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冷。
这是冬子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
异常的寒冷,是不小心感冒了吗?她揉揉眼睛,已经干燥的泥土粉碎剥落,慢慢坐起来,结果全身就像被贴在地板上的胶布一样产生阵阵撕裂的疼痛,大概是凝固的血液跟泥巴变成接着剂,把她黏在地上了吧,转动脖子看看周围,地板上已经留下一圈人形的轮廓,用力打个呵欠,让空气吸进肺里,稍微活动一下关节,骨头便咯咯作响,身体还在罢工中,有些不听使唤。
视线往旁边移动,看到一个底层破洞的抽屉掉在地板上,而床上已经看不到熊谷个一心的人影了。窗外的天色依然灰暗,冬子用手梳开头发,泥土块都被刮下来,甩甩头还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全身都好痒,只剩下袜子的左脚硬得像石膏一样,真想洗个热水澡。她曲起膝盖,想要站起来,结果立刻一阵脚软,但还是努力撑住。看来自己受伤的程度比起想象中还要更大,浑身不断发冷。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仍然没看到熊谷。算了,不在就不在,她转身往浴室去。
把水烧热倒进浴缸里,迅速脱掉全身的衣服,汗水和泥巴混合的臭味一阵阵钻入鼻腔,她整个人泡进热水当中,浴缸瞬间就被溶解的泥沙染黑。把脏水放掉再倒一次,拿毛巾沾满沐浴乳搓出大量泡沫,用力搓洗全身,所有泡沫都变成深色的,头发也是洗了好几次都洗不出泡沫来。她先舀水冲,好不容易终于看到原本的肤色,才再度泡进浴缸里。身体开始暖和了,接着是润丝跟洗脸。
洗好澡,走到熊谷的房间寻找替换的干净衣物,却看不到合适的服装,只好随便穿件白色汗衫,上面罩一件长大衣,而下半身则是什么都没穿,看起来有点像变态。冬子就副模样出门去了。
外头很冷,灰色天空下,吹着凉飕飕的风,好不容易泡暖的身体转眼间又冷却下来了。到达小屋的时候,嘴唇已经在颤抖,她从运动背包里面拿出内衣裤来穿,再换上自己的衣服跟牛仔裤,但还是很冷,于是又把长大衣罩在外面。
对了……冬子环视小屋,没看到浩之跟唯香。真是的,那对变态姐弟跑哪去了?她可是差点就被杀死耶……一股莫名的愤怒油然而生,她瞄准浩之的行李箱,把自己的运动背包用力丢过去,正中红心。一块黑色的东西从行李箱里面飞出来,那是什么?冬子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台小型录音机,里面放着一卷录音带。她按下播放键,铛——铛铛铛——大声的结婚进行曲开始演奏,然后是浩之的声音,说着哈罗冬子你好啊。
喂喂喂,什么跟什么啊,冬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浩之轻快的语调在结婚进行曲的伴奏下继续传出来——
『当你听到这卷录音带的时候,我跟姐姐应该已经离开这座岛了……啊,别那么慌张嘛,这个世界是有很多好人的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回到北海道的啦。对了,我不是故意要整你的喔,千万别误会。我说过好几次了,你必须靠自己去解决问题,否则暑假是永远不会结束的。还有,远足是要一路玩到回家为止,去的时候虽然有老师负责带路,回程的时候总要自己想办法吧?虽然我一直对你过度保护,但其实我是个大忙人喔,不能每天待在岛上度假。所以,呃……总而言之,有志者事竟成嘛,加——』
冬子将录音机狠狠摔在墙壁上,录音带掉出来。搞什么鬼,自己居然被单独留下……单独留下……身体开始颤抖,她奔出小屋。
外面吹着冰冷的海风,她拼命奔跑,明知没用还是往港口奔去。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就剧烈运动,让她开始想吐,但依然没有减缓奔跑的速度。波涛汹涌的岸边,已经看不到货轮的踪迹,目光望向海面,连一艘船都没有。为什么她要碰到这样的遭遇?还有,接下来她该如何是好?已经无路可走了,却没有人来伸出援手。待在这里继续惊慌失措也不是办法,她开始沿着岸边漫步,虽然这也是一种逃避的行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海面上不停吹来强烈的海风,冬子缩着背,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拼命往前走。不管走多远都是没有意义的,最终只会绕回原来的位置,白费力气的行动。她气喘吁吁,脚不时被绊倒。
一直走一直走,丝毫不停歇,终于走到沙滩来。
沙滩上没有平常那些垃圾,反而有大量的玩具漂上岸来。
画着天实在吹奏号角的音乐盒,穿着绿色衣服的泰迪熊,披着银色围巾的雪人娃娃,装在盒子里的星型蜡烛,塞满水果糖的玻璃罐,金属做的麋鹿,打扮成圣诞老人的芭比娃娃……这些玩具堆得满满地,数量超乎寻常,将整片沙滩都掩埋了。原本垃圾四散的灰色沙滩,变成金色银色红色绿色的缤纷世界。冬子无言地望着那堆玩具,感觉脑神经错乱,无法思考。浪潮又带来新的玩具,周围都是装饰品,有星星、铃铛、圣诞帽,还有对面贴上圣诞树的可爱绘本。海面上漂浮着七彩灯泡,一块画着圣诞老人的看板在她脚边微笑,上面写着几个英文单字——
MerryChristmas!!!
红绿配色的圣诞卡随风飘扬。
2
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确认一下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看来,自己整整沉睡了两个月,难怪会这么冷,都已经是冬天了啊。冬子朝熊谷家走去,反正时间已经走到最后一刻,要做什么也来不及了。她清楚地体认到,世界的最后一刻,就在自己沉睡之中走过,成为遥远的过去。
故事已经落幕了。
所有精彩的剧情,惊险的过程,都在她沉入睡梦中的时候结束了。这是最后一页的背面,在有趣的内容全部看完之后,读者绝对不会注意到的舞台背后。
熊谷家到了,她开门进去,知道熊谷已经不在这里,对然不清楚他的去向,但可以确定的是不在这座岛上。看一眼客厅,又走出屋子,熊谷的房间也不需要去看了。接着要到一心家,冬子走在落幕后的世界,已经感到满足,虽然身为故事的主角,的确受到很大的污辱,但能够享受漫步在后台的幸福,相较之下主角的价值也不算什么了。到达一心家,爬上二楼小岬的卧室,粉红色地毯配黄色窗帘,床边摆着绒毛玩具……乍看之下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房间,但冬子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她知道那股无奈的悲哀。
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有好几本笔记簿,冬子拿出其中一本,封面用麦克笔写着《记忆本第三十六号》。其他的簿子也有编号,她稍微犹豫一会儿,便翻开内页。上面用大大小小的字体写着自己的记忆内容,有跟朋友的约定、昨天吃的晚饭菜色、跟一心的对话,还有卧室的平面图,详细标出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然后是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事情、感觉到的事情等等,写的巨细靡遗……冬子又伸手去拿另一本,发现有一项标题是《遗忘的记忆清单》,她阅读内文——
以下是被遗忘的记忆(平成15·8/7记录)
·跟妈妈提到『同一扇门』跟『天使裹足之处』这两本小说,才知道我其实已经读过又忘了内容,要赶快重看一次。
·住在隔壁的隔壁那户人家姓棚部,他们的女儿叫做亚希子,二十六岁。之前他们家的狗走丢了,是我发现的,所以有接触过。可是笔记簿上没有写,应该是漏掉了吧,下次要注意,不能再漏写了!
·妈妈说,上星期我跟熊谷真人借了一本书。完全没有印象,要好好找一找。
随着笔记簿号的增加,文字的密度也越来越浓,读起来相当吃力。在第二十九号里面,甚至写了这样的内容——
我的名字是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这就是我的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九次忘记了,唯有名字是绝对不可以忘记的,我的名字叫做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一心岬,只有这三个字,千万不能忘记。
冬子寻找编号最新的一本,《记忆本第五十七号》放在桌面的书桌上。
重要事项(平成17·9/9记录)
·这座岛上,来了一个叫做小林冬子的女生。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听说是搭货轮来的。我想去看看她,想跟她说说话,很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是我目前正在想的事情。
重要事项(平成17·9/12记录)
·我在塔下面遇到冬子了,还有跟她说到话。得到新的情报,冬子跟我同年。和她聊天很愉快,这是我头一次和岛上的居民以外的人说胡。我不想忘记,还想知道更多冬子的事情,我想和她再多说些话。
重要事项(平成17·10/1记录)
·我完全忘记小林冬子了。此刻的我根本没有和她碰过面聊过天的记忆,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面了,这样也好,只是……失去记忆真的让人很寂寞。
冬子从笔记本上别开脸,她无法再继续阅读小岬的痛苦。换个方式吧,吧抽屉里的簿子全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坐上椅子,从中随便抽出一本,用扫描的视线搜索目标句。这个动作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字眼,反而尽是一些不想碰触的东西映入眼帘(仓促写下的凌乱笔迹、咒语般连续重复的「快想起来」四个字、泪水风干的痕迹)。心情越来越低落,双眼开始模糊,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停下搜寻的动作。如今只剩下这个方法可以介入登场人物的故事当中了,她看到神经衰弱,看到视网膜抽筋,终于看到那个最重要的字眼——
「喜欢」
冬子一直在寻找有提到这个字眼的内容。
重要的情感(平成16·11/2记录)
·我喜欢熊谷尚人,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不管是他的长相还是性格或是想法,我全都喜欢。这座岛上没有人去注意他,只有我一直在看着他,也只有我知道他是个多么棒的人。尚人不应该待在这样的小岛上,应该离开这里,去有更多人的地方。因为尚人的工作不是经营回收厂,也不是耕田或捕鱼,而是一个诗人。我看过几次他创作的故事,每一篇都是那么地出色。可惜这座岛上的居民,不会认为这样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大家只需要年轻力壮的工作帮手,不需要诗人。尚人是个没有劳动能力的诗人,而在这座岛上,没有劳动能力就等于没有存在价值。我对此感到愤愤不平,这座岛并不认同尚人的价值。我喜欢尚人,很想为他做些什么,希望能在失去对他的记忆以前,为他做些什么。
在这段文字旁边,有一张便条纸,用胶带贴在空白处,上面写着力道深刻的几行小字——
我把对这个人的情感给忘记了。现在的我,喜欢的事真人。对于自己这么容易变心,觉得好恐怖,而且好愚蠢好荒谬。究竟我应该以原本的情感为优先呢,还是珍惜现在的心情才对?
冬子看完之后便合上笔记本,思考着该将桌上这些簿子作何安排,随即又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决定的权利,于是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在走出房间的时候,她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条纸,看来自己又浪费了不少时间。冬子似乎在这个故事里彻底被排挤。
3
她按下电铃,没多久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哦?」塚本看见冬子,发出其妙的声音。「是礼子啊。」
「啊……你好。」总之先打声招呼。
「好,快进来吧。」
「你的红色机车停在哪里呢?好像不在屋子前面嘛。」
「因为有点故障,刚好送去修理了,下星期才会拿回来。」
冬子被带到客厅里,老人叫她快坐在暖炉前取暖,虽然心里很感谢对方的亲切招待,但此刻她并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脉搏异常地剧烈。
「礼子,你有没有去看海边?」
「啊,有,看到了,漂来好多玩具呢。」
「听说是运送圣诞礼品的货轮,不小心掉了一个货柜在海里喔。」塚本歪了下嘴角。「哎呀,真是不得了呢。」
「哈,原来是货柜啊……」真是可爱的惨剧。
「你吃过了吗?」
「不,还没有。」
「那怎么行,好,我去煮点吃的,你等一下喔。」
塚本说着就往厨房走去,打开橱柜开始找锅子。冬子蹑手蹑脚地离开客厅,从玄关旁的楼梯爬下去,二楼是一条阴暗的走廊。
走廊最底处有一扇木制的门。
冬子咽了下口水,轻轻走近,来到那山门前。心跳依然异常地剧烈,感觉到胸口有股压迫感,肋骨紧绷,呼吸困难——在搞什么鬼啊,你这白痴,冬子忍不住痛骂自己。你一直寻寻觅觅的解答,就在这扇门后面,只隔着一块木板耶,这可是划世纪的一刻,争气点好不好——她用力咳了一下,伸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开口说话——
「……你就在门后面没错吧?熊谷尚人。」
经过一段冗长的沉默,门后终于传来回应。
「哈哈,被发现了吗?」第一次听到熊谷尚人亲口说话的声音。那是一种平淡的语调,不容易辨认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小岬房间里,有一张标示这里的便条纸。居然躲在塚本家,也真亏你想得出来。」
「哦?」
「请开门吧——」冬子握住门把用力一转,果然不出所料,门是锁住的。「我有话想跟你面对面好好说清楚。」
「你已经找到我了。」熊谷尚人在门后回答。「我并不打算开门。」
「那我就要破门而喔。」
「劝你最好不要。」熊谷尚人语气非常冷静。「如果你试图那么做,我就会开窗跳下去。虽然从二楼摔下去通常不会死,不过万一头部着地就很难讲了,没错吧?」
「我不认为你有跳下去的勇气。」
「你要怎么认为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劝你,如果担心的话,还是别轻易尝试比较好。你打算握着门把握到什么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
冬子放开门把,后退五十公分左右,熊谷尚人对她说了句「你真听话」。
「……终于找到你了。」冬子无意识地自动说出话来、「我一直在找你,一直。」
「可是好像有点晚,故事都已经结束了。我大哥、一心、小岬、全部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个你……两个多余的角色。」
「这样就很足够了。」
「真高兴你这么说。」
「你又发现我在监视你的事情吗?」冬子迫不及待开始发问。
「也无所谓发现不发现,是大哥直接告诉我的。『我找到一个代替小岬的女生来看着你』,他这样跟我说,然后隔天就真的出现一个可爱的女生,从对面的小屋开始观察我。我吓了一大跳呢,虽然还是继续过正常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
「代替小岬看着你……」熊谷真人的、那家伙,嘴上说什么要舍弃这个弟弟,其实还是很在意他嘛。
「大哥真是个笨蛋啊。」熊谷尚人无奈地笑了笑。「他以为我很需要别人的注目跟评价,其实他什么都不懂,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的,却对我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要受到别人的眼光影响?」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所以你根本不把我的存在当回事啰?」
「废话,如果跟小岬一样关心我内在思想的人也就算了,像你这样纯粹只观察表面的人,我根本不在意。你就跟岛上那些家伙一样,光看表面就以为认识我很多,把我批评得像空气一样不是吗?你认为我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不是吗?你只把我当成景物的一部分来看待而已不是吗?」
「对……你说得没错。」完全说中了。
「我的个人价值取决于写下来的故事,所以像故事或写故事的过程,根本不重要。然而你并不了解,哥哥跟一心还有岛上的家伙们也都不了解,你们都以为表面就代表了全部。结果一直观察没有意义的表面,把我定义为无可救药的透明人,我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
「你只不过是在观察包围我的那层膜而已。」
「好了——」潜藏的暴力性格开始发作。「我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了!」
冬子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下门板。
「使用暴力是没有用的。」锐利的声音发出警告。「你应该知道吧。」
「我已经彻底明白自己的失败了,也知道自己观察你的角度错误了。」
「……失败?」熊谷尚人低声地说:「你最大的失败,不就是把我当成透明人吗?哈,当时我真得很惊讶,你慌慌张张跑进我房里,结果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不见了!』哈……哈哈,真的是杰作,了不起的杰作。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透明的空气,你的自我催眠实在很厉害,我真是大开眼界了。」
冬子瞬间明白了,熊谷尚人根本没有从小屋消失,他一直都像平常那样,坐在电脑前面打字。而自己居然看不见他,就是因为将他完全当成空气的结果。对当时的自己而言,熊谷尚人只是一件物品,就像桌上的一支原子笔、冰箱里的一盘青菜、衣橱里的一件衬衫、或是书架上的一本漫画一样,没有别的意义可言。人的眼睛不见得能看到所有眼前的事物,只会注意到自己开心的部分而已。当时在冬子的大脑里面,熊谷尚人已经被划分为『不需要注意的存在』,于是视线范围内就看不到熊谷尚人了。
这就是透明人的定义。
「什么嘛——」简直可笑。「真是没意思。」
「老实说我真的满讶异的呢。」熊谷尚人无视于冬子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讲。「虽然我的确是一直不被人重视,但是完全被当成看不到的透明人,这还是头一遭呢。」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用不好意思啊,托了你的福,我才能找到一条全新的道路。」
「那干嘛又躲在这里?」冬子冷冷地瞪着门板。
「你误会了,这里就是我全新的出路啊。」门后传来回答。「了解吗?」
「不了解。」
「那一天,被当作透明人的喔,就大大方方地从你身旁走过,然后大大方方地从门口出去。嗯,当时心情真是差到极点又好到极点呢,生平头一次陶醉在解脱感里。不过几小时后这样的心情又消失了,毕竟透明感跟解脱感是不能划上等号的啊。」
「你从小屋离开之后,马上就到这里来了吗?」
「不,我还回去拔掉电脑的变压器跟电池,那时候才想到塚本家的。虽然你的自我催眠很厉害,但是跟塚本比起来还差多了,我还看过他跟瓦斯炉上的茶壶说话呢。」
「后来你就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吗?这个上了锁的房间?」
「我只出门过一次。除了洗澡跟上厕所之外,没有离开过这里。」
「你脑筋有问题吗?」
「我个你们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存在。我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只有一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而这里就是最理想的场所,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以一直写故事。这里是完全远离别人的存在。」
「从隧道换成洞穴,你越来越严重了。」
「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很厌烦了……不,不对,应该是绝望……也不对,嗯,是失望。每个人都说要改革要创新,结果还是只会遵循既有的方式。」
「真是无聊的说辞。」
「是吗?真意外,我还刻意讲得白话一点,想让笨蛋也听得懂呢。」
「你究竟是希望被大家注意到,还是不想被注意到?」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懂的人,少用一副冠冕堂皇的口气说教。」
「哦,是吗?看来阁下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呢。」
「至少我不会……」
「这是属于我的世界!」门后传来怒吼声。「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跟那个只重视表面的世界比起来,这里已经是天堂了吧。三餐会有塚本负责提供,还有大量的纸跟笔可以使用。」
「为什么不用电脑?是想要仿效明治时代的文豪吗?」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任何规格了,在这里我可以使用纯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文字。」他的声音里充满幸福。「原本有小岬在,我还没办法完全摆脱一切。让别人看自己写的文字,比让人看到裸体更不自在,不是吗?」
「不——」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小岬她一直把你称作诗人啊。」
「真是不敢当。」
「你真的写了很多精彩的故事吗?」
「嗯,对啊。」回答得真快。「可惜都是一些普通人不会懂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如果对自己写的作品有自信,拿去参加比赛不就好了?到时候就可以离开这座小岛,去外面租一间公寓……啊,可别说你对别人的评价没有兴趣,那才真是借口。」
「说得很好啊,一流评论家。」低沉的笑声在门后响起。「可惜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打算当个商业作家,刚才说过了,我的故事并不平易近人,会对我的作品产生共鸣的读者,就算用最乐观的方式去估计,顶多也不超过六千人吧。」
「这样也很足够了不是吗?」
「这样叫很够了?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为了那六千个人,去消耗自己的时间生命跟精神!」熊谷尚人突然大吼。「我才不要只为了六千个人写故事,那还不如锁在这间房子里,致谢属于自己的故事。」
「你这样不是扭曲了创作者的意义吗?让别人阅读自己的故事,听取别人的批评更感想,这才是作家的……」
「如果内容都是偏激的谩骂呢?」
「这……」
「你知道被否定的恐怖吗?」熊谷尚人反问她:「否定跟忽视或不关心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害怕否定,绝对没办法承受。」
「你根本就是在逃避!」冬子很想踹破眼前这扇门。「少说这种没用的话,害怕受伤害就不肯走出房间,根本是社会不适应的症状……真奇怪,你口口声声批评这个世界,却又想被世界接受是吗?实在很矛盾。」
「我很清楚自己的故事会带来什么效果。」熊谷尚人不理会冬子的反击。「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写了三个长篇十七个短篇跟四十二首诗,可惜全部都缺乏传达力。没有吸引大家翻阅的卖点,也没有引导大家看到最后一页的刺激性,更没有取悦小女生的娱乐性,或是讲每个人都看得懂的普及性。刚才也说过了,这个世界是非常保守的。」
「知道问题在哪里,想办法改进不就好了,你应该要主动走近读者啊。」
「如果做得到,这些问题就不会存在了。」
「使技术上的问题吗?还是你的自尊心不允许?」
「两者都有。」
「你的烦恼还真不是普通的多耶。」
「反正总而言之,我没有要将作品出版的意愿,也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小岬曾经很希望你的作品能够出版啊。」
「不要用过去式讲。」熊谷尚人的语调略为下降。「我问你,那天是不是你追在小岬后面的?」
「咦?」
「就是下大雨的那一天,小岬往塔前面跑的时候,有个人一直追在她后面……」
「这么说来——」冬子明白了。「那天晚上,你也在塔附近啰?」
「你是重度近视吗?」熊谷尚人嗤之以鼻。「你应该知道小岬有记忆障碍的事情吧。」
「嗯。」
「小岬那天也有来这扇门前面,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她说自己忘了对我的记忆,喜欢上我大哥,说完就走掉了。」
「不知这样吧?」
「哈,真意外。」他嘴里这么说,却是一点也不惊讶的口吻。「你该不会自以为是所谓的什么美少女侦探吧?」
「我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啰?」
「然后呢?」冬子追问他:「小岬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要杀了一心泷,把大哥抢过来。大概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进入倒数计时,必须采取强硬的手段才行吧?」
「你说的真轻松,那可是唯一能看到你内心世界的人耶。」
「哦,你觉得我说得很轻松是吗?这就证明你真的只会看表面。」他不客气地说:「听到她说那种话,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为了阻止她的行动,我还冒雨跑去一心家。」
「可是……一心还是受伤了啊。」冬子用责怪的语气说。
「你以为她只有受点小伤,是托了谁的福?」
「然手小岬人呢?」
「逃走了啊。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又要保护一心又要抓住小岬,凭我的体力根本办不到。」
「真是完全不值得称赞。」
「好严重的女孩子。」熊谷尚人苦笑着。「然后我就去追逃走的小岬,可惜动作太慢,而且那天雨势太大,能见度连一公尺都不到,我边走边找还是没看到人影。」
冬子认为小岬应该是逃到途中就丧失记忆了。她试着想象当时小岬的心情,却只能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悲痛跟折磨,便停止再想下去。
「就在我走到塔前面,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遇上被你一路追过来的小岬。她看到我非常惊讶,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追出去吧。」
「慢着……等一下——」冬子发现一个疑点。「你是说小岬看到你的出现,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名侦探?就算失去记忆,她只要看照片就会知道我的长相了吧?」
不对,不是那么回事。小岬在逃跑中途已经失去所有记忆了,当然,连熊谷尚人的脸孔也会忘掉。而且杀害母亲之后立刻逃跑,她也不会有空去拿熊谷尚人的照片。
……她是想起来了。
只有这个可能,小岬从记忆的轨道中找出了熊谷尚人。她想不起冬子,却想起了那枚戒指,想起了熊谷尚人,就是想不起冬子的存在……
「小岬生了好大的气。」不知情的熊谷尚人还在继续讲。「她抓着我的头去撞塔的墙壁呢。」
「啊?」
「你没有听错,她真的很用力,才几分钟就昏过去了。小岬趁我昏倒的时候,爬到塔顶上,然后跳下来。」
「……」
「突然传来可怕的声音,我被惊醒过来,看到眼前一片深红色,小岬她——」
「不要说了!」
「小岬在我面前摔得支离破碎。」熊谷尚人还不住嘴。「你看过被车子碾过的青蛙吗?完全就是那个样子。幸好内脏还在肚子里面,可是头摔破了,脑浆整个都……」
「闭嘴!」
「我把小岬破碎的尸体捡好收起来,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喔,你要分一些回去吗?」
「不要!」
「喂喂,太无情了吧,你们是好朋友耶。」他笑得很恶心。「小岬她大概是想直接掉在我身上吧,就是所谓的殉情。」
「……可是她已经忘了对你的感情啊,怎么还会……」难道,连原本的情感都一起恢复了吗?
「正因为忘记了,才想要一起死啊。」
「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没错,你跟我只是陌生人,所以你可以说走就走。」
「你说得对,那我要回去了。」冬子表示同意,此刻她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请保重。」她语气充满嘲讽,从容地转过身去。
「等等——」熊谷尚人叫住她。「难得时间还早,不过我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要送给你,去客厅的电视后面看看吧。」
4
冬子正在岸边的小屋里,坐在黑色椅子上,直直盯着窗外。对面就是那间她藏身进行观察的小屋,当然,此刻里面并没有监视者。
她试着想象不被任何人重视的感觉。
压倒性的孤独。
压倒性的不安。
继续想象被这些感觉压垮的心情。
可惜她办不到,这也难怪,毕竟想象力有限,所以冬子的思考频率永远不可能跟熊谷尚人重叠。她试着坐在熊谷尚人的椅子上,却什么感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没发生,只有强烈的无力感。
究竟自己是否已经解脱了呢?心中的混乱得到平息了吗?现实跟幻想之间的界线已经分清楚了吗?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自己从第一天开始到现在,连一点进展也没有,当然也就没有任何解脱跟平息。而所谓现实跟幻想的界线,一开始就不存在,因为都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冬子将熊谷尚人送她的圣诞礼物放在书桌上,是笔记型电脑变压器跟电池。她把变压器插好,打开盖子按下电源钮,开机音效在屋子里响起。全黑的萤幕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孔,一张轮廓模糊不清的脸孔。冬子反射性地盖上萤幕,然后抓起电池,使尽全力敲打电脑。啪——外壳破裂的声音。再敲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她一直敲一直敲,敲到外壳破裂成两半为止。接着抓起电脑,用力扔到地板上,光是这样还不够,有抬高椅子,一口气砸下去。哐啷——发出夸张的声音,零件四散。去死吧,活该!
冬子喃喃咒骂。
谁要看你的故事!
于是世界继续运转,笨蛋们还是妄下定论,继续自以为是。
终章
1
故事真的结束了,但是我还是有话要说。放在故事后面说的话叫做什么呢?还用问吗,当然就是「后记」了。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并不能算是纯粹的「后记」,而且跟故事本文的关联性也比一般所谓的「后记」要来的更密切,所以我决定要使用「终章」(作品的一部分)这个符号。
我想,最聪明的「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这本《圣诞节的恐怖份子》,是佐藤友哉为短暂的写作生涯所划下的句点。
镜家事件系列,我不会再写下去了。
这个业界并没有多余的空间让不赚钱的人吃闲饭,而为了让后起之秀有路可走,先把前面的三流现在人等清除掉,也是极其自然的行为,不能不遵守游戏规则。就像我曾在作品当中说过好几次,所有的弱者都要有死的自觉。当然,我丝毫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属于三流等级,也许在推理小说当中算是比较冷门的,但并不代表作品本身不好……会这么想的,似乎只有我自己。
就如同熊谷尚人在书中所说,这个世界口口声声说要改革创新,却仍然是个保守的空间。我感到忿忿不平,痛恨那些孤立特殊风格作家的人,痛恨这个只会拥护老旧传统的世界。我并不是认为新的就一定好,旧的一定不好,我尊重过去,也不会将传统埋葬。虽然我很抱歉没有读过那些前辈的书……艾勒里昆恩、克莉斯蒂、还有……呃,江户川乱步等等,对于谁发明什么开创什么,谁钻研什么完成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是……我所继承的并非传统,而是形式。说得更夸张一点,我甚至以为《占星术杀人事件》是一个历史刑案,而《馆系列》我连一本都没看过,所谓的「三大推理奇书」我也只看完《脑髓地狱》而已,至于福尔摩斯跟金田一耕助,我完全不熟。我是看了京极夏彦才知道讲谈社的推理丛书,看了森博嗣跟清凉院流水才知道有梅菲斯特奖。
不好意思,到这里为止只是我的开场白而已。
2
熊谷尚人说被否定比被忽视更恐怖,我并不这么认为。
忽视。
不关心。
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两样,那些忽视我作品的评论家、忽视我作品的网页管理人、忽视我作品的街角书店,每当我翻阅书页,连上网站,或是走过书店的时候,都会被深沉的悲哀所袭击。
然后我才知道,自己跟你们的距离。
熊谷尚人舍弃对世界的期待,选择只为自己写故事,但我办不到。因为我是个会将自我价值投射在世界上的人,所以舍弃世界,或是创造世界,都是我办不到的事。
想要依存在这个世界上,就写一些比较正常的作品啊——有人这么说。的确,我一直都在写些冷门的作品(虽然我自己不觉得冷门),「镜家事件」是我唯一的武器,是我企图掌握世界的过程当中诞生的奇特产物……但也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不能轻易将之断言为娱乐小说,也无法直接称为推理小说,更是读者们没有预期的类型,然而我深信你们的强度经得起考验,依然让作品问世,以为有人会理解。
结果就是这样。
是我想的太天真吗?还是这世界真的太乱七八糟?事到如今,我仍旧不了解,也没有勇气去探究,我甚至不知道该生气、该悲伤、还是该死心。
那么……今后我又该如何呢?
是要消极地批判,还是积极地改进?已经无法创作的我,又有什么好迷惑的?
3
最后,我想要对各位表达感谢之意。
感谢业者让住在北海道乡下的十九岁平凡少年佐藤友哉,能被贴上作家的标签,让作品上市,感谢所有读者愿意接受佐藤有哉这名作者所写的天马行空的故事。因为页数有限,恕我无法一一列出各位的大名,敬请见谅。
为《电影般的风格》一书写推荐的大塚英志先生,是带领我走上这条道路的恩师;而我也不会忘记阅读法月纶太郎先生的推荐文时,心中的喜悦,让我万分感动;上达野浩平先生一语道出《搪瓷灵魂的比重》故事背后的本质,让我深受影响。编辑太田克史先生,如果没有您的热心指导,我肯定不会走到现在。当我听到自己被取了「再版处男」这种外号时,真的很想杀人,但如今已经成为愉快的回忆了。而那种深夜突然打来的骚扰电话,我想等这本书出版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打来了,应该吧。
最后,
以上所提及的各位,
或是碍于篇幅没办法详细列举的各位,
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同时也感到很抱歉。
对于必须钟乳退场的我,请尽情地嘲笑吧。
佐藤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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