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智事加也跑出了保健室。
「!」
椎矢摘下眼镜,找寻智事加的脚。没有光。芙未没有被夺走部位。只是被突破了。
但是已经不能放心地赶路了。
智事加仍旧是率领着「暗黑」追赶过来。
椎矢上了楼梯。继续这样沿着走廊走的话,会穿过南栋进入西栋。而西栋是学生会室所在之处。
和圣司战斗时那完全黑暗的大厅,也必须经过西栋才能到达。
可能会有埋伏。
现在要避免往那边去。
「暗黑」追近了。
「椎矢君!」
琴叶用逐渐微弱的声音喊道。
「暗黑」想钻入椎矢的影子中。
椎矢一边跑,一边关掉沿途墙壁上灯的开关。
现在是千钧一发之际。日光灯灭了,地板上椎矢的影子混入了黑暗之中,「暗黑」没能侵入影子中。
椎矢继续沿着楼梯向上。
两人来到了两楼和三楼中间的地方。
开关在别处,两楼到三楼的楼梯又一次被照亮了。
「暗黑」再度逼近。
椎矢再一次找到了墙上的开关,沿着斜路往那儿跑去。可是,琴叶没能跟上前进方向的改变,失去平衡摔了一跤。
「啊!」
牵着她手的椎矢也一起失去了平衡,伸向开关的手没能够着。
「暗黑」又想潜入椎矢的影子中。
「shit!」
椎矢迅速的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向墙壁上扔过去。
这下他可能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手机正好命中了开关,把on摁成了off。
「暗黑」的侵入又一次失败了。
「琴叶,站起来!」
椎矢抓起琴叶的手腕,硬把她拽起来,再次撒开退跑。可是琴叶的脚步却不稳。
「快啊!」
逼迫感加剧了椎矢的焦躁。他没有注意到摔倒的琴叶脚现在很痛。琴叶被硬拖着跑,跟着椎矢上楼梯。
「椎矢君,我已经……」
琴叶刚讲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她现在如果说要放弃的话,椎矢也会放弃的。因为恶魔之口的强制力的关系。
琴叶强忍着痛,咬着嘴唇,跟着椎矢继续跑。
她心想一直跑到筋疲力竭吧。尽管她其实马上就要筋疲力竭了。
两人来到了东栋三楼。长长的走廊被日光灯照亮着。恐怕要跑完这么长一段距离而不被「暗黑」追上是不可能的了。
椎矢立即决定,继续往上走。
接着上面就是屋顶了。
可是通往屋顶的门,应该被锁着开不了。
「椎矢君,那边……」
但椎矢毫不犹豫,还是往屋顶。
从三层开始往上的楼梯没有开日光灯。
第三次追上来的「暗黑」在那儿消失了。
同时,逃跑的路也没了。
智事加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椎矢君……」
椎矢来到楼梯的尽头,手握着铁门的把手。传来了铁摩擦的声音,咔嚓一下门打开了。
通往屋顶的门原来并没有锁。
门开了。
吹来了一阵刺骨的寒气。
椎矢和琴叶顶着风,上了屋顶。
他们刚一上来,铁门就一下被关上,上了锁。
铁门关上时的巨大声音响彻夜空。
「哈哈哈。」
没有月亮的夜晚。
天台被黑暗包围着,无法形成影子。
能听到的唯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椎矢背靠着门,调整了一下混乱的呼吸和心跳。用胶布包扎过的脚也因为刚才的逃跑而再度疼痛起来。
同样一起跑累、且脚也弄痛了的琴叶,在附近蹲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
咚的一下,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椎矢吃惊的把背从门上挪开。
门对面的肯定是智事加吧。
椎矢带着琴叶从门口跑开。门对面的智事加好像就要把门打开似的,稀里哗啦的摆弄着把手,还用身体撞着门。但最终她似乎又放弃了,声音停止了。
椎矢和琴叶喘着粗气,虚脱了。两人像是萎掉了一般,往隔栏上一靠,又蹲下来。
「没事吧?」
琴叶好像还没调整好呼吸,只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只剩下了琴叶的急促呼吸声。
「……椎矢君,这儿的门没锁,你知道的还真清楚啊。」
琴叶对椎矢刚才十分有把握的行动感到不可思议。
「是哈。」
椎矢生硬的回答道。
为什么他知道呢?很简单。
因为他经常到这儿,看某个少女的身影。
屋顶上,独自一人,她仰望天空的身影——
琴叶觉得好像问到了让椎矢感到尴尬的问题而十分不安,她马上掉转话题:
「接下来怎么办?」
「别问我。偶尔你也自己想想啊。」
「……对不起。」
面对椎矢严厉的措辞,琴叶马上道了歉。
椎矢自己也意识到了刚才的焦躁,但却没能抑制住自己。
他站起来,转过了身。此处可以看到西栋的学生会室。
智事加的话是真的么?学生会——真选择了要争夺恶魔的部位吗?
要回原来的世界,只要集齐十二个部位,再祈愿所有人回去就可。
真如果想担任这个角色的话,椎矢没有任何不满。
但是,不能用这种强制的手段啊。
椎矢还以为真是一个可靠、值得信任的人。
可是他现在感觉被出卖了。
现在真已经不能再相信了。
可同时,现在的芙未也已经不能再相信了。
被夺走拥子的愤怒与悲伤可以理解。
但芙未却说:
顺便把进堂的部位也给夺了——
夺回拥子的恶魔之胸还不肯收手,只是为了让智事加和创那也感受一下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就要夺走真的部位。
现在的芙未,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芙未了。
也许是失去了拥子很难保持冷静,无法再和别人沟通。
可即便如此,现如今的芙未还是变了。
马上就要到晚上十点半。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向终点靠近着。
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再互相争抢了。
可是争抢却仍然不见停止。
琴叶只知道问该怎么办。
其实椎矢才是更想问该怎么办的人。
「靠!」
椎矢焦躁的往围栏上踢了一脚。
寒风侵袭着两人的身体。
琴叶在旁边弯下了腰,一把抱住了椎矢。
十二月的晚风冷得让人发抖。兴奋的时候也许还不会注意,一旦冷静下来这股寒意又会再度袭来。
而这股冷气,也稍稍让椎矢的头脑理智了下来。
「……给。」
椎矢脱下上衣,给了琴叶。
「……不用了。椎矢君你也很冷吧。」
「别管那么多,穿着吧。」
椎矢把上衣扔给了琴叶,好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一样从琴叶的身边走开。
「……谢谢。」
琴叶谢了一声,把椎矢的上衣披在身上。
披上了刚才嗓门有点大的椎矢的上衣,琴叶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这种笑容,冻结了——
椎矢的眼睛瞪着琴叶。
椎矢的眼睛看到了琴叶瞳孔中自己的身影。
椎矢的眼睛看到了琴叶瞳孔中自己身影背后的智事加。
「阻止恶魔之脑。」
智事加使用了恶魔之胸的能力。接着她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蹬了一脚,跨过了围栏。
是阻挡恶魔部位的持有者的不可见的墙。
阻挡自身的墙变成了踏板,成为智事加从外部来到屋顶的路。
跨过围栏的智事加,在椎矢身后降落。
椎矢看着琴叶的瞳孔。
他看到了琴叶瞳孔中自己的身影。
他看到了琴叶瞳孔中自己身影背后的智事加。
她,消失在了黑暗中。
「夺去。」
中断了一下。
「啊——!!!!!」
琴叶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夜空。
椎矢无力的倒在智事加脚边。
智事加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你的部位果然是嘴巴啊。」
智事加的眼睛好像在黑暗中闪闪放着光。
现在在她眼中,想必琴叶的嘴巴一定散发着恶魔部位独有的光芒吧。
因为她有了从椎矢那儿夺来的恶魔之眼。
「椎矢君!椎矢君!」
「没事。我马上就让你去陪他。」
智事加笑容中充满慈爱的说道。
「放心,因为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你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原来的世界。」
智事加走过倒下的椎矢旁边,开始向琴叶走去。
「你的能力,是让别人听从自己的命令。不知道的人,或者说,一不注意,确实都会败在你的手下。」
在保健室发生的事,让琴叶明白自己的能力已经被智事加知道了。
虽然琴叶还不知道那是因为智事加有恶魔之脑的缘故,但反正自己的能力被识破了是肯定的。
「但是,你的能力对我不适用,就像刚才那样,只要把耳朵塞住,就可以抵御你的能力。你不可能赢得了我的。因为你的能力在这种一对一的状况下无法发挥。」
智事加的语气像是在劝降一样温柔。
但说出这些话的,却是一个冷酷的恶魔。
「老老实实的把恶魔之口给我。」
琴叶盯着智事加看。
智事加觉得已经绝望的琴叶眼中此刻饱含着力量。
她突然塞住了耳朵。
她晓得琴叶会说些什么。
但她不会听到。
琴叶并不是只要声音大一点就行了。
就好像椎矢的恶魔之眼,只要隔着镜片就无法看到别人的恶魔部位一样,琴叶的恶魔之口也是只要塞上耳朵就不会有任何效果。
所以即使智事加听到一些轻微的声音,也不会有事。
不过在此之前,智事加还没有搞懂琴叶到底想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琴叶口中念叨的是什么。
即使看对方的嘴唇,也还是不知道。
「你在讲些什么?」
琴叶无视智事加的话,继续专心的嘟囔着。
那并不是要智事加归还恶魔部位的命令。
更像是在罗列一些没有意义的咒语。
是琴叶疯了么?
被夺走了喜久子和椎矢的她疯了么?
智事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真的命令不一致。
真的命令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安全地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把恶魔的部位夺过来。
眼下琴叶只要一使用恶魔之口的能力,智事加就马上警惕的把耳朵塞住。
「…………………………噫嘻忒西诶。」
智事加听不清琴叶在讲些什么。
「…………………………哭呀噫嘻忒西诶。」
真的疯了么?
「…………………………啊你恩哭呀噫嘻忒西诶。」
到底在讲些什么?
智事加侧耳听着琴叶的嘟囔。
「……诶卡哦没……诺玛哭……啊你恩哭呀……噫嘻忒西…………诶卡哦没………诺玛哭……啊你恩哭呀……噫嘻忒西…………诶卡哦没……诺玛哭……啊你恩哭呀……噫嘻忒西…………诶卡哦没……诺玛哭……啊你恩哭呀……噫嘻忒西……」
那些重复着的语言是什么意思?智事加不明白了。
恶魔之口的能力里好像没有咒语之类的。
难道是其他的什么?
这场争夺战里,除了「夺去」和「献上」之外,还有其他有含义的词么?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琴叶想讲的话,放在平时会是什么呢?
八成是要智事加把椎矢的恶魔之眼还回来。
或者是把喜久子的恶魔之耳还回来。
但琴叶说的不是那些。
那么她在讲些什么呢?她想讲些什么呢?
智事加像被恶魔迷住了一样,侧耳听着那些话,想着其中的意思。
……于是她注意到——
在这些没有意义的词语中有停顿。
——「嘻」和「忒」之间就是停顿。
这些没有意义的词语被重复罗列着。
——是「忒西诶卡哦没诺玛哭啊你恩哭呀噫嘻(てしえかをめのまくあにんくやいし)」的重复。
没有意义的词语像是某句话反过来的念法。
——顺着念应该是「嘻噫呀哭恩你啊哭玛诺没哦卡诶西忒(しいやくんにあくまのめをかえして)」!
意思出来了!
——是「把恶魔之眼还给椎矢君(椎矢君に悪魔の眼を返して)」!多么不加掩饰、直截了当的意思!
「————操!」
「把恶魔之眼还给椎矢君!」
智事加一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好像耳中就只听得到琴叶在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
琴叶安静的盯着智事加。
「我只是把音节连了起来。给它添上意思的,是智事加学姐你。不过语言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吧。单纯的音节并没有什么意思。把意义传达给对方,音节才算变成了语言。」
不能传递意义的音节不管怎样巧妙地排列,终究不过是无力的记号罢了。
可一旦意思被传达出去了,即使它是无法理解的记号,也好像拥有了无尽的力量一般。
琴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椎矢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年前的文化祭上。
他们在找走丢了孩子的家长。
那个走丢的小孩是个不会说日语的美国人。琴叶十分不安,连初中时学到的半生不熟的应试英语也吐不出来了。找不到合适的词,小孩又在面前哭个不停,琴叶束手无策,想不出英语里迷路该怎么讲。
这时椎矢出现了,他好像对孩子用英语说:
「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妈妈。」
但是这发音、词汇和语法都一塌糊涂的英语,连琴叶都不能马上明白他想讲啥,更不用说那个小孩了。可是,孩子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哭了。
即使是这样糟糕的英语,小孩子也能理解椎矢的意思。
知道自己讲的并不正确的椎矢,对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琴叶这样讲到:
「就算讲得不好,只要让对方听懂就可以了。」
这对椎矢来说也许是一句说过就忘的话,可对琴叶——对老是想不出合适的词,经常词不达意的琴叶来讲,那却是一件大事。
椎矢对语言不通的对象也能把意思传递出去。
自己却连面对同样讲着日语的同胞也要想三想四表达不清,真是没脸见椎矢了。
自从那天以后,琴叶感觉自己有些变了。
虽然心里不愿意用椎矢教训自己时说的话,琴叶还是赌了一把。而这一把,她赌赢了。
「shit!」
智事加浑身颤抖,好像有一种想把恶魔之眼还回去的冲动在驱使着她。
再聪明一点的话,就应该会想到琴叶会用这种手段。
再笨一点的话,就压根不会听到琴叶的嘟囔。
可偏偏,她听到了,还上当了。
没有意义的音节的罗列,其实是暗含着意思的一句话。
智事加几乎就要听从这难以抗拒的命令了。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想要违背这命令。
不过恶魔之口的命令是绝对的。一旦听到就无法抵抗。关于这一点,拥有恶魔之脑的智事加很清楚。能强忍下去的时间不多了。
智事加迟早是会听从这命令的。
「…………听话了?」
这句话又刺激了智事加的大脑。
我要听从这个少女了么?这个只有恶魔之口的少女。
智事加咬着自己的嘴唇。
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的信念不许这样的事发生。
◇◇◇◇◇◇◇◇◇◇◇◇◇◇◇◇◇◇◇◇◇◇
完美主义者。一本正经。洁癖。死板。冷酷。严肃。
周围对我的评价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是因为我从一年级开始就做纪律委员,所以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吧。
我不否认。大抵就是这样,而且别人的评价不过是别人的主观感受罢了。
虽说如此,可我在严于律人的同时也严于律己,这一点别人也很清楚,所以评价也不算太差吧。
可是,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那就是所谓的不良学生吧。
他们随便迟到,随便翘课,不参加打扫,在校舍后面抽烟,使用暴力。他们觉得只有这样反叛才算一个合格的圣诞学园的学生。
面试的老师会怎么认为呢?
反正我和那些家伙是势同水火。
那一天,我把不打扫卫生就想溜回去的他训了一顿。
一般他都是说不过我,虽然不心甘情愿,还是会回去打扫。可是那一天,他好像心情不爽,不太愿意听我的话。
虽然如此,因为个人的情绪而不履行义务,这样的事怎么可以呢?
我知道这小子如果在嘴上输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一上来我肯定会被撞飞。
但我不怕。
我根本不打算原谅他这种逃跑的行为。
气氛很僵,周围的同学们也都说算了,可我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屈服于暴力、放任不正之风,我办不到。
同学们都拉不动我。
「你想用暴力让别人屈服于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的暴力行为只是想隐藏你连义务都不肯履行的渺小罢了。」
这句话对惯于使用暴力的他来说可能是严禁说出口的。
事后,他找了十几个同伙来报复我。
他要我谢罪,可我又没有犯罪何来谢罪呢?
于是他们就开始破坏学校,对不相关的学生使用暴力,在校园里开摩托车横冲直撞。
但我仍然坚决不谢罪。
他激动的拿出了刀——对我挥舞着。
刀刃割开了我的刘海和额头。
老实说,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做。
我很难为情,惊呆了,蹲了下来,被他们俯视着。
我屈服了。
当我说出谢罪的话时——
冲破人群进来的,是进堂主席。
嘛,虽然京部他也在。
进堂主席毫不畏惧那些蛮横的家伙。
面对再度挥舞着的刀刃,他一步也不退缩。
即使抓着刀的手被划伤,流着血,也不露怯色,瞪着他们。
「如果想被抓进去,那你就试试。」
他把凶器抵到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不良少年们胆怯了,丢下一句挑衅的话,离开了现场。
进堂大人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控制住了这骚乱的场面。
和什么也干不成的我不一样,他太有手腕了。
进堂主席看着我,说道:
伤好了以后,到我这儿来。
在那时我就决定了。
我要跟随这位大人。
我只跟随这位大人。
能让我甘心追随的,只有这一位。
进堂主席,只有他。
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跟从他们。
即使是父母。
即使是老师。
即使是首相。
即使是恶魔之口的持有者。
◇◇◇◇◇◇◇◇◇◇◇◇◇◇◇◇◇◇◇
智事加紧紧咬着嘴唇。
她想要疼痛来提醒自己。但还不够。这点程度还不足以抵抗恶魔之口的命令。
智事加猛敲自己的头。
她想找回自己的意识。但还不够。这点程度还不足以抵抗恶魔之口的命令。
要被迫听从琴叶了么?究竟,这样做的话——
她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是口袋里放着的什么硬物。智事加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刀。
「!」
从口袋中取出的刀,让智事加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脑中浮现出了创那的笑容。
她明白了。
她明白能开这种玩笑的,就只有创那了。
智事加咬紧了牙关。
她的脑中冒出了到时候该怎样报复创那的邪恶念头。
但是现在,只有现在,她要感谢创那。
智事加把刀从上衣中取出——
刺向了自己的大腿。
「呃……啊……」
她忍不住低声呻吟着。就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的痛楚。刚以为痛苦结束了,一秒之后,马上又会有新一轮的海啸般的痛楚向全身袭来。对于自己一贯害怕的刀,智事加有一种钻心的厌恶与恶心。
因为痛苦与厌恶的缘故而几乎要丧失的意识,和为了维持清醒的意志而进行的斗争,就好像灯被不停开关一样,反复争夺着智事加的身体。
「……啊——————!!」
智事加仿佛是咆哮着,拔出了刀。
血迹的飞沫溅到了琴叶脸上。飞沫虽然没有力量,琴叶却像被撞飞了一样瘫倒了。
智事加向坐在地上的琴叶迈出了一步。
但大腿的剧烈疼痛让她脚下一空,反而往后蹒跚了几步,靠在了围栏上。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沿着大腿,流过膝盖,把袜子染成了红黑色。即便如此智事加仍拼命向琴叶走去。
如果得到了恶魔之口,下次就可以夺走芙未的部位了。
就可以把所有部位献给真了。
「我经常说狗急跳墙、穷鼠啮猫。今天你让我真正学到了,谢谢。」
琴叶在气势上被浑身充满阴气的智事加压倒了。
她不由得这样叫了出来:
「别过来!」
「shit!」
「别过来!别过来!」
智事加想要向前的脚再一次被停住了。是听了琴叶的话吗?她抓住了自己的伤口。
「啊!」
疼痛让她的意识一时错乱,抵挡住了恶魔之口的命令。
琴叶惊恐的连喊了几次「别过来」,智事加则用必死的意念抵抗着琴叶的命令。恶魔之胸的障壁也无法抵御恶魔之口的能力。
腿上的伤处仍不停地有血流出。
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意识会完全丧失的。
「……先撤了。」
智事加越过围栏,用恶魔之胸的能力,向地面撤退。
「等一下……」
琴叶反应了过来,想要留住智事加。
但智事加已经不在声音所能传到的范围之内了。
她的身影像被黑夜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啊……」
为什么要叫她别过来呢?
明明该知道自己的话会变成命令,让对方听从的。
这样就放跑了智事加,椎矢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
椎矢他知道自己被夺走部位了么?
椎矢被夺走部位时是怎么想的呢?
「对不起。」
琴叶靠在椎矢身上,道歉着。
琴叶知道被夺走时是怎样一种恐惧。
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感觉。
一种落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什么也看不见,声音也发不出,无法动弹,没有光,也没有疼痛。有的只是纯粹的恐怖。
一种独自一人被深锁在牢狱中的恐怖。
一种精神几乎要崩溃的恐怖。
椎矢现在正在经历着这种恐怖吧。
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的嘴,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皮肤。椎矢正经历着这种恐怖吧。
还是说连这种恐怖都已经没有了,进入了完全的无的世界?
要救他。
可是夺走椎矢部位的智事加已经跑了。
自己没有办法救椎矢。
要有的话——
——只有一个。
非常简单。
只要能想到,那就很容易做得到。
即使其他任何人都办不到,但对琴叶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简单,但却需要巨大的勇气。
「总算也有我办得到的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琴叶一直都是依靠着椎矢。
什么事都交给了椎矢。
虽然喜久子那么说了,可是来到这样一个一无所知、莫名其妙的世界,椎矢也肯定很混乱,也很想获得帮助。
可琴叶却还一直向椎矢求助。这对椎矢会是多大的负担啊。
刚才这种负担已经可见一斑。
琴叶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任性。
可椎矢还是处处让着琴叶。
琴叶把椎矢的制服的上衣捧到了自己嘴边。
她感到这身借来的制服上还残留着椎矢的温暖。
「再多一点……」
让能感受到这温暖的时间,再多一点吧——……
琴叶坐在椎矢旁边,弯下身子。
要说她从没有想过这种场景,那是假的。
但肯定不是现在这种状况。
不过为了救椎矢的性命,此时此刻要比曾经想象过的场景更加珍贵得多。
椎矢的脸开始模糊不清。
她想把椎矢刻进眼睛里,但眼泪却止不住得流了下来。
琴叶擦拭着滴在椎矢脸颊上的眼泪,抚摸着椎矢的脸。
「円夜琴叶要献给朽木椎矢。」
说完这句永别一样的誓言之后,琴叶轻吻了椎矢。
「献上。」
睁开眼睛之后——
椎矢发现琴叶像覆盖在自己胸口一样,倒在他身上。
「……」
他没有喊琴叶的名字。
也没有震惊。
也没有确认琴叶是否沉睡了。
他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样醒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恶魔部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琴叶不顾失去部位的危险,把恶魔之口给了椎矢,自己却睡下了。
「……为什么?」
好沉重。琴叶是如此的沉重。失去琴叶是如此的沉重。
这要怪谁呢?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呢?
椎矢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是智事加!夺走了他部位的女人。夺走了喜久子部位的女人。也是造成琴叶现在睡着的罪魁祸首。
「当——」
椎矢狠狠地往地上打了一拳。
屋顶上的铁门的锁好像受了这声音的冲击一样坏了,门被打开。
「椎矢!琴叶!」
边叫边冲进来的是芙未。
芙未看见躺倒在地的椎矢和琴叶,倒吸了一口冷气。
「椎矢,没事吧?琴叶她……」
椎矢没有回答她,而是静静地把琴叶从地上抱起,搂进了自己怀中。椎矢向芙未道歉了:
「对不起。」
「?」
「我一直都自以为是,居然还想制止芙未学姐你。我真是糊涂。难怪拥子学姐会被夺走。」
椎矢替十几分钟前的自己感到羞愧。
面对被夺走了拥子的芙未,椎矢曾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想以此来劝说她。他想制止正要与真、创那和智事加为敌的芙未。他还认为只是为了让创那和智事加品尝痛失重要的人的滋味,就要夺走的真的恶魔部位的芙未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他在想些什么啊。
他在说什么胡话啊。
把别人的痛苦看做别人的事,只会从自己的立场说一些貌似正确实则荒谬的高谈阔论。
椎矢觉得刚才的自己真是愚蠢。他真想杀了自己这个白痴。
椎矢盯着芙未。
「我要夺了那些家伙的部位。」
智事加自不必说,真和创那也一样,学生会那帮家伙已经不能再相信了。他们都是一票货色,都有罪,不可原谅,一定要夺了他们的部位。
智事加是非夺不可。
但这样还不够。
就像芙未讲的那样,一定要让智事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要夺走真。夺走创那。最后再夺智事加的部位。
回原来的世界就再说了。那种事等夺完部位后再考虑。
现在只管发泄被夺走琴叶的怒火和憎恨。
但是——
「算了吧。」
芙未拒绝了椎矢的意见。
「你不行的。」
「我怎么不行了?」
「你没有夺走对方部位的觉悟。」
「没有的事。」
要不是琴叶现在躺在椎矢身上,他几乎激动得要跳起来了。
「你知道什么是夺走吗?那是要致人于假死状态或者植物人状态。明显就是杀人未遂。不,在这个世界里的话,已经算得上是杀人了。你小子,这种事你做得了吗?」
「做得了!如果对方是让琴叶变得如此地步的那些家伙的话……」
「不要老说琴叶。我在问你自己有没有那样的觉悟!」
芙未用冷酷的眼神俯视着椎矢。
「不要把琴叶当做理由。难道等你下次见到琴叶的时候,你要说‘我都是为了你才干的’吗?你这样说的话,琴叶只会自责的。」
「芙未学姐不也是一样吗?」
「我都是为了自己才做的。和拥子无关。」
「胡说!」
「……也是啊。说无关那是骗人的。但至多这只能算是一个契机。」
「那我也一样。」
「那么,如果他们说愿意把琴叶的部位还回去,请求你的原谅,你怎么办?」
「嗯?」
「你怎么办?」
「那我……」
夺人部位不可原谅。但是归还了部位的话是否可以原谅呢?不,既然夺了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不能原谅。
「想了这么久就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话,就算他们归还恶魔之胸后给拥子跪下,我也不会原谅他们。就算拥子肯既往不咎,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我也一样!」
「真的一样么……」
芙未静静地走向椎矢和琴叶身边。她捡起了一样东西。是部手机。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小鸟挂件。记得这是琴叶的手机。
芙未打开了这翻盖的手机,好像要确认什么东西。
「听完这个你还能说你也一样么?」
她把手机递给了椎矢。
屏幕上显示的是留言的标志。完全没有信号的手机,是谁打来的电话呢?
「估计是琴叶留给你的。」
留言功能不单只是把对方打来的通话记录下来。也有记录声音的功能。虽然这是琴叶的手机,但机型相似的椎矢也知道大概的功能。
椎矢战战兢兢的摁下了显示键,放到了耳边。
「……是椎矢君吗?如果是其他人的话,请马上挂断。」
虽然声音从手机里发出来,但这千真万确是琴叶的声音。
◇◇◇◇◇◇◇◇◇◇◇◇◇◇◇◇◇◇◇◇◇◇◇◇◇
椎矢君,对不起。
我没能夺回恶魔之眼。
其实我应该做些什么的,但,对不起。
我好像没本事夺回来。
所以我把恶魔之口给了你——
直到最后都给你添麻烦,对不起。
直到最后都要靠你,对不起。
直到最后我都没什么用,对不起。
直到最后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
恶魔之口的能力,是用语言让对方听从自己。
你多保重。
……我撒谎了,对不起。
其实我早就有这能力了。
在遇到椎矢君之前,我也签订契约了。
但我不想使用这种能力,所以一直隐藏着。
对不起。
有时,也让椎矢君听了我的命令。
夺走挂衣学长部位的时候。
夺走刀纳依学长部位的时候。
对不起。
但是我不想让椎矢君夺的。
也不想轻易地就伤害了其他人。
因为我的任性,让你听了我的话,对不起。
但我相信,其实椎矢君也不想这样做的。
把我的理想强加给了你,对不起。
我只顾着道歉了吧。但还是要说声对不起。
……最后我还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想回原来的世界。
我想大家一起回原来的世界。
我想在原来的世界再见到椎矢君。
我老是任性,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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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十秒的留言结束了。
「……你可不只是在道歉好不好。」
椎矢不知道自己竟这样伤了琴叶的心。
他想起了自己曾对琴叶说过,叫她别问自己,让她自个儿想。
不是这样。
是他心里这样想过。是内心深处有过这种想法才会说出口。
但是,琴叶害怕恶魔之口会让椎矢变得惟命是从,所以没有说出来。琴叶总是为椎矢着想,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椎矢却对琴叶说出那种话。
什么都不经大脑思考的,是椎矢才对啊。
获救的,也是椎矢啊。
「琴叶……」
琴叶说想回原来的世界。
她说要大家一起回去。
她失去了恶魔之口,才终于说出口,这最初也是最后的真正的愿望。
那是她在睡着前仅有的一些时间里留下的最后的话。
「——我会帮你实现它的,绝对会。」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钟声响起了。
淡而无情的钟声响了十一下。
芙未回头看着椎矢微笑了一下,然后独自一人静静离开了屋顶。
「你可别像我这样暴走了哈,椎矢。」
椎矢像个骑士一样的守护着琴叶。
孩子气的英雄主义、小男生的自尊,放在平常都是些傻里傻气的特质,可芙未却对此刻的椎矢充满了好感。
她不希望椎矢堕落成轻易就会夺走对方部位的那种人。
她知道这有些自私。
更知道这是在把自己的事置之不理。
但她还是希望椎矢能够听到琴叶的愿望。
她还是无法原谅智事加等一干学生会的人。
芙未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复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