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我的必得地土,
必承受我的圣山为业。(以赛亚书57:13)
1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呢。
每一天充斥着柔和的光芒的私人空间也好,世界上从不停熄的战火也罢,不论属于哪一边都形同虚饰。让我懂得了这些震怒之日(Dies irae)……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它会从什么地方来访呢。
〈兽〉。
用冠以大罪之名的暴力进行蹂躏。
还有,最初被践踏、摧毁的繁华都市。
(……它在燃烧)
玻璃回想起来。
玻璃不可能忘记。
在这样的梦境之中,那个都市至今仍在燃烧。
不祥的黑色――被歌颂为圣都的地方在熊熊燃烧。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呢。
「哥哥」
玻璃一直都这样称呼他。
只要有了那个人,不论何时何地都会缤纷绚烂。
只要有了那个人的笑容,就会开心得一切都可以忘掉。
没有意识到幼小的恋慕之心,玻璃只是觉得,能追随在少年的后面真的很开心。小手抓着自己心爱的礼裙小跑,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小狗一般,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会对四处奔波的那个人添麻烦。
(……那个时候好开心)
玻璃还记得。
玻璃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谏也哥哥!」
那张笑脸也――虚无缥缈地燃烧至烬。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呢。
某个人的内在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什么时候坏掉的呢。
对于朱鹭头玻璃,那是同时发生的。
两年前的夏天。
玻璃知道,是最热的那一天。
也就是,叫做九濑谏也的圣职者死去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
2
柔和的阳光。
初夏特有的,宛如包裹在温暖中的阳光。和不久前刚下过的雨残留下的味道结合起来,好想一直打盹下去。尤其是,喜欢学生会办公室(这个房间)里的气氛……
「朱鹭头会长」
突然响起叫声。
「呼哇?」
醒来第一眼,看到一头短发在窗外吹进来的微风下飘动。
脸上的雀斑在校服的相称下显得十分可爱,可是眼镜里面的瞳眸丝毫没有笑意。在手中砰砰地打响教鞭。
是学生会会长助理·架城真雪。
「今年的预算草案就是这样,作为学生会会长觉得怎么样?朱鹭头会长」
「啊、啊、对不起」
玻璃连忙抬起头,看桌子上的印刷单。
「――对于会长来说还真少见呢」
露出雍容华贵的微笑的,是学生会副会长·长岡静佳。
能让人想到极品墨汁的黑发和白到令人吃惊的皮肤。书法名家一笔呵成一般的细眉和眼角微微下垂的黑瞳。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十分稳健,透出待人亲切的性格。
只不过,是男的。
虽然别人都装作没看见,身上的校服如假包换是男性用西服茄克。没有鼓起的胸部,却有着异常诱人的脖颈―― 一定是诞生的那一天拜访而来的天使,把灵魂的容器弄错了。在御陵学院「想请来当女朋友的男生一号」排行榜中脱颖而出的人物。
「昨天发生了一点事情……很晚才睡」
「哎呀。昨天在八区方向好像有避难训练,莫非会长,您被卷进去了吗?」
「诶、啊、那个……总之、有点」
「真是令人困扰呢。虽说御陵市是个好地方,冷不防来个避难训练就有点让人吃不消了」
有一瞬,玻璃的表情变得暗淡。
宗教恐怖主义。
〈兽〉引起的事件,大多都这样被人所认知。
将两年前的事件对外发表为“圣都因战术核而崩溃”以来,圣灵教的特别指定教区担负了不定期进行紧急避难训练的义务。同时,为了解除这些不安和不自由,彻底加强警备以及教区的税金和各种辅助金,个人·企业都大幅享受优待。
昨天的事件也是将整个地区作为事故现场封锁起来,现在正用模块化的建材进行重建。
表面上是这样。
比真实要温柔很多的谎言。
「……大概,就是那种理由。总之,心不在焉地非常抱歉」
玻璃老实地低下头。
这时,
咕呜呜呜~……
可爱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学生会办公室里。
「啊……」
满脸通红的少女捂着腹部――
「那、那个,早晨为了不迟到,没有吃早餐……」
结结巴巴地做辩解的玻璃,头被拉了过去。
「朱鹭头会长……」
「真、真雪同学……!」
察觉到意图的玻璃还没来得及阻止,担任会长助理的真雪拿出极其私密的最终手段。
「啊啊,会长好可爱~!」
露出一副令人难以忍受的表情,贴在玻璃的脸上蹭蹭。
「在外面令人生畏的学生会会长,竟然会这么可爱!这么招人疼爱!啊啊啊!!如果会长不是会长,我立马带回家收养起来疼爱一番!」
侧眼看着这般状况的学生会会长和学生会会长助理,静佳冷静地翻看打印的资料。
「好好,卿卿我我就到此为止,要开预算会议了哦?还有,以真雪同学的年龄没办法收养孩子啦」
「唉唔嗯呵吭!」
玻璃“请不要这样”的请求又将何去何从。
「每个部都在说预算不足。尤其是运动部。棒球部和网球部甚至以去年成绩优秀为理由要求预算加倍」
应静佳的要求,学生会会计·四辻冷静又适当的指摘课题。
「这里就增加朱鹭头集团的捐赠,增加预算怎么样!?」
露出一张精力充沛的笑脸,轻率地举起手的是学生会书记·铃木大悟。
兼田径部所属的他身材高大,是学生会唯一的二年级生,不过这个意见令所有人不由得一颤。
「啊啦」
从真雪的束缚中逃脱出来的玻璃回过头来,说道。
「那也就是说,你相信“给御陵学院的捐赠,全都掌握在朱鹭头集团的女儿我的手中”,这种毫无责任感的传闻吗?」
「难道……不、不是吗?」
「除此之外还听到了什么?」
少女极其冷酷地问道。
「那个……据说去年校舍的大改造是因为朱鹭头学姐转学到这里来」
「原本,从御陵市被选为特别指定教区时就已经制定了改建计划。去年已经进入第三阶段而已」
「转到这里不久,就因为被朱鹭头学姐瞪了一下,第二天就有三四个社团被废除了是指?」
「完全没有事实根据。话说回来,因为御陵市的人口增多的关系,去年没有被取消的社团才对吧」
铃木接连被否定,露出纠结的表情屏息问道。
「那、那么,听说入了学生会,可以有各种好处是指?」
「……只是传闻而已,想让我否定多少遍呢?」
「……是、是!」
铃木,呆立不动。
这个少年似乎领会到,从玻璃身上流露出来的冷气非同小可。学生会的其他干部也抚一抚胸口,顺利地移行至各自的预算审议中。
「老师呢?」
玻璃扬起眉梢问道。
「……和会长一样」
静佳轻搔着形状姣好的下颌。
看着桌子的正对面――抱着胳膊舒舒服服打鼾的学生会顾问,玻璃小声叹了一口气。
「卡洛神父」
「唔、唔、唔?」
顿时,带着眼罩的神父,从钢管椅子上掉下去。眼看屁股就要摔到地面时,紧紧抓住了前面的桌子,勉强保持平衡。
“哈哇哇”一声回到椅子上,
「哎呀,难道预算会议结束了吗?」
「还没有」
(真是的,在教团也好在学校也好,这位神父完全一样呢)
玻璃边想边眯缝着眼睛盯着他。
「卡洛神父,您能不能认真地参加会议呢」
「啊哈哈,因为非常信赖你们嘛。本来,学生会就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自立精神吧」
「请不要用信赖作为不负责任的借口」
责备一番之后,扬起嘴角。
因为在不久前,自己也打过盹,所以不能说得太强硬。
看着这样的玻璃和学生会――笑眯眯地,卡洛·克莱门蒂露出笑容。
「啊,对了」
突然附加一句。
「刚才玻璃同学的传闻,全部都是真的哦?」
「卡洛神父!?」
在玻璃的惊呼声中,卡洛破颜一笑。
「啊啊那个先不说――玻璃同学和真雪同学结束后能不能陪同一下!关于教会的事,有事需要相量」
「唔唔?神父大人,想要年轻女孩子来陪伴左右,可不便宜哦—」
真雪开着玩笑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相对的,
「只要能看在同为学生会的情份上,尽可能便宜一些」
卡洛神父回以恭敬至极的一礼。
×
远东特别指定教区·御陵市。
第四区。
位于市中心附近的学园都市。
从小学校到大学,凡是御陵市的教育机关都被安置在这个区域。一般情况下,很少会把义务教育设施集中在一个地方,但正因为是个多重交通网发达,各个地区之间的往来非常方便的御陵市,才会有这种措施。
玻璃所属的御陵学院中等部,也不例外的在第四区建立了校舍。
预算会议结束,玻璃几人走在流动走廊上。
是玻璃、真雪、卡洛三个人。
铃木和静佳还要把终于决定好的预算草案打印出来,并为了连络各社团及委员会,还留在学生会办公室。
傍晚的阳光照射在斜坡上。
米黄色的光芒,仿佛要把一切都染上自己的色彩。
中等部·高等部的各个校舍和操场,全都变成同一种颜色,宛若梦中见到的光景。尤其是从学院中央伸长的影子,仿佛要将刺穿见者的胸口一般印象深刻。
十字架。
占据了教会屋顶的银十字架,将晚霞的光芒打穿了一个洞。
少女几人的前方――流动走廊中延长的米黄色与漆黑之中,溶有另一个穿着神父装的身影。
(―――!)
玻璃的眼睛睁大了。
「谏也,哥哥!?」
「啊啊,朱鹭头同学也在一起吗。这真是神的引导呢」
身穿圣职衣的少年――九濑谏也,转过身露出淡淡的微笑。
「哦哟哟,会长的熟人?还真是少见呢?」
真雪一副意外的表情歪着头。
马上,好像注意到什么事情似的眨了眨眼,张大了嘴唇。
「诶?啊咧?谏也哥哥难道是指……会长经常在说的……两年前死去的……」
「是的,他就是九濑谏也」
卡洛抢先介绍道。
「呼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真雪不由得大声叫出来,举起了双手。
接着摇晃身边的少女。
「会、会长!会长!怎么了!?是谏也先生哦!」
「啊、是的。我知道,可是……」
被摁住肩膀的玻璃,视线投在地板上游移不定。
踌躇了数秒之后。
咽了口口水抬起脸来,少女放弃了思考一般问道。
「谏也哥哥,果然记忆还是……」
「……十分抱歉」
「…………」
沉默降临于两个人之间。
「……啊、啊咧?」
意想不到的展开摆在眼前而感到困惑的真雪,小声寻问卡洛。
「那个,卡洛先生,记忆是指……」
「是的。谏也先生,从两年前的事故中奇迹般的生存下来,最近终于在某片土地上找到了……但遗憾的是,那个时候记忆已经变得模糊……」
「记忆吗?」
真雪的手放在嘴边。
「诶诶诶?不会吧,难道说丧失了记忆?」
「也可以那么说呢。昨天也向玻璃同学说明过,和玻璃同学一起度过的记忆好像完全没有了……」
「呼诶!……」
「…………」
就这样,这边的两个人也陷入沉默。
不知不觉,两个人把脸转向玻璃和谏也的方向。
少年和少女,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互相望着对方。虽然只有一米,在两年时间的份量之下,让人觉得中间仿佛隔了一条万丈深渊。
过了一会儿,
「呜哇!」
谏也发出惊惶失措的声音。
一语不发的少女,突然把圣职衣的胸口拉过去,贴上自己的耳朵。
「这这这这这这、这是在干什么?」
「请不要说话!」
少女一喝,少年不由得僵直在那里。
「嗯,还活着。……上帝真的存在呢」
玻璃,小声地说。
「唉?」
「真是的!」
愤然将谏也推开,厉声严词地伸出食指。
「就算不记得,这也是您的台词。――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人能够活着并继续活下去,是因为有上帝的保佑。所以,人只要活着,就没有必要在悲叹了」
少女的瞳眸越过谏也,仿佛在凝视远方的国度。
透过谏也,仿佛在凝视两年前。
「既然这样,我也就满足了。活了下来,并能回到这里,就不会再奢求什么。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
明确地断言道。
那份坚强。
那份纯洁。
如同太阳的直射一般,甚至让谏也感到目炫。
「再说了,就算您不记得我,我还是会记得您。这样就十全十美了。所以请不要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
「…………」
即使眼睛感到刺痛,谏也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视线。
和那个怪物对峙时似是而非――这是一种崇高,这是一种坚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之后想要使笑容变得更加灿烂,那是存在于少年所不知道的世界的勇气,而少女确实拥有着。
即使被压倒成这样,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会……努力的」
「很好」
少女心满意足地点头道。
「啊,对了」
又补充了一句。
腼腆地交叉着手指,问道。
「……能像以前一样,继续叫您谏也哥哥吗?」
「啊……可以」
说着,不知为何,谏也避开视线。
触摸着胸口的十字架,
「……那个,以前我和玻璃同学很亲近吗」
「是的。您特别关照我」
少女行了一礼。
双手捏住校服裙子,单脚轻轻地退了一步。是被称作屈膝礼(curtsey)的欧洲的古典礼仪。
然后,面向旁边的眼罩神父。
「卡洛神父,教会方面有要事相谈是指,谏也哥哥的事情吗?」
「啊啊,嘛」
卡洛搔搔脸颊说。
「谏也先生持有正式的司祭资格,而且那方面的知识也信得过,所以今后想请他当神学课堂的助手」
「谏也先生在学校!?」
真雪哇哇叫着,拍手道。
「既然这样,现在先打个招呼吧!我,会长助理的架城真雪,是会长将来的家族候补之一哦!啊咧咧,但是这样下去会变成是敌非友!?还是说写做劲敌读做朋友吗!?」
「哈?」
谏也被少女的气势吓了一跳。
「――真雪」
「啊痛痛痛痛痛!会、会长!?」
这是扯耳朵制止她的玻璃。
「那么先告辞了」
少女转身离去。
「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耳朵!请放开耳朵会长~!」
会长助理的叫苦声随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只有一次,向这边回过头。
「……谢谢您。能够回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洒落下来、心里最重要的地方被敞开了一般,毫无防备的笑脸。
最后,谏也目送朱鹭头玻璃远去。
「…………」
少年的瞳孔里,浮现出非常阴郁的神色。
卡洛恶作剧一般耳语道。
「心情怎么样?」
「……还用问吗,肯定是非常糟糕啦」
谏也狠狠地吐出一句。
心里就好像被塞满了石头一样。然而,越发让少年感到糟糕的是,那里面并不是只有讨厌的心情。
(啊啊可恶。为什么,变得这么麻烦!)
倏地,转向旁边。
「你这混蛋,这种过家家的把戏,想让我整整玩上一年吗!」
「好好,九濑谏也的面具掉下来了哦。而且,我这样也算是很努力的支援你了吧」
「……把那个烂舌头砍掉死去吧」
谏也咬牙切齿地嘟哝道。
――当然。
所谓的丧失记忆,完全是在说谎。
(……生命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吗?)
这么啰嗦的台词,怎么可能会记得。
九濑谏也死了。
自己只不过是冒牌货。
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理由而感到心痛。
像这样欺骗他人的事情,也是在签定这个契约时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
再一次,握住胸口的十字架。
谏也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3
时间回到昨天夜里。
御陵市·第一区。
那里是御陵市被指定为教区之后,最早开发起来,并且封印了最深的黑暗的地区。
作为市政的中心,市政厅和企业大厦――其中绝大部分与朱鹭头集团息息相关――位于此处。并通过这些名义,在这片土地上秘密地建设了很多设施。
与〈兽〉的战斗结束之后,谏也被带到一区时,也是利用遍布地下的移动经络。
(真是个胡来的城市啊……)
被带到内部通路时,谏也想。
住在这里的几乎所有的市民,会以为这个城市是个非常好的宗教都市吧。然而,在这个地下,备齐了能与军队抵抗的装备。电线杆上藏着电磁网的机关、升降口埋藏着机关炮的城市,要怎样形容才好呢。
(……欺诈能达到这种程度,反倒应该称赞一番吗。今后每次见到圣灵教的教会,都会疑神疑鬼吧)
颦蹙着脸,想这种事情时,
「是这边」
走在前面的女性,停在门前。
被带过来的,只有谏也一个人。
据说现所在的位置,是一区的秘密设施,但是没有更多的说明。途中,不明所以地乘换了几次车子和电梯,所以无法判断这里是地下还是地上。
「啊啊。那么,从这里开始只要我一人去就可以了吗?」
露出优等生的微笑,谏也问道。
「是的。在这里面,会向您进行详细说明」
「是这样吗。非常感谢。愿上帝与您同在」
刚要迈出一步,被女性叫住。
「那个……可以的话,能不能握个手?」
「哈?」
「九濑谏也,也是我心中的英雄。能这样相会,感到非常开心」
(又是握手吗!有多少人拿他当偶像啊!)
「啊啊。那还真是多谢。这边才是请多多指教」
内心激烈地吐槽,谏也也伸出手。
秘诀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为了惟妙惟肖地表现出九濑谏也的形象,这种应对方式和礼仪在四个月的『教育』中重点的培训过。
认证谏也之后,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圣堂。
彩色玻璃的下面,挂着陈旧的十字架。
祭坛上点亮了几根蜡烛,在那极近的地方用管风琴演奏着庄严的教会音乐。
(啊昂?这个曲子是……)
这首曲子谏也不知道被迫听了多少遍。
用管风琴纺织的丰富又多层次的旋律,整个圣堂都在打颤,仿佛屋子自己在讴歌。原本教会音乐就是以在圣堂中演奏为前提而制作的音乐。涂上深深的哀伤和极其微弱的希望的旋律,在管风琴和圣堂的融合之下,让人不禁觉得形成了一个乐器。
――Wir setzen uns mit Tranen nieder(我们落泪,下跪)
名为,马太受难曲。
圣灵教的救世主受到处刑之后,用其经过作为题材制作的曲目。
那是特别献给从痛苦的十字架搬到墓地,终于得到安息的救世主的最末乐章。神父纤细的手指彷徨在上下四个键盘上。不久,旋律渐渐地潜匿于低音部分,祈求救世主安详的睡眠结束之后,音乐飘散在静谧的空气之中。
然后,
「哎呀」
用非常和和气气的笑脸,卡洛·克莱门蒂招手道。
谏也眼睛眯了起来。
「当上红衣教主代理,管风琴这种乐器就能理所当然的会了吗」
「啊哈哈。是兴趣啦兴趣。看,将近七十首曲的大作,只演奏最后的这首曲子,就好像做了很多工作一样感觉收获很大啦」
颇为冒渎的发言伴随着笑容吐露出来,眼罩神父同椅子一起转向这边。
「谏也君这么有人气真是太好啦。多亏你的活跃,可以说是非常成功啊」
「非常成功……吗?」
「是啊」
笑眯眯地,卡洛点点头。
但是,那个表情马上僵硬了。
眼前站着的谏也,视线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怒。
「混蛋……居然敢骗我」
「哈?您说的是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
彻底地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少年随随便便地走近卡洛。
虽然没有抓住前襟,但做为代替拳头狠狠地砸在管风琴上,用低沉的声音说。
「不想活了吗,你这混蛋!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我就是『九濑谏也』,才把我扔到那个〈兽〉面前的吧!」
「啊啊……!」
卡洛的脸颊放松起来。
眼罩也和脸颊相辅相成,露出酷似恶人的表情。
「啊啊,如果是那件事还真希望得到你的谅解。那是效果最好的方法啦。原本,诺温就是只为九濑谏也一个人制作的,只有九濑谏也才能起动的祭器嘛」
「啊啊、啊啊!确实是非常成功啊!沾了他的光,来这里的途中,被要求握了几十次的手啊!」
「哦哦,那么夸张吗。啊!哈!哈。果然,托付给谏也君太好了」
啪、啪地甚至拍起了手,卡洛称赞道。
两个人正在说的事情,是以称作〈兽〉的灾难和与其相关的几种特性为前提的。
――〈兽〉。
让世界变成『损坏物』的名字。
「那是、嘛,也想让你看一下而已」
「哈啊?」
「映像记录和实战,两者完全不同。成长到一定程度的〈兽〉,能够阻止它『再构筑』的,只有来自断罪衣的奇迹,这件事亲身体会到了吧?」
(……这个、死眼罩!)
一边抑制着高涨的愤怒,谏也回想起来。
卡洛给他看的,与〈兽〉交战的记录。
就像刚才亲眼目睹过的如同断头台的〈兽〉,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它们都会在转眼间再生。
既使从正面受到对陆导弹和燃料气化炸弹的攻击,也能若无其事的从火陷中站起来的恶梦。据一部分学者说,那并不是再生,而是把所有物质收拢起来并进行『重组』。
它们的出现仅限于某种都市,这一特性更加说明了它的威协性。在一般人居住的都市进行战斗,能够使用的火器会大幅受到限制。
绝望,在正式确认〈兽〉的存在之后,持续了一个月以上。
直到圣灵教的教团,提供了某种东西。
那就是断罪衣。
「……也就是,这个意思吗?」
谏也瞪着眼罩神父说。
「为了假扮『九濑谏也』,这么荒唐的做法也是不可或缺的吗?」
「正是」
卡洛毫无惭愧之色地回答。
「毕竟是,最初使用断罪衣的英雄之一――九濑谏也嘛」
「……管我屁事」
恶狠狠地吐出一句之后,谏也的手从管风琴上挪开。
但是,只有可怕的视线仍没有变。
「哎呀,能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顺便问一下,还有什么其它想知道的事情吗?」
「…………」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少年这样讯问道。
「那件事之后,叫作诺温的人偶怎么样了?」
「哎呀?」
卡洛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你会问那个。啊啊,就在刚才来了报告,因为第一次起动断罪衣,只是超负荷而已。应该马上就能恢复原状」
「……哼~。是吗」
这时,少年的瞳孔终于缓和下来。
就算是人工制作的东西,看到那个人偶破坏的样子时,实在不是滋味。
为了摆脱那种心情,把视线从管风琴上移开,显露出眼罩神父教育他的成果。
「我记得,圣灵教的圣经中有这样一段话。――这个世代是一个邪恶的世代,他们求看神迹,除了约拿的神迹以外,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注:路加福音11:29)
「不要向神寻求奇迹,吗。真是刺耳的一句话呢」
卡洛佯装不知地耸了耸肩。
「实际上,那个断罪衣,能使用的圣人也是极为少数哦。说实话,御陵市和其它地方相比希望甚微,这一点之前也说过吧」
「啊啊?正因为那样,量产像诺温一样的不就好了吗」
「您真会开玩笑。那是只为英雄·九濑谏也而存在的特殊存在哦。是断罪衣和圣者之上的希有品。虽然不是最强也不是通用的,但是只为九濑谏也竭尽全力的、完美的随从哦」
「本应该是那样,才对吧」
「是的」
谏也的挖苦话,卡洛略带苦笑地接过。
「但是呢。说实话,我在想,能找到你才是真正的奇迹啊。」
安详地,定睛看着谏也。
嘴唇,这样告诉他。
「没想到――九濑谏也会有孪生弟弟」
「开始懂人情世故的时候已经在别的孤儿院了。一次都没见过。差不多不闭嘴的话,拔掉你的舌头啦,多嘴的眼罩」
「哎呀哎呀,真可怕」
卡洛露出遗憾的神情,抱怨道。
然后,
「嘛,如果消气了的话,闲话就到此为止吧。今后的生活,还有关于玻璃同学的事情有话要说」
「对了!」
谏也探出身子说。
「那个叫玻璃的怪物大小姐是什么人!?你的熟人吗!?」
「是和九濑谏也关系最亲密的女孩子哦。顺便说一下,她是朱鹭头集团的令爱」
「朱鹭头……。朱鹭头,难道是那个朱鹭头吗?」
少年的声音中略带着尖利。
那是连谏也都知道的名字。
就算过着连咖啡的种类都不知道的生活,也不能不知道的巨大联合企业的总称。
「原本为圣灵教出资最多的便是朱鹭头集团嘛。断罪衣能够实用化,朱鹭头集团的援助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这些原由,玻璃小姐和九濑谏也之间的接触也非常频繁……嗯—,实事上那部分就是头痛的根源,想商量一下」
「哈?」
在锁紧眉头的谏也面前,卡洛装傻地搔搔头。
「哎呀—,没有直接见过面的其他人都还好,问题是那么亲近九濑谏也的玻璃小姐就不太好骗啦。所以想了各种办法……」
「……啊啊。应该会很难吧。如果问起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方面的事情,要怎么回答?你想让我怎样啊?」
「用丧失记忆来蒙混过关……」
竟然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
而且那是,到目前为止的对话中最认真、最深刻的表情。如果不小心予以否定,会从圣堂的顶端扔下来一般,笼罩着殉教者的气氛。
所以,
「你……果然脑子烂掉了吧」
少年能够这样回复已经是竭尽全力。
×
于是现在。
谏也和卡洛再次乘上阿尔法罗密欧。
「哎呀,没想到这么顺利真是太好啦,太好啦」
「……你是白痴吗」
卡洛一边驾驶一边开心地说,而谏也则揉太阳穴。
和玻璃二人道别之后,为了熟悉御陵市的新住处,卡洛准备了自己的爱车。
「好啦好啦。不良少年的表情想保持到什么时候啊?差不多不回到九濑谏也的话,很容易被发现是冒牌货哦?」
「啧」
咂了一下嘴之后,谏也揉揉自己的脸。
用手指触摸之后,坐在那里的已经是温和的少年神父。
(……得意什么啊,你个死眼罩)
内在虽然这样想,表面上却用十分恭敬地语气问道。
「――有件事想请教您,为什么红衣教主代理会做学校的学生会顾问?」
「那是因为玻璃小姐是这个御陵市最大的VIP嘛。御陵市能具备这么多的装备,全都是因为朱鹭头集团的协助」
「那是在指隔离墙、电磁网、机关炮吗」
「地下通路和其它设施也包括在里面。如果没有那个姑娘的感召力和执行力,御陵市的都市计划会延迟十年吧」
「……感召力吗」
如果是那个少女的话,不会有错吧。
不只是实务能力的问题,玻璃拥有着能让其他人行动起来的『力量』。
转移视线,瞥向从车窗外流逝的景色。
在高空架起的道路上,能看到城市的大半部分。
到了夜晚,到处充满了人工制造的光芒,城市的构造看起来如此欢喜。整齐到令人吃惊――又或者过分整齐的街道。其内部装置的武装和秘密,恐怕绝大多数市民都毫不知情。
「这里是,为了与〈兽〉战斗而存在城市哦」
卡洛低声说。
「从一根柱子到一枚玻璃,全都是为了与〈兽〉战斗而准备的城市。是啊,所以才会邀请您。九濑谏也,一开始就准备邀请,而且是这个城市不可缺少的零件」
(零件,吗)
悄悄地嘟哝之后,附上微带挖苦的言语。
「大多数市民,好像完全不知道〈兽〉的事情呢」
「是的。因为要发动断罪衣,需要多数的信徒。那种事情,如果只找能够守住秘密的市民,聚集一万人都会很困难吧?」
卡洛理所当然似的说出来。
断罪衣的发动条件。
讨伐〈兽〉时不可缺少的神器,它的起动需要圣灵教信徒的存在。作为信仰的基础在无意识下产生的思念,能使扭曲现实的奇迹变为可能――在某个假说上是这样主张的,而实际上如何就无从知晓了。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以御陵市为开始的特别指定教区――出现〈兽〉的都市中,聚集了大量不知实情的信徒。
就像,活祭品一样。
――『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注:创世纪22:2)
谏也想起,圣经的一节。
把自己的儿子献上去吧,残酷的神宣告于圣者亚伯拉罕的一句话。
这也很像。
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悄然进行战争。
说不定是在――关系到人类存亡的战争中,作为活祭品献出了无数的市民。
(也就是说,这个死眼罩若无其事地在战争中利用他人的性命,是个最坏最恶的邪道啊)
胃底翻腾的感觉,让谏也不由得别过脸去。
说来说去,自己也是个共犯。甚至连与〈兽〉战斗的教团人员也要欺骗。自己正是英雄『九濑谏也』,要这样欺骗下去。
「……只有一年」
谏也看着相反的方向嘀咕道。
「我当『九濑谏也』只是一年而已。然后说什么也要离开这种城市,冒充别人这种麻烦的事情也不干了,我要为所欲为的活下去」
「可以哦」
卡洛郑重地首肯道。
「一年时间,这个御陵市就可以打造出完善的战斗体制。到时候就请你用适当的理由引退吧」
对话,到此结束。
过了十分钟左右,阿尔法罗密欧到了非常小的房子前面。
出乎意外,是栋普通的房子。几乎位于住宅地的末端,听说去御陵学院坐公共汽车会很近。
可是,下车后的谏也,因为别的理由瞪大了眼睛。
「辛苦您了」
在入口处,银发的人影低下头。
「你、你是……!」
谏也顿时哑口无言。
站在那里的是,昨天和〈兽〉战斗时失去一只胳膊的诺温。
「被谏也大人提问的人,是我吗?」
用奇怪的说话方式,咯嗒,诺温歪着头。
那动作,确实会让人联想到机械的等速运作,但是具备着妙龄少女应有的柔和。
「……啊」
和印象中反差太大,令少年失去了言语,
「没有……。你的、手,不、痛吗?」
总之,问起最令自己在意的事情。
反复握了几次本应失去的右手,诺温仍以相等的速度点点头。带着类似黄铜手镯的右手,和一普通少女的右手一样没有区别。
「新安装的四肢的连接和神经回路的同步顺利结束。我的机能中不存在问题」
「嗯~嗯~。能替别人着想,真了不起呢」
旁边,坐在驾驶席上的卡洛插嘴道。
「谏也大人替别人着想,是指刚才的吗」
「对对,替别人着想。小诺温记住这些没有坏处哦?再怎么说,这一年的时间里要住在一起嘛」
「什!?」
谏也猛地回过头。
「卡洛!你、我可没听说过啊……」
咬牙切齿地说出口之后,少年注意到更重大的事情。
「等下。这家伙,知道我的事――」
「九濑谏也不是您,这件事我已经知道」
诺温,淡淡地说。
「但是,我的认证系统在向我诉说,您就是我的洗礼者(Baptist)。既然是由您动手启动并运行起来,能得到作为今后的管理者的认证,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是一卵生双生子的奇迹吧」
卡洛露出得意地微笑。
「我想,吃住方面有她在会比较方便吧。谏也君,看起来没有一般的生活能力不是吗。虽然商店的便当也能活下去,但是那不适合保持九濑谏也的形象吧」
「…………」
太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无法反驳。
「……这也是,为了冒充九濑谏也吗」
「是啊,能接受就非常感谢了」
「在这一年里突发心脏病死去吧。如果一年了还能活着,就把心脏挖出来塞进嘴巴里去」
「那还真是」
对至始至终保持笑容满面的眼罩神父,谏也咬牙切齿地想尽快离去――中途停了下来。
「我只问一个问题,听好了」
「什么事呢」
「那个时候……那个〈兽〉,真的死了吗」
「现在正在确认中。为什么那么想?」
听了卡洛的话,谏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眼睛,不一样」
「眼睛?」
「现在想一想……虽然只是想而已。那个断头台模样的〈兽〉虽然让人觉得很可怕……最开始,从隔离墙看到的家伙……让人觉得很可怖。对那种怪物不太熟悉,也有可能只是搞错了」
可怕和,可怖。
看起来差不多,其实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什么,让你感到可怖?」
「…………」
还记得。
最初看到的,那个瞳孔。
丑陋到令人作呕――令谏也无法移开视线的那个眼球。由污秽的欲望拼凑在一起,凝固起来一般的形状。
啊啊,也就是……
「……是同类相斥」
谏也下定结论说。
「原来如此。我会调查一下。――啊啊,对了。我也要最后说一句」
「什么事啦」
「是关于刚才和玻璃见面时,用为难的感觉触摸十字架的事。遇到那种场景,应该只用食指和中指触摸十字架的正中间」
「那就是『九濑谏也』的作法?」
「是的。因为那是他的习惯嘛」
卡洛露出奇怪的、似乎很愉快的微笑。不得已,谏也点头答应。
这时,诺温走到谏也的身边。
「――那么,请让我为谏也大人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拿!」
「可是,卡洛大人说过为别人着想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想。通常,在生活中为别人着想的行动就是在这种时候体现出来」
「不需要!这个死眼罩神父的话你不用全部接受!」
「那么,像这样为别人着想的行动今后全部无效吗?如果这样,谏也大人要为我洗衣服和内衣」
「那已经不是为别人着想之类的领域了吧!?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着办才对吧!」
「那么,请您事先设定替别人着想的领域」
一边进行着乱糟糟地对话,谏也和诺温―― 一个人和一台的身影,消失在新居的玄关。
确认半吵架形式的对话完全移动至玄关对面之后,
「……同类相斥吗。的确,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