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他一本正经地望着我。
「那里不是有个灰色的螺旋吗?」
「在哪里?」
友人东张西望。
「喏,不就在那儿吗?」
「没看到。」
我初起以为是友人在跟我开玩笑。我明明看得这么清楚,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但不久我便发现,他没开玩笑,他是真的没看到那个螺旋。
「你说的好像是那个灰色的玄武岩。」
友人说。
「那不是玄武岩。」
「就算不是,那看起来也不像鹦鹉螺化石啊。虽然岩石的形状是有点像。」
友人一脸困惑样。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不到那个螺旋?我不明白原因。
我带他来到鹦鹉螺旁,伸手触摸,结果也一样。
仿佛有股力量对我或我的友人眼睛产生影响,让岩石看起来像鹦鹉螺,或是鹦鹉螺看起来像岩石。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过那个鹦鹉螺的事。
我都独自一人前去看那个鹦鹉螺。
到底去看过几次呢?
妹妹过世时,我来过这里。
某年冬天,我因为很想看它,还一路拨开深雪,在雪地中露宿,专程前来。
站在那螺旋前,灵魂感到不可思议的安详。当我灵魂痛苦难耐时,便会与这历时上亿年的化石螺旋对峙。与螺旋对望,仿佛我会就此化为螺旋的一部分,身体甚至感觉得到银河悠久的流速。
夜悄悄来临的星空下,我和螺旋共眠,旅行在星星的时间之中。
只有待在这颗螺旋旁,才会比诵念莲法教义更能安抚我心中的修罗。
而此时,我正踏着通往螺旋之路的最后每一步。
我清晨三点离家,走着走着,黑夜远去,白天时,我步履未歇,黑夜再度来临。
我带来的饭团已吃完,腰间水筒的水也所剩不多。每跨出一步,便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唯一在意的,是没跟任何人说一声便离家。我真的觉得很歉疚。但要是我向人透露此事,一定会遭人拦阻。
我的身体炽热犹如火烧。
我想起了妹妹。
在那昏暗的病房里,妹妹是多么想前往林中。
我想和妹妹一样,榨干我最后的一滴生命,穿过我最爱的森林,一面吸呼绿叶和枯叶的气味,一面踩过熟悉的树根和岩角,前往螺旋沉眠的山谷。
今晚是新月。
窄细险峻的山路一路绵延,就连到底有多险峻也不可知。但我毫不旁徨。
因为白色的螺旋之路就像散发光芒般,一路通往森林无明幽暗的底部。我只要顺着这条路走就行了。
风在我头顶上方的幽暗中,摇撼着日本山毛榉(注22)树梢,沙沙作响。
我犹如一头伤重濒死的野兽,一心一意地往前走。
为什么我一个有病在身的人可以走这么远,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这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最后燃烧发光的现象。
我曾经走进二荒山的那座山谷。
我走下山谷,涉水后仰望,发现鹦鹉螺四周盈满朦胧的磷光。
南无妙法莲华经!
我口中诵念莲华经,一路往上走。
鹦鹉螺的螺旋被漂亮的珍珠光芒包围。
南无妙法莲华经!
是因为我看到了怪异之物吗?
那螺旋在无明的黑暗之中绽放,如光的莲华一般。
碰触螺旋的表面,那已不再是岩石的触感,而是生物的肤触。
我望向一旁,发现理应化为岩石的鹦鹉螺,它的嘴伸出无数根桃红色的触手。就像只巨大的章鱼,一头钻进螺旋的入口,脚在外头晃动一般。不,与其说那是章鱼的脚,不如说是更为纤细美丽的,飞天(注23)的丝绢羽衣。
其中一根桃红色触手,碰触我的身体。
南无妙法莲华经!
当时有一股不属于这世上的快感贯穿我全身。
感觉有个急促不安的东西从我体内深处站起身。
耳畔好似传来一头黑暗野兽发出的长嚎。
——来吧。
就像螺旋这样对我说。
它告诉我:你用不着再忍耐,大可将自己的肉体交给那从修罗中现身之物。
无数肉色的触手中心,柔软的入口张开了嘴。
——来吧。
螺旋说道。
我原地跪下。
触手朝我伸来,湿滑地缠绕上我的全身。宛如会将我灵魂融化的法喜,从我体内逐渐被诱导出。
我就像被拉进去似的,一头伸进那肉色的触手中心。
温暖的触感缓缓包覆我的肉体。
——啊。
我口中发出好似变成胎儿般,舒畅的低吟声。
感觉我就像与有情众生降生人世反其道而行,重新回归母体。
我完全潜入螺旋中。
眼中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像胎儿般手脚蜷缩,逐渐被吸进螺旋的更深处。我的肉体似乎也随之融进螺旋的肉体中。
有个东西握着我的手。以柔和温暖的力量,包覆我的手。
那股力量就像在引导我。
我感觉螺旋内部犹如一座复杂的迷宫。我明白自己此刻正凭借那股力量,走在迷宫中,准确地朝真理迈进。
「梨多?」
我轻声喃喃自语。
我会看过一本国外的书,书中提到,带领走进螺旋迷宫者的神奇力量,是称为「天则」(梨多)(注24)此一原理之名。
那个力量没有回答。
我就只是不断地被吸进螺旋深处。
注1〔编注〕Ficusmicrocarpa,桑科(Moraceae)常绿乔木,台湾很常见。
注2〔编注〕AspleniumantiquumMakino,日文名「大谷渡」,铁角蕨科(Aspleniaceae)植物。
注3〔编注〕学名Aglaomorphacoronans,日文名「饰羊齿」,水龙骨科(Polypodiaceae)植物。
注4〔编注〕应指日本七〇年代末期爆发的第二次学运。诉求反安保条约、抵制大学高学费,要求校园民主化,各大学全共斗(全日本学生自治会共同斗争会议)与新左翼间展开武力斗争,全国五十五所大学被封锁停课。
注5〔编注〕日本政府类似镇暴警察的部队。
注6〔编注〕RobindronathThakur(1861-1941),生于印度加尔各答。曾获一九一三年诺贝尔文学奖。
注7〔译注〕指《银河铁道之夜》中的一个故事。
注8〔编注〕Mobiusstrip,结构为一个纸带旋转半圈再把两端接上,沿着表面得以无限延伸,只有一个面与一个边界。
注9〔编注〕Kleinbottle,结构为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延长瓶子颈部后扭曲进入瓶子内部,和底部的洞相接。在数学领域中指一种无定向性的平面,没有「内」「外」之分,类似莫比乌斯带。
注10〔编注〕学名Passifloracaerulea,又名百香果花,日文名时计草,西番莲科(Passifloraceae)常绿藤本植物。
注11〔编注〕指日本明治、大正年间的花卷叮,位于岩手县,属稗贯郡,为日本童话诗人宫泽贤治故乡。于昭和二九年(1954)时与另五町合并为花卷市并脱离稗贯郡辖。
注12〔译注〕佛教语,指如来所得之道,更无过上,故名。
注13〔译注〕欲界六欲天的第三天部,意为善时分、善时、妙善。
注14〔译注〕观世昔所在的净土。
注15〔译注〕「有情」为具有感情和意识等心性之物,如人类、鸟兽等,意指众生。「色界」则为三界之一,位于欲界之上,无色界之下的世界。
注16〔译注〕「生有」指于诸趣中投生的一刹那;「本有」是在一生过程中,除去生时刹那和死时刹那外,其间的寿命;「死有」指死时的刹那,其时间 仅限于中有末生之前;「中有」是指在今世已死,后世未生中间的中阴身。以上四有,是欲界色界的众生,在一次的生死中所具有的四种有。块鹦鹉螺化石的所在 地。
注17〔编注〕TheBookofImaginaryBeings,中文旧译名《想像的动物》,由阿根廷文豪波赫士(JorgeLuisBorges)担任阿国图书馆馆长时写成。
注18〔编注〕梵语Nirvana,佛教术语,意译为圆寂、灭度、寂灭、无为、解脱、自在、安乐、不生不灭等,佛教徒追求之最终境界。进入涅盘者将永远离苦,不再进入轮回。
注19〔编注〕Crytomiumfalcatum,日文名「鬼羊齿」,鳞毛蕨科(Dryopteridaceae)常绿多年生草本。
注20〔编注〕Ammonitid,一类已灭绝的头足类,是非常好的指准化石。
注21〔编注〕Abiesfirma,日文名「枞」。松科(Pinaceae)常绿针叶树。
注22〔编注〕Faguscrenata,日文名「抚」,壳斗科(山毛榉科,Fagaceae)落叶阔叶树。
注23〔编注〕佛教石窟壁画中飞舞的天人。
注24〔编注〕即部分吠佗经赞歌中提及之所谓「理法」,被视为宇宙的法则、秩序、正义、真理或伦理原则。
螺旋问答
问极微为何?
答所谓的极微,是「存在」的事物中最小者。切不断,破坏不了,不长也不短。既非四角形,也非三角形,它没有形状,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什么也不是,什么也都是,这就是极微。
问微尘为何?而色又是为何?
答所谓的微尘,是看得见的事物中最小者。所谓的色,是因微尘而生的一切事物。色的总量即是识的总量,识的总量即是色的总量。所谓「色心不二」,指的便是这个。
问识为何?
答识——思想为螺旋。只要思索,极微便会因思想而靠近,产生微尘,微尘因缘而结合,因业而环绕,即产生螺旋。螺旋为有情(生命)。有情遵从轮回,轮回遵从有情。轮回因螺旋而生,螺旋又因轮回而生。色界之实相为螺旋。时间亦是螺旋。遵从时间之螺旋,名为进化。
色、识、有情、螺旋、轮回、进化,全是同一件事物之别称。
问那么,佛为何?
答
问问,佛为何?
答
问再问,佛为何?
答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二之螺旋
蚀之一
我一直沿着螺旋而上。
我一直潜进螺旋中。
螺旋没有尽头。早已超越二荒大楼的高度。只有途进我鼻端的气味微微变浓。不,那或许也是我的错觉。我的体内开始盈满甜美的漩涡。
螺旋不论潜得再深,也没有尽头。我的肉体每多潜入一分,就会被剥离,犹如不断重生一般。就像一条蛇,无尽地脱皮,朝温暖的母体内潜入。
我的身体逐渐被幸福盈满。
身体仿佛逐渐融入螺旋的甜美中。
跟在我身后的生物,它透明的光逐渐提高亮度。
引导我的那股力量,渐渐变成明确之物。
上下前后的感觉,似乎正从我的肉体和手脚流失。
我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融入温暖的黑暗螺旋中。
非去不可——我在心中暗忖。
我一定要找寻让人们幸福之路,抵达真理之路。
疯狂的冲动贯穿我身体,激昂的感觉几欲将我撕裂。
我仿佛已逐渐不再是我。
我逐渐溶解,同时与我自己重叠。在重叠的同时,逐渐溶解。
巨大的螺旋之海。
温暖的螺旋之肉。
混沌之血。
混沌之海。
心里这么想,它马上化作形体,形体又直接化为思想,潜入我心中。
我变成我、我变成我……
就这样,我和我变成了我,失去了哀伤。
柔和的羊水大海包覆着我。
我变成融化的胎儿肉块,感受着那股温热。
宛如在羊水中度过漫长的时间。
我被透明的力量温柔地包覆。
月亮在我体内轮回。
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我体内。
那是问,问中包含了答。
那是答,答中又包含了问。
问与答、答与问所显示出的螺旋图案,就此化为不可思议的螺旋力,将我推向螺旋的高处,拉往螺旋的深处。
我是螺旋。
我正梦着月亮。
蚀之二
某处传来浪潮声。
像是在近处,也像是在远方,顺着风传来。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那声音的呢?
我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怔怔地思索此事。
声音透过腹部、内脏,化为甜美的震动,传进我耳中。
胎儿在羊水中听到的心跳声,可能就像这样。
右颊微微有种粗糙的触感。
那粗糙的触感愈来愈鲜明。
接着是海潮的气味。
沙。
海。
我就像从长长的梦中醒来般,缓缓苏醒。
我睁开眼。
视野的下半部分塞满了沙子,可以望见昏暗的大海。
昏暗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入眼帘。
我右颊朝下,俯卧在沙地上。
我伸手撑起上半身。
黑暗包覆着我。
并不全然漆黑一片。
空中明月高悬。
美丽的上弦月。
如蓝色磷火的月光,在海上摇曳闪烁。我苏醒时,映入眼中的就是这道光。
不知名的海岸。
眼前是漆黑昏暗的辽阔大海,海岸线往左右绵延。
我站起身。
冷风吹来。
在辽阔无际的天地之间,只有我的身体暴露在冷风下。辽阔的天地化为寒意,紧覆在我的肌肤上,我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想拂去身上的沙子,这才发现自己赤身露体。
——为什么我没穿衣服?
我环视四周。
在无意识下用眼睛四处搜寻我的衣服。
沙地上什么也没有。
——非去不可。
我心想。
蓦然,一股冲动向我袭来。
我才刚挪动身体,旋即停步。
——可是,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自己该往何方。
为什么会突然兴起这股冲动呢?
——这里是哪儿?
我心中暗忖。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我自问。
接着,我就像全身毛孔全张开般,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实。
——我是谁?
我尝到一股近乎晕眩的,本身肉体的失落感。
我连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
难道我被撕成两半,永远失去另一边的自己——
厚厚的帷幕包覆我的记忆。
复杂地层层交叠,纠葛交缠的记忆,就像未能成功羽化的虫子,在帷幕里蠢动。但那只虫呈现出什么样的形状和颜色呢?
我几欲看出那朦胧的轮廓,却又看不清。愈是在意此事,轮廓愈是远去,像轻雾般,从我意识的指缝间溜走。
我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原地。
暗绿色的波浪不断涌向沙滩。
拥有神秘色彩的波浪。
在冲碎前,往上翻卷的波浪内部,带有像血一般的暗红光芒。
一幅幽暗、阴森的画面,在我心中扩散。
像在深海底跳动的大陆般巨大的心脏。
仿佛是它的呼吸化为起伏的波浪,涌向沙滩。
这时,我从前方的波浪中发现一个不可思议之物。
黑暗的波浪中,有个奇妙的东西现身。
大小和一只大猫差不多的生物。
而且它动了。
虽然只在波浪间看到身体的一部分,但形状有点古怪。
它顺着黑暗的波浪,朝岸边靠近。正缓缓从海中爬向陆地。
是鱼吗?
它确实很像鱼。
但不是鱼。
状似盔甲的鳞片。
背鳍。
像石狗公般的大颚。
还有牙齿……
眼睛不是长在头侧,而是长在前方。而且是用四只脚在地上爬。
有脚的鱼。
在月光下,它从波浪中露出湿滑发亮的全身。
就像不想被退去的浪潮卷走似的,以脚撑住地面,配合涌上岸的海浪移动脚步。
奇妙的光景。
我不禁向后退却。
它突然停止动作。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
以它往前突出的双眼注视着我。
我们的距离不到四步。
圆睁的双眸中,蕴藏神秘的光芒。它眼中流露出一丝怯色,以及打量我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眼神。
它和我对望了数秒之久。
蓦地,它嘴巴微张,谜起巨大的眼珠。
看起来像是在笑。
它微微侧头,闭上嘴巴,然后再度张嘴。
嗄……
发出如是叫声。
就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语言,只有声音从口中流泄。
这时——
「阿伽陀!」
我背后突然有人叫喊。
我听见踢起沙子的脚步声,一道人影窜出。手中握有类似长棍的东西。
与我对峙的奇妙生物,以惊人的速度翻身,溅起飞沫,跃进退去的浪潮中。
那道人影瞄准奇妙生物潜入的浪潮,飞棍掷去。棍子插进浪潮中,在接着涌来的波浪冲刷下,冲上了沙岸。
那道人影暗啐一声,捡起长棍。原来是一枝看起来像长棍的鱼叉。
人影重新面向我。
是名女子。
女子站在我面前,从肩膀到胸再到腰间以布缠绕。是个身材丰满的女子。
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
她的乌黑双瞳满含惊讶地望着我。
虽然个头高大,但看起来约只有十七、八岁。似乎还是名少女。
这名少女对我说了些话。
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摇了摇头,少女再度开口,指着那头可怕生物消失的地方。
她的口吻中带有质问和些许责备。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我问。
少女蹙眉向后退却,手持鱼叉对着我。
看来她听不懂我说的话。
背对大海的少女,把视线移往左方。对面向她的我来说,则是右方。
我循着少女的视线望去。
看见一道人影走在海岸边,正朝我们走来。
也一样手持鱼叉。
「达孟。」少女朝人影唤道。
「雪拉!」人影应道,加快步伐。
像是名男子。
男子走近后,与少女并肩而立。
是名大汉。
体格足足大我两圈。厚实的胸膛,几乎和肩膀一样宽。粗犷的面貌,就像用岩石刻成一般。
卷曲的黑发,零乱地覆在前额。
他腰间缠着布,右手持鱼叉,左手握着绕成圈的绳索。绳子上挂着两只有脚的鱼,就是刚才我目睹的生物。从嘴巴穿往鱼鳃的绳子沾满了血。是有脚的鱼所流的血。
这两只鱼的头,全都被敲扁了。
男子腰间插着棍棒,前端沾血。应该就是用那根棍棒敲打鱼的头部吧。
男子看到我,顿时惊讶地呆立原地。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接着,男子那栖宿锐利黄光的大眼珠转向那名少女。
少女快速地向男子说了些话。
她的话语中,多次出现刚才她喊的「阿伽陀」。
男子对女子的话露出不满之色。从厚唇间露出强健的白牙。持鱼叉的手微微往后缩,简短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意思好像是要我跟他走。
蚀之三
大海在我左侧,男子走在我右侧,少女走在我背后。
男子走在沙地上,朝他来时的方向而去。
我们皆沉默无语。
最后,来到一处河流的出海口。
由于现在是夜间,看不清楚,但这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在月光的照耀下,蓝黑色的水面起起伏伏。
有条沿河的路。
顺着那条路走了一会儿,原本脚下所踩的沙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土。
脚下还有杂草,不时有东西碰触我的小腿和脚踝。
男子突然停步。
少女朝路旁蹲下。从土地上拾起一根像粗大木棒的东西。她将木棒夹在膝盖间,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女子的指尖处发出小小的红光。
少女取出的是火种。
她夹在膝间的木棒前端,不久便在黑暗中升起橙色的火焰。
少女捡拾的是一根火把。
火焰看在已习惯黑暗的眼中,特别刺眼。
我们再次迈步前行。
这次换少女走在前头。
由于有火焰的亮光,走起路来轻松许多。
道路开始偏离河边。走着走着,水声逐渐变小。
碰触脚下的杂草愈来愈多。高度也比人的膝盖还高。在火光下细看,好像是蕨类的一种。
当我走在郁郁苍苍的蕨类植物中时,突然看到前方的灯火。
这对男女开始悄声交谈。
走近后,我这才明白那灯火为何。
前方有一栋小屋,犹如掩埋在蕨类植物中一般。灯光就是那栋小屋中流泄出来的。
小屋背后有一株像黑伞般枝繁叶茂的大树。很奇妙的树。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树。
小屋周遭的蕨类砍除得相当干净。
一踏进那座小广场后,周遭的蕨类植物开始发出沙沙声。高度及腰的蕨类植物中,有好几个黑色块体在蠢动。
沙沙沙,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冰冷声音——
那东西从蕨类植物中爬出。
类似巨大蜗牛的东西。
但那不是蜗牛。是高度及膝的黑色菊石螺旋。如蜘蛛般的毛茸茸触手,从硬壳中伸出来。
我双腿僵直,倒抽一口冷气。
那螺旋像噩梦般朝我逼近,那对男女却只是很不耐烦地望了它一眼。
叽。
叽。
螺旋们一面叫,一面朝男子身边聚集。螺旋不断爬出。看不出究竟有多少。
螺旋的目标,似乎是挂在男子腰间的那两只有脚的鱼。
男子以鱼叉的握柄推倒紧缠在他身旁的螺旋。
螺旋滚倒地上,那蜘蛛般的触手暂时缩进壳内,但过没多久,那长满兽毛的触手又再度伸出,搔抓着地面站起。
在螺旋站起身之前,我一直看着它。
被触手根部包围的中心,有个被红肉包覆、宛如女人私处般的开口。里头甚至还长有牙齿般的东西。
我发现它的触手虽然像蜘蛛,但其实更像章鱼。尽管表面长满了兽毛,但触手没有关节。而且触手的根部内侧长有吸盘。
男子将螺旋推倒时,少女朝小屋里叫唤。
小屋门开启,一名老者露脸。
是名发似银霜的老者。留着长胡子,胡子也一样雪白。他满布皱纹的脸上,映着红色火光,但他显得气色不佳。左眼下方到脸颊一带有伤痕。
老人发现我,发出一声惊呼。
老人握拳,像在敲打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朝少女悄声说了几句话。
少女开口回答。
老人的脸缩回小屋内,少女走进小屋中。
男子和我随后走进。
小屋内有张木桌,上面的灯盘燃烧着小小的火焰。
屋内深处的墙上有个石造的炉灶,火焰发出火星子爆裂的声响。
里头有两个人。
刚才露脸的老人,和一名老妇。
两人身上同样也缠着一块布,上面还披着一件厚质外衣。外衣织有红蓝两色的螺旋图案。
老妇青筋浮凸的细手腕上戴着手环,两耳戴着耳饰。
少女向老人和老妇说了些事。似乎是在说明我的事。
门口传来有东西用爪子搔抓的声音。
那螺旋好像吵着想要进屋。
老人拖着一只脚行走,走向男子身旁。
男子将棍棒交给老人。
手握棍棒的老人眼中,栖宿着异样的光芒。他的目光投向黄土地面上那两只有脚鱼。老人猛然抡起棍棒,开始发狂似地朝那已死的鱼头猛敲。眼中布满血丝。
终于老人停止敲打,气喘吁吁地放下棍棒。
鱼头被打得扭曲变形。
另三人处之泰然地望着这一幕。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男子从炉灶旁取出一把「く」字形的柴刀。接着又从桌下取出一个高度及膝的小木台。木台做得相当牢固,表面沾有黑渍。是血迹。
男子将挂在腰间的两只有脚的鱼丢到木台上。看来,这个木台是料理台。
老人和老妇并肩而立,少女开始向他们说明。似乎正在谈我的事。
男子随手拿起柴刀朝有脚鱼斩落。
鱼头就此落地。
涌出大量的鲜血。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
男子转眼已将其中一只有脚鱼支解,化为十几块肉片。
他将大门旁的窗户打开,一一将肉片丢向外头的黑暗中。
外头的黑暗马上充斥着一股忙乱的气氛。
触手在地上刨抓的声音。
硬壳相撞磨擦的声音。
一群不祥的饥饿野兽发出的喧闹声——
咕。
咕。
咕。
是螺旋的叫声。
明显啃食生肉的濡湿声响,令人听了寒毛尽竖。
而且中间还掺杂了牙齿咬碎骨头,喀滋喀滋的可怕声响。
螺旋正贪婪地大嚼丢往屋外的肉片。
坐在桌子对面的老人,声音变得略微凶恶。少女和老妇看似试图安抚他。
老人瞪视着我。刻在深处皱纹中的两条细眼,看得出充满憎恨之色。
蓦地,老人手抵着额头,一阵踉跄。
老妇急忙搀扶他。
老人双手撑着桌面,气喘吁吁。
少女和老妇将老人搀扶至内处一个像床铺的地方旁,让他躺下。少女和老妇都未显惊慌之色。
看来这是常有的事。
老人似乎有病在身。
老妇将盖上锅盖的陶锅放在炉灶的火上,向男子说了些话。
男子已将另一只有脚鱼俐落地支解成数块肉片。将取出的内脏放在素烧盘子上。旁边的另一个盘子,则装有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是从有脚鱼身上挤出的鲜血。
灯盘的火焰,在盘子表面舞动。
男子端着两个盘子走向床铺。
老妇接过装血的盘子,凑向合眼的老人口中,分几次让老人把血喝下。
青筋浮现的喉咙,鼓起的喉结像生物般上下滑动。
少女拭去滴在老人白胡子上的鲜血。
老人微微睁眼。
抬起右手。
一眼瞥见他右手手掌有皱缩的伤疤。
老人挪动右手,像在索求什么。
老妇颔首,从另一个盘中以指间拈起刚取出的内脏,放进老人口中。老人嚼了良久,这才咽下。
老人吃完一盘后,不久便沉沉入睡。这时,放在炉灶火上的土锅已冒出腾腾热气。
老妇以木杓从土锅中捞汤,装了四碗。
少女将碗摆在桌上。
是泛着一层浮油的汤。
那气味令人食欲大振。
少女和男子坐在桌旁。老妇以动作示意要我也坐过去。
我战战兢兢地朝椅子坐下。
男子那粗犷的脸明显流露出不满之色。
老妇端起碗,啜饮着汤。少女和男子也跟随她,我也啜饮进那温热的液体。汤里带有某种肉香。是我喜欢的浓郁口味。
我喝完汤后,老妇站起身,捧起土锅拿到桌上。开始从锅里捞出「熬汤」用的「肉」,装进碗里。
我一看到锅里的肉,不禁一阵反胃。
我胃部紧缩,里头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
我将那作呕的冲动挡在喉头。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肯定张口便呕。
这肉就是刚才在外头的那些菊石般螺旋的触手,切成一圈圈的肉片,上头的毛都已拔除,但仍留有刚才见过的吸盘。
老妇端了两碗到少女面前。
这时,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发出生气般的叫声。
老妇摇了摇头,像在训斥男子。
但男子反而更大声。他站起身指着我,朗声向老妇说了些话。
老妇望向沉睡的老人,微微摇头。
她接下来好像打算做什么,但男子似乎颇有意见。
老妇朗声训斥男子。男子坚不吐书,以凶恶的眼神瞪视着我。
看来,老妇和少女似乎打算在老人沉睡的这段时间瞒着他做某件事。
待男子静下来后,少女朝那装有肉和汤的两个碗里吐口水。老妇端着那两个碗,来到我面前。
将那两个碗搁在我面前的桌上。
老妇示意要我也朝里头吐口水。
似乎在说:就跟少女一样,朝这两个碗里吐口水吧。
我摹仿老妇,做出吐口水的动作,老妇点头。
她一再以动作催促我,于是我也朝碗里吐口水。
老妇将一碗留在我面前,另一碗端给少女。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合眼开始念念有辞。好像是韵律缓慢的某种咒语。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涉入某种仪式。
待老妇咒语诵罢,她看了我和少女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少女将手伸进碗中,以指尖拈起一块兀自冒着蒸腾热气的肉片,送入口中。
这种肉我实在难以下咽,我望向他们三人。
老妇和男子都没吃肉。
吃的人只有那名少女。
老妇以犀利的眼神瞪着我。
并以犀利的声音讲了一句和刚才同样的话。她指着碗中,然后手移至嘴边。
意思是叫我把肉吃下去。
我投以不置可否的微笑,但老妇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
男子的眼神变得更加凶恶了。
以尖刺的目光紧盯着我。
那是僧恨的眼神。
男子向老妇说了些话。
感觉像是在说「他明明就不想吃,何必强迫他吃呢」。
老妇朝男子说了一句话,男子安静了下来。
老妇又叫了一声。
以严峻的眼神瞪视我。
我惴惴不安地将手伸向肉片,用手指拈起最小的一块。
将它送入口中,几乎没嚼就吞进肚里。
少女站起身。
她望着我,双眸闪着光辉。
走到我身旁,执起我的手臂,要我站起。
我站起后,少女伸手探向我胯下。
我甚至来不及惊讶。
我的那话儿被少女握在手中。
少女在我面前嫣然一笑。
我第一次看她笑。
——她好美。
到那时我才发现这件事。
蚀之四
霸道的阳光几欲从我的眼皮缝隙射进来。
它过于刺眼,我很排斥地摇着头。
下巴撞到某个物体,我就此醒来。
从窗户射进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深吸一口气,一股带有汗水味的女人发香送入鼻端。
有个女子的头枕在我左盾上。我的下巴就是撞到她的头。
我是用左臂搂着她的头睡着的。
女子发出阵阵沉睡的鼻息。
我左肩酸麻。她微微上下起伏的乳房,紧抵着我的侧腹。
我们两人都全裸。
女子的左臂环住我赤裸的胸膛。
昨晚的记忆苏醒。
我几乎可说是被这名少女侵犯。但感觉又不是那么讨厌。因为少女的欲望虽然露骨,却一点都不给人阴沉之感,甚至可说是相当舒畅的一晚。也许语言不通,反而该为之庆幸。
最重要的是,少女昨晚第一次展露的笑容,令我深感着迷。
掺杂了我们彼此唾液的那一餐——似乎是婚礼,或类似的仪式。
昨晚我被少女带进里头房间的床上——然后迎接今日早晨。
这么做真的好吗?这份不安当然盘据在我心中,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同时也尝到一种满足感。
仿佛很久以前,也曾迎接过这样的早晨。
搂着裸女的香肩,嗅闻女人发香醒来的早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狭窄的公寓。
昏暗的仓库。
熟悉、痛苦、奇妙的伤痛,与遁份记忆相互重叠。
森林。
许多人。
旱田。
高楼大厦。
风。
车。
与现在这个地点相去甚远的影像浮现我脑海。
那是梦中的影像?还是我实际体验过的事?关于此一片模糊,无从分辨。我明明记得那个世界所用的语言,记忆的距离却遥远。
桌上许多蒙上一层灰的螺旋。
但我究竟是谁?是如何来到这处海滩?脑中没半点头绪。
我心中浮现的画面陡然一变。
某座白雪皑皑的高山,巍然立于蓝天之上。好像从没见过,但又觉得似乎与我关系密切。
还有下着冰雨的庭院。
装在有两道缺口的陶碗里的白雪——
那个碗的影像,与昨晚仪式中碗的影像相互重叠。
这是失去我生命中重要人物的记忆。
浮现一名女子的身影。
她有时穿牛仔裤,有时穿和服。那幅画在我脑中交互更替,但唯独她的脸始终模糊不清。
我还记得她肉体的触感。甜蜜的娇喘与柔软白皙的身躯。不,不可能,我明明应该没和她上过床才对——
宛如灵魂被扭断般的,修罗的记忆。
肉体的记忆,亵渎了那名女子的神圣。
然而——
我体内盈满近乎疯狂的欲望。
潜进这个螺旋里,顺着螺旋往上爬。
来吧。
我的胯下之物坚硬地勃起。
我昂然挺立的男性象征,突然被某个温柔的力量紧紧握住。
我从幻想中醒来。
是少女握着我坚挺的男性象征。
少女的黑色眼瞳,满含笑意地望着我。
少女握住我男性象征的手,微微抽动,她露出皓齿而笑。
我手伸向她的酥胸,就像要确认它的重量般,以手掌加以包覆。少女的乳头在我掌中变得硬挺。眼前是比我的任何幻想都还要真实的触感。
我们四唇相接,离开,然后再次贴合。相互吸吮彼此的舌头。
她的舌头就像有生命似的,缠绕住我的舌头,四处游移。
那柔韧的肉体,缓缓覆在我身上。
结实的细腰,压在我身上。
半晌过后——
我和少女这才离开那张床。
她曼妙的胴体完全展露在我面前。双峰大大地往前挺出。
在我的注目下,少女似乎有点难为情,转身背对我。臀部浑圆饱满。
床下有一块为我准备的布。我不知该如何用它来缠绕身躯,但少女马上俐落地用那块布缠住我腰间。
接着她以自己昨晚脱下的布,缠向自己身躯。布的一角披在右肩上,然后从上钻过腋下,包覆住乳房,缠在腰间。乍看像是随意缠绕,其实手法相当巧妙。不是光看一、两次就能学会。
缠好后,少女转身面向我,指着自己说:「雪拉。」
这似乎是她的名字。
是昨晚那名男子在海岸边提过的名字。
终于自我介绍了。
「雪拉。」我如此说道,指着她点了点头。
她——雪拉喜孜孜地摆动她纤细的下巴点头。
接着雪拉指着我,意思是要我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摇头。
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雪拉指着我低语道:
「阿湿波(注1)。」
雪拉似乎想替我取名。
「阿湿波?」
我指着自己说。
说完后,雪拉笑盈盈地一再点头。
雪拉和我钻过挂在入口处的布帘,从寝室来到客厅。昨晚一起享用「仪式」大餐的房间。
老人仍旧以与昨晚一样的姿势,躺在床上。老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