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嘟哝道。
回到阿尔法罗密欧的驾驶席,方向盘旁边的受话器响了起来。
「喂」
贴在耳朵上,微微混着杂音的声音传过来。
是组织内部使用的暗号通信。
『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委托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解析现场的负责人说。
「结果呢?」
『简洁地报告结论。就像红衣教主代理推测的那样,那个〈兽〉……很可能只是眷族。阶位判断为第七阶位』
「……我明白了。请继续进行确认工作」
说完,放下听筒。
「哎呀呀」
这次的叹息中,充斥着浓重的真实感。
长长的、细细的叹息,仿佛突然变成年过半百的老人。
「带着第七阶位的眷族……偏偏又是和圣都遭到毁灭时同样的状况吗」
望着街道的卡洛,瞳孔中浮现出不像是这个爱开玩笑的男人应该有的,略微焦躁的色彩。
4
从上空俯视的御陵市,看起来就像月牙。
欠缺的部分是海岸,而第一区在月牙的中央。它的西侧流过一条河,将保留着急速成长之前的风貌的土地和,其它的土地分割开。尤其是到了晚上,通过人工的光芒将旧土地和新土地区分得异常鲜明。
那天夜里。
在河的不远处――御陵市的住宅区里,又点上了一道新的光芒。
从几天前开始挂上了写着名为『九濑』的门牌,并且就在一个小时前终于迎来了主人的屋子。
在二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谏也咒骂道。
「那家伙的脑子里塞满了垃圾吗!还是说,像个稻草人一样里面全是稻草或者是个空壳吗!想什么呢,那个死眼罩!」
手托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宽窄恰到好处的室内,生活所需的日用品一应俱全。大概是为了配合『九濑谏也』的形象,全部选用了质朴稳重的物品将房间统一起来。
可是,谏也本人却丝毫没有稳重的迹象。从穿在身上的圣职衣,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怒火。
「突然冒出个怪物,又擅自让别人丧失记忆,到最后还要和机器人一起住上一年!」
来到这个城市,只过了一整天加几个小时。
然而,说到在这短时间内遇到的预料之外的事态,可谓接踵而至。到了最后,在刚刚被带过来的屋子的桌面上,还特意留下了一句手写的留言。
也就是,
――『要和诺温好好相处哦?』
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写的。那个眼罩神父明明是意大利人,附加的心型符号却画得这么漂亮,越发火上浇油。
「那、个、多嘴的死眼罩!一年之后绝对让你死!」
一连串说出有失圣职者资格的台词,咣地一声,踢了一脚桌子。
鼻息粗乱,愤慨了一会儿之后,回过头。
「需要将卡洛大人的名称改为,多嘴的死眼罩吗?」
从一楼台阶走上来的是,漂亮的银色头发和紫水晶的瞳眸。
虽然这样注视对方已经是第三次,那匀称的眉毛和双眸,还有鼻梁和嘴唇奇迹般的造形,不由得想多看几眼。楼梯微微发出嘎吱音,可能是因为非人类的她总重量比谏也大的关系吧。
同时,多个照明一起亮了起来。
远隔操纵。
通过御陵市的网络,干涉了这个屋子的电气系统。昨天和〈兽〉的战斗中,自由自在地操纵隔离墙和机关炮,救助谏也的正是这个『力量』。
并非比喻,百年一遇的人偶师才能制作出来的美貌,让谏也毫无掩饰地显露出不快,说道。
「非要定义的话,废物也好差劲也好随你便吧。那种人面兽心的家伙还会有第二个吗」
「据资料上说,在教团内部特别受到年轻人敬仰的,正是克莱门蒂红衣教主代理。在教团外也是作为拥有管乐器才能的珍贵的人才,受到重视」
「那些人,是不是脑袋的螺丝松了?」
谏也歪着嘴唇,哼了一声。
就那样,保持着无聊的神情,视线向下移动。
「话说,什么啊,那是」
刚好,在人偶的腰部。
从诺温拿过来的盘子里面,散发出奇妙的香味。
「暂且,试做了料理」
「哈?你做的?」
「谏也大人来到这里的一个小时十八分钟内,除了我和谏也大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出入。这个屋子的厨房没有自动化,所以能够证明是我做的。还有,从谏也大人的营养管理的观点来判断,我做饭最为妥当」
回答微妙地偏离了谏也本意,同时把盘子放在桌子上。
冒着热气的玉米汤、沙拉和浇上塔塔沙司*的白切鸡。(※注:塔塔沙司又称鞑靼沙司,一种调味酱)桌前必不可少的面包和咖啡也一应俱全,此外还准备了西红柿和大蒜,装有牛奶·砂糖的小壶。
「如果您不需要的话,我现在就撤下去」
「啊,不用……」
实际上,肚子已经饿了。
来到御陵市之后,姑且还是有吃过饭,但几乎都是Calorie Block等便携食品,没有机会摄取像样的食物。
总觉得有种不自在的感觉,谏也皱眉问道。
「连接在你身上的网络中,还有做料理的食谱吗?」
「不能排除那种可能性」
「可能性?」
「……从哪里学会了这些料理,无法进行识别的就是我」
诺温眯缝着眼睛,略带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昨天第一次启动的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到了厨房之后,没有特意进行检索就想到了这些料理」
「那么,或许是编制你的行动程序的技师,对这方面感兴趣?」
「如果是这样,需要受到重罚的就是那个技师」
诺温用非常认真――和平时一样的表情说这些话,谏也不禁露出苦笑。
总觉得那个样子,就像自己的地盘或秘密基地遭别人破坏而感到愤慨的小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说来说去,生气的自己才像个白痴。
躲过〈兽〉的那般猛烈攻击的人偶,却对自己做出来的料理如此懊恼的景象,为少年的心情带来缓和的效用。
指着盘子,
「那么,我可以吃了吗」
「是」
看到她点头之后,一半条件反射的划了十字。
简单的做完饭前祷告之后,啜吹了一口热腾腾的汤,
「――,噢」
说不出话来。
慢慢腾腾地举起盘子,猛吃起来。
虽然只是普通的玉米汤,奶油沙司的圆润感非比寻常。原本的饮食生活十分贫乏的谏也,这个水准可以说是突破性的。从说到汤就只知道如同泥水般的触感和盐味的地方提升至天堂级别。
接下来是面包和沙拉。不论哪一个都有着爽快的酸味溶入其中,显得十分合口。其间还喝一口咖啡,谏也多次因呛到而拍圣职衣的胸口。
(怎么了……这是)
一味地,眨眼睛。
话说,吃饭是这么愉悦的事情吗。
忍住自己想要喊出声音的冲动。
「感觉怎么样?」
「不、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
谏也,再次瞪圆了眼睛。
这个人偶,也会笑吗。
「……这个鸡肉,再多放点盐就好了」
为了掩饰,提了一个意见,
「盘子的边缘有配上」
诺温的脸马上又回到了原来的面无表情,指着盘子边缘说。
似乎是岩盐。
轻轻地蘸了几下,白切鸡的野性味道也随之高涨几倍。
「呃――」
发出呻吟声。
在谏也看来,这些全都是绝佳的美味。
面包和沙拉和浸渍的相性十分过瘾,咀嚼白切鸡时溢出的肉汁,给予毫无掩饰的冲击感。老实说,这是来到这个都市之后最让谏也感到震惊的。每次在舌头上描绘新的味感时,少年心里想:这才是去往天国的感觉。
正在体验天堂美味的时候,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客气地讯问道。
「嗯、哦、哦哦」
拼命吞下口中的食物之后,变回神父的样子。
下颌微向上仰,示意继续说下去。似乎明白了意思,诺温开口问道。
「为什么,接受了当『九濑谏也』的事情?」
「还能为什么啊。那种状况不允许我拒绝啦。那个死眼罩,牢牢地抓住了别人的弱点」
一边回答,这次开始大口吃沙拉。窝心。非常窝心,但是不能抗拒食欲。一边动用着叉子,谏也的意识飞到过去的回忆中。
――充满了馊味的独房。
――明明如此,白色的通路上却一尘不染,理想的狱舍。
――囚犯们的呻吟声。看守们的眼神仿佛在盯着实验动物。
――勒紧全身的囚服。
――被扭弯的关节。
――连呕吐都不允许的痛苦缠绕全身时,还要被押进面会室。
――强化玻璃的对面,问自己想不想得到自由的,眼罩神父。
「嘛,最初被问时,只是觉得这个眼罩神父,有点奇怪罢了」
谏也耸了耸肩。
「说到物理法则范围之外的〈兽〉的时候。还有,说我是那个与〈兽〉战斗的英雄『九濑谏也』的弟弟的时候。到最后,甚至把我生活过的孤儿院,还有与它相关的犯罪组织的名簿,全都拿了出来。从他身上透过阴森森的气息,心想那个神父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谏也微微眯缝起眼睛。
四个月前。
那个神父教授的所谓的『教育』。
「后来觉得不像是在骗人,接受条件的结果就变成了这样。还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事实上只不过是由牢狱变成一座城市而已。而且还要一年到头与怪物照面。上帝的仁慈催我眼泪啊。还是早点去死吧。阿门(但愿能这样)」
说着,按住白切鸡,用小刀十字切开。
要用叉子扎进去时,
「可是,为什么没有逃跑?」
「啊嗯?」
叉子停在半空中。
诺温毫无隐讳地质问,谏也困惑地看过去。
「您现在也可以逃。不那样做吗」
「不是有你嘛。连那种怪物都能杀掉的机器人大人在这里,怎么可能逃出去」
谏也说。但是,诺温下一句台词,谏也听了扬起一边的眉毛。
「我的第一优先顺序并不是『叫作九濑谏也的偶像』,而是您。如果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而选择逃亡的话,不得不协助您的就是我」
「什、么?」
谏也屏息愣住了。
「哈哈~,我不会上当啦。那个烂眼罩在监视吧?在试探我会不会马上就背叛吗?」
「在御陵市的网络中独立起来的就是我。这个家没有监视系统的事情已经事先掌握了。而且,没有对洗礼者虚伪的机能」
「…………」
少年陷入沉默。
领略到诺温的言语中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一丝的――应该说是非常恋恋不舍地放下叉子,问道。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说想逃的话,你会协助我吗?」
「如果那样做,可以保护您的话。遗憾的是,御陵市的战斗力和其它五个都市相比相差很大。刚才那种低阶位的〈兽〉还可以勉强应付,如果出现第五阶位以上的,不可避免会出现陷落的危机」
其它的,五个都市。
和御陵市一样的特别指定教区――具备了〈兽〉出现的条件以及为了与〈兽〉战斗的装备和设施的都市。
活祭品的都市。
谏也轻轻地摇头。
「反正,战斗的是你吧。我又不会使用断罪衣」
「危险程度是一样的」
诺温随即回答道。
「启动时需要洗礼者的承认,这就是我的断罪衣。而且,通过之前的超负荷就可以知道,断罪衣的起动时间极为短暂。就是说,每次出现〈兽〉,必需赶到战场附近的就是您」
扑通,心脏跳动的声音。
想起先前的战斗。虽说有玻璃和诺温的掩护,能够活下来只能说是侥幸。
在这里,新增了一条选项。
可以逃。
连那个卡洛神父,也没有预料到诺温会做出这种反应吧。
「你是认真的吧?我真的可以逃?」
「根据任务的需要可以提示虚假的方案,但是现在的言行,觉得没必要掺入那些因素」
诺温说。
「…………」
再一次,谏也陷入沉默。
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
仿佛在揣摩自己心中的某种存在一般,仿佛在掂量自己和人偶之间看不见的天秤一般,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
「逃跑的事,过段时间再说吧。如果在这种地方逃了,好不容易拿到的报酬和帐户不就全部泡汤了吗」
就这样,得出结论。
「不会害怕吗?」
诺温问道。
「……………………哈啊」
呼了一口气之后,少年在沙发的扶手上托着腮。
「你,真是奇怪的人偶」
「是这样吗?」
诺温歪着头说。
「明明是个人偶,却像个人类似的担心别人。真想让那个死眼罩跟你学一学」
虽然没见过其他会说话的人偶,谏也补充道。
然后,
(……怎么可能,不害怕啊)
窥视自己的内心。
和那只〈兽〉面对面的一瞬间,感受到的心情。
太可怕了。
太恐怖了。
如果能逃脱,就算抛弃一切也想逃出去。
原本就不是当英雄替身的材料。契约也好什么也好全部忘掉,就是想逃出去,在那一瞬间真心这样祈求过。
然而,为什么事到如今却要留下来。
心里在动摇,是因为某个人说过的话吗。
――『……谢谢您。能够回来』
(……不对)
否定。
得到感谢时,确实让谏也感到很高兴。
只是坦率地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有意义的。
但是,再怎么想,自己也不是那种为了这种东西而献出自己性命的大好人。
想要留下来,有更单纯的理由。
又或者。
可能是因为感动。
比如,那个时候,挡在〈兽〉面前的――银发身影――想更多得刻印在这双眼睛里――
(…………)
在这里,强行打断了思考。
再这样想下去,可能会面临不愉快的结论。
轻轻地摇了摇头之后,向人偶抬起下颌。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跟你说,到时候当真面临危险时会逃跑的。……那么,你先去睡吧。还是说,你不用睡觉吗?」
诺温左右摇晃着银发,回答谏也的问题。
「不是的。为了保持生物体部件的能力,需要睡眠的就是我。不过能够维持最佳化的睡眠状态,所以睡眠时间是一般人类的一半程度」
「既然这样,就早点睡吧。那个死眼罩,也为你准备了一套床,不用客气」
「我明白了」
人偶行了一礼。
修女用――歼灭了〈兽〉的圣职衣下摆,随着诺温的转身流动。
「这顿饭,格外的好吃」
谏也没有回头,只是丢去一句话。然而,过分老实的诺温回礼道。
「谢谢您的夸奖」
人偶完全离去之后,少年的叉子插进剩下的白切鸡上。
虽然已经冷了,咬一口尝尝,充分可以称得上是美味。
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股怀念的味道。
这么说来,一直以来吃的都是从店里买的,或者是设施里分配的。纯粹是因为个人的心意而做料理给自己,究竟是何时以来的事情呢。
(这样岂不是被喂养吗)
想归想,却无法战胜自己的本能,连鸡骨头也要啃个遍。汤汁一滴也不留,用面包蘸着品尝,一边还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表情。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
只有一次,从眼前流过的东西。
那个时候,说「太好了」时展露出的,人偶的笑脸。
×
「…………」
伊芙·Kadmon系列·EK—09h。
又叫作诺温的人偶,摸摸自己的脸颊。
反复地捏一捏,拉一拉。和极为普通的少女没有两样的――倒不如说,更加细腻柔软的――肌肤,迎合着人偶的手指,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可是,不论怎么做,都无法变成诺温想象中的形状。
「…………」
人偶最终还是放弃了,放下手指。
这里是自己的卧室。
谏也的卧室就在隔壁,装在人偶的手腕上的红外线·超声波等各种感应器,显示着少年还没有回房。
那是当然。
回房还没经过十分钟。可能还在客厅吃饭吧。
诺温再次沉思。
(……究竟什么是,那个表情)
两年了。
原本,自己是为了在圣战中取得胜利而投入的兵器,由于洗礼者『九濑谏也』的死,沉睡了两年。
并非只是睡觉而已。
和御陵市的中枢服务器连接起来,不断地进行情报更新。至今也没有中断连接,继续为她提供城市的主要情报。从网络中得到的情报,应该说在密封舱里面时更加丰富。
从真正的意义上,御陵市就是她,她就是御陵市。
称她为这个城市的化身(Avatar),也不足为过。
可是。
从里面出来,用这个身体接触世界只不过一天半。
连那点时间也因为模仿奇迹的超负荷和再起动而削减,实际上起动时间还不满二十四小时。
为了知道自己的事情,叫作诺温的人偶,经验太过于偏颇。
(……我当时,为什么会笑呢)
想到,姐姐们的事情。
未曾投入到与〈兽〉的战斗中,只是在实验继实验的日常中损耗的先行作品们。
伊芙·Kadmon。
为了增加稀有的断罪衣适合者而进行的工程。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人工制造被称作圣人的存在而实行的,冒渎的计划。
那份冒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会失败。
只有一个。
只有最后一个例外中的例外诺温,留在人世。
(…………)
那个事实,要怎样去认识,诺温还不知道。
对于战斗的事情,没有任何疑问、任何踌躇。
就算是坏掉了,果然还是一样的吧。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与〈兽〉战斗,第一次与人接触,作为结果,回路上出现某种异常。
「……开放(open)」
嘟哝一声。
随后,只有圣职衣的袖子展开――同时,少女的胳膊也从内侧打开。
内部构造暴露出来。
本应该充满筋肉和血管的地方,有很多钢索和强化人工筋肉、高精度传动装置加上液态冲击减振器、还有内部装甲装在里面,除此之外金属骨格中无数个电子芯片和特殊连接用的各种插空埋在里面。
检查机能。
各种感应器――无异常。
强化神经,人工筋肉――无异常。
液体金属〈圣十字剑〉――无异常。
第三种模仿奇迹〈圣亚加大之火焰〉――无异常。
第一种、第二种模仿奇迹――以现状,无法起动。
关闭。
「……无异常」
理所当然的结论。
这种事,不用打开也能知道。为了以防万一进行的机能检查也以落空告终。
无意中,再次,把感应器转向隔壁的卧室。
少年还是不在。
――谏也。
那个少年,也很奇怪。
还以为在那种状况下会提出逃亡,会马上跑掉。
英雄的冒充者。
自己的第一优先顺序。
第一次一起与〈兽〉战斗――第一次吃自己第一次做的料理,说「不错」的人。
那个料理,真的好吃吗。
接触世界一天半的结果。
「…………」
再一次,诺温摸一摸自己的脸颊。
「……需要按时睡觉的,就是我」
就这样下定结论。
虽然只是个人偶,姑且还是换了衣服,进入睡眠没用上五分钟。刚才的表情,一定也会马上忘掉吧。
然而,人偶还不知道。
一瞬间略过的、非常微不足道的心动叫做什么,这个时候的诺温还不知道。
间章
这里是,异样的空间。
所有的窗户都被封闭起来,没有一点光芒的房间。
天花板很高,平面布局也很宽阔。然而,浑浊到令人发闷的空气,早已将现实脱离切开,化为一个异世界。
世界的法则,只有一个。
那就是渗入到每一个分子的,骇人的恶臭。
比方说――
比方说,是腐烂的血的味道。
比方说,是腐烂的肉的味道。
比方说,是腐烂的内脏的味道。
粪便、小便、胃液、呕泻物全部都混杂在一起,岂止是鼻子的黏膜,连眼球和呼吸器官都要烧掉一般的恶臭。
而且理由也极为异常。
掉落在地面上、形状类似小皮球的几个片断。
――是头。
猫的头。
狗的头。
鸽子的头。
少女的头。
少年的头。
老人的头。
老婆婆的头。
几近无数个被砍下来的头颅和相同数目的失去头的身体――未能保住原型,一直腐烂下去。
鼻子、眼球、耳朵、嘴唇,一切都因皮肤的腐烂而变得无法辨别,油油的头发和兽毛,纠缠在裸露的白骨内部。尚未完全变成白骨而滚落在地面上的头颅们的样子,弥漫着能让人联想到地狱的异常性。
然后,头颅们的中央,放置着奇怪的东西。
全高度达数米的――那是,称作断头台的处刑机械的仿制品。
「……啊啊~」
室内回响起黏娇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太可惜啦太可惜啦太可惜啦太可惜啦太可惜啦」
一口气说出来之后,女人蹲坐下来。
在可以称作毒气的恶臭中,女人若无其事的坐在正中间。血和肉片混杂在一起的腐败液体沾到了手上,却毫不在乎。
「好不容易,才养这么大的说」
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嘟哝道。
如果看得仔细一些,就可以发现,那个视线正在俯看失去原形倒在地面的另一个身体。
与其他的有所不同。
那个身体,还留有头颅。
可是,横卧在地面的对象,完全没有反应。
勉强还有呼吸的迹象,但是感觉不到生命气息。那过于呆滞的瞳孔和煞白的脸色,比周围众多的尸体还要缺乏活着的感觉。
就好像――对,『灵魂』脱壳了一般。
女人对此毫不在乎,接着说。
「断头台是个好东西呢。有看头。再怎么说,是个合乎人道的处刑机械。不会留下一点痛楚,是个能显示出上帝慈悲的机械。嗯,这个博物馆一起来过很多次呢。以前在法国发售的断头台玩具,你好像很想要呢。还想为孩子买歌德的书」
开始谈起了往事。
天真的、仿佛连孩提时代的过家家也要讲述一般。
「最重要的是,印象」
仿佛唱歌般哼哼道。
「你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兽〉。每砍一个人的头,我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啊,虽然很窝心,说不定是在嫉妒。果然爸爸和妈妈,还是想自己先疼爱一番」
爸爸和,妈妈。
说不定,是叠摞起来的尸体中最陈旧的部类――有可能是其中的两具。
男人的一边,穿着辅祭用圣职衣。
女人的一边,紧握着十字架。
不论哪一边,早已失去了头颅。堆积如山的头颅,毕竟无法进行确认。
「感谢,上帝」
女人开心地喃喃道。
对着虚空。
对着天上。
「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咏唱。
「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
笑。
「但是,上帝为此而降临」
笑。
嗤笑。
嘲笑。
「啊啊,心情真好」
站起来,“嗯—”地一声,伸个懒腰。
然后,用开朗的声音,俯视着地面的女人说。
「我知道啦。是那个小姑娘吧?」
说话的对象,身体缓缓地漂浮起来。
女人的手没有去触碰。
只是,对方的身体自动浮了起来。散乱的长发追随在身体的后面,沙沙地拖着地面,搬运到中央的机械上。
「果然是那个小姑娘呀。嗯。是啊。那个也真是的,让我也有点感兴趣啦。上帝也在说哦。要我们快点献上那个小姑娘」
把那个身体,放置在断头台上。
固定刀刃的两根柱子的外侧,叽咯叽咯叽咯,摇柄在转动。跟着,历史上屡次升起的厚重刀刃,不久之后,铿地一声达到了顶点。
「辛苦了。接下来,就让姐姐来负责」
那么。
快点。
出发吧。
「啊啊……」
令人心醉神迷地,长舒一口气。
刹那间,咚――响起沉重的声音。
事到如今,连那么巨大的声音也没有传到女人的耳中。
「需要拯救一下――世界之类的」
极其残酷的笑容浮现在女人的唇边。
人类不可能有那种笑容。
可是,只有人类才会有那种笑容。
那亵渎和欲望都太像人类――所以那个瞳孔才会如此令人厌恶。
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舞。不符合这个季节的美丽翅膀,在黑暗中缓缓振动。
那个时候,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过了数十分钟之后,受到通报的机关车辆,涌向御陵市废弃的博物馆。
无数个腐烂的头颅和失去那些头颅的无数具尸体被发现,早已习惯惨状的专门人员们也不由得移开视线,捂住嘴。
得知另一个异常,是在其后。
那就是。
连黏膜都会受伤的骇人的恶臭――即使这样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这一不可能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