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往上到过多远的地方?」
「到过有人住的地方。」
「人?」
「嗯。」
「人住的地方,就在上面是吗?」
「没错。那里有街道,还有混沌。但那里是我能去的极限……」
「……」
「再过去,只有拥有答的人才去得了。」
「那么……」
「我没有答案。」阿私陀说。
这时,降下的拟人光球撞向阿湿波的脸。
阿湿波伸手想将光球拂去,手指碰触光球。
瞬间,光球和刚才一样开始结晶。
结晶成海胆的形状,就像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
阿湿波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阿私陀也跟着停步,望着拟人消逝的光景。
「他回去了。」阿私陀说。
「回去了?」
「拟人回到了现世。透过你这条通道。」
阿私陀抬头望向飘浮在空中的拟人们。
一群拟人急促地上下左右移动着。
他们似乎相当兴奋。
「正在迷惘。」阿私陀说。
「你是指他们吗?」
「是的。他们也很想回去。但对这世界又留有一份眷恋。」
「什么样的眷恋?」
「以为自己或许还有可能成为如来——」
「有可能吗?」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应该是没这个可能。不过,眷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斩断。因为连我也是。」
阿私陀低语道。
他们又不约而同迈步前行。
不,行走的只有阿湿波,阿私陀则是离开地面些微距离,在其上往前飘移。
迷惘的拟人跟随在两人身后,在他们的头顶飞舞。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你刚才说,我或是我背负着往上走的命运。」
「我是说过。」
「可是,你也说过,在这里的全都是阿伽陀——」
「这我也说过。在这里,就连植物也是阿伽陀。但可以进一步往上走的,少之又少。」
「在这众多阿伽陀中,为什么你知道我,以及我,是能进一步往上走的阿伽陀呢?」
「那是因为我不是实体。」
「不是实体?」
「因为我是用不同于实体的眼睛看你。那些拟人也是。似人又非人的东西已经缠绕在你身上。不,应该说存在于你体内。你体内的东西,力量比人类来得强。我看得出那股力量。倍于常人的力量,还有倍于常人的哀伤。」
「——」
「就像有两个人重叠并存于你一个人体内。」
阿私陀行走的速度变慢。他崩解的模样,已没能恢复原状。
但阿私陀还是说个不停。
「我实在无法想像,你这样的阿伽陀是如何产生在这世上,但存在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样,都很不可思议。就像我觉得那里绽放的花朵很不可思议一样,我也觉得你的存在很不可思议。而就像我如实接受花朵在那里绽放一样,我也想接受你的存在……」
阿私陀崩解的形体,勉强看得出人形。看来,他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几乎已用去所有力量。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虽然是阿伽陀,却从一开始就有人的形体。」
「人的形体是吧?」
「没错。阿伽陀全都是一面攀登苏迷楼,一面产生变化。每一个阿伽陀都会变化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阿伽陀变成人,有的阿伽陀变成人以外的生物——至于无法改变的阿伽陀,则会停留在它停止改变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停止改变,就会留在那个地方?」
「因为对无法改变的阿伽陀面吾,那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已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
「失去意愿?」
「我不清楚是因为停止改变,而就此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还是因为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而停止改变。但要想出现人的形体,得更进一步往上走才行。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阿伽陀的身体会显现出人的因果。只有像我这种特别的人,以及反过来从上面下来的人例外。」
「……」
「听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人的形体对吧。」
「是的。」
「我是听『业』说的。」
「对了,业说它会经见过你。」
「从海里上岸的来鱼,在岸边看到人,而且那个人同样也是阿伽陀,这相当罕见。虽然偶尔也会有些阿伽陀是在已经进行变化的状态下从海里上岸,但这并 非偶然。不,就算是偶然,我们也会因为这个偶然而背负起命运。你和那只来鱼之间的业和缘,不管是在那时候产生也好,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产生也罢,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你们的邂逅。所以我认为,那只来鱼也背负着它的命运。因此,我认为如果真的有缘,应该就有机会再次跟你和那只来鱼见面。这就是——」
「是缘对吧?」
「是缘,也是业。当我听那只来鱼提到你的事情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只要遇见你,我就能明白。我不是实体。所以看得到你所拥有的东西——
阿私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
「结果我们见面了。原本我早就必须回去了,好在我一天天拖延时间等你到来——」
说到这里,阿私陀为之驻足。
「已经抵达螺旋庵了——」
阿湿波也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螺旋庵。
那是一块黝黑的岩石。
如假包换的螺旋之家。
是一间小屋,一个足足有间屋子那么大的鹦鹉螺化石。
「这是我的住处。」阿私陀说。
他现在连轮廓都模糊不清,成了一团光球。
而且动不动就突然恢复原本的人形。
那个鹦鹉螺裸露在高处的山崖外。
山崖本身以及崖下,还有鹦鹉螺的周围,都有森林的群树密密丛生。
有无数的树根缠绕、攀爬在鹦鹉螺上,甚至伸进其内部。
在头顶洒落的月光下,隐隐可见。
「不论是什么样的形体,都有灵魂栖宿其中——」
阿私陀缓缓走向螺旋,一边如此说道。
「人的形体,有人的灵魂栖宿其中,动物的形体里,有动物的灵魂。而近似神的形体,则是有神的灵魂栖宿。如果说灵魂不大容易理解的话,也可称其为力量。」
「神……」
「也可说是螺旋力。」
「……」
「栖宿在美丽螺旋中的灵魂——那股力量与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非常相合。因为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也是螺旋力的一种。」
阿私陀一面说,一面伸出他勉强可以辨识的手,以指尖碰触螺旋。他的指尖就此潜入螺旋中。
阿私陀并未停步。
他就此走入螺旋中。
阿私陀的身影消失在鹦鹉螺化石中。
「阿伽陀啊,找寻答案的问啊——」
阿私陀的声音传来。
就来自头顶上方。
阿湿波抬起头来。
阿私陀在阿湿波上方约一颗头的高度,从鹦鹉螺化石中探出脸来,俯视着他。
「我在现世的肉体,疲劳已达到极限,远超出我一开始所想像。」
「阿私陀……」
「我该回去的时间,比我想像中提早到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螺旋庵了。一旦我离开,或许就会变成像那些妄灵一样,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就得马上回去——」
「……」
「不过,只要待在螺旋庵内,就能继续和你一起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关于那群野兽的事。」
「哦。」
「他们为什么想带走我?」
「因为你是人类。」
「因为我是人类?」
「他们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憎恨人类。不时会有从上面世界闯进这里的人类,我好几次亲眼目睹他们捕捉人类,加以杀害。」
「他们杀人?」
「带回自己的巢穴,活生生将捕捉到的人类剥皮,并扯下自己的兽毛,植入剥皮的部位。之后再把人吃了。」
「……」
「与虐杀没有两样。」
「那么,『业』呢?」
「我猜应该没事吧。就算和你一样被带走,只要还没变化成人,就安全无虞。」
「那如果『业』已变身成人呢?」
「那就应该会碰上其他人一样的遭遇。就算同伴当中有人变身成人,它们也不会放过——」阿私陀说。
他的脸现在并未崩解,一直确实保有人的面貌。
「这样就轻松多了。就像身体融进螺旋中一样。」阿私陀说。
「你常来这里吗?」
「是啊。不过,也并非随时都能来。这次算是第五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原本就算我的肉体就此消逝于现世,成为他们的同伴,我也无所谓,不过……」
阿私陀飘浮于空中,目光投向拟人。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
「有人即将诞生于现世。」
「即将诞生?」
「没错,我有强烈的预感。」
「什么即将诞生?」
「王。」
「王!?」
「即将统治世上万物的王。」
「……」
「天轮王,或是命中注定应该成为佛陀的存在。我得下山,亲眼见证他的诞生。」
阿私陀说。
那是沉静深邃的哀愁,以及不似充满喜悦的声音。
「为什么你一脸哀戚?」
「我不知道。」阿私陀说。「也许是嫉妒吧。」
「嫉妒?」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我也是那无法舍弃成为如来的梦想,众多阿伽陀之一。」
「如来究竟是什么?」
「如此来者。」
「不懂。」
「是答。」
「答?」
「带着答而现身者。」
「什么样的答?」
「能回答『汝为何人』这个提问的答案。」
「就是刚才你的提问对吧?」
「没错。」
「我,和我,曾看过那拥有狮子头,身体被蛇缠绕的人。」
「哦。」
「那是一幅画。刚才你的提问,也写在那幅画中。」
「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下面。」阿湿波说。
他简短地向阿私陀说明先前在下面发生过的事。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是吧……」阿私陀低语。
「你认织他?」
「不,我不认识阿尔哈玛德这个人。伹我知道螺旋师。」
「那是什么?」
「在狮子宫奥永(注3)找寻此问题解答的人。不透过命运,而是透过智慧来找寻此问题解答的婆罗门,是为螺旋师。」
「狮子宫?」
「只要到上面去,你就会明白。如果是命运引导你来,你日后应该会立于奥永才对。」
「我吗?」
「没错。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答得出这个问即是答的问题,但终究还是答不出另一个问……
阿湿波想起阿尔哈玛德临死前说的这句话。
「阿尔哈玛德会说过『问即是答』。」
「好像是吧。」
「不过,是什么样的答呢?」
「不清楚。」阿私陀说。「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问拥有双重构造。」
「双重构造?」
「有另一个同样含意的问。拥有同样的答室——」阿私陀说。
「什么样的答案?」
「那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要进入狮子宫,自然就能知道那个问。或许某个螺旋师知道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问?」
「因为它就描绘在奥永的入口。关于另一个问,则是得进入内部才知道。」
「你进不去吗?」
「嗯,以我的力量进不去。」
「可是,你一诵念那个问,野兽就纷纷逃散……
「它们也知道画在奥永入口处的画及问。因为它们也是为了回答那个问,一路攀登到这里。」
说到这里,阿私陀的脸突然有一半崩解。
「阿私陀……」阿湿波说。
「看来,时候就快到了,我非走不可了。」阿私陀低声说道。
「去哪里?」
「赡部洲的雪山……」
阿私陀以充满悲伤和忧愁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却……」
「用不着悲伤,阿伽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样,但我会在上面遇过一名眼神更哀伤的老人。」
「老人?」
「是一名螺旋师。名字应该叫乌尔嘉。」
「哀伤的眼神是吗……」
「没错。那位乌尔嘉一样也答不出狮子宫的那个问。他会和我聊过一阵。」
「和你聊过?」
「嗯。」
阿私陀颔首,他的模样再度开始崩解。
崩解的模样,又缓缓恢复原状。
「时候快到了……」阿私陀说。
他的脸部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淡薄。
「请等一下。」阿湿波说。
「还有什么事吗?拥有命运的阿伽陀。」
「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阿湿波说。
注1〔编注〕日本计算面积的单位,一张榻榻米为一叠,约半坪大。
注2〔编注〕佛教认为在须弥山外的咸海四方有四大部洲,各有人居,四大部洲又称四天下。四大部洲包括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和北俱卢洲。东 胜神洲(Purvavideha)又译东毗提诃、东弗婆提等,因其地人身形殊胜而得名。其地形如半月,其人面也近半月,定寿二五〇岁。南赡部洲 (Jambudvipa)又译南赡浮提、阎浮提,以名为阎浮(jambu)的树林或水果得名。此洲即地球人类所居之地,其北广南狭,三边量等,人面形也与 之相似,寿量不定,随劫增减,从十岁至八万四千岁。西牛货洲(Aparagodaniya)又译西瞿尼耶,以其地贸易多以牛为货而得名。其形圆如满月,人 面也是圆形,定寿五百岁。北俱卢洲(Uttarakuru)又译北郁单越,意译「胜处」,于四大部洲中国土最胜而得名。其地方形,人面也是方形,定寿一千 岁。四大部洲中,南赡部洲比其他三洲欲望都强,是佛陀所生之地,要想成佛只能来此洲登金刚座修行。
注3〔编注〕Aeon,典出自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或称灵知派、灵智派,西元二至五世纪盛行于罗马帝国及其周边地区)的高灵,在灵 的领域祂们才是真正的神,且呈复数存在于名为Pleroma的超永远世界,男性Aeon与女性Aeon成对以「两性兼有」的状态存在。罗马帝国时期有狮头 人(男)身,全身被蛇缠绕的神像,被认为是诺斯底主义的Aeon拟人化神像。本书中常以「奥永」作「狮子宫」的代称。
螺旋问答
问对时间的最小与最大提问。
答时间的最小是刹那。最大是劫。
问刹那为何?
答刹那是所谓「存在」的最小空间,也是所谓「现在」的长度。一极微中有一刹那,一刹那中有一极微,此外,一刹那的背后,所有宇宙皆可存在。宇宙存 在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就是刹那。此外,存在于此宇宙的所有时间,皆可收纳于一个极微中。要收纳所有时间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是极微。存在于宇 宙间的极微数量与刹那数量相同。刹那与极微是同样存在的表与里。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创造所需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为刹那。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有个细发女的譬喻。有名女子,她的长发纤细无比,就算把她所有头发绑成一束,还是比一根蜘蛛丝还细。人们收集她的头发,捆成手臂般粗细,摆在树 墩上,由一名男子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青龙刀,一刀将它斩断。这时,刀刃最先碰触的第一根头发被切断的时间中,存在着许多刹那,无法胜敷。
问劫为何?
答劫是最小的无限。构成无限的最小单位为劫,同时,和无限同样大的东西,即是劫。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芥子劫(注1)的譬喻。这里有个单边一百由旬(注2)长的方形容器。将它装满罂粟种子,直到满至容器边缘为止。每千年一次,会有一只鸟从天而降,从容器中叼走一粒罂粟种子。就算那容器里的罂粟子全没了,一个劫也还没结束。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磐石劫(注3)的譬喻。有个单边长一百由旬的方形岩石,位于泉水边。每千年一次,仙女会从天而降,在泉水中沐浴。每千年一次,仙女会将脱下 的羽衣放在岩石上,沐浴后,再穿上羽衣,回归天界。这时,那比羽毛和少女的呼吸还轻柔的羽衣轻轻拂过岩石,借由这个动作一再反复,等到岩石全部被磨平,一 个劫也仍未结束。
问再针对刹那与劫提问。
答相邻的两个刹那间的距离,相当于名为演化的螺旋单位之飞跃中最小者。所谓的劫,是名为演化的螺旋,在抵达名为涅盘的状态前之时间长度。一个宇宙存在,到其存在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即是劫。
问涅盘为何?
答螺旋能抵达的极致状态即为涅盘。虽处于螺旋一方的极致,但它相当于螺旋全体。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是时间,又非时间。是空间,又非空间。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空间与时间均等相融者、成为同样状态者,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存在于所谓「涅盘」的空间与所谓「涅盘」的时间中的螺旋,其数量、大小、质均相同。涅盘是已完成的螺旋。涅盘是佛的住处。涅盘是佛存在所需的时间与空间。
问再问。涅盘有可能热寂(注4)、能量消灭吗?
答涅盘有可能热寂、能量消灭,同时那也可能是一个初生宇宙的诞生。
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问再问。身为已完成之螺旋的涅盘,是佛吗?
答
出自《螺旋教典》卷二问答篇
注1〔编注〕梵语sarsapopamakalpa。以芥子比喻劫期之悠长。又作芥城劫。如杂阿含经卷三十四、大智度论卷五等均载有此类譬喻。
注2〔译注〕梵语Yojana,是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原来指公牛挂轭走一天的旅程。一般认为一由旬等于十三至十六公里。
注3〔编注〕梵语parvatopamakalpa,杂阿含经卷三十四有载。
注4〔译注〕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作为一个封闭系统,宇宙的熵(Entropy)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能,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称为热寂。
六之螺旋
始坚之一
我做了个梦。
我站在一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奇妙房间里。
是一间和室。
但我弄不清楚这个房间到底有多大。
感觉像在某个公寓里,一间约四叠(注1)半大小的房间,也像是农家的大房间,仿佛天花板上会有泛黑的粗大横梁穿过。
也觉得头顶上方像是有银河和星云闪着亮光的黑暗天空,底下是向四方无限绵延的蓝白色榻榻米。
不论天花板是横梁还是星空,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似乎是一间和室。
有种气味。
有股依稀的腐肉气味送入鼻端。
消毒水的酒精气味,以及老旧房子的气味。
闻起来像是开满整片原野的小白花香味,但也像是人类肉体排泄出的屎尿味。
总是,这是个房间。
而且是和室。
房间中央铺有棉被,里头躺着一名女子。
棉被直盖到她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女子白皙的瓜子脸就像朦胧的灯光般,浮现在微光的黑暗中。她的肌肤就像夜里的雪一样白净。
棉被的图案是「太极」的螺旋。
那螺旋在棉被上散发朦胧的磷光,像袅袅轻烟般摇曳。螺旋看起来不断在改变颜色,既像蓝白色,也像淡粉红,但似乎和其他颜色也有几分相似。
我站在房内某处,俯视那名女子。
我感觉像是站在女子脚前,也像是站在她头顶俯视着她。同时又像是位在遥远的天际,穿透天花板,俯瞰这个房间。
我望着女子,同时在内心一隅思忖:为什么棉被上的螺旋图案会转动?它理应不会动,但棉被上的图案貭的在动,所以这应该是梦——我如此暗忖。
女子没有呼吸。
她死了。我明白这点。
她的长相似曾相识。
那是我很熟悉的一张脸。
我却想不起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女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对她有股亲爱之情。
她是我很珍惜的人——体内另一个清醒的我如此暗忖。
就像有个灼热的熔铁在我胃内似的,焦急和疼惜之情不断涌现。
我觉得她的名字像是叫敏子,又像是凉子。也好像两者皆是。
「别开枪……」
那女子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个跌倒哭泣的小女孩,也像是用悲痛的眼神仰望我的少年。
似乎两者皆是。
但事实上我也觉得:棉被上什么也没有,那只是我内心动静的投射,让它看起来呈现各种样貌。
也许我一直凝视着自己内心的动静。
我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不清楚,而对此感到不安,同时也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才是梦,既然是梦,不管发生何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不知道这名女子是谁,令我深感懊恼。
「你到底是谁?」
我想叫唤那名已死的女子,向她问个清楚。
我觉得只要这么做,她可能就会马上睁开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为之踌躇。我心里确信,只要我这么问,那理应已成为尸体的女子,一定会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那女子回答,我一定就会想起。她一定会引出我意识层面理应遗忘的痛苦记忆。
我害怕这种结果。
我将自己对女子的记忆,连同痛苦的记忆一起封进意识深处。对我来说,忆起那名女子,将会连带想起昔日痛苦难耐的回忆。
我心知肚明。
但我觉得那名仰躺的死亡女子无比迷人,这份心情没半点虚假。
望着她,令我感到胸口疼痛,呼吸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再也无法按捺,向她问道:
「你是谁?」
这时,女子那苍白的眼皮表面,就像激起细微的波纹般,微微颤动。
她倏然睁眼,以一点都不像死者的乌黑水亮双眸望着我。
她发白的嘴唇也变得微带朱红。
听不见她的心跳声。
当然也没呼吸。
女子的双眸静静凝睇着我。
昏暗的房内,静静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我是你过去遇见的大悲哀。」她说。
「我是问。」她说。
「我是答。」她说。
语毕,她不再言语。
只有那黑色水翦双眸注视着我。
我体内有股狂热之物涌现。
它充斥我体内,从我全身所有的毛孔化为无数螺旋,往体外喷发。
ORAORADESHITORIEGUMO……
我已想起。
想起那名女子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呼唤着她的名字。
女子微微颔首。
她眼中含着豆大的泪珠。
我再也无法忍耐。
虽然不清楚无法忍耐的是什么,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伸手搭向女子盖在身上的棉被边缘,使劲将它掀开。棉被上无数的螺旋图案,发出闪耀的亮光,散向幽暗的天际。
杨杨米、房间,全都消失无踪,只有躺在垫被上的女子和我飘浮在深邃的黑暗深渊宇宙中。
垫被上——有螺旋。
女子全身不蔽一物。
女子纤细的双臂,交缠放在白皙的乳房上。
但女子只有头到胸部拥有女人的身体。她的肚脐以下,是布满鳞片、盘绕成螺旋状的白蛇。女子白皙的双臂,将那螺旋尾部的尾巴前端抱在胸前。
她移动双手,以纤纤玉指拿起螺旋的尾端。
手指将蛇尾放进自己唇中。
她以水亮的双眸凝望着我,口中含着螺旋,一口贝齿咬得喀滋作响。
我的肉体全然迸裂,化为螺旋。
透明的黑暗虚空,有两个螺旋相互扭曲交缠。
我的意识交错纠葛,散向四方空间。
我是无数的螺旋。
我是我。
我是我。
我是我也是我,溶入虚空,成了业。
成了缘。
业与缘合而为一,在因果之轮中,轮回着时间。
虚空的黑暗包覆着我。
虚空之黑暗包覆于我。
我听见声音。
我听见声音。
笛声。
钟声。
鼓声。
祭典乐声。
是某个乡间的祭典。
是我故乡祭典。
人们喧闹、摇摆,脸上带着欢笑前行。
人们喧哗、摇曳,面容满湓欢笑,行走过去。
是丰收祭。
是丰收祭。
我看人们跳舞。
我观看人群舞蹈。
多么和谐、怀念的风景。
多么和谐、怀念的景致啊。
那祭典的队伍令我看得无比陶醉。
那祭典队伍令我看得淘然无比。
迷人的人潮。
迷人的人类螺旋。
黄昏时的透明薄暮。
向晚时的丰收薄暮。
风。
云。
我默默注视这场祭典队伍。
我身体发烧微喘,有股至为满足之感。
我的双眼很自然地流下泪来。
我的双眼自然而然泪水满盈。
这时——
此时——
我才发现。
我才察觉。
我前面站着那个人。
我身后站着那人。
我凝视着那个人。
我凝望那人。
我朝那个人叫唤。
那人朝我叫唤。
「这祭典真棒。」我说。
「这祭典真棒。」我答。
「看起来很快乐——」
「花卷村今年秋收甚丰。」
人们的游行队伍。
祭典乐声。
我沉默。
我沉默。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已无比满足,再也不需任何言语。
我蓦然发现。
我发现我的目光投向我的右手。
我察觉我右手紧握的东西。
「那是称穗对吧?」
「是的。」
「很棒的稻子。」
「这稻子会再次落土,结出新稻。」
「是啊。」
「我也想成为落土后还能结出新稻的稻谷。」我说。
「真不错……」我说。「可以分一点稻子给我吗?」
「好啊。」
我从稻穗里取出稻子,放在手中递向前给我。
我从我手里接过它。
神轿的喧闹,缓缓朝前方远去。
神轿的喧闹,渐行渐远。
就像往自己内部远去般,我与我竖耳细听。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喜是悲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不久,某个难以言喻,分不清是悲是喜的情感,涌上我心头。
「非走不可……」
「非往上走不可……」
当这个念头贯穿我与我时,我对我唤道。
「可以问个问题吗?」我说。
「可以。」
我战战兢兢,吞吞吐吐,犹豫再三,最后终于开口问。
「人……」我问。
「人?」我注视着我。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问。
我注视着我,吞吞吐吐,接着将盈满我心中的喜悦和哀伤均等地融入话语中。
我与我突然热泪盈眶。
「哦,也是从那漫长的修罗之路走来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颔首。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我再次问道。
这时,我回答我。
我自然地,却也清楚确定地回答我的问题。
不知我说的话,是否清楚地传达出去。我望着我的脸,莞尔一笑。
我朝我颔首。
祭典的乐声缓缓远去。
熟悉的风景缓缓远去。
业与缘重叠,因果的螺旋交缠……
那人在虚空中。
那人与时间同在。
始坚之二
濡湿的草尖碰触脸颊。
阿湿波因微微的刺痛和寒意而醒来。
全身沾上薄薄一层夜露。通体冰凉。
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耳内仍留有梦中听到的声音——就像某个乐音。
像祭典乐声般的熟悉声音……
不,不是。
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是虫声和火焰的轻微迸裂声。
阿湿波似乎做了个梦,但那个梦已被挤到他的意识远处。
风声微微传来。
抬头一看,头顶的黑暗中,树梢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人可以得到幸福吗——」
眼角湿润。
阿湿波以右拳拭去泪水。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他不知道。
阿湿波缓缓从草地中起身。
柴火小得可怜。
当柴火烧的枯枝,大半已化为白灰,残余的微弱柴火底下,蛇信般的黄色火焰正舔舐着枯枝的木片。
柴火的对面,躺着一个矮胖的黑色物体。在火光下,只隐约看得出其轮廓。
那东西面向火焰的这一侧,在柴火的映照下通体赤红。
是业。
业一动也不动。
它与阿湿波相遇后,历经了几次脱皮。
业随着脱皮次数增加,每次花的时间愈来愈长。因为所花的时间拉长,业的体形有一部分变化得更复杂,另一部分则是变化得更单纯。
不,那不是变化,而是不折不扣的演化。
这次业在脱皮前的模样,已称得上是灵长类。
比起用四只脚走路,它更常用双脚步行。随着口腔内部构造的改变,它说话的音节也逐渐变得更清楚。
虽然和人类还没有相像到足以称为原人的程度,但与我们的形体已有几分神似,可称之为猿人了。
这次业的身体产生变化,是十天前的事。它的体毛开始变得浓密,食量大增,突然开始变胖。不管吃再多,它仍想再吃。
它会经一餐便将一只貌似雉鸡,在地上奔跑的鸟儿给生吞进肚里。业吃东西时,肉、鸟骨、羽毛、脚,一概不分。名副其实地将整只鸟吞进肚里。
好惊人的食欲。
它咬下鸟头,将血淋淋的鸟脖子叼在嘴里,用双手挤出生血喝。喝完血,业露出它那沾满血的白牙,啃起那只鸟来。
鸟骨在业的利牙下被咬碎,发出喀滋喀滋声。
啃完一整只鸟,它还不满足,开始吃起四周的草。
唯一不增反减的,是它的粪便量。
阿湿波觉得这样的业很可爱。只要它想要,阿湿波都会尽可能分食物给它。
业走在路上时,会边抓虫送进嘴里。
阿湿波将自己的食量减至三分之一,其余全分给了业。业胖得连行走都有困难。
业的体温升高。
它体内有某个力量,催促着前所未有的变化,那股压力正不断提高。
不久,业频频说它觉得困。
最后,业三天前来到这个地方,不再动弹。
它的模样成了一团覆满长毛的毛球。像小牛般大的椭圆球,这就是现在阿湿波眼前的业。
业将手脚和头靠向自己腹部,就此沉沉入睡。在兽毛掩盖下,几乎看不到它的头和手脚。
对阿湿波来说,业实在很可爱。就像他自己的分身——不,对阿湿波来说,业比他自己更重要。
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这种状态下的业不受敌人攻击。
阿湿波和业能吃的动植物愈来愈多,但同样的,想将他们吞吃下肚的动物也有增无减。
在这里也看得到螺旋虫,同时也有长着利牙的肉食性动物。
虽然业不再进食,但阿湿波也因此不能离开它身边。
因为他很担心自己只要稍不注意,业就会遭逢不测,所以根本无法离开半步。
有一次阿湿波去收集薪柴时,有一只螺旋虫凑向业身边。阿湿波靠吃那只螺旋虫过活,不过,这两天来他没办法到别处打猎。既然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眼前的螺旋虫肉块就得尽可能省着点吃。
阿湿波的武器,只有从下面带来的这把鱼叉。
他站起身,绕到柴火另一侧。他将数根枯枝加入将熄的火焰后,在业身旁坐下。
他伸掌贴向业的身体。
厚厚的毛皮底下传来业的体温。原本像冷血动物般的触感,现在已转变为温血动物。
业的身躯在阿湿波的掌下缓缓膨胀、收缩。
呼吸节奏现在极为缓慢。
降至平时的十分之一以下。
业的心跳不时会透过阿湿波的手掌传来。
阿湿波松开手,将背靠向业的身体。肌肤直接接触业的兽毛,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想到此刻兽毛底下,有个神秘力量正持续在运作,便感到有股神奇的悸动包覆全身。
阿湿波抬头仰望苍穹。
在树梢的遮蔽下,几乎看不见天空。
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只看得到星星周边的天空。
这时——
当中一颗星突然动了起来。
不,阿湿波旋即发现,那动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星星,其实不然。
那颗星不在天上,而是在树梢中移动。
它的光芒比星星更大,颜色也不同。
它就像在微风的吹拂下,飘荡于摇曳的树梢间一般。
——那是什么?!
阿湿波全身为之一僵。
他伸手摸向摆在底下的鱼叉,握住叉柄。
他猜想那应该是在树梢上移动的某种夜行性动物的眼睛。
但他猜错了。
那颗光点飘向树梢间空无一物的空间。
显而易见,那是个发光的单体。
而且轻盈如羽毛。
那颗发光体缓缓降下。
大小和幼儿的拳头差不多,散发珍珠般的光泽。
球的中心有个亮度极高的主体,周边笼罩着朦胧的亮光。
亮光就像在静静呼吸般,微微转变光线的亮度。
亮度增强时,它微微转为淡粉红色,亮度转弱时,则是变成蓝色。在它呼吸的过程中,光球内有无数光的色彩,在几个瞬间显得迷蒙。
它不是矿物,而是宛如气体形成的一颗有生命的宝石。
那颗光球一边左摇右晃,一边朝阿湿波和业降下。
仿佛那颗光球拥有自己的想法般。
在降至站起身伸手就能构着的高度时,那颗光球就像是望着阿湿波他们似的,翩翩飘向他们头顶。
接着宛如风突然停歇,那颗光球直接落向业的头顶。
阿湿波紧握鱼叉的手掌心,满满是汗。
光球注视着阿湿波,接着明显膨胀许多,亮度也随之增强。
就像肌肤感觉到火焰的温度般,光球向阿湿波传递了某个东西。
一个温热、摇动的东西——
是感情!?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那颗光球似乎很惊讶,又很明显地兴奋着。同时向阿湿波投以一种类似好久不见、异常怀念的感觉。
头顶又出现新的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