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想着这可能是哪里搞错了,可是仔细一想我好像没有打电话给她的记忆。也许一开始就没有存过她的号码吧。
六
“小直,下次和舅母一起去医院吧。”
向舅母询问小蓝的电话号码时,舅母一脸凝重地说。
“你不要害怕,听我说。”
说到这里舅母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在我的催促下她终于继续说道:
“半年前开始小直总在说‘小蓝’……可是我家根本没有这个孩子。可能这个孩子本身就不存在,只有小直才能看到她。”
对着根本无法消化这段话的我,舅母继续说道:
“这不是玩笑,是真的。我以前怕一下子告诉你会让你害怕,可是这种事不用太担心。我问过医生,会出现这种现象也是很常见的,一定是太累了,所以不用担心,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嘛。小直,和舅母一起去医院吧。我已经大致跟医生说过情况了,所以你不用过多担心。只要去医院接受医生的治疗,一定会痊愈的。”
完全不明白舅母在说些什么。总之她是很郑重的,可是话的內容太天马行空完全没有真实感。我只能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
“真的没有这样的孩子。呐,你怎么才能相信舅母的话啊?”
舅母到底怎么了?小蓝怎么会不存在呢。我经常和她在一起,也去过她的房间。对了,带舅母去看她的房间,她就会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了。
可是,我所认为的蓝子的房间却是间没有生活感的客房。
“你还不相信么?也是,突然这么说肯定不会马上接受的。不过,这下你应该明白舅母为什么要你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吧?小直虽然很自立,但毕竟太年轻了。孤身一人是很难的,很容易疲倦。我说啊……”
舅母说了很多,可是我不记得她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回到客厅里,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
“不要回去,我们马上去医院.我已经预约好了。你就这么不愿意吗?可是……那好吧,那样的话舅母和你一起回家……啊啊,这样啊。既然你这么坚持也没办法,我会联络医院过一阵再说的。可是,你办完自己的事之后一定要回来这里哦。真对不起小直,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舅母在这种时候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总之我想赶快回家,然后赶快睡上一觉。睡一晚起来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了吧。
可是回到家后,我却异常清醒,根本睡不着。我找出桌上那本从蓝子那里借来的书,翻来看去,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顿时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这时舅母打来了电话。
“没问题吧?已经回到家了?还难以接受么?”
我告诉她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别人没说时自己也根本没有察觉,所以觉得有些丢脸。
“你终手相信了?”
舅母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还是告诉她不太想去医院的心情。舅母还是有些激动。
我告诉她,除了蓝子的事外,我也没有别的奇怪的地方,有些事即使是医生我也不愿意说出来,所以请她给我点时间整理下自己的心情,她沉默了。
几天之后骏哥很难得地到我家来拜访。
“哟,我听说了,来看看你怎么样,还好吧?”
我回答还好,但是不知骏哥是否真的相信。他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我也有责任啊。”
把他请进家门之后,他一边摘掉手套一边说道:
“今天我有话要对你说。很抱歉之前一直什么都没有做。说真的我自己的事就已经很头大了,根本没闲工夫管别人,所以一直忽略了直之。”
“骏哥本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多想,只不过舅母他们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
我老实地说道。
“这可不容易啊。突然有人跟你说眼前有个不存在的人你会怎么想?一定会吓一跳吧,然后就会觉得很恐怖。冷静下来之后才能平靜地思考。每个人都需要时间的,这也没有办法。我们家的二老一直很重视直之,所以会更加慎重。”
“就好象处理伤口化脓一样,太慎重的话也让人很困扰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遭遇过事故的事大家谁都忘不了啊。”
骏哥苦笑着想要掏出香烟,却在中途停止了动作。
“不太希望因为这种事受到特殊的对待啊。虽然有些不太合适,不过我认为,觉得我可怜的人和对他们很重要的人某一天也都会死掉。为什么要把我看得这么特别呢?反正大家都会死,骏哥不这么认为么?”
“是吗?我觉得其他人都会死,可是我自己永远都死不了。”
“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话,骏哥笑了起来。
“因为死了就没有意识了嘛。这样一来,我根本看不到什么死后的世界,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就是永远了。”
“总觉得你这个理论充满了破绽……”
“才没有。对我来说,世界就是我所见的一切。首先,不可能通过他人的角度观察和思考。所以我不会死。这绝对是真理。所以就觉得别人很可怜,因为大家都会死掉。”
“我可没法像你这样看破红尘。”
“不是什么看破红尘,这是我想切实地向生存展开的求爱行动。你是不是不太明白?算了,反正这也是我的自由,毕竟是自己的想法嘛。”
他这次笑出了声来。
“关于这件事,虽然很想跟你多聊一些,不过今天已经没什么时间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吧。我不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今天还有些话一定要同你说。”
“一定要说的事?刚才好像说过责任什么的……”
“没错。全都是我的不好。”
骏哥很抱歉地挠挠头。
“怎么回事?我完全听不懂。”
“你所说的那个叫蓝子的女孩,是在我的提议下诞生的。”
“诶?”
“那是很久以前,我和直之一起想出来的。可是我早就忘了,直到我们家老妈说出小蓝这个名字吋,我才想起来的。”
“还说这件事,你确定不是在开我玩笑么?”
“啊哈哈,你还真是多疑。小时候明明我说什么你都会信的。不过我说的确实是真的。那个,也许你忘了,蓝子这个名字是我想出来告诉你的。”
“乱讲!”
“不是乱讲,要我告诉你来源么?”
“真的有来源么?”
“当然有了,古希腊神话中有个只能在黑暗中现身的青年和少女相爱的故事。这个青年就是爱神爱罗斯,‘小蓝’的名字就是由他的名字中衍生出来的。只在黑暗中才能看到的神和只有直之心中才存在的少女不是很相似么。小时候我应该向你说明过,还记得么?”(编者注:爱罗斯与蓝子的读音近似)
“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我不记得了。这是真的么?”
“说这种谎有什么意思。看来你是忘了个干净,不过这也难怪啊。”
“看上去似乎不是在骗我。”
“因为这就是真的啊。那时候我刚上初中,你差不多十岁左右。书店的凉君那时候突然病死了对吧?听说了这件事后你很害怕,来找我的时候害怕得哭了出来。那时候的你明明正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时期,看你哭了还吓了我一跳呢。”
“有这回事?”
“啊啊,那时候我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架空的女孩,说可以用来安慰受伤的心灵什么的。”
“凉君死掉的事我记得,可是这个……”
“不是胡说的。我觉得很抱歉,轻率地怂恿别人做这种事。”
“倒是也无所谓,其实我不觉得能看见她有什么不好。”
“真的么?”
他很意外的样子,我点了点头。
“毕竟没有给眼下的生活造成什么障碍。尽管舅母告诉我的时候一时接受不了,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不影响正常生活能看见也没什么不好。毕竟,看得见什么看不见什么都是我的自由。我的內心不管是正确的还是有了什么问题都不希望别人指手画脚。”
“真有意思,这样的想法也不错。”
骏哥笑了起来。
“不要笑啊。我也知道我肯定有不健全的地方。舅母他们说我肯定生病了,我也觉得……”
“我没有笑你。我觉得这样很好。就像你说的,谁也不能对别人的內心世界指手画脚。你既然这么想就没有必要强迫自己改变。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的话。”
“没有什么影响。只不过觉得,再这样下去,会变得更奇怪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要突然说这种没自信的话嘛。如果不安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去医院好了。”
“我就是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嘛。”
“这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没有绝对正确的事,只要顺从自己的心就好了。反正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多数人正常还是少数人正常。要是像别人一样一股脑地全盘接受,才会变得更加不正常呢。其实我说的你也不要那么当回事就对了。”
“你这么说我很困扰啊。”
“这话听起来也许很冷漠,不过本身人的想法就各有不同。要是强制按照他人的思想状态活着,我想谁都会受不了吧。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他人的想法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价值,自己的事只有靠自己来思考。”
骏哥浅浅地笑了。
“总之,我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的,看到你没有受毁灭性的打击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別的疑问么?”
“有一个问题。”
“说吧,什么质疑我都接受。”
“抱歉,不是什么质疑,只是单纯有件事想问骏哥……”
我说说是极其质朴的问题。
听了舅母的话以后,我确认了很多事,终于理解了川澄蓝子这个人是我虚构出来的架空存在这个事实。
虽然理解了,却不太能够接受。
“真的很有存在感。皮肤的质感和附近有人的空气感都非常真实。而且她不管说话还是做事也都像真的人一样。这些居然全都是虚构的。”
我觉得实在很不可思议,所谓幻象应该是像我家人那样的,可是存在感却截然不同。有时也能很清晰地看到家人们的样子,可是和蓝子那样的真实感一点也不一样。
“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真实么?”
“嗯,比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们还要真实呢。”
“这还真是让人羡慕啊,我也好想看看。”
骏哥的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我说,这件事最伤心的是我,最不能相信的也是我。看上去那么真实的女孩却是个空套子。幻象不就是只有表面而没有内心么?完美的外表下只有无尽的空虛。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失望啊……”
“这样啊,原来如此。你意识到是僵尸了啊。”
“什么?”
“我听了你的话才想起来。这在哲学上称为僵尸,并不是恐怖电影的那种。”
“有这种东西 ”
“嗯,这是对人心的思考实验中所使用的概念。外表和行为都和人类一样不管做什么样的物理测试都无法区分,但是就是没有感质。”
“感质的指什么?”
“比如看到红色的时候,舔到甜的东西的时候,心里都会升起某种‘感觉‘不是么?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感质。”
“哦,原来还有这种概念啊。”
“这对你这种画画的人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概念,应该记好了。”
“也就是说,这种僵尸是没有内心的存在么?”
“我不知道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界定,如果指的是感知事物的内心的话,应该如你所说的没错。不过,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哦,僵尸么……”
这种语感确实和我的印象重叠起来了。
这时骏哥对陷入沉思的我说道:
“不过,谁知道呢,我觉得如果我这种人算有心的话,那么剪刀或者缝纫机什么的也都应该有心了吧。从我的角度出发,也不能认定你的幻想就是没有心的。”
“我所看到的蓝子也能感觉到什么吗?”
“谁知道呢,也许正相反。”
“相反……”
“反正,我是不承认这种人类和僵尸的区别就对了。”
不知道哪里好笑,反正骏哥自己说着苦笑起来。
我虽然觉得僵尸这个概念很复杂,不过还是决定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在骏哥回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向他确认。
“是什么?”
听说我有疑问,骏哥反问道。
“呐,蓝子真的是我和骏哥想象出来的么?”
“没错。”
骏哥点点头。
“有没有什么本来就存在的原型啊?”
“啊啊,原来如此。你认为自己有可能遇到了那个原型呢。看来你还是不能接受幻觉这件事呢。”
“不是这样的。”
我虽然否定,不过心里明白,的确被他说中了。
“很遗憾没有这个原型。川澄蓝子完全是从零开始创造出来的架空人物。”
骏哥说着,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一样。
七
现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小野田同学的自言自语症越来越严重了。
虽然曾经多次看到对此颇为担心的老师找她谈话,可是她的反应却很冷淡,回话只有一句“没关系”而已。
文化祭临近,班里主办的是鬼屋,大家花了一天时间进行准备。用桌子和瓦楞箱堆出道路,还做了各种怪物的服装。
大家正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只有小野田同学一人站在教室的一角,还不断自言自语着什么。期间听到有女孩子的小声嘀咕着“好可怕”,可是并不知道是谁说的。
外出买全班份饮料的田中君回来了,这时小野田忽然发出了撕裂空气一般的叫声,伸手去推刚做好的桌子和瓦楞箱堆出的墙壁。
眼看即将推倒桌子的时候,她突然踩在地上散乱的废纸上,脚一滑失去平衡倒了下去。咚的一声头部受到了猛烈撞击,之后便不动了。
教室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靜。有个女孩摇晃着倒下的小野田的身体,可是她却没有反应。即使倒在地上,小野田的眼镜也依旧架在她的鼻梁上。
马上急救车就把小野田同学运走了,教室里所有人又开始像之前一样继续工作。
转天便是文化祭当日,我在美术教室里留守。
今年美术部的企划是“用油画描绘角色”,因此展示用的屏风上贴满了漫画角色以及企业的吉祥物,画的旁边标着作者的名字。我用后印象派风格画了一副鸭子的画,并将其贴出来展示。
因为题材的缘故,参观的人比预期的还要多。看管展品的我坐在入口处,负责接待客人,并在本上画正字统计人数。
“是佐方君吧?”
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身着便装的女性,对方似乎知道我的样子,可是我却想不起来她是谁。
几秒之后我突然想起这是去年毕业的学姐。于是我点点头,对方松了口气。学姐的记忆也很模糊吧,毕竟当时我是一年级她是三年级,而且我还有一段时间在住院,双方的印象都不深刻。
“我看到画了,很可爱哦。”
被学姐夸奖了。
听到我说那是很恶心的怪画后她露出很惊讶的表情,似乎我的回应不太妥当。
傍晚,文化祭结束后,记事本上的正字几乎是去年的三倍。知道这件事新井老师和其他的部员都很高兴。
老师说“多亏佐方君回来社团活动了”。
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不想扫他们的兴,只得暖昧地点点头。
之后,应大岛君要求去了卡拉OK,同行的还有文化祭大岛君刚认识的其他学校的女生。她们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让我有点不爽,但是大岛君似乎很高兴,于是我也就跟着客套了一下。
和每天一样,舅母也打來了电话,她很担心我的事。我觉得我的心境越来越平和。是真的很平靜。之后舅母又提起了一起生活的话题,可是我又一次拒绝了。
然后不再是电话,而是两个人一起到我家拜访。
一开始气氛有些凝重,可是他们看了我的生活之后稍微有些安心了。
最近,我可以把家事做得完美无缺了。洗过的毛巾会放到指定地点叠好,每一餐也尽量自己做,避免吃一些垃圾食品。因为我不想让人怀疑我的生活被弄得一团糟。
舅舅他们又一次谈起了去医院和一起生活的事,可是我都以没有必要为理由拒绝了。然后我告诉他们,我已经看不到蓝子了。
“这样啊,也许是自己痊愈了也说不定。没有事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舅母高兴地说着,我点头称是。
“本人说了没问题,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舅舅好像还没有完全相信的样子,不过似乎警惕心也已经降低,不再有什么强硬的要求。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蓝子也在客厅里,并且笑得很开心。
从我意识到她是幻象的那天开始,蓝子便稍微有些不同了。
她一直在家里出现,而且微笑着跟我说话。
可是,她的身影已经成为了幻象,声音也好像在深海中似的听不清楚。就和之前我的家人一样,成为了不完全的存在。一开始出现在我眼前的如果就是这样的情况的话,我肯定不会认为她是真人的。
舅舅他们回去以后,大岛君打来了电话。
“呐,之前的女孩子说还想去玩。她似乎很喜欢佐方哦。我们一起去吧,佐方偶尔也想这样过一下普通学生的生活吧。每天都很寂寞不是么?”
虽然大岛君好像很有兴致,但我还是拒绝了。
转眼就进入了十一月,街上一下子变得寒冷起来。
从文化祭前一天就没有再来学校的小野田同学正式办了退学手续。虽然她不在了之后班里的同学经常开玩笑似的谈起她的传闻,可是大家都知道那只是臆测,真正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就这样因为伤病退学的学生并不少见,几乎几年就会出一个。她的书桌不知何时从教室里消失了。
这一阵我每天都睡得很浅。
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让我觉得很无聊,于是想找蓝子和姐姐她们聊天,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们好像听不到我的话,而她们的话我也听不清楚。
睡着睡着,我开始做梦。这一天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所有的一切都是橘红色的。天空,地面,建筑物,路上的行人都被染上了这种颜色。
恐惧在心中不停翻涌,我加快了脚步不知奔向何方。
终于到了一个充满日式风格的屋子前,那是改装之前的川澄家。改装是在我中学时进行的,这大概是在那之前的事吧。
我跑到骏哥的房间里,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少年时代的他。
唯有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表情没有改变,他只是挑了挑眉,无言地把我迎了进去。
小的时候,我只要有什么事马上就会跑去找骏哥。大家都说骏哥是个头脑很好的人,不管有什么问题他都可以解答。我信任他胜过任何人,甚至是我的父母。在当时的我看来,世界上没有骏哥不知道的事,他对我就像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
不,也许现在我的这份依赖也没有改变。一有什么困扰的事马上就想找骏哥商量。
那时候我满心都被这种感觉支配,到嘴边的都是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支离破碎的话语。骏哥几乎没有多问就理解了。然后从他的态度来看,我其实还有救。
年幼时的我冒出了一些“寂寞”或者“害怕”这样的词语,骏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寂寞呢?你有家人还有温柔的姐姐,不是很幸福么?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么?”
确实是这样的,可是我却非常孤独和寂寞。即使和大家一起说话,一起吃饭,我还是会觉得寂寞,害怕得不得了。
“晚上睡着时如果突然死掉了怎么办?谁都没法救我了不是么?”
听到我这么说,“噢噢,说的是凉君的事吧”,他终于恍然大悟。
凉君是和骏哥同年的朋友,也经常和我一起玩。他前几天突然死去,我也参加了葬礼。
虽然参加了,可是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能跟着大人走来走去,这时,我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婶叫住了。
“小凉是得了一种猝死病死掉的。小朋友,你知道什么叫猝死病么?”
大婶眉头紧锁,低声嘶哑着说道。丧服上飘来了一种很强烈的杀虫剂味道。
我回答不知道,于是大婶告诉了我。
这似乎就是晚上睡觉时突然死掉的一种病,没有原因,也没有前兆。昨天为止还那么健康的人突然一下就死掉了。
“这就是死神大人的恶作剧吧。”
又皱了皱眉头之后,大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刚听说这回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可是过了两三天之后我突然害怕起来。
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没有理由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而且防不胜防。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姐姐也好,如果有人能保护我还会梢感安心,不过他们全都做不到。
不管身边有谁,做了些什么,自己都会在夜里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这样的情景让我连想都不敢想。
“这个大婶还真是坏心眼。”
骏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办,我好怕啊,有什么办法么?”
“没有,至少我是不知道。”
骏哥一脸冷静地说道。
“不过,不管死法如何,大概都是一样的。所有人都将是孤独地一个人死掉。”
“有什么不用死掉的方法么?”
我不停追问。
“没有。”
骏哥直截了当地说。
“骗人!明明有这么可怕的事,大家怎么都不害怕呢?其实是有什么方法的吧?”
被我拽住衣角,骏哥显得十分困惑。
“真的没有。”
“可是大家笑起来多开心啊。”
“那是因为大家不会整天想着这样的事。如果仔细一想,谁都会感到害怕的。”
“为什么不想?这不是最重要的事吗?死了不就什么都完了吗?”
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至今为止看过的电影中所有人死掉的画面,都是些人被砍断或压扁一样的影像。我才不要那样呢。
“每个人会想的,可是并不会一直不停地想。毕竟想这些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是很痛苦的,而且每天还有那么多事要干呢。大家都很忙的。”
“我做不到,没有心情想其它事了。”
“你马上就会适应了。并不是什么难事。”
即使他这么说,我还是很害怕。万能的骏哥都说了没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于是当场哭了出来。
骏哥一脸困扰地继续对我说道:
“直之,你要理解这个构造,这样的话也许你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一边哭一边点头。
“所有人的头脑里都有一个房间,那是自己专用的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其他所有人都在外面。虽然也有窗户,可是那个窗户太小,只能看到有限的东西。再加上玻璃还是扭曲的,所以你所看到的东西也不一定正确。”
我虽然不太理解这些话的内容,不过骏哥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温柔,所以我稍微恢复了平静。
“那个,最重要的就是,谁也进不去别人的房间,并且走不出自己的房间。现实中不管如何交流,守在身边都是不行的,这样做也不能使别人走进你的心里。不止是猝死病,也不只是死的时候,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呐,死到底是什么?死了是什么感觉?”
我因为听到“猝死病”这个单词起了反应,又开始哭起来。
这时骏哥转过脸,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随后说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谁也不会知道的吧。毕竟现在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死掉过,只是都在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一点儿都不令人期待!”
“这些随便怎么样啦。现在对直之来说需要的是尽早平复自己心情的方法。”
“有这种方法么?”
“不管什么时候,只是自欺欺人的话方法要多少种有多少种。我虽然不太喜欢这种事,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再拘泥于自己的好恶。我有时的确太由着自己的的性子了。”
骏哥自嘲着,脸上一瞬间浮现出特有的笑容。
“关键是,不管眼睛看不见还是耳朵听不见,只要有个人在直之心里,随时都能看得到就行了,对吧?”
“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谁都进不去么?”
“我说,外头的人当然进不去了,我们只要从里面创造一个就好了。”
“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问题,骏哥笑了起来。
“直之不是总想象什么新品种的恐龙或昆虫画出来吗?记得你经常跟我说这样的事。这个和那个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不是恐龙,是要创造一个朋友。”
“朋友?”
“其实一般来说不用这么做,只要有个年龄相仿的朋友就可以了。可是直之交不到什么朋友……不过,也不是你的错啦。”
骏哥微微皱起眉头,马上又咧嘴笑了起来。
“那么,我们一起想想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吧。”
这时我醒了过来。
还没有到黎明,时钟上显示为凌晨两点。
我想起来了。没错,蓝子确实是我和骏哥一起创造的。我很感激自己睡得很沉,没有忘记这个梦的内容。
那时候商量的内容我也可以模糊地想起个大概。
骏哥说直之这种性格在男生面前会怕羞,所以对方还是个女生比较好。最好还是个有血缘的亲戚,这样在一起才比较自然。比起兄妹来说,还是稍微远一点的亲戚比较好,表妹怎么样啊。
我和骏哥一起不断创作,之后每次想起来,我自顾自地都添加一些更为具体的要素在她身上。
眼睛的颜色,还有指尖的形状,喜欢穿的衣服倾向什么的。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骏哥和姐姐没有其他的玩耍对象。对我这么一个只喜欢画画的孩子来说,每天所想的只有蓝子的事。只不过,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还没有对她产生对异性的那种感觉。我之所以会这么晚熟,是因为将心思都花在创造朋友这件事上了吧。
恐怕,骏哥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教会我这种游戏的吧。实际上确实,去找他之前的那种恐惧感马上就从我的意识表层消失了。
有了蓝子具体形象的想象之后,我便把她放在我所看到的各种场景中。闲来无事在房间里,想象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得了感冒一个人躺在床上,而父母又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我就开始跟她说说话了。
那个时候也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第一次体会到“光之幕布”的感动时,我同妈妈和姐姐说了,可是她们却不能理解这里的美妙之处。她们笑着说这种事很常见,也完全忽视了我的抗议。我告诉她们亲身体会就会明白,可是她们谁都不理我。
所以,我把蓝子带到屋子里,两个人一起看了这个景象。那个时候蓝子也睁圆了双眼露出了感动的神情。
原来就是这样。小时候我们一直在一起,她不断纵容着我的任性。可是,我不知不觉就忘掉了,从中学开始,我完全忘掉了这个游戏。
然后现在的我,似乎把忘掉的事都忘记了,理所当然地把她召唤回来。
在昏暗的房间里,蓝子正坐在椅子上,双肘支撑着椅背。她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微笑着。这个身影已经有些朦胧了。
“小蓝。”
我呼唤她,蓝子的嘴唇动了,可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虽然不感到悲伤,可是泪水就是止不住涌了出来。
稍微冷靜下来之后,我给骏哥打了个电话。尽管已经这种时间,但他马上就接听了。
“对不起这么晚。”
『没什么,刚才我正想到早上再睡呢。』
骏哥心情好像很好,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太好了。』
我把刚才想起来的事全都告诉他,骏哥只说了上面一句感想。
我想告诉骏哥的就只有这些,其他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抱歉,那我就挂了……”
我正想结束通话,这时——
『啊啊,对了……』
骏哥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打断了我。
『直之,你知道么?今年的雪非常厚哦。堆积了很多之后,我们也像以前那样一起盖雪屋吧,把麻衣也叫上。』
“骏哥,姐姐她……”
『啊啊,对了。原来是这样!她已经死了对吧。其他人真的好可怜啊。为什么会死呢?不过就算死了也不能排挤她啊,直之不这样认为吗?』
不等我回答,骏哥便继续说道:
『直之,等雪积了很多之后,我们也像以前那样一起盖屋吧,把麻衣也叫上。』
他的口气很轻快,在我还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的时候,通话就已经结束了。
这便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一句话。
八天过后,骏哥死了。
八
骏哥死了以后,舅母的例行电话便中断了。
大概每天都伤心得没心思理我了吧。虽然我觉得她很可怜,可是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再为蓝子和医院的事寻找借口,说实话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今年的初雪和去年一样,在十二月到来之前就漫天飞舞了。
不知是积雪之后外面的人变少了还是厚厚的积雪吸收了各种声响,街上一片宁静。雪积得越多街上越安静。
和骏哥所说的一样,今年下了很多的雪。看来今年会是个非常安静的冬天吧。
我每天都踏着雪走向学校。请假休息的唯有接到噩耗和葬礼那两天而已。
不知为什么身体非常沉重。假日也是,整天躺在床上,醒过来后依旧接着睡。
就这样全靠自己的心情支配行为一直躺在床上,不仅身体变得像一滩烂泥,连心也仿佛陷入泥沼之中一样。因为不想再重复家人死掉时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决定早起。
家事比以前做得更加勤快,房间由于仔细清扫一直保持清洁,就连料理也不惜花费时间亲手炮制。
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尽管有时看到姐姐和蓝子的身影,我却并不在意。虽然大家都死掉了,可是我还活着,活着就必须努力去奋斗。
骏哥是自杀的。
他自己注射了药物,就像睡着了一样。在他身旁有被注射器压着的遗书,依据这个判明他是自己选择了死亡的道路。
遗书上只有一些类似如何处理所有物之类的简洁文字,并没有任何写给亲人的消息,我觉得这封遗书很像是骏哥的风格。
因为自杀使用的药物是很难入手的东西,再加上他本人出奇的经历,在很多电视新闻和报纸媒体上都可以看到骏哥自杀的报道。他的学历,平时所说过的话,以及毕业文集什么的都出现在画面上,被人任意附上一些胡乱的评论。为什么连这些都要曝光?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原本担心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变得不正常,可是骏哥的事件马上就被世上各种各样的不幸新闻所掩盖了。只是在得知药物是从学校的实验室入手后,引起了一些对学校管理体制的批判,仅此而已。
关于自己的心情,骏哥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寻死。不过就算有留下,大概所有人也无法理解其中真正的含义吧。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非常复杂,言语中充满了嘲讽和晦涩的信息。
我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因为他的死感到震惊。或许是我心里的某处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又或许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的心很残酷。死掉的不只是骏哥,每一个人都会死,总有一天我也会。也许会是以骏哥又或者是小野田同学那样的方式离开。
谁也不知道这一天究竟会在何时降临,只能确定时间在一点一点减少。我觉得把时间花费在悲伤上非常浪费,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我想起了画画。
第二幅画最终还是画得乱七八糟,在前两天宣告作废。我已经决定要继续画第三幅了。
还有一个月,一年就要结束。寒假即将到来了,不知能不能在年内完成呢?我希望以此为一个分水岭。
从画架上取下失败作,重新钉上新买的画布。已经是第三张了,便宜的画架被钉得吱吱作响。
正值第二学期期考试开始之时,学校的授课时间变短了。如此省出的时间,我没有学习而是全用在了画画上。尽管如此,我却还是画不好。果然,不论如何画笔都不会随心所欲地动作啊。画面上所出现的幼稚图案让我自己都不忍心去看。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心越来越焦急,变得有些躁了。经常被粗使用的刮刀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加锐利,最终画布划破了。
一瞬间我的怒火涌了上来,手握刮刀朝着画布划去。可是刮刀却撞到画架上弹了起来,画架随之倒下。倒的时候顺带着笔洗一起,让挥发性油墨洒了一地。
石油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我慌忙拿起毛巾擦拭,忽然发现上面沾上了红色的东西。不知何时我的手指破了。
好久没有受过伤了,我一边想着“啊啊,这就是疼痛的感觉啊”一边整理房间。
期考试就要结束,教室里充斥着寒假的相关话题。
有的要去滑雪旅行,有的要打工赚钱,有的要上补习班忙得什么也干不了,同学们正交换着悲喜交加的话题。
我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对话,在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下一场考试。
“大家都说最近的你特别不合群啊。”
大岛君来同我搭话。
“虽然以前也差不多,不过最近越来越严重了。虽然佐方也许很忙啦,不过我觉得偶尔去玩一下会比较好哦。”
然后大岛君有了去玩的提议。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只得拒绝他了。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至少元旦要一起去初诣吧。一年之计在于始不是吗?”
“抱歉,今年不去了。”
听到我的道歉,大岛君叹了一口气。
“虽然被拒绝倒是没什么,可是最近的你有些钻牛角尖,连我这个朋友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说佐方……”
他刚要说些什么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大岛君只能不甘地回到座位上。
考试结束以后,我在大岛君跑来搭话之前逃出了教室。
虽然我很理解大岛君的心情,可是现在对我来说真的不是时候。有很多事是无法全部说给别人听的。
外面正在下雪,太阳透过云层的间隙将飞舞的雪花照射得闪闪发亮,眼前一片梦境一般的美丽景象。
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我拉起围巾遮住脸,朝家的方向走去。
考试结束之后寒假马上来临。
这一天我在中午时清醒,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蹒跚。去厕所发现排出的都不是固态物质,想来最近没吃过什么正经的东西。
放寒假以来我虽然一直专心于作画,可是过程却步履艰难。因为太不顺利,连站在画布前都让我感到有些害怕了。
想到这样下去永远都无法完成,于是我决定底稿完成之前都不吃东西。保持空腹状态会分泌一种脑内物质,这样会提高集中力,画画也会变得更加容易了。
可是,尽管我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一点儿都画不出来。意识到的时候发现绝食一直在持续,掰手指头数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也难怪我这样浑身无力。
不管怎么样,这样下去似乎不太妙,我对身体的无力升起一股危机感。
家里虽然有玉米片和即食拉面,可是看到它们我却提不起食欲。想着要吃点关东煮什么的,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拿外出的大衣。
几天没吃饭的人怎么能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跑出门呢?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挫败。
穿着大衣在房间里来回磨蹭,每天的时间都在碌碌无为中度过了,这让我越来越急噪。现在我所做的,只是让失败的画布不断增加而已。
这样下去不太可能在年内完成画作,过完今年就到正月了。今次的正月即使什么事都不做也必须去和一直照顾我的舅舅和舅母打声招呼才行。再次开学之后,我又没有画画的时间了。
啊啊,果然还是有些进展之后再去吃饭比较好吧。要按时完成画作,不然新学期开始我又会变回一个普通的学生了。
于是我放弃了进食。站起来时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的小瓶。
那是放着蝴蝶翅膀的瓶子,现在看来那是骏哥留给我的遗物了。
我伸出手打开盖子,闻到了一股味道。
虽然拿到这个瓶子也有一定的时间了,可是这种味道却一点儿都没有减弱。
我想直接看到那光芒便取出一片翅膀。恐怕,在它活着的时候这是右后翅吧。根部还捎带着一点身体的残片。
看着翅膀上的大眼睛图案时,我突然很想尝试一下骏哥所说的那个传说的效果。经过奇妙的体验之后,或许能有什么画画的灵感也说不定。
我用指甲折向翅膀的前端,因为已经经过干燥,所以立刻就折断了。我把指尖上的附着品放到舌头上,然后一口吞下。
空空如也的胃袋因为异物的侵入起了反应。
骏哥曾说过这有产生幻觉的效果,所以我恼中所想的都是经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视野不断扭曲的情景,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也是一样。
太失望了,我叹了口气。是因为分量不够么?可是,我不想再继续吃下去了。
我把剩下的翅膀收回瓶子里放到桌上。
坐在画架前。
果然还是太饿了吧,连握着笔的手都在颤斗。有些心悸,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刚才曾吃过一些砂糖,可是头脑只清醒了一瞬的时间。坐在画架前抬起手臂,一条意想不到的线条就此诞生。这种偏离预期的行为造成一些不同的效果,也许会很有趣,想到这里我决定继续同这种状态搏斗。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其他人看到这种样子也许会觉得很有趣吧。一个人要死不活的臉上浮现出认真的表情坐在画布前,可是笔下却只是那种稚嫩拙劣的线条。客观地想象着自己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出来。
笑着喘息的时候,我发现虽然身处室内,眼前还是出现了一团白雾。啊啊,忘记开暖气了。或许,身体不断哆嗦并不是肚子饿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