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4〔编注〕LycopodiumclavatumL.,日文名「日阴鬘」,石松科(Lycopodiaceae)多年生草本植物。
注5〔编注〕幽灵茸学名MonotropaunifloraL.,中文名「单花锡杖花」,幽灵茸为日文名,鍚杖花属(Monotropa);水晶 兰学名Monotropastrumhumile,日文名「银竜草」,拟水晶兰属(Monotropastrum)。此二属目前被许多学者归类在杜鹃科 (Ericaceae)的锡杖花亚科(Montropideae),为缺乏叶绿素的外寄生植物。幽灵茸因跟水晶兰很像,在日文中又名「银竜草拟」。
螺旋论考
「蛇」
「女」
「进化」
如果要选择最适合这三者的共通象征,到底什么最适当呢?
只要回溯各民族的古代神话、宗教,以及包含科学在内之神秘思想的系谱,应该就会在脑中浮现几个单词。只要在前述三者中再加进「长生不老」一词,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螺旋——这样回答当然没错。不论是蛇、女人、进化,还是长生不老,都带有浓厚的螺旋要素。不过,若说是螺旋,则又过于清楚掌握其本质。
那么,什么才适当呢?
那就是「月」。
蛇是螺旋。
许多宗教以及神秘思想家,有时会将蛇盘绕成的螺旋描绘成神圣的、有时是魔性的象征。两只蛇缠绕在生命树上的双螺旋,常见于宗教书籍和神秘思想的书籍中。
在霍尔拜因(注1)的图画中,双手紧握的一根手杖缠绕着两条蛇,是代表自然的两股能量——水银与硫黄的象征。
对于这两股力量,链金术士尼古拉·弗拉梅尔(注2)在《关于象征图形》(注3)中做了以下的陈述:
这两股力量化为两条蛇,缠绕在墨丘利(注4)的蛇杖(Caduceus)上。透过这两条蛇的能量,墨丘利发挥巨大的力量,能随心所欲地变身……只要无法控制大自然,这两股力量的对立就会在充满破坏性、带有剧毒的状态下出现。
蛇象征着内潜于自然中的力量,蛇所描绘的螺旋即是「时间」。蛇的螺旋是永远的象征。链金术士以咬住自己尾巴的衔尾蛇(Ouroboros)作为永恒循环时间的象征。
#图三
至于蛇与月,同时也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古人以天空中反复圆缺的月亮,以及地上一再脱皮的蛇,当作是不死与重生的永久运作体。
涅夫斯基(注5)在他的著作《月与不死》中,将蛇与月亮写成重生与长生不死的象征。
涅夫斯基在这本书中提到宫古岛流传的传说〈阿加利亚沙伽玛〉如下的故事:
月亮与太阳想赐给人类永远的美丽与生命,因而派遣阿加利亚沙伽玛下凡。
阿加利亚沙伽玛从天界扛了两个水桶来到人间。两个桶中装有月亮与太阳所给
阿加利亚沙伽玛奉命向人类洒年轻水,向蛇洒死水。
但来到人间的阿加利亚沙伽玛,因历经漫长的旅途而感到疲惫,就在他休息时,蛇趁机出现,淋上原本理应洒向人类的年轻水。
阿加利亚沙伽玛大伤脑筋,不得已,只好将剩下的死水洒向人类。
阿加利亚沙伽玛将事情搞砸,只好永远扛着水桶站在月亮上,当作惩罚。
就这样,人类得面对死亡,蛇则是一再脱皮,永生不死——
——故事就是这样。
女人是螺旋。
举例来说,如果将人类当作时间轴中的连续物,女人就可看作是呈袋子状的早性连续体。
倘若以子宫的功能来看待女人,女人便是会生孩子的袋子。袋子生下袋子,而袋子又接着生袋子。
男人则不是连续体,而是袋子的附属物。
换言之,若以时间轴来看人类,可看作是以无数个肉袋(女人)串连成的螺旋。算是一种衔尾蛇。
女人——亦即女人的本质、作为袋子的子富,则是受月亮支配。因月亮而有经血、怀孕、产子。
被月亮支配的螺旋,即为女人。
附带一提,十七世纪玻默(注6)弟子吉希特(注7)在《实践的神智学》(TheosophicaPractica)一书中,用人体各个部位来代表 「自然车轮」的宇宙涡漩。并将象征宇宙涡漩的七个天体,套用在七个代表人体能量的脉轮上。据图所示,月亮在下腹部的位置,也就是说,男人位于生殖器上方, 女人则是位于子宫的部位。
还有更进一步用人类的肉体来象征宇宙构造,所描绘成的宇宙神世间原人图(注8),至今仍流传于印度。而位于宇宙中心,亦即子宫部位的,则是名为须弥山的宇宙山。
耶拿大学动物学教授恩斯特·海克尔博士(ErnstHaeckel,1834-1919),于一八七四年发表了一项法则:「重演律」(lawofrecapitulation)(注9)。
此学说的内容为「个体发生是系统发生的反复」。
以人类来说,人类的胎儿是在母亲的子宫内,从胚胎的状态依循着以往人类的演化历史而成长,然后诞生。
人类在母亲子宫内成长的过程中,会像鱼一样长出鳃,像野兽一样形成尾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而这种性状,会随着胎儿在子宫内成长而自然消失,胎儿最后会以人的形态诞生在世上。
换句话说,人……不,生物是在子宫内经历过演化后才诞生的。
演化是螺旋。
以构造来说,就如同女人创造出的螺旋,但女人创造的螺旋,是将一个袋子当作一个锁链,相对于此,演化的螺旋则是将同性质的袋子相连接的一个区段,当作一个锁链。
#图四
掌管演化的遗传基因构造,是双螺旋。
而演化也和月亮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因为月亮所造成的潮汐,海中生物被留在陆地上,演化成陆地生物——此一说法极具说服力。也有些神秘学的学者主张是月亮的灵光力促成演化的。
至少,绝不能将那些流传全国,说是因为月亮的灵光力而造成疯狂失控(lunatic)变身(演化)的故事——例如狼人传说等,视若无睹。
月亮也是螺旋。
月亮是会自转与公转的螺旋,同时也是太阳系与银河系这些更巨大螺旋的一部分。就算从其他视点来看,称呼月亮为螺旋,也有其相当的根据。
朔望一再反复,月亮的阴阳圆缺,也算是一种螺旋。
叶慈(注10)甚至连人类的存在,都想用月亮的圆缺来加以表现。
据《灵视》(AVision)所述,叶慈想用「宿命性的」与「意志性的」这两种对立的意志组合,来表现人类的各种「存在形态」。叶慈将它画成两个三角形的组合。
左侧为意志的三角形,右侧为宿命的三角形。最左侧是只靠意志行动的人,最右侧是只靠宿命行动的人。据叶慈的说法,两者都很极端,是不好的人类生存形态。在连接A与B的线上,不偏倚其中一方,才是人类生存最平衡的形态。
#图五
叶慈天才之处,在于他将自己创造出的图形直接转化为月之圆缺的二十八面(28PhasesoftheMoon),让它更具象征性。这就是叶慈的「大轮」(注11)。
若以一个图形来呈现这月亮的二十八面,就像图六这般。
#图六
理想的人类存在形态,是位在二十二相与八相连接线上的中道。以月相来说,完全的上弦半月,才是叶慈所说理想人类的生存形态。
此种平衡状态,与中国阴阳道的两仪观念中,用来表示阴阳力学平衡状态的图形是相通的。
该图形如图七。
#图七
两个漩涡、阴阳的螺旋,创造出双螺旋。
不用举伊甸园里诱惑夏娃偷尝禁果的蛇为例,也知道蛇和女人与人类历史有莫大的关系。
还有月亮……
据推测,早在冰河期的采集狩猎民族之间,就已经有将月亮、女人、蛇结合,加以象征化的想法。
到处都有历史证物出土,可以证实这个观点。
从西伯利亚伊尔库次克的奥瑞纳文化拄遗迹中,挖掘出十一个维纳斯(女)像,同时发现猛玛象的象牙板上有一面刻有以S形相连,反向缠绕的两个涡漩花纹。这块象牙板的另一面刻有三条蛇。
C.亨兹认为这种形状的涡漩花纹从史前时代就广泛为人们所使用,被当作呈现月亮盈缺的象征。
出自《螺旋教典》卷六论考篇
注1〔译注〕HansHolbeintheYounger(1497-1543),德国画家,最擅长油画和版画,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家。
注2〔编注〕NicolasFlamel(ca1330-1418),法国瓦卢瓦王朝炼金术士,因对炼金术界传奇物质「贤者之石」的研究闻名。
注3〔编注〕Livresdesfigureshyaroglyphiques,又译为《象形符号之书》。
注4〔译注〕Mercurius,也是希腊神话中的Hermes,是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递信息的使者。
注5〔编注〕NikolaiAleksandrovichNevsky(1892-1937),俄国东洋言语学者、东洋学者、民俗学者。曾在当时 的日本小樽高商担任俄语老师,是第一个关心日本宫古文化的外国人。的两种水。一桶装的是年轻水,一桶装的是死水。只要洒上年轻水,就能获得长命,洒上死 水,人就非死不可。
注6〔译注〕JakobBohme(ca1575-1624),德国神秘学者。
注7〔译注〕JohannGeorgGichtel(1638-1710),德国神秘主义者。
注8〔编注〕lokapurusa,loka为「世间」,purusa为「原人」。
注9〔编注〕重演(Recapitulation),指动物在个体发育过程中,依次出现其系统发育各阶段的某些性状特征之现象。海克尔即依此现象概括出重演律。
注10〔编注〕WilliamButlerYeats(1865-1939),爱尔兰诗人、剧作家,神秘主义者。
注11〔编注〕TheGreatWheel,也是《灵视》第一篇。
注12〔编注〕Aurignacian,约在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
五之螺旋
形位之一
「希望我救你对吧?」
那生物——业,如此说道。
我在泥泞中挪动身躯,想将身子往后移,以此代替点头。但我身体没往后移,反倒是更往下沉进泥中。
「嘶嘶嘶。」
那只生物口中发出湿濡的摩擦声。
声音中带有一点伤脑筋和责备的意味。但它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刚才看起来像微笑的嘴角,现在则是没表情地紧闭着。
「救我?……」
我脑中一片混乱,如此低语道。
「没错。」
「你到底是……」
「我是业啊,缘。刚才不是说了吗?」
「缘?」
「那是你。」
「我是缘?」
隔了一会儿,那生物生硬地点了点头。
就像个幼儿般,一面回想大人教它的点头动作,一面做动作。
「没错,你是我的缘。」
「你是业,我是缘?」
那是存在于我记忆中的话语。
在我记忆中,缘是「因缘」,业是「果业」。
「你是指因缘和果业吗?」
「太复杂的事我不懂。重要的是,你不想要我救你吗?」
「你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缘。」
「你要怎么救我?」我紧抓着枯枝说道。
就算这个自称是业的生物有意救我,但它要如何救我呢?业看起来不像有足够的力气拉我离开泥淖。
就算业能在泥淖上行走,但只要它支撑我的体重,一样会掉进泥淖中。
「你等着。」
业转身背对我。
它的脚发出湿泥的啪答声,就此消失在森林中。
隔了一会儿它才返回,口里叼着一根比我现在紧抓的枯枝还小的树枝。
来到我身旁后,业将树枝放在我伸手构得到的地方。接着又走进森林中。
当它再次现身时,嘴里叼着和刚才同样大小的树枝。
我这才明白它的用意。
只有几根树枝无法把我的重量支撑在泥淖上,但如果一次有几十根,就另当别论了。
不久,我身旁已集满许多树枝。
我用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十几根树枝,好不容易才一身泥泞地从泥沼中爬出。
我爬着来到坚硬的土地上时,已完全不想再动弹。
形位之二
「太好了。」业说道。
我维持爬上地面时的姿势,俯卧在地,下巴撑在手肘上不住喘息,抬头坚向它。
业的脸就近在眼前。
虽然它的模样比远看时更为怪异,但我现在已不在意。
「多亏你,我才捡回一命。」
「因为你是我的缘啊。」业又说了一次和刚才同样的话。
「我还是不大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缘和业是……」
「是有人教我的。」
「有人教你的?谁啊?」
「是阿私陀(注1)。」
「阿私陀?」
「独觉仙人阿私陀。阿私陀还教我说话。」
「独觉仙人?」
「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他能使用幻力。在我遭螺旋虫攻击时,阿私陀救了我。阿私陀能用幻力驱赶螺旋虫。」
「那位阿私陀说我是缘是吗?」
「没错。」
「为什么我是你的缘?」
我双手撑地起身,原地盘腿而坐。
「阿私陀是这样说的。和我见面时,他告诉我,你是业。业各自拥有自己的缘。你是素质优异的业,所以只要遇见素质优异的缘,应该就能到上面去。」
「……」
「你带有多陀阿伽陀(注2)的因。」
「多陀阿伽陀?是多陀·阿伽陀吗?」
我曾聼雪拉提过,阿伽陀是「到来者」的意思。
来自海里的,全是阿伽陀。所以雪拉以前也会说我是阿伽陀。
「多陀阿伽陀意思是如此来者,也就是如来。」业说。
「如来?」
我胸中隐隐作疼。
「我并不是今晚第一次和你见面。今晚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奇妙生物的脸。
月光朝它脸上洒落宛如置身暗蓝水底般的光芒。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在海边见过面吗?」
「……」
「记得这道伤吗?」
业将它趾间长有蹼的左后脚伸向我面前。大腿根部的表皮有一处撕裂伤。
「是那天晚上,被那女人的鱼叉刺伤的。」业说。
蓦地,有个画面从我脑中掠过。
我想起我来到苏迷楼后,在一开始醒来的海岸,会见过一只来鱼。从幽暗的大海爬上岸的那只来鱼,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那时候雪拉赶来,突然以手中的鱼叉掷向那只来鱼。
「你就是当时那只来鱼吗?」
「没错。」业点了点头。
它长在头部两侧的大眼,凝视着我。
那张脸看起来很不可思议,表情若有似无。给人一种知性之感。它脸上还依稀残留那天晚上我在海岸边看见的那只来鱼的神态。
但它此刻的体形与当时相比,变化极大。来鱼的背鳍和宛如甲胄的鳞片已消失无踪。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鱼,反倒像是蜥蜴或青蛙。
可以称之为来蛙了。
「你的模样和当时不一样。」
「因为我脱皮了。」
「脱皮?」
「每次脱皮,模样就会改变。脱皮很舒服,我想一直脱皮下去。你没脱皮过吗?」
业抖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我说。
「来鱼都会脱皮。一面脱皮,一面往上爬。如果不脱皮的话,阿伽陀将不再是阿伽陀。这是阿私陀说的。」
「你为什么想到上面去?」
「不管是什么样的阿伽陀,都会到上面去。会往上面走,才是阿伽陀。」
「这样还是没解释清楚。我想问的是,为什么阿伽陀都想到上面去?」
「为了脱皮。」业毫不假思索地应道。
「不论来鱼、来虫、来草,全都是『到来者』——也就是阿伽陀对吧?每个阿伽陀都是为了脱皮而往上走吗?」
「是的。」
「不往上走,就没办法脱皮吗?」
「没错——不……」
说完后,业把头侧向一边。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没试过没到上面去是否也能脱皮。」
「你不想试试看吗?」
「不想。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想法还真是不可思议。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
「来鱼在脱皮后,都能像你这样开口说话吗?」
「这我不清楚。之前我遇见的来鱼,全都不会说话。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资质。阿私陀说,拥有我这种资质的来鱼相当罕见。」
「又是阿私陀。」
「阿私陀无所不知。阿私陀还告诉过我,业和缘是同样的东西。」
「业和缘是同样的东西?」
「阿私陀说,生存于世上的万物,一切有情生命,皆是业。」
「哦。」
「所以你也是业。」
「我是缘,你是业,不是吗?」
「你这个业,对我来说,同时也是绿。而我对你来说,也会是缘。这很复杂,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好像明白……」
「你果然有资质。好在我会经向阿私陀提过你的事。」
「提过我的事?」
「就是我从海里上岸时遇见你的事。不知为何,当时,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遇见另一个自己……我这样对阿私陀说,结果阿私陀告诉我,那就是我的缘。」
业定睛望着我,缓缓移步向前。
「阿私陀还说,每个业都有自己专属的缘。而每个缘也都有自己专属的业。你是特别的业,所以你专属的缘一定也很特别。」
我努力回想自己第一次遇见业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觉得有点可怕,但似乎不全然是这样。
「那位独觉仙人阿私陀,没和你一起吗?」
「阿私陀回到上面去了。当时他说自己差不多该为回去做准备了。」
「阿私陀是属于上面的人吗?」
「他现在好像住在比这里更上面的地方,不过他真正的住处似乎是其他地方。他应该就是要回到那里去。」
「……」
「我是在月亮还很细的时候和他道别的。道别时,阿私陀对我说,如果我在海边遇到的缘,真的是我专属的缘,那日后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缘就是这样。结果我就这样再次与你重逢。所以你是我的缘。第一次见面时,之所以会有一种熟悉感,也就因为你是我的缘。」
「缘,是吧……」我在口中重复这句话。
感觉真是神奇。
这只模样古怪,活像蜥蜴的奇妙生物,突然让人觉得可爱了起来。
「阿私陀想见你。」
「见我?」
「他说如果我能顺利遇见你,要我带你一起去螺旋庵。假使来得及的话,他想见过你之后再回去……」
「你知道螺旋庵在哪里吗?」
「不知道。在上面的某处。」
「你没问他在哪里吗?」
「就算问也没用啊。阿私陀说,如果会见面,自然就见得到。这就是……」
「就是缘对吧?」
「没错。」
业摇头晃脑地朝我靠过来。
它左右两侧的大眼仰望着我。眼中的瞳孔就像鳄鱼和猫一样,呈纵长的新月形。湿滑的表面映照着头顶的上弦月。
「我可以摸你吗?」业战战兢兢地以生硬的口吻说道。
「可以啊。」我颔首。
业的右前脚缓缓抬起。它的趾尖长有利爪。指间的蹼还沾有湿泥。
它把前脚放在我同样沾满泥巴的膝盖上。
一股温热之物,意想不到地从我们接触的部位钻进我体内。我也有某个东西缓缓流进它体内。
我静静感觉彼此那流进流出的触感——恐怕它也是。
我和它之间就此产生一股名为友情的奇妙情感。
同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渗入我身体里。
蓦然间,我胸中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痛楚。
一种痛苦的、温热的,害怕去碰触的伤……
「你也要到上面去对吧?」业说。
「嗯。」我低语道。
「我们一起走吧。」业低声道。
我颔首,将它摆在我膝上的前脚置于掌中。
掌中传来一股真实而冰凉的触感。
——天则?
——ABaoAQu?
我仿佛听见我内心一隅低语的声音。
形位之三
针叶林无边无尽。
树干长得像日本冷杉和南日本铁杉(注3),叶子却一点也不像。乍看像是日本落叶松(注4)。但它的叶子比日本落叶松还粗大,枝头上的叶量也比较少。
森林里大半是这种树。
我们不时会遇见像日本柳杉(注5)的树丛,以及不知名的树丛。
树下的花草种类,远比先前的鳞木森林来得多。甚至有植物会绽放小红花。
和业一起登山至今,已过了七天。
一路上看到不少节肢动物和蜥蜴之类的小动物。
也有在空中飞翔,朝鲜花聚集的昆虫。
业看到什么都吃。从头部吞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在跌落地下水道时,便遗失了生火道具,所以现在和业一样,抓到猎物就生吃。我以鱼叉刺杀体形不大的蜥蜴,剥去它们的外皮,啃食粉红色的生肉。
现在我几乎都不在乎这些事了。
真正令我挂心的,是雪拉和达孟。
不知道他们两人后来怎样了。
是被野兽吃了,还是在前往上面的途中?
我不得而知。
也许他们已经回下面去了也说不定。
我凝望自己内里的火焰。
那是暗色的嫉妒阴火。就像我之前对雪拉那样,如今她的胴体正与达孟那健壮的身躯交缠,那幕景象浮现我脑中。
相互纠缠的兄妹。
我甚至觉得那幕画面远比我和雪拉更为相配。我迈步前行,想忘了那幅画面。
话说回来,竟然有这种山。
从开始攀登至今,已过了几天呢?应该有数十天……至少也将近有两个月之久。
持续攀登了两个月,却还是没能抵达山顶。世上有这种山吗?在我的记忆里,只要往上攀登一千公尺,气温应该就会降低六度才对。
但这里的气温和刚开始攀登时几乎没什么不同。
不,应该说我想将记忆中高山的规格套用在苏迷楼上,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拉拉杂杂的念头时隐时现。
之前一直陪在我身旁的,雪拉的肉体,此刻不在身边,感觉有点奇妙。雪拉肉体的触感突然重现。那肉体的记忆中,不时掺杂着不像是雪拉的触感。那是遥远的、如梦般的记忆。然而,那片断琐碎的印象却牢记脑中,十分鲜明。只是我无法分辨哪里不同。
我一面攀登,一面向业说明过去发生的事。
业却显得兴趣缺缺。它只对往上攀登和脱皮感兴趣。
我向它询问海里的情形。
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在海中诞生,又是如何长大。
业只记得自己被温暖的潮水包覆,漫无目的地飘浮。至于何时诞生,如何开始,它完全没半点记忆。
只残留些许反复脱皮的甜美记忆。
当它意识到时,自己正和许多同伴一起在海潮中一再往上游。它是同伴,同伴是它。它是同伴的全体,同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就在某天,它突然学会「语言」。
业所说的「语言」,我不大了解。
似乎和「认识」、「自我」的含意很类似,但又好像不大一样。
在温暖的羊水之海中,逐步往上飘游的,成群的业。
「当时,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包覆着我——」业说。
「和语言与语言含意之间的关系很类似。」业低语道。
「那时候我说的是不够完全的语言。就像树和叶子因风吹而相互摩擦,偶然发出语言的声音那样。」
在独觉仙人阿私陀传授语言的含意后,业才就此觉醒。
「当时我才成为像样的语言。」
业说:「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穿在身上的衣服是语言,是用来容纳「发光的透明螺旋之力」的容器——那就是语言。
「当我得到那股力量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仿佛我得以进入自己的体内一般。」
业以生硬的话语说道。
然而,业似乎无法说明清楚。我也不觉得自己已完全理解业说的这番话。
我和业都还不习惯说这里的语言。谈话的内容本身,需要极端高度的哲学思考。
某天,业突然萌生自我意识,或是类似的思想——这是我对它那番话的理解。
——第六天的白天。
我发现业的身体泛黑。
皮肤颜色逐渐失去光泽。
也许是觉得身体哪里痒,它只要一看到倒地的树木或岩石,就会用背部摩擦。
「你怎么了?」我问。
「脱皮的时间近了。」
业抱着岩石,磨蹭着腹部和头部,如此应道。
它干燥的灰绿色皮肤起了毛边。
「就快要脱皮了吗?」
「可能再十天左右吧。」
「在那之前,不用先找个地方休息吗?」
「没那个必要。在开始脱皮之前,我要继续往上走。」
业如此应道,就此离开它紧抱的岩石。
它竖起短短的尾巴,率先迈步前行。
看得到它尾巴下的肛门。
感觉就像和一只长得像癞虾蟆的狗一起同行。
业的体形一天天变化。虽然后脚还是比较大,但前脚开始愈来愈发达。
它的皮肤内有另一个肉体逐渐成形。身体泛黑的情况愈来愈严重。皮肤表面是干瘪的灰绿色,但内侧有个黑色的异物逐渐隆起。
皮肤与内侧的肉体正逐渐分离。
那天夜里——
我已许久不会像这样烧柴火了。
白天时我发现一根大小适当的枯枝。虽称不上很完全,但算是根干燥的枯枝。它卡在鱼叉构得着的高处树枝上。似乎是断折的树枝从上头掉落时,就此卡在半途。
要在森林里找寻完全干燥的枯枝并不容易。掉落地面的树枝,会渗进地面的湿气。入夜后,离地面愈近的东西,愈容易结露珠。
潮湿的树枝无法生火。
我先把取得的树枝去除所有分枝。以鱼叉在树枝的根部刨出一道沟槽,放进鱼叉刨出的木层。然后对准沟槽,以一根前端浑圆的分枝加以摩擦。
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出小火种。接着我将火种移向自己的头发和枯叶混合成的易燃物上头,让它燃烧。再加上细小的树枝,然后依序放进粗枝焚烧。
当黄色火焰浮现在暮色轻掩的黑暗中时,我手上已长出好几颗水泡。
许久不见的火焰,帮了我不少忙。
我以树枝将白天捕获的蜥蜴刺成一串,放在火上烤。
业不发一语地看我进行这项程序。
等肉烤好时,已完全天黑。
烤肉的芳香,在夜气中扩散开来。
巨大的老树树根长出地面之上。我和业就像被巨大的树木抱在怀中般,隔着柴火迎面而坐。我背抵着巨树粗糙的树干。风摇撼头顶的树梢。绿叶的气味浓浓地融进风中。
业蹲踞在草地上,只以视线投向我。
一个寂静的夜。不时会有不知名的夜兽,在黑暗中厉声长嚎。叫声在夜晚的森林中跳跃,像接力般,陆续传递给另一个叫声,犹如回音,就这样在林间逐渐远去。
我手握那根将蜥蜴刺成一串的树枝,朝业问道:
「你要吃吗?」
「不用了。」业摇头。
它趴在柴火对面的草地上,望着火焰。矮胖的身体表面,火焰的红光摇曳。
「阿私陀到了晚上,也会像这样生火……」
「你讨厌火吗?」
「说不上讨厌。不过,我不喜欢将食物烤来吃。」
业一面说,一面微微摇头。
它的额头裂开小缝,发出一声轻响。皮肤表面微微往上翻卷。
GUU……
业发出低吼。
「喂——」我向业唤道。
「我知道。我开始脱皮了。」
业慢慢挪动身子,往突出地面的粗糙树根摩擦头部。
只听得一个细微的啪嚓声,它表皮的裂痕愈来愈大。
「呜……」
业发出含糊的叫声。
它发狂似地,从头到身体拼命往树根上摩擦。
我起身站到一半,就此停住动作。
业已浑然忘我。
它的动作时快时慢,忽而仰躺,倏而趴地,扭曲着身子,缠上树根不住磨蹭。
好诡异的光景。
在火光下,业蠢动的身体微微浮现在黑暗中。我像在看一出以树根为对象演出的淫魔活春宫。
它的表皮往上翻卷,就像要从头脱去一件旧衣般。全新的业,缓缓从底下现身。
头、胸、前脚、身躯,最后露出尾巴。
全裸的、淡淡青绿色的业,就站在我面前。它全身覆满轻柔的白色物体。
我直起身,注视着业。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动包裹住我。
业那硕大的红褐色双眼凝望着我。濡湿的表面鲜明地映着光火。
那已不是爬虫类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业以纳闷的眼神望着身体。
它像婴儿般,缓缓以前脚碰触覆满全身的白色物体。
它的前脚也有,仍潮湿未干。
「是毛——」我说。
覆满业全身的,是白色的体毛。
形位之四
随着太阳升起,业的体毛愈来愈浓密。
从白色转为茶黄色。体毛愈来愈多。一开始的淡绿色皮肤几乎已看不到。它的体毛变得又浓又粗,而且数量不断增加。
变化还不仅如此。
业的体形也缓缓在改变。
它的四肢变得修长,关节的位置和弯曲的弧度也渐显不同。
业刚开始脱皮时仍保有之前的样貌,但会几何时那样貌已消失无踪。头形也变得稍显纵长。眼睛的位置开始从两侧移往正面。
说话时的发音,也逐渐从原本「咻咻」的空气摩擦音,转为清楚的发音。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业脱皮,从那之后已过了数十天。
我已不再数日子。
在这漫长的行程中,数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植物和生物层,也随着登高而产生变化。
阔叶树不时会混杂在针叶树中。
虽然与胡桃树和榆树(注6)有几分相似,但这土地上的动植物全都一样,与我所知道的胡桃树和榆树有些许不同。叶片较细,且叶脉的数量也比?少。
有时我会看见遨翔天际,模样像鸟一般的动物。
有时会从一旁的草丛里,飞出鸽子般大小、拥有蜥蜴脸和尾巴的鸟。翅膀前端长有清楚可见的钩爪。
每次看到这些生物,我胸中便满是奇异的雀跃。
虽然前进缓慢,但我们确实正一步步往上走——这个念头涌现脑中。
我还在旅途中。
前往山顶之旅。
阿尔哈玛德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含意?
真相与绝望……阿尔哈玛德临死前会这么说过。
但不管上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非去不可。
到上面去。
登上苏迷楼的顶端——驱策我踏上这无止境之旅的冲动,就像持续闷烧的火焰,在体内炙烧着我。
在业的体内,我也看到同样的火焰。
业已变成一只和狗一般大小的矮胖蜥蜴,全身长满兽毛。长有毛皮的爬虫类——这样的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随着我们愈走愈高,业的形体逐渐变化。
随着我们愈走愈高,这座山的生物层也随之变化。
我看出这两者之间有某个共通点。
我总觉得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有其答案。以前我理应知道的一句话。
我在记忆底层中搜寻,想找出那句话。
但始终遍寻不着。
感觉好像就快找着了,但它总是从我心灵的触手中溜走,消失在昏暗记忆的黑暗深渊中。
这份焦急与我朝上走的想望重叠,狂乱地烧炙我的肉体。
阿尔哈玛德与优哩婆湿。
雪拉与达孟。
还有业。
我……
身为缘的我,同时也是业。
我是搜寻答案的问。
我是搜寻缘的业。
——汝为何人?
那是搜寻我自身的旅程。
我隐隐约约觉得:为什么到上面去——以及我到底是谁,只要到上面去,全都能得到解答。
来到苏迷楼后,今天已是第五次看到上弦月了。
我背倚在模样像榆树的大树树根处,环抱着立起的鱼叉,双眼凝望火焰。
业把头靠在我盘坐的腿上,正微微打鼾。
它的头很温暖。
火焰相当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这时,我感到背后的草丛中有动静。
有东西在动。
我把业的头放向地面,悄悄站起。
手持鱼叉,往树干背后窥望。
除了幽暗的森林和草丛外,什么也看不见。
倾泄而下的月光,被头顶的树叶遮蔽,仅有些许月光照进森林底端。
也许是某种危险的野兽。
我屏息定睛凝视。
感觉到业从我背后站起身。
「喂……」
业才刚出声叫唤,便突然有东西发出振翅声,从眼前的黝黑草丛中飞出。
GSIII!
那东西飞降至我搁在火边,刚吃剩的蜥蜴肉上,接着又飞跃而起。
这次是朝我的脸飞来。
我全力以鱼又刺向那道黑影。
传来击中的触感,鱼叉为之一震。
那只生物被鱼叉贯穿,仍以惊人的力道想要逃离。力气好大。
鱼叉抖个不停。
我使劲将它压制在地面上。
它的翅膀激烈地拍打地面。
接着它突然不再动弹。
我借着旁边的火光仔细端详它。
它已经断气。
我之前看过,是蜥蜴外形的鸟。
但这东西比它们足足大上两圈。
头尾仍留有鳞片。
身体和翅膀长有羽毛。
突尖的嘴巴里,长有细小的牙齿。嘴里还叼着那块蜥蜴肉。
像炭火般的红色眼睛,凝望着黑暗。
——始祖鸟?!
这念头猛然从我脑中掠过。
「原来如此。」
在我体内闷烧的某个东西,此刻终于化为言语。
我轮流望着业和那只蜥蜴外形的鸟。
持续变化的业。
以及苏迷楼。
业当初刚从幽暗大海爬上岸时的模样,浮现我脑海。
有脚的鱼。
以及如今在我面前的业——
那明确指向某个方向。
「业,你……」我朝业低语道。
一股近似寒意的激动笼罩住我。
「怎么了,缘?」业以奇妙的眼神望着我。
「……你在『演化』吗?」我说。
声音在颤抖。
注1〔编注〕梵名Asita。中印度迦昆罗卫国之仙人。佛陀降诞时,此仙为之占相,并预言其将成佛。
注2〔编注〕Tathagata,佛的十大称号之一。tatha是「如」,agata是「来」,「如来」意为「就像来了一样」、「就在这儿」。「如来」一词实在是指佛无处不在的真如法性,亦即法身佛或说佛的法身。
注3〔编注〕Tsugasiebold,日文名「栂」,松科(Pinaceae)常绿针叶树。
注4〔编注〕Larixkaempferi,日文名「唐松」,松科(Pinaceae)落叶针叶树,日本固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