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熊谷错愕地看着站在门前的冬子,这是他最大的疑问。
「当然是为了找回我内心的平静。」冬子清楚地回答,她知道决不能透露出一丁点的软弱和退缩。「所以我回来了,关于这件事,没有让你啰嗦的余地。」
「少说得振振有词,你的心理状态我没兴趣,滚吧。」
「喂,等等,等一下,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至少要找到你的弟弟吧。」她直视熊谷的眼睛,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女生而言,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人还没找到对不对?」
「他不在岛上。」
「你怎么知道?」
「这么荒凉的小岛,警察出动地毯式的搜索都还没找到,肯定是离开岛上了吧。应该是像你一样,偷偷地上船溜出去了。」
「你说得可真轻松,失踪的是你亲弟弟吧?」她莫名地火大。
「那又怎样?」熊谷藏在眼镜后面的瞳孔散发出犀利的光芒。「你这个局外人没有资格插嘴,根本不干你的事吧?还不快滚回去上学,三年级考生。」
「刚才就叫你不要对我的想法啰嗦什么了。」冬子丢下这句话就转过身去。「反正我就是要找出你弟弟,这是为了我自己而做的。」
「随便你。」
大门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冬子毫不在意地离去。熊谷根本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平白消失所带来的错愕和恐惧,他完全不了解……应该说他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吧。他一定认为是看错了或是单纯的疏失而已,可恶的家伙。然而即使心里再怎么懊恼,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她必须强迫自己转换思考模式。关于从小屋消失的诡计,就暂时搁在一边,先从收集情报开始着手吧。冬子朝岛中央走去,前往上次去买过巧克力跟可乐的零食店。
有人在吗——冬子大声问候,正在擦收银机的欧巴桑立刻跳起来大吃一惊。
哇——你怎么还在岛上啊?冬子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询问这次的事件。结果欧巴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真是太惊人了好久没有这么大的事件了耶有好多警察来搜索整座岛都被警察包围了……这样讲有点夸张不过真的来了好多警察真可怕(中间省略)总之还是没有找到究竟跑去哪里了呢警察说应该是搭船离开了可是那天没有货轮来而且港边的渔船都没有被开走啊——欧巴桑的话似乎讲完了,接着冬子问她熊谷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没什么印象。
冬子走出零食店,前往食堂,正在擦柜橱的大叔跟应该是客人的青年看到她都吓了一跳。哇——你怎么还在啊!两人脱口而出。
拜托不要每个人都只会讲一样的话好吗,她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冬子照样扯开话题,提出相同的疑问……关于这次事件的消息。结果大叔跟客人又开始滔滔不绝——噢那真的很轰动呢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来了好多警察整座岛都快被翻过来了耶真的很夸张(中间省略)不过找得这么仔细都找不到应该是掉进海里去了吧听说还有出动潜水部队去打捞结果一样没找到——大叔跟客人的话说完了,接着冬子又同样询问那名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得到的回答依然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不太清楚耶。
冬子觉得自己问错人了,这些家伙都跟那名男子……换个称呼吧,别再用这个字眼了……都跟熊谷尚人没什么交集,并不因为这是一座小岛,岛上的居民就全部都是好朋友。冬子走出食堂,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结果看到几个小学生聚集在刚才那间零食店前面,似乎正在买贩卖机的果汁饮料。她走过去,大声地说你们好——天真单纯的小学生们马上又惊又喜地将她团团围住,开心地问她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冬子随口回答几句,然后就打听熊谷尚人的事情,可惜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我们跟熊谷他弟弟不太熟耶。」当中身高最高的男孩子代表回答。「啊,要不要去问我哥?我大哥和熊谷的弟弟以前是同班同学喔。」
噢!太棒了小帅哥,你一定会有好报的。冬子请男孩带她回去见他大哥,男孩的家就住在渔港附近那排房屋的其中一间,他带着一群同学走进大门,冬子跟在后面。
「咦?什么?太突然了吧。」大哥正在自己房间里看书,见到冬子显得慌张失措。但冬子不以为意,径自开始发问。「我正在打听熊谷尚人的事情,听说你跟他曾经是同班同学是吗?」
「呃,喔,对啊。」
「可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吗?」
「这个……你要做什么啊?」
真是啰嗦的男人。
「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正在打听熊谷尚人的事情,你跟他是同班同学没错吧?究竟是不是?」
「是,是这样没错。」
「那就好,可以告诉我一些跟他有关的事情吗?」
「跟他有关的事情……例如什么事啊?」
「这个嘛……比方说他的个性如何?」
「个性……很普通吧。」
「功课好不好?」
「很普通吧。」
「有什么兴趣嗜好吗?」
「好像没有。」
「有没有透露出什么烦恼?」
「这我不太清楚,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面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失踪?」
「不知道……」
「你认为他可能会去哪里?」
「不知道耶。」
「你认真点回答好不好!」冬子有股想揍人的冲动。
「可是我、我跟那家伙根本就不熟啊。」男子连忙解释。
「呃,那家伙有朋友吗……」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尚人在班上被排挤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嗯……只是我真的完全对他不了解。」
「完全不了解……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就算是同班也不是所有同学都会很熟吧。」
「你们学校一个班有多少名学生?」
「我们班有六个人,全校学生一共是六十五人,因为是小学加中学合并起来的。」
「那就更应该所有人都很要好啊。」
「没有这回事啦。」男子苦笑。
「可是既然人数很少,跟班上每个同学就会有更多机会接触才对吧?」
「话是没错啦。」
「所以就算你对他再没有兴趣,多少也应该知道些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讲过啊。」
太扯了吧。
「可是你们班上不是只有六个人吗?怎么可能没说过话?」
「我几乎没看过那家伙跟谁说过话,那家伙根本是个透明人。」
这句话对冬子的逼问达到充分的阻碍效果。透明人,这不正是冬子在观察过程当中,脑子里不断出现的字眼吗?冬子简简单单地道谢,然后走出大门,轻微的头痛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作。她随手抓住身旁经过的岛民,请对方告诉她任何跟熊谷尚人有关的事,但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冷漠——「不知道」、「不太清楚」、「没跟他说过话」——全是类似的说法。
如果这是东京的市中心,那这个现象就完全不稀奇,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现象。但此处并不是东京,而是一座人口不超过五百的小岛,一座孤立荒凉的小岛,绝不可能对左邻右舍毫不关心的啊。
冬子试着改变问题做实验——
Q¨
这座岛上是不是有一位骑机车的老爷爷?
结果得到的答案立刻增加——
A¨
「啊,那是塚本先生,很有名的老爷爷喔——」
「你有坐过那台摩托车吗?颜色很酷耶。」
「塚本先生在学校里工作喔,听说今年就满四十年了耶。」
「他太太在几年前去世了,之后他就变得有点奇怪,不管看到谁都礼子礼子地叫。啊,礼子是他太太的名字。」
再继续更换问题的内容——
Q¨
熊谷真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A¨
「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人很好喔。」
「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现在这份工作,就是继承他爸爸的。」
「小熊经营回收厂对我们是一大贡献呢,现在连丢个垃圾都还要收钱,就算随便乱丢,也会被海浪冲回沙滩上啊。」
「熊谷真人有点阴沉,满恐怖的耶,尤其戴着那副眼镜更可怕。」
好,那将问题恢复原型——
Q¨
那熊谷的弟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A¨
「不知道耶。」
「不太清楚……」
「没跟他说过话。」
喂喂喂,慢着,不会吧——这座岛上的人际关系经过证实是正常的,至少不是彼此漠不关心,然而为什么对熊谷尚人的感想会是如此千篇一律的冷漠呢?是刻意隐瞒什么吗?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感觉。这些人的反应都是真真实实的漠不关心,然而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冬子带着莫名的焦躁离开市区,绕过丘陵,来到那座塔,一座水泥构造的高耸建筑物。她漫无目的地走进去,里面照不到阳光,一片阴暗,空气凝滞而污浊,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爬上最顶层,从大窗口眺望天空和陆地以及街道,一座什么也没有的岛屿,荒凉的小岛,上面住着五百个人,彼此或有或无的联系。
冬子靠在窗边,思考所谓的存在感,在她自己的班级当中,也有那种毫无存在感的同学,好像是姓木村吧,剃个小平头,身材瘦瘦高高的。冬子并不知道木村的兴趣是什么,就连木村的声音都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木村同学擅长的科目,对于他的高中志愿、暗恋的女生、喜欢听的音乐,完全都不清楚。因为冬子跟木村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对冬子的人生而言,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那么,对这座岛上的居民而言,熊谷尚人的定位也是同样的……不,不会的,这太离谱了,一个班级跟整座岛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况且熊谷尚人不知是被同班同学冷落,甚至连岛上的居民都忽视他的存在。就这点而言,他比木村还严重,难道没有人可以说说跟熊谷尚人有关的事情吗?
她茫然望着窗下的景物,突然想到小岬这个女孩子,连带地,也想起了一心泷,以及彼此曾经有过的对话。冬子立刻跑下阶梯,没错,她们住在哪里呢?冬子不知道地方,只好往沙滩去,时机正好,她看到了正在捡垃圾的一心泷。冬子屏住呼吸,慢慢朝一心走近,然后开口打招呼。
「……咦?你还没有回去吗?」一心泷看到她便停下动作。
「呃,这个说来话长——」
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个,喔,就是……」突然呼吸困难。「我有点事情想请问你……」
「妈妈——」远处一名少女朝这里跑来,冬子定睛一看,那个女孩子……是小岬。咦?妈妈?不会吧——
「妈妈,你看这个,快看这个——」小岬无视于冬子的错愕,将手中的东西拿给一心看,那是一个圆形的发光物体,是一枚戒指。「哈哈,太幸运了,居然捡到宝物,连这种东西都会漂过来,嗯,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呢。」说完,她看了冬子一眼,礼貌地点点头。
「你好,请问……啊,你就是那位小林冬子小姐是吗?」
3
一杯绿茶送到前面,但她没有心情伸手拿杯子。
「……忘记了?什么意思?」
「就是脑子——」一心泷用食指比着太阳穴。「出了点问题。」
「是因为……生了什么病吗?」
一心坐在对面的位子上,轻轻点了下头,回答说这是持续性的。冬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拿起杯子勉强喝下一口茶。一心泷将手肘靠在矮桌上,抚着满头白发,喃喃地说,年纪大了实在不应该硬生下孩子。
「不好意思,请问你几岁了?」
「你这孩子真是没礼貌啊。」
「啊,对不起……」
「开玩笑的。」一心弯了弯嘴角,牵动几条皱纹。「给你点提示吧,小岬是在我五十三岁的时候生下来的。」
「我、我以为她是你的孙女。」
「这也难怪啦。」
「您的先生呢?」
「已经死了,跟熊谷的父母一起走的。」
「啊……」
「他们都是在我生下小岬的那一年死了。」沉重的叹息,遥远的目光。「我们家跟熊谷家是世交,在真人跟尚人两兄弟出生以前就已经是好朋友,虽然年纪有一段差距,却奇妙地气味相投,特别合得来。每年夏天,我们四个人都会一起去京都旅行,没有一年例外。所以,那一年我本来也要去京都的……」她轻轻比着自己的腹部。「后来因为怀了小岬,我只好留在家里,变成只有先生跟熊谷夫妇一起去,结果发生意外沉船了……」
「那熊谷他们兄弟怎么办?当时都还是小孩子吧?」
「真人只有十岁,尚人更小,所以我就把他们接过来抚养。虽然如今他们已经独立了,但那段时期可是非常辛苦呢,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要独立抚养两个小孩跟一个婴儿,简直是不自量力啊。不过,幸好岛上的居民们帮了我很多忙,才好不容易熬过来的。
纸门外传来一句打扰了,小岬端着点心走进来,朝冬子亲切地微笑着,将点心放在她面前。
「真的很抱歉,冬子——」小岬开朗的声音说:「我好像全部都忘掉了耶。」
「啊,喔……」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所以,我们重新做一次朋友吧,好不好?」
「呃……喔,嗯嗯。」
冬子尴尬地笑着答应,小岬立刻露出小朋友参观动物园看熊猫的表情,开心地比出V的手势,右手中指上戴着刚才那枚戒指。
「对了,你作业写好了吗?」一心问她。「没写好不可以玩喔。」
「啊——」V手势立刻缩了回去。「糟糕,我真的忘记了啦,嗯……那冬子,等我写完作业,再一起去玩吧。」说完,不等冬子回答就跑出去了。
「小岬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等她离开后,一心低声地说:「她可以跟普通人一起念书,也可以记住内容,只不过……忘掉的部分比平常人多了一点而已。就像我们在学校学英文的时候,偶尔也会把背过的单字给忘记吧?小岬的情形也差不多,这是任何人都可能会有的经验。」
「可是——」
「可是一般人并不会忘记朋友的长相,也不会忘记自己家住在哪里,更不会忘记电视机要怎么开,就算会,发生的次数也没有这么多是吗?」
「嗯……」
「但是小岬会忘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忘记。终有一天,她会连我都忘掉,甚至连自己有记忆障碍的事情都给忘掉,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不会的,难道治不好吗?」
「所有看过的医生,都摇头放弃。」唇边的皱纹微微颤抖着。「大家都说没得救了,所以我就想,至少在她还能有记忆的时候,要让她自由地活着,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我不要把小岬送去医院,小岬自己也很排斥医院,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去过医院的事情。」
「大概再过多久,她就会完全失去记忆?」
这句话一出口,冬子才察觉到自己问了多么残酷的问题。
「谁晓得,也许就是明天也不一定。说不定她一觉醒来,就会说出『我是谁』这种话,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然后,她就会把一切都给忘记,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了,熊谷尚人,
时机不对,现在暂时没空理你。
4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正向思考的话啊——」小岬依然很开朗。「就等于是健忘症的意思嘛,就算发生讨厌的事情,也能够完全忘记不是吗?」
冬子和小岬悠闲地散步着,来到那座塔的前面。时间是下午两点,开始西沉的太阳正斜挂在塔顶的位置。海风已经开始变冷了,两人的头发都被吹乱。
「可是,就连不想要忘记的事情也会一起忘掉不是吗?还有身边的朋友……不是也会忘记吗?」
她没有故意要为难小岬,实在是忍不住要问。
「没关系的,只要再重新做一次朋友就好啰。」小岬微笑着。「就像我跟你这样啊。」
「喔……也对。」
「进去吧进去吧——」小岬抓着冬子的手,戒指冰冷的触感传到冬子手上。「这上面视野超棒的喔」
「咦,是吗……」
自从知道她有记忆障碍的问题以后,始终无法轻松地交谈,冬子痛恨自己的没用。小岬牵着冬子的手,愉快地爬上楼梯,两人来到最顶层,从窗口看出去,广阔的世界就在眼前。
「即使忘记了这一幕景色——」站在身旁的小岬开口说:「只要再看出去,又可以重新体验,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嗯,对啊。」对什么?
「只可惜……该怎么说呢,嗯……只有内心的情感,是重复相同的体验也……也不会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吧。」她手指交握,似乎有点焦虑。「因为心情啊,是会因时因地而全然不同的东西,所以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跟前一次产生相同的反应吧?这真的很恐怖,我很害怕。」
「那也就是说,万一忘记喜欢的人,就糟糕了吧。」
「你也觉得很糟糕是吗?」
「对不起……」
「哎呀——真是的,不用那么认真地道歉啦。」她拍一下冬子的肩膀。「撇开一见钟情不谈,要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许多过程累积的结果吧?应该不是像看风景一样,光凭一个画面就能决定的。如果时机稍有差错,搞不好还会反过来讨厌那个人……这样说起来,还真的是很恐怖耶。」
「听我说,小岬——」她该怎么做才好呢?「那个——」
「一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很努力要想起有关冬子的记忆喔。」
「……咦?」
「可是失败了。」小岬轻轻摇头。「完全乱成一团,脑中的丝线全都纠结在一起。关于冬子的记忆,一定就在某个角落,可是纠结得太严重了,我根本不知道从何找起,就像昨天的记忆突然跳接到后天一样。所以、所以冬子,我还是没办法想起来。」
「没关系啦,反正我又没什么特色,要记住也很难吧。」真是低能到极点的回答。
「我不想再把你忘掉了……」她小声地说着:「真的不想再忘掉了。」
「一旦忘记,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我试过好几次了,还是没办法。如果没有不会忘记的方法……这个我已经不敢奢望了……至少找到可以想起来的方法也好啊。」
「要不要试着把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详细记录下来?」
「这个方法我已经实行过了。」小岬轻轻一笑。「但是没有用。该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在阅读别人的日记一样,而且不管看过几次,记忆都还是回不来。」
「喔……」看来大脑记忆是无法像软体一样重新安装的。
「……啊!」小岬突然惊呼一声。「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她双手合十。
「就按照联想游戏的诀窍去试试看吧。」
「联想游戏?」
「就是说……嗯,那个——」她张开右手伸到冬子眼前,然后用左手比着那枚套在中间的戒指。
「首先,请你戴上这个。」
说完就把戒指摘下来交给冬子。
「呃……」冬子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闪耀的戒指。
「然后呢,如果我又不小心把冬子忘记的话,就把这枚戒指伸出来给我看,这样说不定戒指就会成为一个提示,关于冬子忘记的记忆就会陆续找回来了。」
冬子细看手中的戒指,造型很简单,没有什么雕饰,散发银色光芒的表面,有几道细微的伤痕,大概是在漂洋过海上岸之前,也经历了不少危机吧。
「好,我明白了。」冬子点点头,将戒指套进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不是为了预防万一,而是为了一份心意。「你要好好记得我喔。」
「没问题没问题,我的记忆力也是很不错的呢。啊,不要吐槽说我怪喔,我会难过的。」
「不要难过嘛。」冬子给她一个笑容。「你不是说没问题,一定会好好记起来的吗?那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啊。」
「如果真的能够成功就好了……」
「一定会成功的。」冬子轻拍一下她的头。
「哎呦——」小岬难为情地哀号。
「没问题啦,这次绝对没问题的。」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定会记起来的,你不要担心。」
「嗯——」小岬点了好几下头。「对啊,我一定可以记起来的。」
「当然。好,我们来聊点开心的事情吧。」冬子这么说,不是为了鼓舞心情低落的小岬,而是因为自己快要无法承受沉重的空气。「比方说……对了,来聊聊喜欢的人吧。」这种时候最有效的王道。
「……咦?什么?」小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动。「喜欢的人?干嘛突然讲这个嘛!哇——取消,这个题目立刻取消!」她明显地慌张失措起来。「不要讲这个啦。」
「是谁是谁?告诉我嘛。」
「哎呀,才不要,很丢脸耶。」
「我不会说出去的啦。」
「嗯……真的?」
「真的真的。」
「连你妈妈也不能说喔?」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啦。」
「好吧……」小岬害羞地低着头。「我……我喜欢真人大哥。」
5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六点了。跟小岬道别过后,才想起熊谷尚人的事情,想起自己本来是在打听消息的……结果却一无所获,因为对小岬的事情太过惊讶,连要跟一心泷打听消息都完全忘记了。算了,没关系啦,反正还有明天,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小林冬子依然是小林冬子,自己还是自己就好。
小屋的窗户今晚同样挂着黑色窗帘,看不到室内,但她可以轻易想象出里面的模样。打开房门,里面完全无视于冬子的心情,是个充满欢乐的世界,弥漫着咖喱香味的空间。浩之咕噜咕噜灌着啤酒,一边吃咖喱饭,唯香带着爱困的眼神,嘴里吃着饼干。真是够了,这些家伙……
「你们在干什么啊!」
「咦?干什么?野外露营的奥义就是咖喱饭啊,有错吗?」浩之喝口啤酒吞下口中的咖喱。「吃完咖喱,大家围着炭火尽情地……」
「是营火。」
「差不多嘛。然后就是夜游活动,最后回到帐篷里,聊暗恋对象当作压轴,这才是王道啊。」
「你在说梦话吗?」
「啊,冬子你也要吃咖喱吧,我本来想做中辣的,结果不小心变成甜的。」
浩之走向流理台,将咖喱跟白饭盛到盘子里,端给冬子。冬子原本决定要把盘子砸在浩之头上,趁他尖叫的时候一拳打掉他的牙齿,然后从背后狠狠踹他一脚的,但是咖喱的香味刺激着胃袋,她决定取消暴力行动,好好吃顿饭。
结果,咖喱饭出乎意料地美味,让她连吃了两盘。
「姐姐只吃了一口喔。」浩之故意取笑她,她回嘴说「因为我正在发育啊」来强调自己食欲旺盛的正常性。
唯香没有表情的脸转过来,对她说要好好发育喔。
「吃完饭接着该洗碗了。」浩之叼着烟,走到流理台。「冬子,你脸色不太好耶,没事吗?要不要喝个啤酒?」
「我不能喝酒,会把胃搞坏。」冬子躺在地板上说。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大胃王。你还能动吗?等我洗好碗,要去调查熊谷尚人消失的那间屋子喔。」
「咦?」
「哎呀哎呀……你以为还在度假吗?这样不行喔。」
「你没资格讲我吧。」
「对啊,我承认,叮咚叮咚——」根本完全把她当白痴耍。「喂,冬子,不要像挤完鲜奶的母牛一样躺在地上装死,快起来啦。再这样睡下去,真的会变成牛喔,你是觉得自己当母牛也没什么差是吗?」
「浩之……」背后传来唯香的声音,一回头看,她已经换好睡衣了。「晚安。」说完就准备钻进睡袋里。
「唉……什么跟什么——」浩之把烟蒂吐在水槽里。「人家正在讲要去调查的事情,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换睡衣啊,姐。」
唯香默默地钻进睡袋里,只留下睡帽一角的小蝴蝶结露在袋口。
「现在连七点钟都还不到耶。」冬子看着手表。「她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吗?你的这位双胞胎姐姐。」
「没有啦,大概四天才发作一次吧。」浩之边把洗涤精倒在海绵上边回答。「姐,起来啦——」
没有任何反应。
「哈罗,有人在家吗——」
还是没有反应。
「快点起来啦。」
完全没有反应。
「再睡下去会变成母牛喔。」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拒绝所有回应的唯香,突然慌慌张张地爬出睡袋,然后脱掉睡帽,强调自己已经彻底起床了……她曾经跟牛有过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吗?
「早安,姐。」浩之微笑着。「你起得真早呢。」
唯香把睡帽放在睡袋上,说她没有在睡觉。浩之故意说那你为什么穿着睡衣啊,结果她说不小心穿错了,立刻动手解开扣子。冬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位小姐老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啊?
让沉睡状态的唯香再度复活,碗也洗好之后,冬子一行人便前往熊谷尚人的房间展开调查。感觉胃好撑好重,但是冬子说服自己,只要眼前出现美食,就算超过自己的极限也要吃下去,这才是女生嘛。岸边小屋的内部,依然是什么都没有,非常简单的房间,椅子跟电脑还有书桌跟台灯加上衣橱,就是全部的内容了。浩之哼笑一声,这就是他对这间屋子的评语吧,唯香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天花板,大概还没有清醒过来。
「随便贴张海报什么的也好啊。」浩之开始绕房间一周。「连图钉的痕迹都没有。」他轻敲纹路清晰的木板墙。「总而言之,没有发现密道之类的东西。」接着他打开浴室门检查里面。「也对,如果有的话,应该早就被警察发现了吧。」
「这么说来,果然还是从密室里凭空消失的啰……」
「嗯……倒不如说是……」
「什么?」
「不如说……」浩之转过身来面对身旁的冬子,眼神若有所思。「不如说是……」
「到底是什么啊?你讲清楚啦。」
「我问你喔,冬子——」浩之将视线转回原处。「你是那种很顽固的人吗?」
「啊?」
「比如说,认为『稜』跟『绫』是同一个汉字,认为乔治朝仓跟乔治秋山是同一个漫画家,认为猫王的『Can’tFallinginLove』是日本人写的歌曲……」
「没有一句我听得懂的。」
「我想也是。」浩之苦笑。「那换个比喻吧,就像『宇宙骑士』的画风改变太多,被认为是……」
「是什么都好,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喔,肯定会让你意想不到的。」
浩之认真地点头,冬子等他继续讲下去,但他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开始检查衣橱跟流理台,是叫她自己想吗?还是他根本在唬人?
「浩之——」小猫般的声音传来,是唯香。「这里有浴缸。」她指着浴室门后。「来洗吧。」
「……咦?」浩之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啊,你该不会是要照我之前说过的话做吧?」
唯香缓缓地点头,然后低声说句我们互相洗吧,便开始解胸前的纽扣。
「慢着慢着慢着——」连浩之都吓得手足无措。「停,住手——给我停手啦,姐!」
唯香又缓缓地点头,把手缩回去,打了个小呵欠,然后脚步蹒跚地走到房间角落去。
「你姐姐……真爱脱衣服耶。」
「可是她守身如玉喔,十六年来都没有男朋友。」浩之深深叹了口气。「好,振作点,继续调查吧。」
说完他快步走向书桌,按下电脑的开关,随即又发现没有电池跟变压器,便啧了一声,转而开始检查抽屉。
「叮咚叮咚叮咚——」他突然发出高分贝的怪声音。「发现重要道具啰。」
说完便拿出一张照片给冬子看,那是在塔前面拍摄的,镜头前面站着两个人。
「啊……」是小岬跟一心。
「好可爱耶。」眼力奇佳的浩之立刻有反应。「嗯,这个女孩真不错,天真无邪的小萝莉,完全符合我的必要条件,嗯——太感动了,拍得好。」
不可以上床喔,唯香突然开口。浩之急忙解释——不不不,刚才我说的话完全不带一点色情的意味……
冬子仍然盯着照片看。熊谷尚人抽屉里有小岬的照片,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从小失去双亲的孩子,和代替母亲抚养他的女人,还有女人自己的小女儿,彼此之间应该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吧。可是并没有血缘关系。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子,心中怀抱着特殊情感……
然而小岬喜欢的并不是尚人,而是哥哥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