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吞食上弦月的狮子》作者:[日]梦枕貘【第01卷完结】 > 【书香门第】吞食上弦月的狮子.txt

第 2 页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一名摄影师死在这种地方,要捏造死因,方法多的是。」

我那微乎其微的坚持,已达到极限。

我从相机里取出底片,交给其中一个男子。

男子一口气从暗盒里抽出底片。

「真是遗憾,全部都曝光了。」

他们发出低俗的笑声。

手拿护照的男子,将它塞进我的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滚吧。」他冶冶地低声说道。

「这下你们要放我走了吗?」我问。

「没错,你滚吧。」男子一脸无趣地说道。

我背对着他们,朝我刚才步出的森林走去。

就在只差几步便能走进森林的瞬间,一股不知名的寒意突然从背脊往后颈窜过。

我回身而望。

摔角男的枪口正笔直对准我。另两人则是面带冷笑看着我。

「本想让你死得轻松些呢——」

摔角男如此低语,吐出嘴里的口香糖。

我腰部顿时失去感觉,感到背后倏地一阵发毛。

我将目光从枪口移开,一边发出笛声般的惨叫。想往前飞奔,但双膝打颤,动弹不得。

这时,有道耀眼的白光从我眼角闪过,接着传来轰然巨响,同时,强大的冲击力打向我的后脑和背部。

我的身体腾空而起。

在我撞向地面的前一刻,意识已在黑暗中烟消云散。

厚重的黑暗。

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一直都注视着它。

我猛然发现自己正睁着眼睛。

此刻我注视的,不是梦中的黑暗,而是自己房内阴湿的黑暗。

我这个样子有多久了呢?

又做了那个梦。

那不愉快的过去的噩梦。

右手食指仍有按下快门的金属触感。

汗流浃背。

全身就像蛞蝓爬过似的,湿湿滑滑。感觉好似泡在温水里。

宛如泡过热水澡的一身热汗,正逐渐转变为冷汗。

我深吸口气,将黑暗吸满整个胸腔,再缓缓吐出。

有我的体味融入其中的黑暗,让我心情平静。

熟悉的气味。

熟悉的床单触感。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

是那个梦。

十多年前的事,至今仍鲜明地出现梦中。而且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醒来。

我被爆风震向空中的瞬间。

事实上,之后的事我没半点记忆。

当我醒来时,已是五天后的事,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身疼痛,缠满绷带。

据说是遭受游击队的炮击。

那三名士兵当场丧命,只有我幸存。

我会有从这噩梦中解脱的一天吗?

当时我没能拯救那名少年和女童。

也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就算当时我出声制止,或采取行动,他们两人也不见得能获救。显而易见,结果还是一样。然而,尽管我一再这么想,那幕光景还是无法从我脑中抹除。

当时我什么也没做,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且还用食指按下……

我没资格享受幸福的人生。我是个不可以拥有幸福的人。只有在感觉自己不幸时,我才能略感心安。

这是很卑鄙的生存方式。

只有为了让别人幸福,我才能活在世上。

不过,我感兴趣的是螺旋。比起别人的幸福,我更是被自己的不幸和螺旋所附身。

我甩了甩头,坐起身,想挥除噩梦。

我打开台灯开关。

望向时钟,已经三点多。

不是半夜三点,而是下午三点。

由于我有关紧防雨窗睡觉的习惯,所以无法靠外头的亮光来判断时刻。

我站起身,打开窗。

初夏刺眼的阳光,以近乎物质性的力量击向我的眼睛。

屋内充满许多杂乱的螺旋漩涡。

我收藏的螺旋们。菊石化石和留有膛线痕的子弹。佛塔的照片、蜗牛和海螺的壳。轮盘。星宫图。莫比乌斯带(注8)。克莱因瓶(注9)。梵谷「星夜」的赝画。透明胶带。西番莲(注10)盆栽。

众满了众多的螺旋。

我慢慢更衣。

为了前往新宿。

有件事非得去确认不可。

那个螺旋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扣衬衫钮扣的手指微感麻痹。理应早已习惯的麻痹感,最近似乎愈来愈严重。

我望着墙上的镜子。

镜中映照出一名瘦得吓人的男子脸庞。两颊瘦削,眼窝凹陷。

那是一张受病痛侵蚀的脸庞。

胃部一带有异物感和疼痛感。这是什么病,我心知肚明。我应该已来日无多,连一年的时间都不到。

我心中有种卑鄙的满足感。

我的视线从镜子移向一旁的墙壁。

灰色的墙壁中,出现无数个螺旋。像齿轮般周边有锯齿的弯曲螺旋。小的和我的拳头一般大,大的则是满出墙壁外。

它们一面扭曲着改变形状,一面旋转。

这是很明显的幻觉。

只要看到灰色或颜色暗沉的物体.我就会从它们的表面看到螺旋。

灰色的墙壁、乌云密布的天空,宛如一扇向螺旋宇宙敞开的窗。

东京阴霾的天空,满是松脱的巨大螺旋在蠢动,显得无比诡异。

自从在异国丛林里遭受爆风袭击后,我便开始看到螺旋的幻觉。极度讨厌人类、螺旋的幻觉,以及右手的麻痹感,都是那次事件的后遗症。

而我也是从那之后对螺旋产生兴趣,开始搜集螺旋的。

当时我后脑遭受强烈的撞击。有个约直径两毫米大的石片嵌进我脑中。被爆风震飞的石片,在我颅骨内撞出一个小洞,以螺旋状旋转着钻进我脑内。

石片从小脑和枕叶间通过,钻过松果体,卡在左颞叶内侧的角落。那个部位俗称「海马回」,在演化史中仍属于古老层级的脑部下方组织。

由于太过危险,无法以手术取出。

讨厌人类这件事姑且不谈,造成我螺旋幻觉和右手麻痹的原因,我怀疑是那块石片。

起初我无法相信有异物进入脑中,人还能活命,但如今早已习惯。

这世上还有更厉害的人。

美国有位男子名叫菲尼亚·盖吉,在一场爆炸事故中,一根直径约三公分粗、长约一公尺的铁管被震飞,就此穿透他的脑部后,他几乎是自行走回房间,等候医生前来。那根六公斤重的铁管,从他左眼进,由后脑颅骨穿出。可说是近乎奇迹。

盖吉保住了一命,但从此性格大变。他变得粗暴,朋友纷纷离他而去。失去朋友,同时也失去往昔自我的盖吉,以他头部的伤和那根铁管供人观赏,一路从美国流浪到南美。

他的颅骨和那根铁管,目前陈列在哈佛大学的医学博物馆中。

我并不认为他的事和我完全无关。

我感觉到:借着展示铁管和头部的伤来谋生的盖吉,与被螺旋幻觉附身,将螺旋视为生命依靠的我,彼此间有着共通点。

当时,那对比我拥有更多未来的女童和少年就此丧命。而杀了他们两人,而且想连我一起杀害的那三名士兵,也命丧当场。理应没命的我,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呢?

真是不可思议。

我应该死在那里才对。

我再度坐上生老病死那理所当然的列车,感觉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封进我脑中的石片,不知何时会夺走我的性命。

也许在我胃里日渐茁壮的异形细胞,会比它早一步送我下黄泉。

我在自己的胃和脑中豢养着死亡。死比之前离我更近。人终究难逃一死。但为什么我们非死不可?

已故的凉子和那两名孩童的身影,与墙上的螺旋重叠。

尽管我合上眼,从一数到十后再睁眼,墙上的螺旋还是没消失。

看到螺旋幻觉的频率也比去年高出许多。

换好衣服,吃完简单的午餐后,我步出门外。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新宿的三荒大楼,最近刚完工的高楼层大厦。

为了前往新宿,我朝民营铁路的车站走去。

穿过小巷弄,来到通往车站的大路时,我猛然抬头仰望苍穹。

天空有螺旋。

呼吸顿时卡在我喉咙中。

那是一路向蓝天延伸而去的巨大螺旋。

螺旋就像有生命的植物藤蔓般,从车站大楼的屋顶一路伸向天际,缠向高空的白云。

朔之果

吾妹,今日你将前往远方。

天降冰雨,户外明亮耀眼。

我紧紧咬牙,来回望着你和冰雨。

在你即将远逝的此刻,我置身修罗的暴风中,呼吸着漆黑的光素,忍受禁忌的黑血低语。

生者究竟能对将逝者做些什么?

你的身躯,似乎连棉被的重量都无法承受。之所以从天花板吊起你的棉被,就是为此。

吾妹。

今日是星期一。

平时我得到学校,站在孩子们面前授课。此时我待在你身旁,不知你怎么想?

善良如你,想必已从哥哥我的眼中看出自己离死不远。听见哥哥内心一隅的声音说道,人非神佛,不可能美丽地死去。

我对你无话可说。

只能静静凝望你的双眸。

我双手握拳置于膝上,双唇紧抿,想和你忍受同样的痛苦。

你长叹一声,转头望向窗外的冰雨,接着悄悄合眼。

这样的动作,你不知已重复几回。

不久,你微微睁眼,那美得不可思议的红唇露出笑意。

「请帮我取冰雨来……」

你如此说道,声音就像蜉蝣临死前振动蓝色的透明翅膀般。

起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合上眼,再度睁开眼,开口说道:

「请帮我取冰雨来……」

就像菩萨的话一般,贯穿我心中幽暗的修罗。

我重重颔首。

你的一句话拯救了我。

将死之人,为了拯救留在人世者,竟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对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来说,这是何等感激无量的慈悲言语.你给了我机会,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为了我,你拜托我这么做。

我紧握一只有两道缺口的陶碗,像子弹般冲向幽暗的冰雨中。

冰雨从灰蓝的暗云中缓缓沉落。

冰雨落寞地挂在松枝上,保有雪和水这两种雪白的双水相。那恐怖凌乱的天空,竟会降下此等美丽的白雪。

啊啊,我坚强的妹妹。

从银河、太阳,以及人称大气圈的这世界所飘降的白雪,不论在何地,都是如此雪白。

在那封闭病房的昏暗屏风及蚊帐里,温柔燃烧着苍白之火的吾妹啊。

那光泽亮丽的松枝,挂满晶莹剔透的冰雨,我前往汲取上天赐给吾妹的最后食物。

吾妹,在你生命将尽的此刻,为了照亮我的一生,你刻意恳请我为你汲取这碗洁白的冰雪。

吾妹啊。

你大啖白雪。就像吃着昔日我请你吃的冰淇淋般,让上天恩赐的食物滑过你的喉。

你就如此期待这场雪吗?

「如果是在那座森林里,就算死,我也无憾。」

我还记得你会经这么说过。

我再次冲往屋外,带回刚才我汲取冰雨的松枝。

你一把拿起它,将翠绿的针尖抵向你温热的脸颊。松叶的针尖刺着你的脸颊。

「仿佛感觉得到森林的久远。」

清新的松脂香气,将你的胸口染绿。

你是多么想走进森林啊。

之前你与高烧和病痛搏斗时,我在阳光倾照处开心地工作,想着他人的事,漫步于森林中。

「若有来生,希望下次能生在一个不会只为自己所苦的世界。」

你一面喘息,一面悄声低语。

啊啊,尽管面临生命将逝的时刻,你还要为了自己老是拖累我的事道歉吗?你想说的是,来生转世时,希望自己来生能为他人受苦是吗?

「我的样子很可怕吧?」

你问我自己的模样是不是很丑。

才没这回事呢。

才没这回事呢。

你的发色乌黑,两颊显得更加白皙、柔和、温暖了,不是吗?

「可是,我身体很臭吧?」

你接着问道,不放过我一丝的讳言和表情。

不。

不,吾妹。

这里反而就像夏日的草原一般,满是小白花的芳香。

但我无法对你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正走在修罗中。

有一股狂乱的暴风,在我心中轰轰呼啸。我之所以显露此种眼神,是因为我正凝视自己两个不同的内心。

「我、我将独自离去……」

啊,吾妹。

你不能如此悲伤地别过脸去。

你菩萨般的双眼,看得见我心中的修罗吗?

我发誓终生不娶。

我很想站起身,背对你逃离。

你菩萨般的双眸,从你紧闭的眼皮底下穿透我的背,几欲将我撕裂。

我逃向你双眸视线无法抵达的主屋。

接下来的时间,我好想向你诉说,我有多么痛苦,多么自责。

稍顷,我在昏暗的主屋清楚地听见了。

听见你最后的声音。

「我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有人高声叫喊。

有人尖声呼唤你的名字。

我像狂乱的黑色疾风,飞驰而至。

全身的毛发因恐惧而倒竖,犹如恶鬼附身般狂奔。

我以罗刹之姿站在你面前。

你就像摸索的盲人,双眸朝空中游移。

我明白。

我一切都明白。

我紧搂着你,把耳朵凑向你唇边,使足了劲呐喊。

「南无妙法莲华经!!」

我大喊。

我投入心中所有的修罗,纵声大喊。

「南无妙法莲华经!!」

你像点头似地喘息,接着再也没动弹。

我像狮子般放声咆吼,在地上扭动打滚。

但这样还不够,我如狂风般冲出房外,奔进隔壁房间,一头钻进壁橱里。

里头有螺旋。

我不断转头,像个想要钻进棉被螺旋里的幼儿,我咆哮出心中的修罗。

我看着厚重的黑暗。

我朝它注视良久,接着蓦然发现自己原来醒着。

原来我已缓缓醒来。

眼皮发热,又厚又肿。

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我频频落泪。梦的余韵就像脓一般,残留于眼皮上。

在下冰雨的那天,我妹妹病逝的梦。

从好几年前起,每次生病卧床便会做这个梦。

现在是九月。

已过了十年的岁月。

当时的冰雨已消失无踪,只有梦中我想潜入的螺旋,在我两颊留下余温。

今年是空前的大丰收。

数天后就要举行花卷(注11)的庆典。

为了庆典的准备工作而走向公民馆的孩童队伍,个个眼睛像琉璃般闪亮,也让我感染其欢乐的气氛。

对即将步入无上道(注12)的我来说,这是何等的恩泽啊。

但其实我真正的内心,仍走在幽暗的修罗中。

我以为,为人们的幸福而活,就算是为敏子着想了,这果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只是假装为人们着想,其实是为我妹妹着想。我该怎么做,该怎么走,才能找到翼正对人们有助益的正途呢?

我的喘息犹如火焰,关节隐隐作疼,血液因发烧而变得像黏糊的熔岩。

我已经睡一个小时了吗?

在暗处鸣响的时钟声响,好似夜摩天(注13)的心跳般,令我成了个胆小鬼。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

我所剩的时间还有多久?

耳畔传来呼唤我灵魂的叫声。

位于二荒山山麓的螺旋在呼唤着我,叫我快趁有生之年赶来。

将我唤至补陀落天(注14)。

我想去会会我发现的,自己的螺旋。想趁活着时再次亲眼目睹那个螺旋。

数亿年——

历时十几亿年的时间结晶体。

鹦鹉螺的化石。

生活在远古海底的生物,一面做着宇宙真理之梦,一面将自己的身躯塑造成月亮与时间的形状……

那螺旋的深处,也许暗藏着银河和星云、昆虫与花草,我们生生不息的有情与色界之秘(注15)。或许唯有在品尝此天界甘露时,才能在自己心中体验银河,化为闪亮的宇宙微尘,融向无方四界。

生,死,死后重生,轮回的回圈。

生有、本有、死有、中有(注16)之灵魂螺旋。

也许那里才有对人们有助盆的真理及真正的道路。

壁钟开始缓缓发出钟响,就像在告知我的决心。

我仿如在吞咽般,逐一细数钟声。

尽管声音已停,我仍紧迫那逐渐远去的余韵,竖耳细听。

沉痛、悲苦,宛如黑水晶的永远寂静。

在灵魂静静鸣响的黑暗中,我以开始萎缩的双脚踩紧地面,昂然起身。

就快了。只要我走出这里,持续走下去,尽管双腿虚弱无力,但明天我就能抵达那

站在病床上的我,脚下的螺旋之路在暗夜中微微生辉。

朔之因

我发现那道螺旋楼梯,正好是五天前的事。

我一位友人在二荒大楼的画廊开摄影展,那天是最后一天。

我收到他以明信片寄来的邀请函,但走入人群对我来说是件麻烦事,一直到当天为止,我仍为该不该前去而犹豫。最后,那位友人在当天早上打电话给我。他对我说:你不必看我拍的照片没关系,但好歹露个脸吧。

「好久不见了,一起喝杯酒吧。」友人如此说道,挂断电话。

他专拍人物,是位活跃的摄影师。

不媚俗,不恃才而骄,女性裸照也不排斥,他从事的工作充满个人特色。尽管说话口吻听起来粗枝大叶,但其实他暗藏细腻心思,而且人面甚广。

只拍摄螺旋的我,之所以能勉强糊口,其实全赖他的提拔。

他是我少数几个说话时额头不会冒汗的朋友之一。

我决定前往赴约。

在摄影展即将结束的向晚时分,我走进三荒大楼。

二荒大楼是两个月前才刚落成的超高大楼,高度在新宿的排行里,可列入前三名。画廊位于三楼。

为了搭乘位于大厅左侧尽头处的电梯,我走在宽广的大理石地上。而就在我站向电梯前时,我发现那位于右方深处的螺旋阶梯。

暗绿色的螺旋阶梯。

到处都有鲜艳的红色花纹。

这螺旋阶梯一路往天花板延伸。

在这栋建筑里,只有这处的色彩显得特别突兀。犹如在井然有序的调和之中抛下的异物。

我感觉心脏被人一把攫住似的,有股钝重的震撼。

一般来说,这种建筑不应该会在这种地方造一座螺旋阶梯。

右方深处无路可走,走道尽头的两侧只有男女厕所。

没带相机来,令我深感懊恼。

如此罕见类型的螺旋,值得收集。

就算以标准镜头直接从这里拍摄,应该也能成为一幅不可思议的奇妙图画。

就在我不自主地准备往螺旋阶梯走去时,电梯已到来,电梯门开启。

我走进电梯。

我打算等回程经过时,再来欣赏这座螺旋阶梯。

我前往会场,和友人聊起那座螺旋阶梯。

「有这么一座螺旋阶梯吗?」

友人一脸诧异。

「从我作品搬进这里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一个礼拜,但我都没看过什么螺旋阶梯啊。」

这下换我诧异了。

我以为自己又看到螺旋的幻觉了。

但刚才的螺旋阶梯实在太过真实。我好歹还有分辨幻觉与其实的能力。至少之前一直是如此。

然而——

我感到不安。

或许我已失去分辨幻觉与真实的能力。

友人看出我的不安,向我说道:

「你是搭哪一部电梯?」

「走出会场,右边尽头处的电梯。」我说。

「哦。」

「我去确认一下。」

我才刚迈开步伐,友人立即跟了过来。

「我也一起去吧。」

我们两人一起坐进电梯,来到一楼。

然而——

我走出电梯,来到一楼地面时,理应在眼前的螺旋阶梯却不见踪影。

根本不必确认。这里确实是刚才我所搭乘电梯的前方。因为刚才我走进大厅时,是笔直地往左侧走来的。

只有两个地方有电梯,分别是右侧与我现在这一侧。

不可能弄错。

谨惯起见,我前往右侧电梯,望向同样的方向,但一样没有螺旋阶梯。

「抱歉。看来我又看到幻觉了。」我紧咬嘴唇。

「是吗。」友人颔首,低声应道。

他并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因为他知道有石片进入我脑中,也知道我不时会看见螺旋幻觉。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已有好些时间没沾酒了。

虽说是喝酒,但我的酒量很浅。

不过,我还是强忍胃痛,让酒流入胃中。

然而,就算喝得再多,傍晚时目睹那螺旋阶梯的颜色,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到厕所吐了两次。

那座螺旋阶梯浮现在我酒气弥漫的脑中。

暗绿色的质地,上头有鲜艳的红斑——

现在它似乎成了我十分熟悉之物,同时与刻印在我记忆底层的影像重叠。在那座热带雨林中看到的成群绿色植物与血的颜色——

它的颜色与各种螺旋在我脑中交缠,像两条蛇一样环绕。

接下来数天,那螺旋阶梯始终盘据在我脑中。

三天后,我带着相机再度前往三荒大楼。

但那里果然没有螺旋阶梯。地面是平滑无瑕的大理石,天花板也一样是普通的天花板。

但我仍不死心。

我被异常的执著附身。

我将相机镜头对准那空无一物的空间,宛如具有螺旋似的,一再按下快门。

按快门的声音,化为重重的手感,传到我手中。一种悚然的触感。

回家后,我冲洗拍摄的底片。

一种莫名的期待感,在血液中沸腾。

我望向被定影液浸湿的负片,不禁叫出声来。在黑白颠倒的负片中,隐隐显现那座螺旋阶梯。

宛如幽灵一般。

透过螺旋阶梯,可以看见另一头的景象。

我知道念力照片这种现象。不透过光学方式,单凭念力,直接将图画显现在底片或相纸的感光乳剂上。

显现出不存在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我太渴望螺旋阶梯,而在无意识下拍出念力照片?

我不清楚。

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自信。

这并非只是我单方面的幻觉。

因为如果只是我个人的幻觉,不可能连底片上都会显现出来。还是说,底片上明明什么也没有,但我却看到上头有螺旋阶梯的幻觉吗?

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带着底片走出屋外,让路过的人看那张负片,确认过上头确实显现像螺旋阶梯的东西。

要是连这都是幻觉的话,我就无技可施了。

隔天,我查出二荒大楼的设计师开设的事务所,打电话给他。

我报上自己的本名,并告诉他,我是专拍螺旋的摄影师。

我没提及自己在二荒大楼看到的螺旋阶梯幻觉,只是询问他在过去设计的建筑中,是否会加入螺旋阶梯的设计。

「当然有。」他应道。

他笑说自己很喜欢螺旋阶梯,设计时总会不自主地加进螺旋阶梯。

「三荒大楼好像没有设置螺旋阶梯对吧?」

我压抑心中的激动,如此说道。

「因为出资者不答应。」

「假设要在现在的二荒大楼里造一座螺旋阶梯,您会设在哪里呢?」

我若无其事地提到那处场所。

「真巧。」

他在话筒的另一头发出惊讶的声音。

「真巧?」

「是这样的,当初我完成设计时,正好只有那个地方以天花板和地板来区隔上下,从一楼以上全部空无一物。那是当初一开始就这样设计,不过,我在工作结束时,忍不住做了个恶作剧。」

「这话怎么说?」

「我多影印了一份设计图,无视于天花板和地板,在那里加进螺旋阶梯。从一楼到最顶楼。纯粹基于游戏的心态。如果真照这样建造的话,应该会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螺旋阶梯吧。」

「真希望能拍张照呢。」

我极力压抑自己颤抖的声音,如此附和。

挂上话筒时,我明白自己因为极度兴奋,而全身颤抖个不停。

我所看到的,可能是对方以玩笑的心态画在影印的设计图上,原本就不打算建造的梦幻螺旋阶梯。

但当我看到那个螺旋时,在我心中翻腾的狂乱念头究竟是什么?

那螺旋的颜色在我脑中苏醒。

一股热涌现。

——快来吧。

我觉得螺旋在呼唤我。

我坐上民营铁路的电车。

四周满是螺旋。

握在手中的吊环,不知何时变成了螺旋。看在别人眼中是普通圆圈的握把,映在我眼中却是螺旋。

我合上眼,缓缓以手指摸索手中的吊环。理应只有一圈的握环,此时成了双圈的螺旋环。

连我的触觉都「开始感应到」螺旋了。

我手冒黏汗。

窗外也看得到螺旋。

螺旋就像巨大的树般,从地面往上延伸,朝云端缠绕。浮云也化为白色漩涡,像星云般的光芒布满苍穹,不住回旋。仿佛连空间也随之扭曲纠结。

不像以前只出现在灰色天空中,现在就连蓝天里也看得到螺旋的幻觉,今天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现象。

我走出新宿车站外一看,无数个螺旋从各个巷弄和大楼屋顶朝蓝色天际延伸而去。宛如螺旋森林。它们不停转动。我就像是正在用超微速摄影,观察藤蔓植物缠绕一株肉眼看不见的巨木。螺旋更长出螺旋的枝榧,沐浴在午后的光线微粒下,在遥远的高空相互缠绕。

看着看着,突然又有螺旋出现,紧紧缠向一栋高楼大厦,往空中的螺旋群延伸而去……

我明白这是幻觉。

但如此怪异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目睹。

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从柏油路上冒出的螺旋中走过。因为他们看不见这些螺旋。

我几乎已快要发狂。

我想到发狂和死亡。

我是个该死的人。眼前有两名即将被杀害的孩童,我却能将相机镜头对准那景象。

此事一直令我良心备受苛责。

「我喜欢蝎子那个故事……」

凉子说的话就像某种祈祷词般,蓦然掺杂在螺旋中。

我率先走进二荒大楼,往那个地方走去。

螺旋阶梯果然还是不存在。

但我并未感到失望。因为我早料到是这种结果。

我步出大楼外,向一名手呈螺旋形状的摊贩小姑娘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再次走进二荒大楼的大厅。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等待天黑。坐在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先前那螺旋阶梯的所在位置。

二荒大楼每到晚上七点,便会从大厅中央拉下铁门,封锁住左半边。左侧的电梯也会停止运作,左侧楼梯的铁门同样会拉下。出入口只剩靠近右侧电梯的这一处。

除了楼上的餐厅外,要进出其他楼层,得先获得许可。

过了晚上十点,餐厅也会关闭,半夜时的二荒大楼几乎处于无人状态。我潜入厕所,打算等候那个时间到来。

离半夜还有五个小时。

警卫可能会巡回几趟,但他们应该不会往每一间厕所里检查才对。万一被发现,就到时候再说吧。最糟的情况,顶多就是丑事上报,没工作上门罢了。

我旋即神不知鬼不觉得躲进厕所。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感觉无比漫长。表上的时针走得特别缓慢。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蠢事,因为我被螺旋附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若不这么做,便觉得心有不甘。也许我的精神已开始不大正常。但那也无妨。我早已有所觉悟,要与自己的疯狂和螺旋好好周旋。

毋宁说我是在螺旋的呼唤下来到这里,也可说是好不容易才抵达。我甚至觉得,之前投注在螺旋上的所有热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凉子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也可说就是螺旋了。

因为,由于凉子的死我前往异国丛林,石片穿入脑中,就此返回日本——

是那块石片让我看见螺旋。

厕所水管的金属螺旋,映照出我扭曲歪斜的老脸。虽然我才刚过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快五十岁的人。

我之所以看起来如此苍老,并不全然是生病的缘故。

那两名孩童在丛林里遭杀害之后我活的这些年岁,比他们两人的年纪加起来还要长。

——人为何会死?

这幼稚的问题,一直在我体内闷烧,不知不觉就此上了年纪,呈现出现在的面容。

已过午夜零时。

我缓缓从马桶上站起身。

将厕所门打开一道细缝,往外窥望。紧急照明灯的暗澹光线,朦胧地从天花板洒落。

感觉不到人的动静。

心跳声在我耳内鸣响。

在空无一人时前去看那个地方的话——如果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个螺旋可能会现身吧。

我把门打开,溜出门外。

瞬间我合眼,屏住呼吸,接着才睁开眼睛。

螺旋就在眼前。

那道螺旋梯就在那里,和五天前我看到的一样。

让我感觉这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我朝螺旋走近。

抬头仰望,天花板有个黑洞,螺旋一路往当中延伸。黑洞的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仿如透过水晶窥望宇宙黑暗深渊般,透明得恐怖的黑暗。

螺旋一路往黑暗的遥远上方绵延。在肉眼不可及的彼方,螺旋就此融入黑暗中。

从黑暗的彼方,有微风徐徐吹下。那是满含神秘香气的风。

植物的气味、花的气味、矿物的气味、血的气味、水的气味、野兽的气味、奶的气味、土的气味……

与上面所提的每一样东西既相像又不同的气味。

熟悉的气味。

会在某处闻过的气味——

尽管心里明白,但就是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闻过。

我的身体已发现答案。体内产生一股令人为之酥麻的甜美感觉。一种迫不及待、心痒难耐的感觉,就像起毛边一般,布满我全身。

答案卡在我的喉头。

遥远过去的,羊水中的记忆。

我伸手碰触螺旋阶梯的金属扶手。传来清楚的触感。

——来吧。

螺旋经由我的手呼唤着我。

就像迈步踏上命运般,我抬起单脚踩向螺旋的第一阶。

这时——

感觉第一阶的旁边有动静。

宛如有个肉眼看不见的生物,突然从沉睡中醒来。

再一步。

我另一只脚踩向第二阶。

感觉那看不见的生物像猫一样,朝我脚下挨近。

我开始缓缓登上螺旋。

这时,那透明生物就像要紧黏我似的,以同样的速度跟在我身后。

那生物就像在诱惑我,跟着我的步伐走。

——原来如此。

我脑中回想起一件事。

在《ELLIBRODELOSSERESIMAGNARIOS》(注17)这本奇书的第一章,有这么一段描述。

胜利之塔的楼梯,自时间开始以来,便有一种对人类的影子极为敏感的生物栖息其中,名为「ABaoAQu」。大抵上它沉睡于楼梯的第一阶,当有人走 近时,它潜藏于体内的生命会因此触动,这生物的内部深处会开始散发光芒。同时它的身体和半透明的皮肤会展开行动。不过,ABaoAQu只在有人开始走上螺 旋梯时才会醒来。然后它会紧跟在来访者身后,沿着螺旋阶梯外侧往上爬。阶梯外侧因经历过好几个时代的巡礼者,早已磨损不堪。每走一阶,此种生物的色泽便会 变得更鲜明,形状也会更加完整,而它身上的蓝光也会益发闪亮。但它只有在最高阶时才会化身成终极的形态,而登上最顶端者,将达到涅盘(注18),其动作将 不会投下任何阴影。

所谓的「胜利之塔」,是位于印度拉贾斯坦邦的耆那教螺旋塔。在我的螺旋收藏档案中,有其照片。

「你是ABaoAQu吗?」

我喃喃自语。

那生物没回答。

我仰望上方,接着往底下望了一眼。

二荒大楼的地板消失了。

我置身黑暗中。

我上下都是无尽绵延的螺旋。

朔之果

我发现那块鹦鹉螺化石,是十二年前,我二十四岁那年六月的事。

当时我只要一有空,就会驱策自己前去登山。

岩手山。

毒森。

七森。

天狗森。

种山。

早池峰山。

葡萄森。

毛无森。

沼森。

狼森。

鞍挂山。

不知是否为「某物」所附身,一而再再而三地,我涉足喜欢的山峦不下百回。

一来也是为了采集矿物和化石的标本,但最重要的是,我与自己的修罗搏斗。在山中徘徊,就是在我心中的修罗徘徊。

我一再进行危险的露宿,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死命用铁鎚敲打岩石,在我的灵魂中搜寻通往无上道之路。

北上高地是化石的宝库。

山麓的各个谷地,有数亿年前的地层露出地表。

那天我呼吸着几欲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绿意,独自一人沿着二荒川狭窄的山谷往上走。

从远眺早池峰山的药师岳往下走,靠近远野乡的位置,是二荒山的所在地,标高逾一千五百公尺。

二荒山我攀登过几次,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小山谷。

高山山坳的背阳面,仍是冬日景象,处处留有残雪,我踩过雪地,踩过刚冒芽的全缘贯众蕨(注19),一路露宿,终于来到这座山谷。在雪的气味和新绿的香气下,我的身体几欲就此染成水晶般的淡绿色。

我顺着狭窄的山路和兽径而行,凝望我体内那觉醒之物。

我的肉体随着汗水融入山中,沉睡在肉体深处的野兽逐渐现形。

这头野兽以它鲜红的舌尖,从我身体内侧舔舐着肋骨和心脏。

这种既恐怖,又迷人的感觉,令我很想像个孩子般,在山中放声号啕大哭。多么不可思议的感觉,好想献身给那只野兽,让它将我全身啃个精光。

我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这时,我隔着苍翠的新绿看见了。

在对面山谷的斜坡处,有个巨大的螺旋。

就像眼珠冷不防被人敲了一下似的,我大为吃惊。一股像触电般不可思议的战栗窜过我背后。

我像长鬃山羊般往下前往那座山谷,然后沿着对面斜坡前往螺旋所在处。

被认为是日本最古老地层的古生代志留纪地层,就此裸露在我面前。

当中有个巨大的灰色岩石螺旋。

是鹦鹉螺化石。

直径应该有五公尺吧。

我知道在菊石目(注20)的同类中,有直径达二·五公尺的化石,但这并不是菊石。怎么看都是鹦鹉螺的螺旋。

染成绿色的阳光,从覆盖我头顶的高大日本冷杉(注21)树梢,朝我身上洒落斑斑点点的花纹。

我犹如伫立圣地的清教徒,一边以双手碰触螺旋的灰色表面,一边全身轻颤。

我之所以颤抖,并不只是因为这是惊人的发现,而是因为从心底涌现一股既怀念,又教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情。

「这个螺旋一直在等我到来。」

我心里这么想。

早在四亿五千万年前,这只鹦鹉螺就在等候我的到来。

这或许是我个人灵魂愚蠢的错觉。但那是神圣的错觉。

后来我下山,在那年漫长的梅雨季开始前,再次前往那个地方。

这次有一位我在盛冈高等农林学校研究生时代的朋友陪同。

我深感惊奇。

当时我让那位朋友站在我发现鹦鹉螺化石的地点,伸手指着对面斜坡。

「就是那个。」我如此说道。

友人闻言,纳闷地皱着眉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