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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唐边叶介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以前,有时候觉得时间肯定没问题,却撞到姐姐在脱衣服,或者被她撞到自己在脱衣服。现在想想,我们连在浴室里忘记锁门的性格都一模一样。

可是,那都是姬姐还活着时候的事了。在她死后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现在或许老老实实退开才是正确的,可是这样真的好么?最近我稍微有些不同的想法。

我想在这里告诉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加重要。

在这个家里总是死掉的人优先。不止是这次,曾经因为爸爸坐在沙发上害我错过想看的节目,还有在早上等厕所空出来等到迟到,这样的事已经让我习以为常了。直到最近我才开始觉得这样似乎是不正确的。

我一个人生活,所有家事全都自己承担,每天都很辛苦。可是,为什么我还要让着这些死掉的人呢?

每次都是由我来退让,仔细想想这样做真是太蠢了。姐姐明明什么都不做只是不停消失再出现不是么?而且,就算我抱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得见。真是太个人主义了。

说起来,死人还有必要洗淋浴么?我可不认为那种没有实体的身体会变脏。这根本毫无意义。就因为这个,难得的假日我却不能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沐浴。

我觉得这件事必须说明白才行。一定就是现在了,这个时刻我要充分发挥我生命的尊严。

站在门口我反复确认自己的正当性,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开门进去了!姐姐已经死了,所以拜托你之后再洗。以前我一直忍让,只有今天希望你能配合。”

本想这么说,可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

“拜托你快点儿,还有,出来以后要叫我啊。”

我实在太没用了。

只有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待,可是因为挫败感的影响,精神无法集中在画面上。

我觉得除了我之外很少有人会遇到这样的事,等着死人洗澡,这实在是太丢脸了。比起那没有实体的存在,自己一个活人反倒败下阵来。尽管知道自己是对的,可是在气势上却输掉了。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可是一味地悔恨也没有什么用,必须朝着积极的一面去想。是啊,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的。

沟通一直不起作用,倒是也可以就这样冲进浴室去,可是万一看到姐姐的裸体怎么办?

就算对方已经死了,这样的场面也是很尴尬的。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想看。

而且,如果被她记恨,用只有死人能用的手段报复我就更麻烦了。

世上有好多看到不可以看的场面而被幽灵诅咒的怪谈,有没有看到人洗澡而被诅咒的传说啊?

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些,不过死人真的很狡猾。这样太不公平了。连对方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跟他们斗呢?

怀着满肚子牢骚,我横躺了下去。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突然被对讲机的铃声吵醒,我这时才恢复了意识。

原本以为过了很久的时间,可是看墙上的时钟只有三十分钟而已。秋天的黄昏来得很早。

最初的铃声停止以后第二拨又响了起来,通过这样没有耐心的按铃方式,我已经可以想象门外站着的是谁了。

虽然觉得猜到了十之八九,不过还是先进行确认吧。我起身看向对讲机上黑白的画面。

果然如此吧。的确是我想象的那号人物,可是却出现了有些奇怪的情景。

一个露出满分笑容的圆脸女孩,却出现在一个不可能的高度上。闭路摄影机的位置相当高,即便是个子很高的人也只会照出一个俯视的画面。她难道站在什么高台上不成?

少女不断变换着笑脸的形式,居然一个人对着摄影机笑得起劲,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一边感慨一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

打开门问道,川澄蓝子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啊咧,你没看到画面么?”

她很意外地对我说。

“看到了。”

“那你好歹在对讲机上个反应啊,不理人家直接来开门,人家觉得好寂寞啊。”

她一脸不满。

“因为我被你吓得无语了。你一个人对着摄影机发什么傻啊,被路人看到多丢脸啊?”

“嘿嘿,有什么关系呢。”

蓝子轻笑着爬了下来,身高变得比我还矮了。

“真是的,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内裤被人看光我可不管你。”

“看不到的。”

“说起来真是突然,你来之前怎么不先联络我?”

“这个月严重超支,这也是为了节省电话费嘛。小直要是和我用同种信号的就不要钱了。怎么样,要不要更换啊?”

“才不要,我很喜欢现在这台手机。”

我伸手去碰梯子,这时——

“啊,我会收拾的,你不用管了。”

说着身着制服的蓝子扛起梯子朝庭院那边走去。

川澄蓝子是和我同年的表妹,小时候她经常淘气被大人骂,现在也一点没变,整天都在做这样的事。

别瞧她这个样子,上的可是有名的名媛学校。照她本人的话说是因为“制服很可爱”才选了那里。这件有名的设计师所设计的制服,即使在我看来也很有品位,非常漂亮。可是,这样粗鲁地扛起梯子,再怎么美都浪费了。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这样想着。

现在我脚旁的是她的鞋子和装乐器的黑箱子。应该是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吧。在学校她是管乐部的,听说比赛的日子临近,一定是利用假日进行练习呢吧。

“久等了。”

收拾好之后蓝子小跑着回来,拿起自己的鞋子说道。

“要进去么?”

我问。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来干嘛啊?”

“来干嘛?”

只是问过之后并没有得到回答。

“打扰了。”

她打开门,自顾自地走进了家里。

“呐,小直,这可真大啊。”

看着客厅一角立着的画架上的画布,蓝子说道。

她和我的家人一样叫我“小直”。

“嗯,二十号大小的,还好吧。”

“放在这里,你是要在客厅画么?”

我点点头。

“在这里画不会把房间弄脏。一个人生活,所以想怎么样都成。”

蓝子苦笑了一下。

“画的时候会用报纸把家具盖住,现在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不过还是会脏吧,小直这么邋遢。”

“小蓝话很多啊。”

我也和她的家人一样叫她小蓝。

同年出生,在同一个城市里长大,我们从小就像家人一样。听别人说,青梅竹马这样的关系在思春期会变得很尴尬,可是我们却不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我有姐姐她也有个哥哥的缘故。我和他的哥哥很亲密,她和我姐姐也像亲姐妹一样要好。

如果我们都是独生子女,也许关系就完全不同了,可是那种状况我不太能够想象得到。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家就都在一起了。

“呼,你还是这么努力啊。”

蓝子很佩服地说着,走近画板轻轻碰触画布的表面。

然后她转过身。

“这画布是你自己贴上的么?”

“嗯,哪里奇怪吗?”

“不,很厉害哦。不过,你直到现在还按照老师的话去做呢啊。连颜料也是亲手调的?”

“偶尔吧。因为太麻烦所以平时是不会做的。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架起画布了。”

“哦。”

我和蓝子小时候一起去过绘画教室。因为那时我们总是在画画,纸用完了就画在墙壁或柱子上。于是,看不下去的双亲有了这个提议。

那位老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西洋画师,老了以后为了打发时间召集了附近的孩子悠闲地教授油画,课程一点都不死板。比如颜料粉末和油混合的方法,还有贴上了底色画布的方法,这些都是以前那位老师教给我的。

我们一直在那里学画,直到那位老师去世为止。

因为喜欢老师才去上课的蓝子放弃了画画。但是,对油画很有兴趣的我却坚持了下来。那位老师所教给我的一些事,现在画画的时候都会反复想起。

可能蓝子也想起了一些那时的事吧。

她一个人笑了起来——

“这样啊。”

她很高兴地说,只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个“这样”指得是哪样。

可是,蓝子却没有理会我,接着说道:

“那,给姐姐他们上柱香吧。”

然后就走向了佛坛。

趁这个功夫,我准备了两人份的红茶道具。

最近我才刚刚知道,红茶与绿茶咖啡不同,高温蒸馏处理最为合适。按下电热壶的沸腾按钮,直至有水汽冒出。杯子和茶壶在冲泡之前都要放入热水中保温。茶叶也是人家给的,听说是很上等的品种。

经过一系列的程序之后,向茶叶上注入沸水,一时间茶香四溢。

和往常一样,我的杯子里只放了砂糖,而她的要加一份牛奶。

在厨房准备好之后用盘子端到客厅,这个时候姐姐出现在桌子前面。

她着家居服坐在椅子上,正在读文库小说。是她喜欢的芥川龙之介一类的吧。书脊上还写着父亲的名字,也许是从书房里偷偷拿出来的。

我虽然很想就刚才洗澡的事件抱怨一下,可是即使说了她也听不到所以干脆放弃了。而且,在这里抱怨要是让蓝子听到就不妙了。

小声问了句要不要红茶,可是她似乎是太专注于书籍,并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蓝子回来了。不是去上香的么,怎么皱着一张脸?

“怎么了?”

我一边往杯子里倒茶一边问。

蓝子坐在了姐姐旁边。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这情景着实有些诡异。

蓝子当然看不到对方,而姐姐也我行我素地看着自己的小说,根本不看蓝子一眼。姐姐应该也看不到蓝子吧?

“上香时吸了很多烟进来,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

蓝子苦着脸说。

“我对这种呛人的味道很不能适应。小直你想抽烟么?抽也可以,但是最好在我旁边时不要抽。”

“我不抽。我也不太适应的。”

“这可难说。哥哥也这么说过,可是他现在是个老烟鬼了。”

我把茶杯递给她,她随即打开一份牛奶伴侣的包装倒进红茶里。

“啊,这个不是茶叶袋泡的?”

喝了一口之后,蓝子一边看着茶壶一边说道。

“这是很地道的红茶,是舅母给我的。小蓝家也喝的是这种吧?”

“是么,我不太清楚啊。”

“我可是严格按照步骤冲泡的。”

“这样啊。说起来。小直原来就是个完美主义者,一个人住之后,这种倾向越来越严重了。”

蓝子叹了一口气。

“是么?我只是觉得需要自己做的事变多了而已。”

“不用辩解了,我也没说这样不好。只不过,你还不如把这份精力用在做其他家事上呢。”

“我也有努力做啊。”

“虽说如此……”

蓝子在房间内环视了一圈,又叹了一口气。

“那个,现在画画的东西都摆出来所以有点乱……”

这话怎么听都像借口,我感到有些挫败。

“小直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也不怎么擅长家事的。”

蓝子喝了一口红茶。

“说起來,姐姐也很喜欢红茶呢。”

她感慨着。

“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给她泡过茶吧?如果做了的话,相信她一定会高兴的。”

“会吗?”

“肯定会的。”

虽然蓝子在点头,可是我却不以为然。至少,刚才我问姐姐本人的时候她可不像是想喝的样子。

我瞥了一眼在蓝子身边专心读书的姐姐。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一副对周围情景毫不关心的样子。

“一定是这样子的,以前的小直太任性了。”

现在要是告诉她我看得到姐姐,蓝子会是什么表情呢?看着她一脸得意地捉弄我,我突然这样想。

蓝子很怕幽灵或者灵异事件这样的东西,一点都不逼真的鬼屋都能吓得她尖叫不停。即使这个幽灵是姐姐她也会害怕的吧?还是说,因为是自己亲近的人所以没有关系呢?

我想象不出结果,不过不管如何,我都没有告诉她的意思。就算说了,也一定会被认为只是在开玩笑的。

“应该回报一下她的。”

蓝子继续阐述着她的主张,现在说这种事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我有亲手做过一次饼干。小学的时候。”

我说道。

“啊——超级硬的那个。大家当时的表情都很诡异,为什么要做那种东西呢?”

蓝子苦着一张脸。

“还不是因为小蓝使劲怂恿我说大家都喜欢点心的。”

“都是因为你总做奇怪的东西我才会这样建议的。要不就是恶心的纸浆模型,要不然就是吵死人的原创乐器,净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我觉得点心什么的还比较和平。”

“才没有给人添麻烦!”

“就是有。”

蓝子断言。

“是吗,原来是麻烦啊。我都不知道。”

我有些受打击了。

“你真的很迟钝呢,什么都没有发现。看来你一直都存在误区啊,我还很期待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呢。”

蓝子一脸兴奋地说道。而我却乐不起来。

今天她来我家,是为了听听之前借给我的小说的阅读感想。

上高中以后开始乘坐电车的蓝子,读书量一下增加了不少。于是,她经常推荐一些书籍给我看。听说她对自己学校的朋友们也是如此,很多人都受到过她的“强制推销”。

这回她硬塞给我的是名为莫泊桑的近代作家的短篇集,我还没有看完。看完头两话之后就再也没有继续。既不喜爱也不讨厌,因为,内容都不是看得太懂。说实话,我根本不懂这本书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蓝子真的很喜欢看这个么?如果是的话,那她和我的兴趣一定不合。既然如此,就不要硬塞不感兴趣的书给人家还硬要让人家说感想了。

我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我的意见。

“你还是读到最后吧,一定会觉得有趣的。”

蓝子一点都不退让。

她也许只是很天真地想和别人分享她的感动吧。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啊。

“我大概看不了法国人写的小说,一辈子都没法和他们好好相处。我和他们实在是理念不合。”

“看来你开始讨厌法国人了呢。”

“是小蓝的责任。”

“不要把责任转移给我啊。”

“之前借给我的那本,看到最后也没看明白。”

“加缪的《局外人》么?”

“就是那个。”

“真奇怪啊。我看的时候,觉得主人公跟小直真的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绝对会有共鸣呢。”

“一模一样?那个主人公不是个杀人犯么?”

“虽然如此,呐,‘因为太阳太晃眼所以便杀了他’,这台词真好,很像是小直会说的话呢。”

“哪里像啊?”

“莫名其妙的地方很像。”

“莫名其妙的是小蓝才对,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呢。”

我断言道。

“说谎。”

蓝子有些不服气地皱着眉,她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呐,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么?”

小说的话题结束之后,蓝子问道。

太阳已经落山,窗子仿佛涂满黑色的颜料一样。只有桌子上面的一盏电灯根本无法照亮所有地方,楼梯所在的地方被一片黑暗笼罩。姐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蓝子。

“你一人住在这空荡荡的家里真的没问题么?大家的房间还都维持原样吧?那些房间小直也自己亲自打扫么?真的没关系么?换作我可做不到。”

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虽说确实是我来打扫,也可以理解蓝子所想象的那种不安,可是那是一般的状况。实际上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家人的身影,所以没有蓝子所想象的那种一味感伤的心情。现在的每天我都是一边用着吸尘器一边对死人抱怨‘为什么不自己清扫’呢。

可是,我却无法坦白地说出来。是不是这种时候扮作悲伤的样子会比较好?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只会让蓝子更加担心。

“那件事,小直是怎么想的?”

正在我迷惑的时候,蓝子说道。

“那件事?”

“嗯,我爸爸不是说过了么?来我家一起生活怎么样,哥哥搬出去了,房间还有剩。”

蓝子呆呆地望向画布的方向。

“我还没有想过,自己住在这个家里没什么问题。”

不知蓝子是不是对我的话有些在意,转过头来看着我。

“本来我就不是那种一个人完全无法生活的人,这样自由一点更好。”

之前舅舅对我说同样话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答的。

蓝子紧盯着我的脸。

“真的。”

我这么说道。

“其实我无所谓啦,只是想知道小直是怎么想的。我也很喜欢这个家,让人觉得很舒服。”

之后她又别开了脸。我无法揣摩她的想法。

我们闲谈到了晚上,她起身说要回家。我提议送她回去,却被蓝子拒绝了。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来之前你一定要看完哦。我还会借新的给你的!”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不见了以后,才回到房间里。

吵闹的蓝子走后,房间里就像失去光源一样,再次陷入黑暗与沉静之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安静,我开始考虑去川澄家和蓝子的家人一起生活的事了。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蓝子了。所以,和她一起生活应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可是,真的仔细考虑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种抗拒感。

到底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川澄家并没有我的位置,这让我觉得很不安。按理说不应该如此啊。

虽然是亲戚,可是之前却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又或者是不愿意再给人家多添麻烦吧?

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跟自己的家人分开,所以才不愿离开这个家么?

我自己也不清楚。

川澄家的人都很亲切,本来没有理由拒绝的。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蓝子的味道,我的胸口有些疼痛。

蓝子用过的杯子还留在桌上,不知是不是不喜欢我特别泡制的红茶,杯子里还剩下许多。

不管怎么说,在绘画这项工程中,我最喜欢的还是站在一切道具准备就绪的纯白画布前的瞬间。

无论什么样的杰作都是从一片纯白开始诞生的。反过来说,杰作早已隐藏在这片画布之中了。

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紧张和敬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觉,这种感觉其实不坏。

而在绘画这项工程里,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在画布上落下的第一笔。

在拥有亿万种可能性的纯白画布面前,我也好历史上的著名画家也好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可是,落笔这个动作却迟迟不能进行。

一副优秀的作品,成功的第一笔可以充分引出白纸所拥有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我加上失败的一笔,就会马上失去画出杰作的可能性了。

想到这一点,我有些害怕画下第一笔的瞬间。

这时也是,我被这样的心情左右,站在白色画布前握着木炭迟迟不敢下笔。打个比方来说,这种踌躇的感觉,比犹豫要不要穿上一双刚到手的新鞋还要强烈几十倍。

其实也不是非要画什么杰作不可,只不过希望能尽力达到自己最好的水平。这样的想法,让我无法轻易在纯白的画布上落下颜色。

这样瞻前顾后根本画不出什么,我明白这一点。所以重要的是盲目的勇气。白纸里的确蕴藏着无数可能,可是什么都不做,杰作是无法自己诞生的。什么都不做只有一片空白,所以不能害怕由自己来决定白纸的命运。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心里轻声说着“对不起”,我拿起木炭轻轻碰触画布的表面。

仿佛听到一声通往杰作的可能性被断送的尖叫,可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別的办法。有些事是无法重来的。

我在开始画一幅画的时候,经常像这样一个人焦躁不已。虽然自己也觉得很傻,却没有办法改变。

总之,我就是这样开始了作画。

每次落笔的时候,我都拼命想抓住逐渐远离画布的某样东西,拽向自己这边。最终这样积累出来的东西会有成就一副作品的价值。

可恶可恶,郁闷着一笔笔画下去。我终究远离了画出让别人尊敬作品的灯塔,漂流到黑暗孤独的海域上。我还能再抓住什么?在宁靜的房间中,只有木炭和画布摩擦的声音回响着。

我感到很悲怆,画画所需要的并不只是如此。在这样的心境之下如果也能创作出美好的画面会是一件多么高兴的事,想象着画面出现形态的时候有种让人无法坐定在画架前的兴奋。可是,这样的事却并没有发生。

真希望在画这幅画时能有这样的瞬间,可是现在却连一点征兆都没有,让我有种陷入泥沼的感觉。

好不容易做好的画布,难道只能这样被不断毫无意义地污染么?

随着不顺利的延续,心情逐渐沉入深暗的海底。在底稿画出七成的时候,终于用尽了力气。

用湿纸巾擦拭被碳染脏的手,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疲惫得不能动弹。我别过脸,不想看刚才画的东西。

怎么做才能更自由地画出想画的东西呢?多练习会有用么?不一定非得是那种让大家吓一跳的优秀作品,我只希望能把自己的血肉展现在画面上,并没有奢求更多。就算作品不被大家接受也没有关系。

说到血肉我想起了,自己曾经把血混进颜料里画过。

虽然那是静物画的练习作品,画到中途自知失败我索性破罐破摔了。当时失去了继续画下去的动力,我好像一直都是这么没有常性,不过现在却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

总之,当时失去了干劲的我想起“用鲜血书写”这句话来。

那是蓝子借给我的书里的一句话,作者是个叫尼采还是什么的外国人。尽管內容很晦涩我看不太懂,不过我也知道那并不是用真正的血来写的意思。不过,我当时就是那样灵光一闪实践了下。

如果那时候想起来的是“我是一只猫”这句话,也许最终画面上就会出现一只猫也说不定。只不过我想起的是尼采,于是便想“真的用血来画怎么样”这个问题。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蠢,不过当把题目定为“尼采的花瓶”之后,我突然有些兴奋得不能自已了。

我把手指割破,将血挤进HOLBEIN的浅红颜料里进行调和,虽然指尖有点疼,不过心里的好奇占了上风所以并不怎么在意。(译者注:HOLBEIN,有名的美术用品厂商)

可是,也许是因为本来颜料的色彩就和血很相近,所以加入一滴两滴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变化。这样可没什么意思,我想混进更多的血液,结果让伤口扩大过头,流了很多血。

哇!在我吃惊的时候血已经顺着调色盘滴到了地面上了。

那时被别的美术部成员看到,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女生们全都围过来担心地问这问那。

虽然伤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被别人发现让我有些尴尬,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只能拼命解释,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这时,老师进来了。

“你、你在画什么?”

她一脸铁青地问我。

“啊,这个是尼采的花瓶……”

听了我的话,老师的头上仿彿冒出一个问号。

那是刚入学的时候的事了,现在想想也许是那件事决定了别人对我的的印象。这一阵子,老师之所以这样担心我,也许是我自己造成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世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我怎么总是为了这样无谓的事接受别人的好意。毕竟,世上人们的亲切是有限的。

果然,还是最近去美术部露个面比较好,尽量慎重一点别做出让人产生违和感的行动,要不然又会被人担心了。

不过,如果大家可以不管我的话就最好了,没有人担心和记挂会让我觉得很轻松的。

正在我这样想来想去的时候,电话响了。

瓶子里有4只从身体上切下来的蝴蝶翅膀。

美丽的翅膀上有着鲜艳的蓝色,据说这金属一般的光芒,变换角度看光芒也会变得七彩起来。

“是大闪蝶的一种吧。”

看着对方递过的瓶子,我说道:

“大闪蝶种类繁多,我虽然不知道它具体的名字,不过从这种蓝色的金属光泽来看肯定没错了。”

“对喜欢的事物了解得很多嘛,答对了。”

听了我的说明他佩服地点点头。

现在坐在桌子对面的是川澄骏太郎,听名字就应该知道这位是川澄家的人,也就是蓝子的哥哥,和我是表兄弟的关系。

刚才他打电话,把我叫到附近的餐馆里。

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个表哥,更像是亲哥哥一样的存在。小时候我们整天在一起,他经常带着我一起玩耍。可是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见面了。从他高中毕业一个人生活开始就没怎么见过面。

现在他应该是大学生,但是即使偶尔见面也没听他说起过学校的事情,所以详细情况也不太清楚。似乎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以前他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个人独居以后更加自由了。总听到舅母在抱怨,好不容易进了一个好学校,怎么还这样吊儿郎当。

川澄家的两兄妹都是怪人。全家都是头脑聪明的怪人,这果然是遗传的神秘啊。如果这样说,舅舅和舅母一定会生气吧。

以前总是像古时的文豪一样一脸惨白,今天的骏哥倒是有了稍微健康的肤色。明明马上就到冬天了,怎么会被晒黑呢?应该是到海外旅行了吧。而且,带这种蝴蝶做礼物也很不自然。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蝴蝶在日本应该没有才对,我也只是在动物园见过标本而已。”

“这个嘛,反正是有这样的机会嘛。这是地球另一头的雨林里的蝴蝶翅膀。你想象一下遥远的异国,这样它们看上去是不是更加鲜艳多彩了呢?”

随之而来的是他特有的随性笑声。

“确实,那边有很多大闪蝶……可是你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了?”

我问道。

盂兰盆节见到他的时候,骏哥一脸凝重。

他那时不是说过“对很多事都产生了厌烦,要在自己的公寓里闭关半年专心搞学校的事”么?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得了抑郁症,和舅母一样很担心呢。没想到你跑到地球的另一头去,还晒得这么黑。”

听了我的话他轻笑了一声。

“你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呢。”

骏哥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而且,你也跑得太远了吧。地球的另一边……舅母知道一定会吓一跳的。”

“她总是过于操心,不是有人这样说过吗,大学中途退学的人才是一流的,少操点儿心不就好了。而且,我这次也不是干什么坏事,而是去协助关系不错的教授进行研究。做学问嘛。”

他有些嘲讽地笑起来。

“这样啊。好厉害啊。”

“一点儿都不厉害,我只是跟着人家去而已。为了这种纯兴趣而没有实用性的研究,带那么多没用的学生去,可真是劳师动众啊……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我说,这个翅膀可不只是漂亮那么简单,它很有来头的呢。”

然后他指了指装着蝴蝶翅膀的瓶子。

“來头?”

“没错。”

他所参加的研究小组为了对雨林里的原住民进行调查,走访了很多部族。那个时候,有一位萨满给了他这个翅膀,骏哥这样说着。

“萨满?’

是一个平时没怎么听过的单词。

“反正,就是巫师的意思。类似于恐山的巫女吧。”(编者注:恐山,日本三大灵场之一)

“超自然现象?这也是你们的研究课题?”

“嗯。但是,不是像电视上那种特别节目一样探索幽灵什么的,这只是了解他们文化的一个手段而已。”

经过偏离主旨的复杂说明之后,他继续说道:

“然后呢,这个萨满是我们最后的采访对象,所以把剩下的烟和酒都给了他。他非常高兴,给了我们一种特别的巫术道具,就是这个蝴蝶翅膀。”

“这个是巫术的道具么?”

“没错,是在施展巫术时候用的。这应该是大闪蝶中的一种,只在那个部落附近才有。瞧,不是有像眼睛一样奇怪的图案么?眼睛上的这道线,看起来像不像睫毛?这两道线看起来像是双眼皮吧?当地人都把这个成为‘魔女之眼’。”

听他这么说我仔细观察起来。

四枚翅膀中比较大的两枚应该是后翅,上面确实有他所说的那种图案。

“这个长睫毛的美人是能召唤雌性群集的图案。似乎雄性一到发情期,在翅膀的表面就会出现这种图案。”

“我知道,这应该叫做性标纹,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表面呢?大闪蝶的眼睛图案一般都出现在内侧啊。”

“真是博学啊,你说的没错。这种蝴蝶很特别,图案会像蛾子一样出现在翅膀的表面,似乎这点就是区别它们和其他大闪蝶的标志。”

“哦,原来是这样啊。”

“不止是图案而已,还会发出发情时特有的气味。”

“荷尔蒙?”

“因为马上就进行了密封,所以这翅膀上应该还残留着味道才对。气味很特别,你闻闻看?”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现在正在吃饭呢。而且,荷尔蒙这种东西一般都被认为是臭的,我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闻到。

“现在还是算了吧。”

“是么。那先不管味道了。听说,当地居民算准了它们的发情时间,然后在那种时候去捉蝴蝶。他们利用和雌蝶相像的道具,很容易就捉到。”

“这样啊。”

“你为什么一脸不高兴?”

骏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因为觉得蝴蝶很不幸,居然在恋爱的季节里遇到这样的事。”

听我这么说,他苦笑起来。

“真是奇怪的感伤。不过,这是蝴蝶的错,谁让它们为了招惹女人到处乱飞呢。”

“真过分啊。”

“才没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话说回来,把从恋爱中的公蝶身上拔下来的翅膀晒干之后,必要的时候捣碎吃掉。据说这样就可以见到神明。”

“神明?”

“应该说是精灵才比较准确。反正就是迷信啦。我尝试过一次,只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而已。”

“诶?你试过啦?”

“是啊,似乎有一些幻觉作用,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拿来骗骗小孩。”

“要是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怎么办啊?舅母又会担心了……”

听了我的话他皱起眉。

“要是什么都不体验,活着就没有意义了。不过,不用担心。总之我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满足,拿回去也只是摆着而已,还不如给喜欢蝴蝶的小直呢。这也能为你增加和别人聊天的话题啊。”

“我喜欢的是活着的蝴蝶,标本什么的可不太喜欢……”

“不要挑三拣四的。”

他笑了。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以前可没有看过这种蝴蝶。”

“高兴就老实说高兴嘛,要不然大老远跑来送给你的我就太白痴了。”

他笑着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

因为讨厌咖啡因,所以杯子里的都是橙汁。因为顾虑在吃饭的我所以没有抽烟,他从刚刚开始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幻觉么……”

我再次拿起小瓶看着那翅膀,突然和翅膀上的眼睛对上了视线,我心里一紧,马上把瓶子放回了桌上。

“蝴蝶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和生与死的传说相关联,这个幻觉的传说也是其中的一种吗?”

“你要是在意的话自己试试不就好了。”

“才不要,我可不想吃虫子。”

“你说什么啊,昆虫从远古时代就是人类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你看,你现在吃的意大利面,长得不也很像虫子么?”

骏哥指着我的盘子笑得很开心。

捉弄了别人半天之后,不知是不是跟我聊觉得有点烦了,他匆匆忙忙不知赶去了哪里。

我很郁闷地吃完被说成像“虫子”的意大利面之后,用他留下的钱付了帐。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里,打开灯光再一次仔细观察小瓶。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很喜欢蝴蝶,翅膀的图案很漂亮,看着它们飞来飞去觉得很有趣。家里的百科全书里,蝴蝶的那一页好像已经被翻得有些烂了。多亏了它我记住了世界上很多种蝴蝶的名字和图案。我最喜欢的是非洲的绯蛱蝶和美国的大桦斑蝶,以及被称为蝴蝶珍宝库的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鸟翼蝶类。其中,亚马逊的大闪蝶被记載为最大的蝴蝶,那美丽的蓝色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现在,实物竟然正在我的手中。

大闪蝶飞得快是出了名的,这像玩具一样的翅膀,真的可以飞得那么快么?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四枚翅膀正闪闪发光,显现出和那时在餐馆看到的不一样的色彩。

一眼看上去那很像是金属产生的光芒,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

我曾经做过研究所以知道,这是一种名为构造色的现象。

世界上的颜色显色原理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首先是色素,指的是拥有可以吸收特定颜色属性的物质在可见光的照射下显现出某种固定的颜色。墨水也好,色纸也好大概都是这个原理。

还有一种是构造色。

虽然理论不是很清楚,不过大约是出于反射和扩散一类的光学干涉所显现的颜色。比如光通过透镜被分离成七彩色的现象就是利用这个原理。

除此之外还有七彩的肥皂泡,CD的内面,瓢虫的翘膀,还有西方人的眼睛,这些都是构造色。

这种蝴蝶的翅膀也是一样,鳞片的表面呈特殊的形状,反射自然光会产生蓝色的光泽。曾经看过显微镜下被扩大了的鳞片表面,看上去结构相当复杂。

理论是知道的。可即使知道,对知识和对实物的感想却完全不同。看到这几只色彩鲜艳的翅膀,我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感觉上无法充分理解形状可以孕育出颜色这种现象吧。

“形状”也好“颜色”也好,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遥远的概念,像透镜和肥皂泡,本身就是透明的还可以理解。可是,翅膀上却有着原本的颜色。

大闪蝶的本色是很普通的茶色。可是,这样看上去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不管怎么看,眼前的都是鲜艳亮丽的蓝色,倾斜过来会变得发紫,和茶色也相距甚远。

我一边看一边思考,心情变得有些混乱。世上其实有很多事都超越了人们的感觉和尝试的范畴,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说起来,骏哥说这是巫术道具。把它捣碎吃掉还有幻觉的作用,甚至能见到神明,这是真的吗?或许是因为构造色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才孕生出重要的传说。还是说,是真的有这种效果呢?虽然我有些兴趣,可是却不想把这么美丽的翅膀捣碎。

正想把瓶子放到桌上,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他说过这里还留着荷尔蒙的气味呢。

我稍稍打开一点盖子,把鼻尖凑近瓶口。

气味比我所想的还要强烈,有些香甜,又好像有什么腐烂了一样,就是这样的气味。

黑板前,教数学的鸟居老师正讲得热火朝天。

难得觉得饥饿难忍的我第无数次看向手表时,被老师提醒了。

“佐方君,你就这么等不及要午休么?”

鸟居老师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被点名的我立刻站起来——

“对不起!那个,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

我开始辩解。

“什么嘛,原来真的等不及吃饭啦。”

老师有些好笑地皱着眉,全班都哄笑起来。我略感困窘地挠了挠头。

昨天画到很晚,没有吃饭就睡了。早上起来已经快要迟到,所以也没有时间吃饭。从昨天中午过后就没有吃过东西,会觉得饿也是很正常的。

“我知道你肚子饿,可是你看那么多遍,手表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而不走了。时间是很坏心眼的东西,只在你希望快点过去的时候偏偏特别缓慢。你要是想早点结束,不如好好享受上课的时间。”

鸟居老师这个学校的老教员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让我坐下后便继续开始讲课。

快乐的时候确实时间会过得很快,可是我看着这些罗列的算式却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擅长数学的人曾告诉过我数学就是形象的学问。只要拥有数字和记号以及各种各样概念孕生出的独特世界观就可以了。我一边回想一边尝试仔细听老师授课,可是才能实在有限,这样反而让我更加疲惫。

“哟!去学校食堂吃吧。”

课程终于结束,大岛君走到我的座位前说道。

“大岛君不是吃便当么?”

“今天妈妈睡过头,好久没有吃学校的食堂了,我很期待哦。”

他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食堂里和往常一样还是人潮汹涌,大岛君点了很有人气的猪排咖喱,我则是炸豆腐乌冬面。因为肚子很饿,所以头一次点了大碗。

“你真的很喜欢吃面条啊。”

大岛君感慨着。真的是这样么?

“平时,你一直一个人吃饭吗?”

找位子坐下之后,大岛君问道。似乎周围的混杂气氛还让他有些无法适应。

“嗯。”

我说道,同时感慨大碗的乌冬拉面分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没有人和你一起吃饭?”

“嗯。”

虽然点了头,不过我知道这之中也有些我自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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