
…………。
…………。
…………。
……那就。
再问一次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九濑谏也。嗯,从现在开始就叫你谏也吧」
「所以说知道啦,臭眼罩!」
吐出这样的一句话之后,少年――谏也坐在车窗边,手托着腮。
怄气的侧脸,看起来是十七岁左右。短短的卷发和乖戾却又充满自信的黑瞳,格外地令人印象深刻。
身上穿的是,漆黑的圣职衣。
从脚跟毫无间隙地遮盖到领口,是圣灵教司祭的服装。虽然与正统的服装有些区别,但是应有尽有,最基本的东西并没有省略掉。和稍微毛糙的样子相搭配起来,与这个叫作谏也的少年十分相称。
「那种说话方式也要改一下哦」
握着方向盘,当司机的青年投来视线。
「差不多该把以前的脾气改掉了。从现在开始你是品行端正的神父。而且是学校的教会哦。日本中学生、高中生――是啊,要成为那些妙龄孩子的好典范」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吗!)
心里不由得吐了个槽,谏也朝同样穿着圣职衣的司机看去。
少年作为圣职者,脸上却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而这个青年的问题在于那只威风凛凛的左眼上。
是眼罩。
华丽的狮子刺绣,就好像歌剧一样的眼罩,掩盖在青年神父的左眼上。乍一看一副极其失礼的打扮,但是在他身上,散发着只要是这个神父就可以原谅的气氛。
卡洛·克莱门蒂。
谏也知道的这个名字――便是这位奇怪神父的。
谏也哼了一声。
「总之,下了这辆车说些装模作样的话,不被人怀疑就可以了吧」
「嘴上说的和实际行动中能不能做到是完全不一样的哦」
「哈。连那都区分不了的人,只有笨蛋。」
「那么,路加福音15—4」
「――『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再怎么想,丢开九十九只羊的饲养主脑袋有问题」(※注:路加福音15:4)
「非常好……」
卡洛神父眯缝着右眼,出神地看着他赞赏道。
紧接着又摆出很遗憾的样子,夸张地摇了摇头。
「啊啊,难得记忆力这么出众。只要再认真一点,就没什么不满了」
「闭嘴!在这四个月,一个劲地叫我学习的人不就是你吗!」
啊啊。
那是真正的,真正的地狱。
像刚才那样把圣经全部背下来只不过是开始的一小部分,从最基本的辩论技术到作为司祭的基本知识,还有每天的祈祷自不必说,繁杂的弥撒举行方式和圣灵教历史的各方各面,从头到尾一个不剩地灌输进来。每天的学习安排可谓是争分夺秒,而且为了确定学得是否扎实,每隔半天会有一次测试。
谏也不知道请求多少次:干脆,让我回到那个牢狱里去吧。
「啊哈哈,总之以恫吓的程度,把日程排得满满的。结果没想到就真的在四个月内记住了。这个国家常说“凡事都要试一试”,原来是真的啊」
「……可恶,迟早有一天会把泥巴灌到那张臭嘴里去」
臼齿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谏也通过后视镜瞪过来。
「啊,都说九濑谏也不会用那种可怕的视线啦」
「该不会是你随便乱说的吧」
话虽如此,在这种状况下,神父的话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根据交给他的资料来看,『九濑谏也』,似乎是个极其温和的优等生。仅十四岁就作为司祭授任正式的圣职已经是史无前例,再加上其它经历也是优秀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是个典型模范。
(……哼)
那种人生,有什么乐趣啊。
还是说。
根据生长的环境,有所不同吗。
如果谏也,也是在那种环境中成长的话,也会变得有那种想法吗。
「……学生的模范……吗」
说着,单手遮住了脸。
当放下那只手时,尖锐的眼神和印象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非常温和虔诚的少年神父。
「是啊,我当然明白,卡洛先生。从现在起,作为『九濑谏也』,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与神的引导同在」
连轻捏着胸口十字架的指尖和、沉着的声音,都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
「……嚯嚯~」
由于太过突然,卡洛不禁吹起了口哨。
「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房子的住址等信息就跟刚才说的一样。已经安排好从明天开始去教会,而且市政府和学校的手续也已经准备好了」
「手续办得如此迅速,真是感激不尽」
在面前划个漂亮的十字,以表示最大的谢意。
(啊啊啊,心情糟透了。巨恶心)
顺便在心里恶骂了一顿,不过从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老实说,已经恶心到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如果在这里失败,一番苦心就要化为泡影。
「嗯~嗯~,那么就在这里分开吧」
卡洛满意地点点头,踩刹车。
能够体现卡洛神父趣味的豪华意大利车(Alfa Romeo阿尔法·罗密欧),发出沉闷的声音,停在露天咖啡馆前。
谏也就在那里下了车。
在午后的阳光下举起一只手,少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被照亮的手掌。
像这样望着太阳,是几年前的事了啊。这么说来,梅雨也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季节正要临近夏天。远处传来的气笛声,说明这里离海很近吧。
然后,注意到排列在眼前的建筑所具有的特征。
几乎全都是崭新的建筑,每一个都有着灿烂夺目的个性和装饰,但是又洋溢着统一的气氛。虽然只是一点点,被织入某种宗教色彩的感觉,让谏也终于想起这个都市的名字。
「远东特别指定教区·御陵市」
「完全正确」
卡洛微微一笑。
充满诚意的笑脸――对谏也来说是一副恼火的表情。
「原先,只是个极为平凡的沿海城市。在这三年里被指定为特别行政区兼特别教区,用填海造地等方式急速扩大起来。听说因为有各种充实的补助金,人口的流入至今仍处在压倒性的地位哦」
「了不起。导游也会自愧不如吧」
(话说,别在说明一些无聊的东西,废话连篇的蠢神父)
一边封杀着内心的声音,露出安详的微笑。
「不会啦,这也只不过是复习罢了」
不以为然地说着,卡洛关上车门。
「……那么,请务必不要忘记『九濑谏也』的言行举止」
留下这段话之后,车身消失在大楼的对面。
原地目送它消失之后,谏也扑通一声坐在露天咖啡厅的椅子上。
「……哈哈」
不由得,笑出声来。
多么简单的事情啊。
自由。
而且是在灿烂的阳光下的自由。
至于,到底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连谏也自己也不记得了。
首先,要干什么呢。
口袋里面的生活费,足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一段时间。
三十万加上五千六百日元。
第一次身上带着这样的巨款。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自由啦!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自由啊!没有墙壁没有牢房没有栅栏!也没有多余的看守!」
用毫无掩饰的声音笑着,和塑料制的椅子一起转了起来。
张开双手,放声大笑,顺势摸一摸自己的脸。
「……只要,一年时间」
自己当九濑谏也的期限。
只要一年时间,欺骗这个世界就好。
这样一来,下次就真的自由了。离开这个城市,摘下麻烦的优等生面具,随心所欲的度日。自出生以来未曾拥有过任何东西的自己,终于可以获得只属于自己的自由。
忍不住高涨的心情,谏也一把抓起桌上的菜单。
「…………」
顿时,动作停止了。
「这是,什么?」
微带着欲哭无泪的表情,谏也瞪着菜单。
特浓咖啡、牛奶咖啡、摩卡咖啡、卡布奇诺、卡布奇诺·牛奶、卡布奇诺·咖啡、泡沫?卡布奇诺……一排排罗列在菜单里面,全然不知所云。
似乎全部都是咖啡,至于具体有什么区别就无法判断了。
话说,到底要怎么订餐啊。
谏也曾经生活的地区没有像样的咖啡厅,牢狱中更是如此。偶尔出现类似的东西,那也只不过是名为咖啡、粘粘糊糊且充满鱼腥味的液体。被那个卡洛神父带去的『教育设施』也是个差不多的地方,没有空闲为你提供嗜好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因为这样谏也才会对咖啡这一饮品抱有憧憬之心。
「啊—,Espresso写在第一项,是最普通的吗?不过,以前看过的电影里面好像漂着奶油……」
抱着头,开始认真地思考。
遗憾的是,教育用的影像里面,也没有包含这一类理所当然的知识。不管谏也的记忆力怎样的出众,在从未见过的事情面前也是无可奈何。
这时,从旁边,有个声音向他打招呼。
「――您在烦恼什么事呢?」
「那啥,菜单完全不知道」
谏也很自然地回答道。
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菜单。
「您是第一次来咖啡馆吗?」
「yes」
「既然这样,来一杯卡布奇诺如何?因为是神父大人嘛」
「这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卡布奇诺的名字,来源于意大利修道士穿的衣服。原先的做法是在咖啡里面加起沫牛奶,但是这里为了增加芳香还特别使用了桂肉。口感好,喝起来非常轻松」
「这样啊—」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从心里钦佩一番之后,谏也抬起头。
「非常感谢……」
少年愣住了。
初夏的阳光下,红色礼裙伫立在那里。
比谏也小一些――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能将那套礼裙穿得如此合身,着实令人惊讶。
仿佛最上等的红宝石溶解而成的深红。有名的工匠注入灵魂缝制的礼裙,不论在什么样的晚会上都会成为众目之的。
光滑漆黑的头发,一直装饰到少女的腰部。姣好的卵形脸。腼腆而紧闭的嘴唇。眼睑微微下垂,似乎是因为恰巧背对着光的关系。大概,少女只能通过轮廓来确认谏也的样子。
(糟、糟糕啦啊啊啊啊啊!?)
看着僵直的少年,少女歪着头。
「神父大人?」
「啊,不是不是,我啊……不对,我今天刚被分配到这里的学校教会」
连忙修改说话方式。
只要待在这个都市,就必需装成『九濑谏也』的样子。
后背直冒冷汗,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失败。心想,连咖啡都不知道的自己,说不定已经说明并非九濑谏也,或许会成为致命性的错误。
「学校的教会?难道是指御陵学院吗?」
「是、是的……」
听了从少女口中说出来的名字,谏也的心咯噔一下。
的确,是那种名字的学校。既然这样,少女是在自己赴任的学校上学的学生吗?
还有,另外一件事。
谏也终于注意到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等一下……这……不是很奇怪吗)
脊背不寒而栗。
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
愚蠢至极的是――第一次作为正常『市民』进入正常都市的谏也――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异常。
『人口的流入至今仍处在压倒性地位哦』
卡洛神父,说得不是很明确吗。
既然这样。
「那个。以神及子及圣灵之名发誓,现在刚想到一件事情――」
谏也慎重地选择语言,问道。
「这个城市――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的。
咖啡馆里面,排列着白色圆桌子和椅子。
午后的阳光,公平地照耀着崭新的高楼和马路,演绎恬静的都市空间。据称,三年期间一举发展起来的风景,实现了近代的装饰和自然的协调。
然而,环顾四周,大街上只有谏也和少女。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神父大人」
少女的声音中掺杂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拒绝――又或者两个都是,红色礼裙的少女伫立在柏油路上。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少女问道。
就算因为逆光看不到谏也的样子,那漂亮的黑色瞳眸,从内部燃烧着激烈的火焰。
「唉?」
(哈?)
「请回答我」
谏也还没有掌握状况,睁大了眼睛。少女用严厉地声音继续说。
「请回答我。为什么,您会在这个被隔离的地区?」
「隔离、是指……!」
少年张口结舌。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刚刚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一副恶人相的神父。
(难道,那个混蛋死眼罩……!)
与此同时。
大地,裂开了。
不对,看起来像裂开,是因为车行道和人行道之间――那个空隙被掀开,从中耸立出巨大的金属墙。咚、咚,不断耸立的墙壁,将谏也两人包括在内的咖啡厅和对面的道路隔开。
「――目标,异端指定E17,侵入。现将封锁周边区域。」
警报声和机械的声音。
几秒后,惊人的尖叫声响彻在升起的墙壁对面。
「…………咕!」
谏也猛然堵住耳朵的同时,隔离墙发出轰鸣声。
数十厘米厚的墙壁,受到什么东西的撞击。
「这、这到底是怎么……!」
谏也瞪大了眼睛。
能将金属压瘪的骇人冲击,那震憾带来的麻酥酥的感觉,甚至传达到腹部深处。
仿佛,几十吨的铁环撞击在墙壁上一般,远远超出谏也想像的破坏力出现在墙壁的对面。
如果那是生物,那么是犀牛或大象完全无法比拟的。
仿佛,古代恐龙在撞击一般――。
(等、等一下。这是,到底是什么……!)
谏也的思绪被打断。
――发生,什么事了?
在普普通通的都市,作为普普通通的『市民』来到这里的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再次,发生冲击。
这次不只是腹部深处,连脊髓都在响彻。还掺杂着咯吱咯吱、骨头被咬碎般异样的声音。谏也第一次了解到,压瘪的金属可以发出那种声音。
只不过两次冲击……金属墙壁残酷地出现裂痕。
「!――请到这边来!」
少女抓住胳膊。
强行把谏也拉起来,拽着那只手。
只有一瞬,从墙壁的裂缝看到了对面。
不对。
(被、被它看到了……!)
裂缝中,『眼睛』凝视着这边。
形状,极其普通。
和人类一样,是非常熟悉的眼睛。
但是,那并不是人类的眼睛。
人类的眼睛不是那种“东西”。那种不能得到救赎的“东西”,不可能是人类的眼睛。
几秒之内就能将隔离墙击碎的破坏力,从根源的意味上否定人类――绝对无法认可――是这般亵渎的眼睛。
「那……是……!!」
按住胸口。
紧握着并没有信仰的十字架,九濑谏也――叫作九濑谏也的冒牌少年――嘚嘚地咬紧牙关。
×
同一时间,
「――呀啊,是大家最喜欢的,卡洛·克莱门蒂哦?」
驾驶着阿尔法罗密欧,神父用开玩笑的语气拿起手机。
相对的,从听筒传来极其简洁――然而,是把不寻常的紧张感压抑在深处的声音。
『七分钟前,玻璃大人把〈兽〉引诱到了第五区』
接着,
『同样在四分钟前,第五区隔离完毕,进入下一个阶段。把〈兽〉包围起来之后,预定马上进入〈矛〉的波状攻击』
「嗯嗯,能按照计划进行真是太好啦」
卡洛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虽然,在驾驶中属于非常危险的行为,阿尔法罗密欧却顺利地向前驶去。断然不是因为自动操纵。把手腕放在方向盘上的样子,显得更加令人担心。
『不过,好像〈兽〉已经过了幼体期。以〈矛〉通常的火力,只能对成体的〈兽〉起限制作用。现在,可以对付它的,只有如月司祭或者是您――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
「不不」
卡洛神父否定了从听筒传来的提案。
「如月司祭还在新伦敦出差啊。既然这样,〈矛〉先待命。改为配备第九祭器」
『……根据祭器的现状,对抗成体〈兽〉的性能恐怕和〈矛〉没什么分别』
「没关系啦。关于那一点还有谏也君也在嘛」
从听筒的对面传来屏息的声音。
『那是为什么』
对方追问道。
『为什么,谏也大人在那里?』
「当然是因为我叫他去的喽?」
『谏也大人,清楚这个都市的状况吗?』
「唔—,一半程度?」
『什么都没告诉就丢在那里的吗』
「啊啊啊,都说了一半程度难道不信任我吗!?那个啥,他可是九濑谏也哦?伟大的使徒、圣战的英雄。详细地说明情况还不如实地观察来得快些吧」
『…………』
数秒,听筒陷入沉默。
是极其险恶的沉默。
『您对祭器的状态,有把握吗?』
「那是当然。不过,总会有个结果吧」
『…………』
「还是不信任我吗?可是那个祭器,就是为此而做的吧?」
带着叮嘱语气,卡洛说。
「不是最强。也不是无敌。更不是万能或通用之类的黄粱美梦。嗯,其实有很多毛病。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把那个武器托付给九濑谏也的。对,为了英雄九濑谏也」
为了九濑谏也这几个字,卡洛再一次重复道。
仿佛,那句话是免罪符一般。
『我明白了』
听筒回应道。
『已经把祭器配备在第五区附近。捕捉到谏也大人的位置之后,马上转移到那里』
「嗯嗯。期待成果哟」
『万一谏也大人出了什么事情……这次真的要召开主教会议』
然后,断开通信。
「――还真是被讨厌了呢」
卡洛撅着嘴,抚摸华丽的眼罩。
剩下的右眼睛,仿佛在怀念往事一般,只有一刹那眯成了一条缝。
「还是应该说,不愧是九濑谏也吗。人虽死,魅力尚存。不对不对,是死了之后人气大增啊。真让人嫉妒呢」
好像并非出自真心、没有半点真心的一句话。
夏日的阳光,照射在驾驶席的侧窗上。
想把一切燃烧至尽的白色阳光。御陵市的――远东特别指定教区的街道上,垂落的黑影酷似林立的墓碑,望着这幅景象,神父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嗯,嘛」
轻轻地,那张嘴唇上浮现出笑容。
不论怎样找借口,那笑容都不像是圣职者应有的表情。非但如此,即使当场定罪也不足为过,是充满了人性险恶的表情。
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恶魔般的笑容。
「我说期待成果,是真的哦?」
2
「――这边!」
少女抓着谏也的手腕,沿斜面跑去。
黑发随风飘舞,低跟鞋拍打着柏油路。穿着似乎很难跑动的礼裙和鞋子,少女像羚羊一样奔跑。
「……!」
谏也亦是,拼命地跟着她的背影。
从刚才的咖啡厅经过了第一个交差口之后,道路上孤零零地停着一台小绵羊摩托车。
「神父大人,请坐后面!」
「这台小绵羊吗?请、请等一下。的确会比用双脚跑要快一些吧――」
(话说,白痴吗!只有脸长得漂亮而已脑袋生锈了吗!?这种小不点儿摩托车两个人坐上去,速度只能跟乌龟比一比吧――)
「快点!」
少女乘上去,转动油门。
谏也硬是被拉了上去,坐在后面。
紧接着,嘟隆~一声,发出完全不像是小绵羊会发出的声音。
「――咿!?」
出发的同时,强烈的沉重感挤压着谏也的胃。
旁边景色飞快的掠过。顺便连意识也要被带走一般,谏也拼命地咬牙忍住。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请用力、抓紧!」
少女身体向前倾,摩托车回应她的动作,发出异常的驱动音。
摁压柏油路的厚厚的车轮,更是发挥出其凶猛的马力,一口气飚升至最高速度,将车体一并抛出。
的确,这并不是小绵羊之类的。
第一眼看车体时似乎平淡无奇,但是它内藏发动机的输出,足以匹敌重量级摩托车。
不用说,在后坐席上倍受折腾的谏也,就像被绑在导弹上的死刑犯一样。通常情况下这样的设计就足以令人发笑的机体,到底是添加了什么样的想法和技术啊。
(死、要死!会死!五脏六腑在翻腾!刚才,是不是发出奇怪的声音!?)
「呜――啊――嘎」
不顾昏死过去的谏也,小绵羊摩托来了一个华丽地转弯。
以压倒性的加速性能和小型机体为武器,何止是急转弯,连狭窄的人行道也能穿过。驾驶座上的少女还好,颠簸不停的谏也,有好几次差点没碰到脸颊和膝盖。
一次也没有回头。
被解放的风门,不断地为小绵羊摩托加速。
――然而。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从那种怪物手中逃脱。
作为证据,刺入脖颈般的杀意,在一瞬间高涨起来。
不对,并不是像杀意那种不冷不热的东西。近乎被提高至物质般的憎恶,挖入脖颈,撬开脊髓,直接抓住心脏。
纵然少女不断加速,那种错觉也挥之不去。
(……哇啊!)
紧闭双眼。
从背后传来轰鸣声,以及金属和柏油路的悲鸣声。
那是隔离墙接连不断地耸立起来――又每次都会被破坏的声音。
和方才不同,甚至连留下裂缝的闲暇都没有。是怪物的破坏力增加了吗。或者是对自己的破坏力产生惯性了吗。
(……那个、怪物、是……)
少年的喉咙在抽搐,连舔舐干裂的嘴唇也很难做到。
唯有一句话,在脑海里回响。
――『谁能比这兽,谁能与它交战呢?』(※注:启示录13:4)
那是,圣经中的一节。
一位预言者,幻视海中跳出的怪物之后留下的一句话。
「小、小姐,再怎么帮,也太勉强了吧!这样下去会追上哦!?」
「请不要说话!再过一会儿――!」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咚—!
空气在震动。
用视界的一端进行确认,谏也顿时呆住了。
同隔离墙一起被打碎的建筑,将碎片撒向谏也两人。
如同下雨般倾盆而降的混凝土碎片,这不叫作绝望还能称之为何呢。不断降落的大质量石块,给柏油路留下小规模火山口状的凹陷处。区区两个人和一台小摩托,只要轻轻擦过就足以留下致命伤。
即便如此,少女没有退缩。
打开的风口,给予小绵羊更快的速度,一口气冲出石头的暴风雨。
「啊啊啊啊啊――!」
少女大声叫道。
事到如今,已经达到人类的反应和操纵技术无法触及的领域。
道路的两端,小型服饰店被粉碎、护栏破烂不堪、快餐店的招牌被分解。残留在背后的惨状,就像轰炸机的编队经过之后的光景。
两个人能够通过疯狂地暴虐中,纯粹是因为运气和少女能不断保持平衡的精神力。
可是,
(这……种……)
保住性命之后,谏也更是无法开口。
因为坐在后面的少年,看到了它的身影。
在视界的一端时隐时现,蠢蠢欲动的黑色影子。
那是,怪物的前肢吗。谏也认识到,在空中飞舞的混凝土片之中跳出来的黑色野兽的影子。
在笑。
在笑。
欢快地、愉悦地,用整个躯体表现出它的欢喜。
甚至用那全身诉诸,刚才的混凝土暴风雨只不过是如同猫玩弄老鼠一般的戏耍。
谏也不由得打颤。
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距离,连圣职衣的背后都能感觉到怪物的吐息。
「!――已经不行了!要被抓住了!」
「――闪、开!」
少女的脚,强行把护栏踢开。
用令人难以致信地速度转身。单手把后坐席的谏也也一起拉动,用两个人的体重折转小绵羊前进的方向。
工事中的大厦与大厦之间,小绵羊朝着封锁的交差口奔去。
――这时,
咔地一声,雷鸣般的声音响起,强烈的光芒包围了整个世界。
(什……!)
从后面传来出乎意料地冲撞声。
同时,小绵羊摩托回旋半圈之后踩急刹车。
一直处于被动位置的谏也,怎能这么突然的就停下来。由于远心力的作用从摩托车上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不住地咳嗽。
过了一会儿,听见少女问道。
「……您还好吧?」
「……谢……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不过……好像……咳咳……不太好」
谏也的脸一直朝着下面,勉强回答道。
(开……什么玩笑!想……要了我的命吗,这个暴走的大小姐……)
虽然很想狠狠地斥责一顿,不过既然带上了优等生·九濑谏也的面具就不允许那么做。
这种时候也要把准守契约放在第一位,真有点同情自己。
然后,谏也回头看向背后。
不禁倒吸一口气。
如同刚才的隔离墙,从周围的标识和电线杆、无人的房子,有许多光线连接在一起,仿佛金字塔一般形成正四角锥的笼子。
「这、是――」
「请不要靠近。它的基本组成是碳纳米管和特制钢管,据说里面流动的电压连鲸鱼也能烤焦。理论上强度有隔离墙的数倍。虽然会让人看得头昏眼花」
从小绵羊摩托车上下来,少女轻捂着自己的眼睛。
似乎是不小心看到了怪物撞上去时发出的爆光。现在仍散发着令人无法往笼子内侧窥视的火花,而且在〈兽〉撞上去的那一瞬间更是有数倍强大的光圧。视网膜接受那般强大的光芒,恐怕眼睛里的世界只会是一团模糊吧。
专注地听了一会儿,
「……呼—」
轻轻地,非常轻轻地,少女舒了一口气。
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之后,接着说。
「这样,应该就能坚持十分钟左右。接下来只要等〈矛〉的抵达就可以了」
「……〈矛〉」
少年嘟哝一声,少女走过来。
「那么,能不能请您说明一下?」
追问道。
「为什么,这个地区会有神父大人?隔离应该完全结束了才对」
「那、是……」
谏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御陵市的居民,您应该知道“特别市法”吧?“响起第一种警报时,不论有任何事情,一定要遵从引导离开现场。由此出现损害时,市政府会对损失进行补偿”从第一项一直到这一项,全都要熟记才对吧?」
「…………」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对谏也打量一番之后,少女先轻轻地点头。
「那好吧。为了谨慎起见,过一会儿会被〈矛〉拘留,到时候还请见谅哦」
翻动着深红色的礼裙,想要转身。
(呜!)
谏也慌忙留下那个背影。
「不、不行的!请、请等一下」
「什么事?」
「不是什么事啦!那个,刚才的怪物是!」
「……无可奉告。这对神父大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少女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冷淡。
宛如,冻结的火陷。
隐藏着冲动的秉性,同时又兼备着驾驭的理性。将那矛盾称为感召力也不足为过吧。立足于万人之上所不可欠缺的,如同宝石般稀有的素质。
就好像穿在身上的礼裙那样,鲜艳的绯红色。
可是,
(啊啊,不是指那个!)
「不、不是的!」
谏也叫道。
「哪里?」
「不是的,那个,这边也……那个……有很多不能说的隐情……」
「既然这样,就请一直保持沉默」
「……呃、不过、那个、但是」
「…………」
无视少年的言语,少女只是哼了一声。
(所以说听我把话说完,这个暴走女!)
「所以!」
犹豫了几秒之后,少年自暴自弃地摊牌道。
「这个笼子,是特别指定教区实验部署中的东西吧!?想要封锁〈兽〉,只靠强度是不够的,所以同时利用高压电流进行攻击,变成攻击性屏障,在两个月前得到认可的武器!但是,这个〈兽〉不一样!」
「什……!?」
少女顿时愣住。
少年所说的话,普通的市民是不可能知道的,那是机密情报。
「异端指定E17,是这样说的吧。既然这样,大罪的种类是〈贪婪〉。意思是说,这只〈兽〉是被确认的第十七个个体吧?在大罪中,就数〈贪婪〉的忍耐力最为恶劣。普通的电流,就算电压在高,很快就能获得抗性。比起只能保持通常火力的〈矛〉,马上联络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
「……您……要问的,不是怪物的事情吗?」
少女茫然地嘟哝道。
啊啊。
谏也所惊讶的,是别的事情。
原来,现实中真的存在着那种东西。
即便在书桌前教过,当实际用眼睛看到时,仍伴随着巨大的冲击。更何况,受到那种怪物的袭击,能不为之感到震撼吗。
「而且,还说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您到底是――」
少女,瞳眸的焦点凝聚起来。
被电磁网的光灼伤的视网膜,终于恢复了视力。
少女的那双瞳眸,第一次看到了少年的脸。最初是因为逆光,来到这里之前是因为坐在后座。看到了未曾看到的少年的脸。
「…………!?」
谏也屏住了呼吸。
从摩托车上走下来的少女,倏地抓住少年的肩膀。
(怎、怎么回事,生气了吗!?)
「有、有什么事吗?」
「……谏也?谏也……哥哥?真的是……谏也哥哥?」
「诶?」
谏也眨了眨眼睛,不由得用没有掩饰的语气叫出声来。
「我是,玻璃呀。朱鹭头玻璃!谏也哥哥,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然而,两边都没有时间回答。
异常的声音,将两个人的注意力拉过去。
「什……!?」
两个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从用光织成的栅栏中响起的是,从高压电流烧烤怪物的声音转变为被某种东西挠弄般的声音。
――啪嗞啪嗞,地。
啪嗞啪嗞。
啪嗞。
啪嗞啪嗞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每一次都散发着激烈地火花,用光织成栅栏也渐渐地歪曲起来。
一条边足有十米长的正四角锥,如今扭曲成椭圆形。
飞溅着数千、数万的火星,碳纳米管散发着难以想像的热量溶解起来。连鲸鱼都也能烤焦的电流居然能忍耐几分钟以上,栅栏的设计者也没有想到会遇上这种对手吧。
「这么快就……产生了抗体!?」
与少女――玻璃发出声音的同时,“噗嗤”一声,响起东西被烧断的声音。
刺鼻的味道,如同硫黄、如同打开地狱之锅时发出的恶臭。
然后,
「――找、到、你、了」
影子笑了。
用钢铁摩擦般的声音,〈兽〉笑了。
那是,较之野兽,称作昆虫更为贴切的存在。
那是,既非鳞片也非兽毛,以滑溜溜富有光泽的外骨格覆盖全身的存在。
那是,从外骨格的四处露出丑陋的眼球和锐利的刀刃,炫耀着自己拥有非生物的外貌的存在。
(是断头台……)
谏也想起十八世纪后半期,一天斩下几百个首级的处刑道具。
那是,如同由疯狂和断头台形成的生物讽刺画――然而令人生厌的是,与人类不尽相同――嗜血成性的四足兽。
然后,谏也认识到这些时,它想用断头台般的前肢斩断少年的脖子。
×
――她,在观察。
城市就是她的眼睛,城市就是她的耳朵。
连接到御陵市的网络之后,她确实在注视着那幅光景。
设置在各处的摄像头,伪装的传声器,甚至动员了红外线感应器和侦察卫星的转播画面,从数不清的角度确认那一幕。
十字路口。
〈兽〉――被叫作异端指定E17的个体和,包围着那个个体的人群。
是的。
众多围观者。
大楼的屋顶和楼梯平台、高平公园和广场等各个场所,每一处都部署了五人以上的一组队员。包括指挥那些人的本部人员,注视〈兽〉的人数,足有一百人左右。
〈矛〉。
各自盯着〈兽〉,以都市战极限的武装加强自身的装备。
又长又大的反器材步枪,最新式的携带型诱导导弹,又或者是固定的大口径机关炮等各种武器。不论哪一种,在步兵能使用的火力中都是最高级别的威力,甚至还部署了几个实验中的装甲车。
(…………)
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她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即便使用的是无线暗号,对于被编入网络中枢的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还没有下达战斗的命令!从便携式导弹到手枪,全部都没有解除个体认证锁!』
『红衣教主代理在想什么!』
『只留下一口没用的棺材……!』
明明部署在最前线,獠牙却被封印的士兵们叹息着。
甚至,叹息中还掺杂着悲观的色彩。
刚才的电磁网已经证明,通常的火器对成长的〈兽〉只能起到限制性的作用。这种时候,必需由H$IY#N――第二种隐匿事项――的使用者来处理。
与那只〈兽〉相关的案件大概有十三件。仅记录中的数据,就已经有三十人以上的死者。虽然也会跟死者和〈兽〉的相容性有关联,但是充分可以提高位阶。要说感到懊悔,那便是自己未能及时阻止〈兽〉的成长。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没有任何动作。
竟然在让它成长到这种阶段的情况下,将事件的处理权限转交给了这个都市唯一的红衣教主代理。
红衣教主代理的命令,只有一个。
――看着〈兽〉和,两个人。
(…………)
她也在看着那些。
〈兽〉和,两个人类。
其中一个人,有记录。
朱鹭头玻璃。
在城市的数据中,作为最重要人物,经常被列在名单最开头的少女。在这个城市,有数不清的枝干,是在少女存在的前提下成立的。所以,红衣教主代理下达的难以理解的命令,在〈矛〉的焦燥上扇风点火。
而,另一个人。
身穿圣职衣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