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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那颗光球一开始就快速地反复闪烁。

与一开始出现的光球相比,它以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降下,拖出一道漂亮的光尾。

那只是开始。

接着每当头顶的树梢摇曳,便陆续有光球从树叶间冒出。

无数光球在阿湿波和业的头上跳动。

每颗光球的亮度和大小都各有不同。大小和人头差不多。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都很兴奋。

无数光球在黑暗中跳动,群光乱舞。

其中一颗光球突然飘降而来,几乎快擦中阿湿波的肩膀。

阿湿波下意识伸手将它挥开。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光球的瞬间,那光球起了变化。

光球开始结晶,感觉就像处于饱和状态下的溶液,因某个冲击而突然开始结晶那般。

光球就此在他面前结晶,呈放射状向外投射光线,宛如一颗玻璃制的海胆。

这时,突然有个东西从阿湿波背后抓住他。

一只毛茸茸的手臂。

阿湿波后脑挨了一记撞击。

意识就此远去。

始坚之三

阿湿波闻到一股浓浓的野兽气味。

那是犹如固态物体般的浓郁野兽汗臭。

令阿湿波醒来的就是这股气味。

有个柔软之物轻拂碰触他的脸。身体以固定的节奏上下晃动。每次摇晃,那柔软物体就会碰撞他的脸,异味便会送入他鼻中。

阿湿波的身子似乎被折成「く」字形,被某个东西扛在背上运往某处。

扛着阿湿波的「东西」的肩膀紧抵阿湿波的腹部,肩膀的肌肉配合步调起伏,顶向他的肚子。好似把一块坚硬的岩石抱向肚子。

阿湿波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中,有无数只野兽在蠢动。

碰触阿湿波脸部的柔软东西,其实是兽毛。阿湿波垂落的双手,正碰触着兽毛。

野兽新流出的汗水味道和旧体液的气味混合,散发腐肉般的臭气。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湿波朝垂放的双手使劲,努力想从那包覆他脸部的兽毛中抬起头来。

这时,他感到后脑一阵痛楚。

那是刚才他被人从背后击中的部位。

同一时间,他的双脚和臀部仿佛被封住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紧抱阿湿波的手臂,正使足了力气。

扛着阿湿波的那个东西,发现他已苏醒。

它喉咙发出威吓般的叫声。

四周传来:

FU

FU

无数像这样野兽的呼气声。

还有许多被毛皮包覆的沉重肉块,摩擦森林地面草丛发出的声音。

来历不明的野兽集团——

KEEI

黑暗的某处,传来尖锐的声音。

KA

KA

KAKAKA

KAKAKA

KAKAKAKAKA

HOU

HO

HO

HO

黑暗中扬起兽群的叫声,呼应第一个叫声。

这个野兽集团似乎笼罩在一股轻微的兴奋情绪中。

抱住阿湿波的那只野兽,孔武有力得吓人。一旦被它使劲抱住,几乎无法动弹。阿湿波明白,这只野兽禽未使出全力。他感觉得到对方朝他的脚和腰部施力之余,还留有将近一倍的力量。

只要它有那个意思,就算要将阿湿波的骨头折断也绝非难事。

能徒手和它决斗的,恐怕就只有达孟了。

阿湿波放弃挣扎。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捕获阿湿波,在森林底部行进的,黑压压的野兽。

它们似乎有绝佳的夜视力,不然就是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以和白天相当的速度,行走在这座阿湿波全然陌生的,森林的幽暗中。

它们的形体似乎和人类相似。

从它们的身体和阿湿波碰触的模样便可明白。至少可以确定,它们是靠两只脚行走。

它抵向阿湿波胸口的肩胛,像肉瘤般高高隆起,凹凸不平,犹如那厚厚的毛皮下塞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本以为那是向外突出的畸形骨骼,但其实不然。伸手触摸后,传来它的体温,以及那坚硬物的动作。那坚硬之物会配合它的步调,时而变硬,时而稍微放松。那明显是肌肉的动作。

这时,有个发光的东西在阿湿波的眼角晃动。

阿湿波挪动疼痛的头部,目光顺着那道光追去。

是那颗光球。

阿湿波被野兽袭击捕获后,那从夜空中飘降的光球便一直跟在后头。

阿湿波移动目光,强忍着后脑的疼痛,把脸往上抬。

阿湿波眼中映出无数颗光球形成的群。它们飘浮在森林高高的树梢间,就像随风飘途般,紧跟在后头。

就像在呼吸夜气般,不断改变颜色和亮度,从轻烟般的蓝色转为隐约的淡红,不断闪烁的珍珠光泽——

阿湿波想起了业。

不知业现在怎样了。

阿湿波最后看到它时,它就像一块温暖的岩石般,蹲踞在那光球乱舞的黑暗中。那成群飞舞的珍珠光色泽,好似沉睡的业所做的梦,在它的体毛上摇曳。

这时——

扛着阿湿波的那只野兽突然停止动作。

它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音隔着毛皮,从它背后直接传进阿湿波的身体。

他感到黑暗中,兽群同时停步。

兽群间弥漫箸一股紧张气氛。

从兽群口中断断续续传出简短、但明显带有含义的语言。不同于先前所听到的嚎叫声。

是不大作卷舌发音,且音节很短的语言。

阿湿波在被人扛在肩上的状态下抬起头,这才明白发生何事。

兽群行进的前方树丛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就像身穿白衣般,全身覆着白色微光。那模样就像具有人形的冷火,浮现在黑暗中。

透过那包覆老人全身,仿佛具有绢丝般触感的微光,可以看见老人的肉体。

老人全身赤裸。

他瘦得吓人。娇小的身躯无比纤细,好似以枯枝拼凑而成。

有个和阴囊一样皱巴巴,且缩成一团的阳具,垂落在两腿之间。

蓬散的长发和胡须,包覆着他那像快要干瘪的果实般的脸。老人的肉体没半点色泽。所有色彩都不存在于他身上。

全身白得骇人。

那不是生物具有的白。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一定都能隐约看到皮肤内侧流动的体液颜色。但那名老人的白,却没牛点这种颜色。

一个拥有奇妙轮廓的老人。

定睛细看,不管他肉体任何一处多细微的部位,都可以清楚看见。仿佛连他每一根头发、额头的皱纹、身体的细毛,都能一一细数。

老人不仅全身不蔽一物,也没佩戴任何饰品。

兽群的注意力全往老人身上汇聚。但老人的注意力却不是放在它们身上。

老人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在他那宛如猴子般的皱纹漩涡中,有唯一栖宿着生命之光的一对小眼。

「我才在想,这些妄灵怎么会这么吵,原来是这么回事。」老人说。

不,他并没说话。他的话语并非透过耳朵,而是直接传进阿湿波脑中。

与其说是意念——不如说是拥有清楚音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传进阿湿波脑中。

由于太过清晰,阿湿波一时产生错觉,以为是用耳朵听到他这么说的。

「到来者,阿伽陀……」

就像听见深海的浪潮般,一个满含抚慰之情的温柔声音。

在发声的同时,老人掩埋在胡须中的嘴唇也一张一合。这时,就像寒冷时从唇间逸出的白色呼息般,老人的唇间吐出光雾。那道光在老人双唇前数公分处消失,仿如融入空气中一般。

阿伽陀啊——老人对阿湿波如此说道,在柔和的皱纹中眯起双眼。

完全无视于周遭的兽群。

他的说话口吻,仿佛现场只有阿湿波和老人存在。

KOU。

野兽发出叫声。

KO。

KO。

KO。

野兽一阵喧腾。

「退下。」老人说。「把那个人放下,离开这里。」

老人双眼紧盯阿湿波。

这正是老人——独觉仙人阿私陀与阿湿波的相遇。

GO。

GO。

从野兽喉咙嘶绞出的叫声,音调开始有了变化。

对老人的敌意和怯意不断攀升。

甚至有的野兽做出想攻击老人的动作。

「把人放下,离开这里。」老人说。

兽群的叫声愈来愈响。

那是抗拒的叫声。

他们说的话,与老人直接传向阿湿波脑中的话语不同,但很明显,他们似乎听得懂老人的话。

GOU!

其中一头野兽突然向老人袭来。

但老人文风不动。

朝老人冲去的那头野兽,穿过他的身体。野兽跌向老人身后的地面,旋即站起身。

阿湿波双手撑在野兽背后,转头望向那一幕。

透过老人发光的身体,可以看到那头野兽在他背后龇牙咧嘴的模样。

沙沙。

沙沙。

头上的树梢摇曳。

老人的身躯飘然浮向从头顶上方洒落的蓝色月光。

宛如比羽毛更为轻盈的发光气泡,在微风吹送下飘浮一般。

老人的身体在空中开始变化。

白发在月光下竖起。

鼻子和下巴往前突出。

从老人的臀部长出一条细长之物,缠绕住他的身躯。

是兽。

老人的脸——从脖子以上,逐渐变身成兽。而那从臀部长出,缠上老人身体的东西,是一条蛇。和老人的身体颜色相同的朦胧之蛇。

但老人的身体仍旧保有人形。

老人竖起的头发,向上延伸,在月光下犹如某种触手般摇曳。老人的下巴裂成上下两乍,从中露出粗大的白牙。

是狮子的脸。

——那是?!

阿湿波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老人在磷光包覆下变身成的东西,他会经见过。

「是阿尔哈玛德的那幅画——」

阿湿波叫出声来。

那是阿尔哈玛德临死前交给阿湿波的兽皮上所画的图。

一名让蛇呈螺旋状缠绕自己身体的人——不,身体虽然是人,头部却完全是狮子。

和阿湿波此时眼前看到的画面一样。

「汝为何人?」

那幅画底下应该写有这么一行字。

阿湿波想起此事。

(南无妙法莲华经)

那幅画后来怎样了?

阿湿波开始和雪拉一起攀登苏迷楼时,应该是将它拿在手上才对。

但现在已不在手边。

是留在当时被达孟袭击的地点了。不,不是留在那里,而是在和达孟打斗时,脚下的苔藓裂开,就此掉进森林底下的河流里。

他根本没余力将那幅画拿在手上。

「汝为何人?」

当时写在那幅画底下的那句话,在阿湿波脑中响起。

是老人变成的狮子头所发出的话语。

感觉得到野兽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如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留下这个男人,离开此地。J老人说。

看得出野兽们为之怯缩。

它们的敌意并非已消失,但明显比刚才萎缩许多。

「汝为何人?」狮子头问。

KOU!

这时,一头野兽高声嚎叫。

就在此刻……

KOU

KOU

KOU

兽群齐声嚎叫,开始散去。

阿湿波身上陡然失去重力。

身体滚了一圈。

直接以背着地。

阿湿波的身体重重撞向地面。

那头野兽将阿湿波抛向草地。阿湿波产生轻微脑震荡。

原本扛着他的野兽们,将他抛出后,开始逃散。

刚刚还聚集在周围,瞬间跑得一只不剩。

留在原地的,只有阿湿波、变成狮子头的老人,以及飘浮在空中的光球。

老人注视着阿湿波站起身,缓缓恢复原形。

他突出的下巴逐渐缩回。

竖起的头发也恢复原状。

浮在半空的身体,缓缓降下,站在地面上。

老人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站在他面前。

「欢迎你,阿伽陀,到来者——」

老人说。

「你是『缘』,同时也是『业』。能和你见面,我很开心。」

老人双手伸向阿湿波,同时移步向前。

「你是……」阿湿波问。

「我是独觉仙人阿私陀——」老人说。

阿湿波朝向他走近的老人伸手。

他的手穿过老人的手臂。

「你无法碰触到我。」老人——阿私陀说。「因为你看到的不是我的实体。」

「不是实体?」

「我的肉体并不在这里,而在他处。」

「那是在哪里呢?」

「我们称那里为地上。有时也称之为现世。如果用这个世界的说法,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这个地方。」

「赡部洲?」

「金轮上的大海有四座大陆。分别是东胜身洲、西瞿陀尼洲、北俱卢洲,以及我此刻肉体所在的南赡部洲(注2)。我的肉体位在赡部洲中心,圣河恒河源头的雪山岩石上。」

「……」

「我是透过神圣的修行而来到这里。」

「修行?」

「也就是透过冥想。我是以意志力来到这里的。」阿私陀说。

阿私陀说的话,阿湿波听得一知半解。

「阿伽陀啊,问者啊,你遇见你的命运了吗?」阿私陀问。

「命运?」

「业,也就是缘。」

「你是说『业』吗?」

「它自称『业』是吧。既然如此,你已遇见你的命运了。」

「……」

「你的命运现在在哪儿?」

「在被刚才那群野兽袭击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在哪里被袭击?」

「这……」

阿湿波不清楚。

因为他头部突然遭受重击,就此昏厥,在昏迷期间被运来此地。

阿湿波望向阿私陀。

这时,阿私陀散发白光的身体轮廓,突然崩解形状,变得模糊。

但旋即又恢复原状。

「怎么了?」阿湿波问。

「我回去的时间到了。」

「回去?」

「回到现世,也就是赡部洲,我的肉体所在之处。」

「有什么原因吗?」

「我位于雪山的肉体,一直不吃不喝,在岩石上冥想。肉体已即将达到极限。」

「如果没回去会怎样?」

「我的肉体将就此灭亡。」

「就是死的意思吗?」

「没错。」

语毕,阿私陀的形体瞬间再度崩解。

「我很想和你一起去找寻『业』,但我时间不多了——」

这次阿私陀虽又恢复原状,但比刚才花了更多的时间。

「因为刚才变身,消耗过多的力量。得先回螺旋庵去才行。」

「螺旋庵?」

「我在这个世界的居所。如果是在那里,我还能和你再多聊一会儿——」

始坚之四

在阿私陀的带领下,阿湿波步出黑暗的森林。

那些光球仍飘浮在头顶的风中。跟在阿湿波与阿私陀身后,飘荡在森林的黑暗中。

光球如呼吸般闪烁,一边缓缓降下。

「这是什么?」阿湿波问。

「是妄灵。」阿私陀答。

「妄灵?」

「人们称之为拟人。」

「拟人?」

「是『像人』的意思。」

阿私陀回答时,一颗光球落至阿湿波眼前。

真的就近在眼前。

阿私陀为之停步。

「你仔细看这个拟人。」阿私陀说。

阿湿波注视近在面前的那颗光球——拟人。

淡淡的光芒在微风中摇曳。

那光芒时而膨胀,时而缩小。

光芒中好像有某个图案。

「这是人的脸……」阿湿波说。

存在于光球中的,确实宛如人脸。

像是眼、鼻、口的东西,随着光芒的闪烁,时隐时现。

宛如漂浮于深海的水母。

每次亮度改变,那水母就会翻面。翻面时会浮现人脸。但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

不论是眼、鼻、口,都只是看起来有几分相像罢了,它们都没有清楚的形体。而且眼、鼻、口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

看着看着,又有另一个拟人降下。

定睛一看,这个拟人之中也显现出看起来像脸的东西。

「这是……」

拟人一个接一个降下来。

每一个都看得到如人脸般的东西。

「这也是阿伽陀。和你我一样——」阿私陀说。

「阿伽陀?」

「也就是『到来者』。」

「……」

「和我一样,借由意志力来到这地方的人,最后的下场。」

「咦?」

「因为他们透过冥想和药物,在不具实体的情况下来到这个地方,最后无法从这里离开。」

「意思是,他们在现世的肉体已死去,对吧?」

「有些的确如此。这些人无法成为『如此来者』,也就是如来——阿伽陀,最后只能困在这块土地上。」

「为什么?」

「告诉你吧。这世界的万物,全是阿伽陀,不然过去曾经也是阿伽陀。」

「……」

「拟人知道,你背负着从这里往上走的命运。」

「往上走?」

「你不是想到上面去吗?」

「是的。我是想到上面去。」

「阿伽陀全都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阿伽陀会想到上面去?」

「因为阿伽陀是问者。而答案就在上面。」

说着说着,阿私陀再度迈步前行。

阿湿波跟在他身后。

「可是,你究竟能往上走多远,没人知道。包括我在内。」

「你会往上到过多远的地方?」

「到过有人住的地方。」

「人?」

「嗯。」

「人住的地方,就在上面是吗?」

「没错。那里有街道,还有混沌。但那里是我能去的极限……」

「……」

「再过去,只有拥有答的人才去得了。」

「那么……」

「我没有答案。」阿私陀说。

这时,降下的拟人光球撞向阿湿波的脸。

阿湿波伸手想将光球拂去,手指碰触光球。

瞬间,光球和刚才一样开始结晶。

结晶成海胆的形状,就像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无踪。

阿湿波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阿私陀也跟着停步,望着拟人消逝的光景。

「他回去了。」阿私陀说。

「回去了?」

「拟人回到了现世。透过你这条通道。」

阿私陀抬头望向飘浮在空中的拟人们。

一群拟人急促地上下左右移动着。

他们似乎相当兴奋。

「正在迷惘。」阿私陀说。

「你是指他们吗?」

「是的。他们也很想回去。但对这世界又留有一份眷恋。」

「什么样的眷恋?」

「以为自己或许还有可能成为如来——」

「有可能吗?」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应该是没这个可能。不过,眷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斩断。因为连我也是。」

阿私陀低语道。

他们又不约而同迈步前行。

不,行走的只有阿湿波,阿私陀则是离开地面些微距离,在其上往前飘移。

迷惘的拟人跟随在两人身后,在他们的头顶飞舞。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你刚才说,我或是我背负着往上走的命运。」

「我是说过。」

「可是,你也说过,在这里的全都是阿伽陀——」

「这我也说过。在这里,就连植物也是阿伽陀。但可以进一步往上走的,少之又少。」

「在这众多阿伽陀中,为什么你知道我,以及我,是能进一步往上走的阿伽陀呢?」

「那是因为我不是实体。」

「不是实体?」

「因为我是用不同于实体的眼睛看你。那些拟人也是。似人又非人的东西已经缠绕在你身上。不,应该说存在于你体内。你体内的东西,力量比人类来得强。我看得出那股力量。倍于常人的力量,还有倍于常人的哀伤。」

「——」

「就像有两个人重叠并存于你一个人体内。」

阿私陀行走的速度变慢。他崩解的模样,已没能恢复原状。

但阿私陀还是说个不停。

「我实在无法想像,你这样的阿伽陀是如何产生在这世上,但存在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样,都很不可思议。就像我觉得那里绽放的花朵很不可思议一样,我也觉得你的存在很不可思议。而就像我如实接受花朵在那里绽放一样,我也想接受你的存在……」

阿私陀崩解的形体,勉强看得出人形。看来,他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几乎已用去所有力量。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虽然是阿伽陀,却从一开始就有人的形体。」

「人的形体是吧?」

「没错。阿伽陀全都是一面攀登苏迷楼,一面产生变化。每一个阿伽陀都会变化成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阿伽陀变成人,有的阿伽陀变成人以外的生物——至于无法改变的阿伽陀,则会停留在它停止改变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停止改变,就会留在那个地方?」

「因为对无法改变的阿伽陀面吾,那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已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

「失去意愿?」

「我不清楚是因为停止改变,而就此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还是因为失去继续往上走的意愿,而停止改变。但要想出现人的形体,得更进一步往上走才行。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阿伽陀的身体会显现出人的因果。只有像我这种特别的人,以及反过来从上面下来的人例外。」

「……」

「听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人的形体对吧。」

「是的。」

「我是听『业』说的。」

「对了,业说它会经见过你。」

「从海里上岸的来鱼,在岸边看到人,而且那个人同样也是阿伽陀,这相当罕见。虽然偶尔也会有些阿伽陀是在已经进行变化的状态下从海里上岸,但这并 非偶然。不,就算是偶然,我们也会因为这个偶然而背负起命运。你和那只来鱼之间的业和缘,不管是在那时候产生也好,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产生也罢,都不重 要。重要的是你们的邂逅。所以我认为,那只来鱼也背负着它的命运。因此,我认为如果真的有缘,应该就有机会再次跟你和那只来鱼见面。这就是——」

「是缘对吧?」

「是缘,也是业。当我听那只来鱼提到你的事情时,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你。只要遇见你,我就能明白。我不是实体。所以看得到你所拥有的东西——

阿私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

「结果我们见面了。原本我早就必须回去了,好在我一天天拖延时间等你到来——」

说到这里,阿私陀为之驻足。

「已经抵达螺旋庵了——」

阿湿波也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螺旋庵。

那是一块黝黑的岩石。

如假包换的螺旋之家。

是一间小屋,一个足足有间屋子那么大的鹦鹉螺化石。

「这是我的住处。」阿私陀说。

他现在连轮廓都模糊不清,成了一团光球。

而且动不动就突然恢复原本的人形。

那个鹦鹉螺裸露在高处的山崖外。

山崖本身以及崖下,还有鹦鹉螺的周围,都有森林的群树密密丛生。

有无数的树根缠绕、攀爬在鹦鹉螺上,甚至伸进其内部。

在头顶洒落的月光下,隐隐可见。

「不论是什么样的形体,都有灵魂栖宿其中——」

阿私陀缓缓走向螺旋,一边如此说道。

「人的形体,有人的灵魂栖宿其中,动物的形体里,有动物的灵魂。而近似神的形体,则是有神的灵魂栖宿。如果说灵魂不大容易理解的话,也可称其为力量。」

「神……」

「也可说是螺旋力。」

「……」

「栖宿在美丽螺旋中的灵魂——那股力量与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非常相合。因为借由冥想获得的力量,也是螺旋力的一种。」

阿私陀一面说,一面伸出他勉强可以辨识的手,以指尖碰触螺旋。他的指尖就此潜入螺旋中。

阿私陀并未停步。

他就此走入螺旋中。

阿私陀的身影消失在鹦鹉螺化石中。

「阿伽陀啊,找寻答案的问啊——」

阿私陀的声音传来。

就来自头顶上方。

阿湿波抬起头来。

阿私陀在阿湿波上方约一颗头的高度,从鹦鹉螺化石中探出脸来,俯视着他。

「我在现世的肉体,疲劳已达到极限,远超出我一开始所想像。」

「阿私陀……」

「我该回去的时间,比我想像中提早到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螺旋庵了。一旦我离开,或许就会变成像那些妄灵一样,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就得马上回去——」

「……」

「不过,只要待在螺旋庵内,就能继续和你一起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湿波说。

「什么事?」

「关于那群野兽的事。」

「哦。」

「他们为什么想带走我?」

「因为你是人类。」

「因为我是人类?」

「他们无法成为人类,所以憎恨人类。不时会有从上面世界闯进这里的人类,我好几次亲眼目睹他们捕捉人类,加以杀害。」

「他们杀人?」

「带回自己的巢穴,活生生将捕捉到的人类剥皮,并扯下自己的兽毛,植入剥皮的部位。之后再把人吃了。」

「……」

「与虐杀没有两样。」

「那么,『业』呢?」

「我猜应该没事吧。就算和你一样被带走,只要还没变化成人,就安全无虞。」

「那如果『业』已变身成人呢?」

「那就应该会碰上其他人一样的遭遇。就算同伴当中有人变身成人,它们也不会放过——」阿私陀说。

他的脸现在并未崩解,一直确实保有人的面貌。

「这样就轻松多了。就像身体融进螺旋中一样。」阿私陀说。

「你常来这里吗?」

「是啊。不过,也并非随时都能来。这次算是第五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原本就算我的肉体就此消逝于现世,成为他们的同伴,我也无所谓,不过……」

阿私陀飘浮于空中,目光投向拟人。

「我有非回去不可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

「有人即将诞生于现世。」

「即将诞生?」

「没错,我有强烈的预感。」

「什么即将诞生?」

「王。」

「王!?」

「即将统治世上万物的王。」

「……」

「天轮王,或是命中注定应该成为佛陀的存在。我得下山,亲眼见证他的诞生。」

阿私陀说。

那是沉静深邃的哀愁,以及不似充满喜悦的声音。

「为什么你一脸哀戚?」

「我不知道。」阿私陀说。「也许是嫉妒吧。」

「嫉妒?」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或许我也是那无法舍弃成为如来的梦想,众多阿伽陀之一。」

「如来究竟是什么?」

「如此来者。」

「不懂。」

「是答。」

「答?」

「带着答而现身者。」

「什么样的答?」

「能回答『汝为何人』这个提问的答案。」

「就是刚才你的提问对吧?」

「没错。」

「我,和我,曾看过那拥有狮子头,身体被蛇缠绕的人。」

「哦。」

「那是一幅画。刚才你的提问,也写在那幅画中。」

「你在哪儿看到的?」

「在下面。」阿湿波说。

他简短地向阿私陀说明先前在下面发生过的事。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是吧……」阿私陀低语。

「你认织他?」

「不,我不认识阿尔哈玛德这个人。伹我知道螺旋师。」

「那是什么?」

「在狮子宫奥永(注3)找寻此问题解答的人。不透过命运,而是透过智慧来找寻此问题解答的婆罗门,是为螺旋师。」

「狮子宫?」

「只要到上面去,你就会明白。如果是命运引导你来,你日后应该会立于奥永才对。」

「我吗?」

「没错。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螺旋师阿尔哈玛德,答得出这个问即是答的问题,但终究还是答不出另一个问……

阿湿波想起阿尔哈玛德临死前说的这句话。

「阿尔哈玛德会说过『问即是答』。」

「好像是吧。」

「不过,是什么样的答呢?」

「不清楚。」阿私陀说。「虽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问拥有双重构造。」

「双重构造?」

「有另一个同样含意的问。拥有同样的答室——」阿私陀说。

「什么样的答案?」

「那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只要进入狮子宫,自然就能知道那个问。或许某个螺旋师知道也说不定。」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问?」

「因为它就描绘在奥永的入口。关于另一个问,则是得进入内部才知道。」

「你进不去吗?」

「嗯,以我的力量进不去。」

「可是,你一诵念那个问,野兽就纷纷逃散……

「它们也知道画在奥永入口处的画及问。因为它们也是为了回答那个问,一路攀登到这里。」

说到这里,阿私陀的脸突然有一半崩解。

「阿私陀……」阿湿波说。

「看来,时候就快到了,我非走不可了。」阿私陀低声说道。

「去哪里?」

「赡部洲的雪山……」

阿私陀以充满悲伤和忧愁的眼神望着阿湿波。

「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却……」

「用不着悲伤,阿伽陀。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是什么样,但我会在上面遇过一名眼神更哀伤的老人。」

「老人?」

「是一名螺旋师。名字应该叫乌尔嘉。」

「哀伤的眼神是吗……」

「没错。那位乌尔嘉一样也答不出狮子宫的那个问。他会和我聊过一阵。」

「和你聊过?」

「嗯。」

阿私陀颔首,他的模样再度开始崩解。

崩解的模样,又缓缓恢复原状。

「时候快到了……」阿私陀说。

他的脸部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淡薄。

「请等一下。」阿湿波说。

「还有什么事吗?拥有命运的阿伽陀。」

「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阿湿波说。

注1〔编注〕日本计算面积的单位,一张榻榻米为一叠,约半坪大。

注2〔编注〕佛教认为在须弥山外的咸海四方有四大部洲,各有人居,四大部洲又称四天下。四大部洲包括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和北俱卢洲。东 胜神洲(Purvavideha)又译东毗提诃、东弗婆提等,因其地人身形殊胜而得名。其地形如半月,其人面也近半月,定寿二五〇岁。南赡部洲 (Jambudvipa)又译南赡浮提、阎浮提,以名为阎浮(jambu)的树林或水果得名。此洲即地球人类所居之地,其北广南狭,三边量等,人面形也与 之相似,寿量不定,随劫增减,从十岁至八万四千岁。西牛货洲(Aparagodaniya)又译西瞿尼耶,以其地贸易多以牛为货而得名。其形圆如满月,人 面也是圆形,定寿五百岁。北俱卢洲(Uttarakuru)又译北郁单越,意译「胜处」,于四大部洲中国土最胜而得名。其地方形,人面也是方形,定寿一千 岁。四大部洲中,南赡部洲比其他三洲欲望都强,是佛陀所生之地,要想成佛只能来此洲登金刚座修行。

注3〔编注〕Aeon,典出自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或称灵知派、灵智派,西元二至五世纪盛行于罗马帝国及其周边地区)的高灵,在灵 的领域祂们才是真正的神,且呈复数存在于名为Pleroma的超永远世界,男性Aeon与女性Aeon成对以「两性兼有」的状态存在。罗马帝国时期有狮头 人(男)身,全身被蛇缠绕的神像,被认为是诺斯底主义的Aeon拟人化神像。本书中常以「奥永」作「狮子宫」的代称。

螺旋问答

问对时间的最小与最大提问。

答时间的最小是刹那。最大是劫。

问刹那为何?

答刹那是所谓「存在」的最小空间,也是所谓「现在」的长度。一极微中有一刹那,一刹那中有一极微,此外,一刹那的背后,所有宇宙皆可存在。宇宙存 在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就是刹那。此外,存在于此宇宙的所有时间,皆可收纳于一个极微中。要收纳所有时间所需的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是极微。存在于宇 宙间的极微数量与刹那数量相同。刹那与极微是同样存在的表与里。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创造所需最小且充分的空间,即为刹那。

问再问,刹那为何?

答有个细发女的譬喻。有名女子,她的长发纤细无比,就算把她所有头发绑成一束,还是比一根蜘蛛丝还细。人们收集她的头发,捆成手臂般粗细,摆在树 墩上,由一名男子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青龙刀,一刀将它斩断。这时,刀刃最先碰触的第一根头发被切断的时间中,存在着许多刹那,无法胜敷。

问劫为何?

答劫是最小的无限。构成无限的最小单位为劫,同时,和无限同样大的东西,即是劫。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芥子劫(注1)的譬喻。这里有个单边一百由旬(注2)长的方形容器。将它装满罂粟种子,直到满至容器边缘为止。每千年一次,会有一只鸟从天而降,从容器中叼走一粒罂粟种子。就算那容器里的罂粟子全没了,一个劫也还没结束。

问再问,劫为何?

答有个磐石劫(注3)的譬喻。有个单边长一百由旬的方形岩石,位于泉水边。每千年一次,仙女会从天而降,在泉水中沐浴。每千年一次,仙女会将脱下 的羽衣放在岩石上,沐浴后,再穿上羽衣,回归天界。这时,那比羽毛和少女的呼吸还轻柔的羽衣轻轻拂过岩石,借由这个动作一再反复,等到岩石全部被磨平,一 个劫也仍未结束。

问再针对刹那与劫提问。

答相邻的两个刹那间的距离,相当于名为演化的螺旋单位之飞跃中最小者。所谓的劫,是名为演化的螺旋,在抵达名为涅盘的状态前之时间长度。一个宇宙存在,到其存在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即是劫。

问涅盘为何?

答螺旋能抵达的极致状态即为涅盘。虽处于螺旋一方的极致,但它相当于螺旋全体。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是时间,又非时间。是空间,又非空间。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空间与时间均等相融者、成为同样状态者,此为涅盘。

问再问,涅盘为何?

答存在于所谓「涅盘」的空间与所谓「涅盘」的时间中的螺旋,其数量、大小、质均相同。涅盘是已完成的螺旋。涅盘是佛的住处。涅盘是佛存在所需的时间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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