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到男子的身影。
老妇一见我们到来,微微一笑。先前眼中的犀利目光,此时已不复见。
刚才玩过的自我介绍游戏,现在又重复一次。
老人的名字叫阿尔哈玛德。
老妇的名字叫优哩婆湿(注2)。
而另一个不在场的人——那名体格壮硕的男子,名叫达孟。
我和雪拉来到屋外。
眼前是一望无际,和缓起伏的草原。浓密的蕨类植物,受风吹起伏摆荡,在层层重叠下,呈波浪状向外扩散。
更前方是大海。
我看到大海时,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我看不到水平线。
水平线与远方的天空融为一体,分界朦胧模糊。
水平线——或是人们所说的地平线,是地球会有的圆弧边线。这里完全看不到。
这片海比原本理应会化为水平线,看不见后方圆弧边线的地点,却还要往更远处延伸,就此融入天空。
并不是大海消失,而是因为大气层太厚,分不出远方天空与海洋的分界。
站在我前方的雪拉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仰望我背后的天空。
我顺着雪拉的视线望去,望向后方天空。
我的视线就此冻结。
小屋背后的天空,几乎完全被一个无比巨大的东西所阻挡。
——山引
不,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朝天空开展的大地。大地朝苍穹隆起,向外扩展。
天空有一条地平线。
一时间,我的丈量感为之麻痹。
我的思考能力停止,估不出它究竟有多大。
看不到山顶。
山顶也许在地平线的另一侧,融入遥远的天空中。
我凝睇着这座山,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里盈满几欲疯狂的感觉。
一股令骨头相互辗轧,皮肉为之烧焦的灼热之物从体内狂涌。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旅程才来到半途。
注1〔编注〕音同Asvin,字面意思为「驯马者」,是婆罗门—印度教中的一对容貌俊美的青年双子神,分别名为Nasatya与Dasra,中文中常被称为「医神双马童」,在《吠陀经》里是象征日出与日落的神,也是驱逐病痛的神医,并且惩治恶徒。
注2〔编注〕音同Urvasi,字面意思为「宽广地延伸」,印度神话中之广延天女。
螺旋论考
所有生物中,就属鹦鹉螺将自己的身体塑造得最接近宇宙真理。
数亿年前,几乎与古生代同一时期出现的菊石,如今已是灭绝的化石物种,相较之下,鹦鹉螺至今却仍保有和当时相似的形体,生存于太平洋热带地区。
以时间来看,约有五亿年之久。
菊石灭绝,鹦鹉螺存活。
——这是为何?
特奥多·安德列·库克(注1)说,这是因为鹦鹉螺的螺旋「描绘出数学性的理想螺旋」。
如果对鹦鹉螺的螺旋画出一条连接圆弧的直线,会发现有个特质,就是直线与圆弧始终都维持六十度角。这以黄金分割比例呈曲线展开的,就是人称「对数 螺旋」的鹦鹉螺螺旋。菊石的螺旋近乎圆形。与鹦鹉螺那宽阔的螺旋相比,菊石的螺旋是采同心圆,形状就像以同样粗的绳子缠绕而成。
#图一
鹦鹉螺——
虽然有「螺」之称,但其实不是螺的同类,而是软体动物门头足纲鹦鹉螺科的海生动物。比起螺,它更接近乌贼、章鱼等二鳃类(注2)。
是五亿年以前,出现于古生代寒武纪的生物。全盛时期逾三干五百种之多,但目前在南太平洋海中,只有四种残存。
还有其他诞生于远古海洋中的螺旋生物。
比鹦鹉螺晚约一亿数千万年,在约莫四亿年前的志留纪前期,菊石从鹦鹉螺分枝,就此诞生。
菊石出现后不久,马上扩增物种,在短短不到一亿年的时间里,种类数量爆增为一万五千多种。约是鹦鹉螺的四倍。
然而,菊石在它的全盛期,中生代白垩纪时,突然灭绝。
一万五千种当中,连一种都没幸存,灭绝得极为彻底。
照这样来看,菊石的物种数量之所以会爆增,感觉就像是为了诞生出可以让自己存活下去的螺旋,所做的最后挣扎。事实上,灭绝前的菊石,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螺旋。
钩角石这种菊石就像拐杖一样,至于日本菊石,形状则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刚从屁股拉出的一坨屎。
演化到这一步,甚至给人一股恶魔式的可怖之感。
但菊石终究还是没能存活下来。
从它出现到灭绝,约挣扎了一亿六千万年之久。
菊石灭绝,最后只有四种鹦鹉螺幸存。
为什么?
出现于远古海洋中的相似生物,有一方幸存,另一方为何就灭亡了呢?
若就前述库克的说法,可说是起因于鹦鹉螺与菊石的螺旋数学之美。
美丽的螺旋幸存,不够美的螺旋则灭亡。
换言之,具备完美螺旋者,有神力栖宿其中。借由这股神力——也就是螺旋力,鹦鹉螺才得以看见未来。在远古的海洋中,鹦鹉螺看到未来,因而借由菊石的形态从自己的品种中分歧出来,将具有灭绝要素的螺旋舍弃。如果是这样,菊石这物种打从一开始就走上灭亡的命运。
菊石的螺旋对生命而言,是一种封闭的螺旋。
而鹦鹉螺的螺旋,还有另一项耐人寻味的事实。
以演化论闻名的查尔斯·达尔文,他的儿子乔治·霍华德·达尔文提出的「潮汐演化论」,认为在地球形成之初,月球相当接近地球,两者形成一个运动体系,以不到五小时的时间相互自转。根据某英国物理学者的计算,现在月球以每年三公分的速度逐渐远离地球。
月球对地球最大的影响力,便是潮汐作用。地球会因月球而出现潮汐。此潮汐作用造成海水与地壳间的摩擦,地球的自转周期便会因此踩刹车,这时消失的地球旋转能量,有一部分会让月亮远离地球。
也就是说,回溯过去,地球的自转周期远比现在来得快,月球也离地球更近。若以理论来探究,在极限的情况下,可推算出月球与地球的距离约一万五千公里,地球的自转周期,亦即一天的时间,连五小时都不到,月球的公转周期为五小时多。
根据杰佛瑞斯(注3)的说法,那约莫是四十亿年前的事。
自鹦鹉螺诞生在地球上的这数亿年来,月球与地球的拉锯和距离,都记忆、刻画在它的螺旋中。
鹦鹉螺一面成长,一面不忘每天在它的螺旋气室刻上一道道的条纹,就像年轮般。而一个气室里的刻痕通常有二十九道。与现今月亮的朔望——亦即月亮圆 缺的周期一致。从愈古老的地层中发现的鹦鹉螺化石,其单一气室里的刻痕数愈少。有调查记录指出,从数亿年前的地层中发现的鹦鹉螺,气室刻痕仅有九条。这证 明月亮当初很接近地球,公转周期也远比现在来得快。
鹦鹉螺将月亮的运作卷入螺旋中。
换言之,鹦鹉螺这种生物,一面将月亮的时间封闭在自己体内,一面成长。
出自《螺旋教典》卷六论考篇
注1〔译注〕TheodoreAndreaCook(1867-1928),英国编辑、作家。
注2〔编注〕头足纲可依鳃的数目分为四鳃亚纲和二鳃亚纲。鹦鹉螺是四鳃亚纲唯一现存者,二鳃亚纲下的十腕总目有乌贼,八腕总目则是章鱼。另有已灭绝的菊石亚纲,但也可归类于四鳃亚纲。
注3〔编注〕HaroldJefferys(1891-1989),英国数学家、统计学家、地球物理学家、天文学家。
三之螺旋
凝滑之一
我们每天采集螺旋,啃食螺旋,以此度日。
这近一个月的日子来,我都与螺旋和少女共度。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是谁,从何处而来。
我是谁?
我来自何处,欲往何方?
我是拥有两只脚的疑问。
我只知道,自己正在找寻答案而踏上的旅途之中。
我和成为我妻子的少女——雪拉,就在淡绿色的螺旋中。
螺旋在我的膝盖上摇晃。
螺旋的叶子,轻搔我的肌肤。
刚长出的蕨类嫩芽,呈发条状的螺旋形。
每当一阵风吹来,螺旋草原便随之起伏。
那起伏如同波浪,波纹一边向外扩散,一边一个接一个地往草原的彼方窜去。就此直奔蔚蓝天际。
风中蕴含甘甜的海潮香气。
那香气唤醒我体内不可思议的悸动,微微带着血的气味。
小屋就建造在这片蕨类草原中央。
从和缓起伏的草原另一头,可以望见这座小屋的屋顶。
我喜欢这段和雪拉一起漫步、采集螺旋的时间。
这也是我向雪拉学习当地语言的时间。
——苏迷楼(注1)。
那就是这世界的名称。
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雪拉告诉我这个名字。
这段时间我学会的语言,并不仅止于此。虽然还没办法流畅地与人对话,但已能做简单的日常对话。当表达能力达到某个程度后,运用语言的能力便进步神速。
拥有健康胴体的雪拉,连在闺房内也不忘教我。这样还不进步才真是奇怪。
不只是这块土地的名称,连住在小屋里这四人间的家庭关系,我也已经知悉。
老人阿尔哈玛德是雪拉的父亲。
老妇优哩婆湿是阿尔哈玛德的妻子,雪拉的母亲。
身形奇伟的年轻人达孟,是雪拉的哥哥。
只有他们四人住在这块土地上。
截至目前,我也只见过他们四人。
卸下腰间的竹篓,我和雪拉在灿烂的阳光下摘采蕨类的嫩芽螺旋。
白天时,都不见那些螺旋虫的身影,不知躲哪儿去了。
不时会在草丛中发现巨大的坑洞,听雪拉说,螺旋虫白天似乎就躲在这些坑洞中。
竹篓里装的螺旋已超过一半。
在小屋四周,就只能采集到这些,等竹篓装满后,我和雪拉的快乐时光正等着我们,于是我们走向远方。
置身在螺旋中,整个世界只有蓝天、螺旋,还有我们。
只有随风摇曳,相互碰触的螺旋声,静静在我们耳边搔痒。
「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高度及腰的蕨类植物摘取螺旋时,雪拉突然从背后向我问道。
不只是雪拉,之前他们也多次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我挺起身,转而面向雪拉。
雪拉这么问我,是快乐时光即将开始的暗号。
「是从上面来的吗?」雪拉问。
「上面?」我说。
「苏迷楼的上面……」
雪拉那红褐色的双眸,望向延伸至遥远苍穹的天之地平线。
这座草原是一整片大得难以置信的斜坡。斜坡中途转为一座森林。
森林一路从山脚往山麓延伸,在上面融入青翠的山色中。由于这座森林和高山的规模过于庞大,所以看起来就像苔藓一般。
森林从途中融入一片翠绿中,已无从分辨是森林还是山的斜面。
就连森林颜色交融的地方,从整座山的斜面来看,位置也不算有多高。
雪拉仰望那座山,长发在满含海潮气息的海风吹拂下摇曳,摩娑着她的前额。
她双眸中带有极度憧憬的目光。
「阿尔哈玛德和优哩婆湿……」
雪拉视线移回我身上,如此低语。
「……以前也是从那座山上来的。」
据说山上住着许多人。达孟和雪拉都出生于这块土地,之前没看过家人以外的人。
我停止摘采蕨类嫩芽的动作,放下手中的竹篓。螺旋状的蕨类嫩芽,几乎已装满这个小竹篓。这些螺旋是今晚的食物。
「你会经想爬上山去对吧?」我问。
「是啊。」雪拉应道,低下头。
「可是被阿尔哈玛德带了回来,狠狠骂了我一顿。」
雪拉抬起右脚,让我看她的趾甲。五根趾甲全都扭曲变形得十分难看。
「这是当时阿尔哈玛德做的。用鱼叉将我的趾甲刨下。」雪拉淡淡说道。
「你父亲竟然做这种事?」
「是啊。」
「太狠了吧。」
「阿尔哈玛德好像很恨『上面』的人。」
「……」
「上面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向来几乎绝口不提,但我知道,他很讨厌谈到上面的事。」
我颔首。
我想到一件事。
打从第一次见面时,阿尔哈玛德对我的态度就很不友善。我还记得在进行「仪式」前,他们还因为我的事起争执。就连「仪式」结束的隔天早上,他还在为那件事争吵。
但身为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面对一个突如其来、来路不明的闯入者,当天晚上就把女儿嫁给对方,这种想法实在太怪异了。但优哩婆湿和雪拉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对。雪拉甚至看起来很高兴。
就连床笫之事,也表现得很露骨。
以前我会问过雪拉,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为了留种啊。」
当时雪拉很干脆地应道。
「留种?」
「阿尔哈玛德和优哩婆湿都说,同样的血统很不好。」
雪拉应道。当时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如果阿尔哈玛德憎恨上面的人,那么,他对我态度不友善,似乎不单只是因为我是个外来客。
「阿尔哈玛德可能当我是从上面来的吧?」
「不单是他。优哩婆湿和达孟也都这么认为。」
「可是……」
「如果不是,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答不出来。因为我不记得此事。
「我不认为你说谎。你是从上面来的。阿湿波。只是你想不起来罢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但你只是失去记忆而已。」
我本能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但眼下我除了不置可否地点头外,别无他法。
「就算你来自上面,我和优哩婆湿也不在乎。达孟也是,只不过他的想法和我们不大一样……」
「达孟好像很讨厌我。」
「是啊。不过,达孟在意的是『你的出现』,而不是『你从上面来』这事。」
「这话怎么说?」
「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的人。如果你没来,我可能就要留达孟的种了。就算不是现在,日后早晚也得这么做。达孟很渴望女人。」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在这里,几乎没有关于道德或禁忌的相关知识。
然而,「妹妹留下哥哥的种」这句话听在我耳里,却令我全身寒毛倒竖,体内黑暗的血液翻涌。
「之前我都是用手帮他解决需求,但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了。」
「你母亲知道吗?」
「优哩婆湿吗?她好像知道我都会用手帮达孟解决。但阿尔哈玛德好像就不知道了。优哩婆湿也很在意达孟的事,所以才会急着举行『仪式』……」
之前我与雪拉独处时,多次感到有凶恶的视线在背后紧盯着我。当我察觉有人而回头时,一定都会与达孟那充满憎恨的目光对个正着。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阿湿波。」
雪拉改变话题。
「你知道阿湿波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
我摇头。
「告诉你吧。阿湿波的意思是双。」
「双?」
「还记得帮你取名字的时间吗?」
「记得啊。是早上。」
「没错。不过,你记得那天早上,我一直望着你的脸吗?」
我颔首。
那天早上我先醒来,朝我凌乱的记忆中搜寻时,会几何时在我之后醒来的雪拉,从上方注视着我的脸。
「当时你的脸和眼神,都露出就像有两个人在里头轮流交替般的样子。仿佛你体内同时住着两个人似的。」
当我听闻此言,一时感到脑中微微晕眩。
凝滑之二
往天际延伸的蓝色地平线。
位于远方的苏迷楼山顶——
我望着那看不见的山顶,发现自己怀有一份令胸口紧缩的憧憬。不,那是更胜憧憬的情绪,有只恶魔栖宿在我心里。
我在小屋前一面支解螺旋虫,一面望向天空,重重地叹息。
雪拉剖开螺旋的硬壳,不时以不安的眼神偷瞄我。
从刚才便听到阿尔哈玛德与达孟的声音。他们两人在小屋里争吵。阿尔哈玛德的声音响若洪钟,一点都不像病人。父亲比儿子还要激动。
雪拉相当在意此事。
「我们去看看吧。」
虽然帮不上忙,但我还是对雪拉说道。
「别管他们。」雪拉冷冷地应道。
「你很在意对吧?」
我把山刀搁在一旁,走向小屋。
雪拉并未阻拦我。
我开门走进屋内。达孟和阿尔哈玛德彼此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对峙。阿尔哈玛德已走下床站起身。
阿尔哈玛德右手握着一张暗褐色,像纸一般的东西。似乎是一块兽皮。表面有像是图案和文字的东西。
看来,阿尔哈玛德是在看它时,和达孟起了口角。
优哩婆湿带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坐在床边。
「为什么不行!」达孟涨红着脸说道。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
阿尔哈玛德脸颊的伤变得扭曲,不悦地说道。
「你就只会这么说。既然你不准我到上面去,那就给我女人啊。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女人?」
「我会找给你的。」
「你会找给我?怎么找?就算等再久,也不会有女人来。之前明明没半个人来过。」
「阿湿波不就来了吗?」
阿尔哈玛德说话时,达孟那如岩石般贲张的肌肉,突然为之绷紧,发出紧缩的声响。
「就是因为他来了,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你指的是雪拉吗?」阿尔哈玛德以犀利的眼神说道。
达孟沉默不语。
他朝自己的老父投以灼热的视线。
「我要到上面去。靠我自己的双手找女人。」
「我不许你到上面去。」老人顽固地说道。他的嘴唇干裂,微微渗血。
我无法出声叫唤,只能站在门口听他们两人对话。
「我要去。」
当达孟以低沉的嗓音回答时,阿尔哈玛德从唇际发出野兽低吼般的叫声。
屋内同时响起素烧盘子的破裂声和优哩婆湿的尖叫。
阿尔哈玛德握住桌上的盘子,直接砸向达孟的脸。
达孟不躲不让。盘子发出乓琅一声,击中他的前额,就此碎裂。达孟连哼也不哼一声。
他前额破裂,流出血来。鲜血化为无数条红线,顺着他前额流下,在他眼睛周围镶出红边。
「就算你整天看着那种东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达孟目光移向地面,以刚硬的语气说道。
他的白牙紧咬着厚唇,单边嘴角轻扬。
那块画有图案和文字的兽皮,早已从阿尔哈玛德手中掉落地面。
从眼角流出的鲜血,经达孟的嘴唇流入口中。他的白牙沾染了血色。
现场弥漫着令人难受的沉默。
达孟以粗壮的手臂擦拭从下巴滴落的鲜血,朝地面吐了口鲜红唾沫。
他背对阿尔哈玛德,转身朝向门口。
我与迈步走来的达孟打了个照面。
那面相极为骇人。
正因为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体内涨满了随时都将爆发的内压。
达孟的侩恨,就像蒸腾热气般,从全身冉冉而升。他瞪视着我,再次吐了口鲜红的唾沫。
一股僧恨的风压,以一股近乎物质性的力量,从达孟的脸部重重朝我袭来。
他瞪视我的双眸,突然充满苦涩之情。
雪拉站在我背后。
达孟不发一语地将我推开,穿过雪拉身旁,走出屋外。
「达孟……」雪拉向他叫唤。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一股热意涌上心头。
我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痛苦。烧灼达孟肉体的黑暗之火,我莫名地感同身受。
兄妹……
我体内也有一股和达孟相似的修罗之火,正发出蓝白色的火光,兀自闷烧。虽然无法以言语形容,但我的身体明白那是把什么样的火。
阿尔哈玛德那布满皱纹的手紧抓住桌子,剧烈地喘息。桌面发出震动的声响。
阿尔哈玛德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凌乱的白发贴在额头上。优哩婆湿从身后扶着他的肩膀。
我望向那掉落地面的东西。
褐色的兽皮。
上头画有图案和文字,但我看不懂里头的文字。只看到画。
图中有个人身狮头的人物,身上还缠绕着蛇。
阿尔哈玛德发现我的视线,急忙捡起那块兽皮,不让我看。
当时我看见了。
阿尔哈玛德的右手手掌画有某个图案。
当他正准备以右掌拾起兽皮时,我看到他掌中的图案。看到那个图案,以及图案上的皱缩伤疤。是我与雪拉进行仪式前,在阿尔哈玛德用餐时所看到的伤。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那伤是如何造成的。是烧伤。
阿尔哈玛德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把兽皮揣进臂膀里,右手握拳,这动作是不想让我看到兽皮上的画以及他掌中的图案和烧伤。
老人抬起脸。炯炯的双眼蕴含异样的光芒。他双眼笔直注视着我。
「当初……」老人呼着沉重的气息,如此说道:
「如果是我第一个发现你,早就用鱼叉刺死你,拿你去喂螺旋虫了。」
他的声音,就像是要从干枯的喉咙里硬挤出泥巴来似的。
凝滑之三
接近满月的歪斜月亮,升向幽暗的海上。
雪拉和我手持鱼叉,坐在沙地上。
每当满月将至,来鱼(注2)便会从海中爬向陆地。
所谓来鱼,就是一个多月前我在这个地方醒来时,看到的那种四脚怪鱼。「阿伽陀」在这世界的语言里,是「到来者」的意思。
因为是「来自海里的鱼」,所以称之为「来鱼」。
以鱼叉刺向从海里登陆的来鱼,再以棍棒加以殴打扑杀,可说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要是它上岸后躲进蕨类植物中,可就不容易找着了。最轻松的做法,就是在海岸边趁它上岸时加以猎杀。
现在已经杀了三只来鱼。
我很讨厌这项工作,几乎都不参与。这三只来鱼都是雪拉独自捕猎的。
捕到的来鱼,留下一、两只供作食用,其余则全部拿来喂螺旋虫。虽说是作为食用,但几乎都是阿尔哈玛德一个人吃。
本以为这是治疗他病躯的解药,但老人对来鱼的执著实在非比寻常,绝不仅止于此。老人似乎很憎恨来鱼。正因为憎恨,才啃食它们。
会从海里爬上岸的,并非只有来鱼,有各种东西。有像昆虫、海参之类的动物,相当多样。就算一样是来鱼,当中也有些许差异。
它们全都是阿伽陀,亦即「到来者」。不过,以鱼叉捕获的就只有「来鱼」。
我和雪拉几乎没有交谈。
因为我们都很在意白天那件事。
我们离开小屋时,达孟还没回来。只因为我这名多余的人出现,便造成这种结果,令我深感歉疚。
「他到上面去了吗?」我终于说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你是说达孟吗?」雪拉望着大海说道。
她那与幽暗大海同样色泽的双瞳,映照着月光。
「嗯。」
「我猜他不会去。」雪拉思索片刻后,如此说道。
「为什么?」
「达孟他……」
雪拉吞吞吐吐,接着又说道。
「达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
「……」
「一定是的。」
雪拉说话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希望。
——我不希望他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到上面去找其他女人。
姑且不谈她是否察觉自己有这番心思,不过,我倒是从雪拉的话中得到这种感觉。
「你喜欢达孟吗?」我问。
话说出口后,我才发现语调当中微微带有一丝难以隐藏的嫉妒之情。
雪拉转头望向我。
「你喜欢他对吧?」我望着雪拉的双眸,如此询问。
雪拉将目光移向海洋,站起身。
「是来鱼。」
她执起鱼叉,微微蹲身。
有一只来鱼,正从散发蓝白色磷光的浪沫中爬上岸。
来鱼的四只脚交互移动,濡湿的尾巴拍打着沙地,摇摇摆摆往上爬。那动作就像还不习惯自己手脚的幼儿般。每当来鱼背后卷起蜿蜒起伏的蓝黑色波浪,其中顿时就会散发出暗红色的血之光泽。
待来鱼完全来到沙地上后,雪拉那强劲有力的双脚往沙地上猛力一蹬,迅如疾风地奔向前,掷出鱼叉。
来鱼背部被鱼叉刺中,嘎地惨叫一声。痛苦地扭曲挣扎。
雪拉手持棍棒,一再敲打来鱼的头,直到来鱼再也没有动弹。
雪拉拿着刺进来鱼身躯的鱼又返回,将来鱼摆在沙地上,赤脚踩在来鱼上,拔出鱼叉。鱼叉上沾着来鱼的血。
雪拉低头看着我。
刚才我问的问题,就此没了下文。我已不想再重提同样的话题。
「为什么只杀来鱼?」
我提出之前心上便一直悬着的疑问。
「我觉得,你们的目的不像是要捕捉来鱼,而像是要杀害它们。」
「没错。」雪拉如此应道,坐了下来:
「我们捕捉来鱼,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杀它们。」
「为什么?」
「因为阿尔哈玛德要我们这么做。从我和达孟会拿鱼叉后,就一直都这么做。」
「阿尔哈玛德?」
雪拉那线条柔美的下巴轻点了一下。
她望向自己朝大海伸直的双脚前方。那里有只看似刚从海里爬上岸的,像鲎一样的生物。
雪拉伸手抓住它。
鲎的腹部暴露在月光下,无数只带节的细脚不住蠢动。
「这也是『阿伽陀』。」雪拉说。
「之前听你说过。」
「这么多阿伽陀从海里来,你知道它们要去哪儿吗?」
雪拉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不知道……」
「是要『到上面』去。」
「上面?」
「没错,是阿尔哈玛德告诉我的。」
「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前往苏迷楼顶端。」
「这和扑杀来鱼有什么关系?」
「一旦其中一个阿伽陀站上顶端,这世界就会毁灭,这是阿尔哈玛德说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杀所有的阿伽陀,却只杀来鱼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阿尔哈玛德没告诉你吗?」
雪拉颔首。
她颔首时,眼中闪耀着光辉。
雪拉的双瞳带有水亮的光泽。
显而易见,那是兴奋的眼神。
「其实我知道。你也是『阿伽陀』。」
雪拉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没错,你也是阿伽陀,『到来者』。阿湿波,你并非来自上面,而是来自大海!」
我为之愕然,望着雪拉的双眼。
在无言接续的这段空档,只有阵阵浪潮声。
你是来自大海的阿伽陀——雪拉这番话,给了我一记迎头重击。对我来说,这比说我来自上面还更容易理解得多。
——真是这样吗?
我如此自问。
某个答案卡在我喉头,但我说不出来。
那答案是……
你要登上螺旋。
有个东西向我如此低语。
「你想到上面去对吧?」
雪拉不禁以颤抖的声音如此低语。
「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你就一直想到上面去……」
我感到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没错。
我心中如此低语。
有股狂劲涌上心头。
没错!
我想到上面去,那股冲动几欲将我全身撕裂。
「带我一起去吧。」
雪拉的声音略显沙哑。
「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被阿尔哈玛德和达孟束缚。求求你。带我一起去吧!」
雪拉紧抱着我。
我搂住她的肩。
雪拉的肩膀微微颤抖。
凝滑之四
从海边返回后一看,小屋内并未点灯。
之前从来不会这样。
平时螺旋虫一闻到来鱼的血腥味便会现身,现在几乎都没出现。数量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我紧握住火把,带着雪拉来到广场。
在银色月光下,小屋的影子显得漆黑阒静。
不,有微弱的声音。
是生物聚集推挤的声音。
那声音从小屋内传来。
声音虽小,但听了让人恶心作呕。
我全身的汗毛,就像带静电般根根竖起。
夜气中掺杂着血腥味。
入口的大门敞开。
我与雪拉有种可怕的预感,全身紧绷,站在门口。
有个熟悉的沙沙声。
「优哩婆湿……」
雪拉悄声叫唤。
这时,我和雪拉同时发现,小屋整个地板都布满了黑色块体,不住蠢动。
我将火把伸向前,缓缓窥望屋内。
看过之后,不禁浑身发毛。
小屋地板满满都是螺旋虫。
湿答答的声音——
是螺旋虫在黑暗中啃食来鱼的声音。
阿尔哈玛德睡的那张床是空的。床下成群的螺旋虫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我吓得无法动弹。
雪拉将我一把推开,冲进屋内。用鱼叉的握柄把螺旋虫推倒,朝床铺走去。
我抱着悲壮的觉悟,跟在雪拉身后。
尽管我和雪拉怕得直打哆嗦,但还是使劲将群众在床下的螺旋虫给一一剥除。接着从底下冒出一具勉强还保有人形的尸体。只剩头发还在,脸部的皮肉全被啃食殆尽,头盖骨整个裸露。眼窝处缺了眼球,只留下两滩血渍。微张的两排牙齿底下,只留有舌头。
衣服底下的皮肉仍旧完好,照这样来看,事情才刚发生不久。
「优哩婆湿……」雪拉哽咽地低语道。
从残留的头发和衣服来判断,此人是优哩婆湿。
不管再怎么驱赶,螺旋虫还是像饿死鬼一样,不断往优哩婆湿身上聚集。
「阿尔哈玛德人呢?」
我以火把在小屋内搜寻。
到处都没看到阿尔哈玛德的身影。
站在原地的我,突然脚下一痛,整个人跳了起来。原来是螺旋虫晈了我一口。从不袭击活人的螺旋虫,因为尝过人血的味道,已变得凶暴。
「到外面去,雪拉!」我大叫。
我抓住雪拉的手,全力逃往屋外。我脚下满是螺旋虫的硬壳造成的伤,还有咬伤。就算来到屋外,先前赤脚被螺旋虫触手碰触的触感,还是迟迟无法消除。
我大口喘息。
这时,背后传来有东西踩踏蕨类植物的细微声响。
我回身而望。
眼前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人影,小腿以下被蕨类植物所遮掩。
是达孟。
他那包裹叫结肌肉的肌肤,被滑亮的黝黑东西沾湿。那是血。因为在月光下,颜色看起来就像全身抹了柴油一般。足见血量相当惊人。
「达孟……」
雪拉叫唤哥哥的名字,接着就此语塞。
因为她发现沾满达孟全身的鲜血。
「优哩婆湿在小屋里……」我说到一半,也随之噤声。
「我知道。」达孟简短地应道。
那是低沉压抑的声音。
达孟的右手握着敲打来鱼用的棍棒。那根棍棒因某种散发湿滑黝黑光泽物体,显得又湿又亮。它前端沾有某个东西。是沾满血的人类头发。
「是你干的吗?」
我的声音在颤抖。
达孟没回答。
火把的亮光映照在达孟脸上。
「你们两个人要去对吧?」达孟说。
我没回答,达孟再次缓缓说道:
「你们要到上面去对吧?打算丢下我一个人,你们两个一起去,是不是?」
那是勉强压下心中骇人激动的声音。
表情犹如修罗一般。
「你们休想得逞。」
达孟缓缓从蕨类植物中步出。
「雪拉,你要和我一起到上面去。」
「达孟,是你杀了优哩婆湿吗?」雪拉勾着我的手问。
「没错。」
「为什么?」雪拉大喊。
「因为她阻碍了我。」
「阻碍了你什么?」
「我想杀阿尔哈玛德时,她在一旁阻碍我。」
「你太过分了。」
「别忘了,当初阿尔哈玛德把你的趾甲弄成那样。」
「这件事和优哩婆湿没关系啊。」
「一样。」
达孟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们全都串通一气,让你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达孟紧咬着嘴唇。
「阿尔哈玛德现在怎样了?」我问。
「在我杀优哩婆湿时逃走了。后来我找到他,刚收拾掉他……」
「……」
「这么一来,你和我就自由了。」
达孟全身不住颤抖。
「优哩婆湿和阿尔哈玛德已经都被我收拾。接下来换你了。」
他以充血的双眼瞪视着我。
我向后退却。
达孟猛然冲向前。
我因过度恐惧,连声音都叫不出来。达孟打算杀了我。
我全身被冷汗湿透。
就算与他战斗,我也没有胜算。我脑中浮现自己头部被达孟的棍棒敲碎,脑浆洒落一地的画面。仿佛可以听见骨头和血肉被敲扁的闷响声。
达孟高举棍棒,朝我飞扑而来。
雪拉的惨叫声划破夜气。
我一面闪避,一面以手中的火把勉强抵挡棍棒的攻击。被击中的瞬间,火把从手中飞脱,弹向空中。火焰熄灭,余烬在黑暗中旋绕,画出一圈又一圈火红的圆。
我往后仰倒。
没被一击毙命,真是不可思议。
达孟双手紧握棍棒,站在我身旁。隔着他的肩膀望向夜空,可以看到一轮明月。好美。恐惧已是另一种层面的事,我怀抱祈祷般的憧憬望着明月。
达孟高高抡起棍棒。
他巨大的身躯,猛然朝我身上覆盖而来。我合上眼。沉重的冲击力道击向我全身。
在那股重量和冲击下,我发出痛苦的呻吟。
达孟沉重的肉体压在我身上,一动也不动。
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被他殴伤。
「阿湿波。」
雪拉的声音传来。
我难看地从达孟身体底下爬出。
雪拉双手握着她自己的棍棒,站在一旁。
原来达孟袭击我时,雪拉用棍棒敲他脑袋。
我发抖的双脚使劲想要站起,但脚下一阵踉跄。我双腿发软。
雪拉蹲下来观察达孟。
「他只是昏过去而已。」
雪拉站起身,捡起火把。
她点燃火把。火光下净现我们三人的身影。达孟俯卧在地上,背部缓缓上下起伏。
「得赶快找出阿尔哈玛德才行……」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冷汗已变得像热水般温热。
我与雪拉顺着达孟在蕨类植物上踩踏的痕迹搜寻。
走了半晌,发现前方的蕨类植物频频晃动。是螺旋虫。
「在那里。」
我与雪拉快步奔向前去。
阿尔哈玛德头破血流,倒卧在蕨类植物中。已经聚集了好几只螺旋虫。
「阿尔哈玛德!」
我们赶走螺旋虫,蹲下来查看阿尔哈玛德的情况。
阿尔哈玛德单眼微睁。
他一边眼珠已遭螺旋虫啃食。脸颊的皮肉也被咬下,露出白骨。
阿尔哈玛德仍奇迹似地活着。但他的脸带有浓浓的死亡之相。
我本想扶起他的头,但还是打消念头。因为阿尔哈玛德正努力张开他那沾满血的双唇。现在挪动他的头部会有危险。
「别去上面……」
阿尔哈玛德那无法对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如此低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