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个嘛……也不是说有哪个部分像,而是……啊……妳想想,青蛙很可爱啊。」
「可、可爱?」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右手一直放在衬衫下看起来很奇怪吧。嗯,一定会觉得奇怪的,但若拿出来发现他的手腕是只狗头,那才真的是怪得离谱吧。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啊?
「深渊同学?」
她将手搭在他肩头,犬治因吓到背筋顿时打直。横向移动的双脚不小心缠在一起,就在他快要跌倒时,大大地挥着两手才站稳了身子。
「深渊同学,这是……」
从衬衫伸出的右手僵硬地往上举起,面向美帆。
「这、听我解释,芳冈同学,这个是……」
「Fever!」美帆的脸闪耀着光辉。
「咦……」
「那是约翰屈伏塔的姿势吧。」
「……那是谁……又是跟翻倒摊子有关的人吗?」
「两脚张开的方式是对了,腰要更向旁边扭出去,手举起的角度是……」
美帆抬头看着往上伸的自己的右手。
「像这样,要伸出食指喔。」
手,已经不是狗头了,难道是幻觉吗?啊,一定是早上的魔术太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像是自我催眠还是暗示一般地出现,虽然肚子还有点痛,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狗。对,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犬治弯着腰,举起右手重新望向美帆。
「Fever!」他也回美帆一个灿烂笑容。
「……啊,这个……」
「『周末狂热』是七0年代后半的电影,轰动了全世界,当时大家都用这个姿势来打招呼喔。早安、开动了、欢迎光临,每一个都改说成『Fever』唷!当然,拍照时也是Fever的姿势,当时的首脑会议的照片中,也有各国首脑都整齐地摆出Fever的姿势呢!虽然我没看过那张照片。」
「是这样啊……」
「这姿势很棒唷,真不愧是昭和俱乐部的一员。」
「我又不打算成为一员。」
况且现在又不是七0年代,这个怪里怪气的姿势,还是免了吧。
「拿去。」
她将手帕递到犬治面前。
「深渊同学,你的脸湿湿的。」
「谢、谢谢妳。」
犬治收下手帕,好不容易才解除那个怪姿势,但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手里触感柔软的手帕上,印着一张张黄色的笑脸。那个圆脸是叫做「Smilemark」,简单的名字,单纯的图案。犬治觉得他被那种家伙咯咯咯地嘲笑着。
「关于昭和探险俱乐部的夏季研究课题,你的题目就定为Fever吧。」
迷你裙翩然翻起,美帆往走廊走去。
她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什么夏季的研究课题,我干嘛要做那种东西啊?
「若研究王道的Fever,我的螳螂话题就显得弱了一点,虽然我觉得那是相当具有『昭和味道』的话题。」
只让人感觉那是恐怖故事的螳螂卵话题,真的很有昭和的味道吗?犬治将想要问清楚的好奇心,以甩浏海的动作来压抑住。
既然跟自己没关系,还是不要乱问比较好。我想要过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人生,所以不想介入像是Fever还是螳螂等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且现在也没那种美国时间。自己一个人住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忙得焦头烂额,像今天放学回家后,还得整理房间跟打扫……打扫……
犬治的嘴不禁开口成「啊」的形状。他突然想起,今天忘了打扫门前的马路就这样来上学了。
深渊家门前,是住宅区里风最大的地方,常常会从四面八方吹来散落的树叶、被掐在马路上的纸屑、烟蒂等,这些东西都因风而集中在一起,之后就停在那儿不动了。家门前顿积了一堆垃圾的话,这可就跟「普通」以及「平风」扯不上边了吧。回家后要先去把垃圾清理掉,唉,又多了一件工作。
「呀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正前方美帆,冷不防发出如青蛙叫声般的娇声。
「怎么了?」
他问了之后,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部分消失了。正确来说应该是藏了起来。他的手被Burberry的花纹布料完全覆盖住。
「咦?」
换言之,他的手正深深地放在美帆的迷你裙里头。
「哇啊啊,你在想什么啦!」
「想、想、想什么?我、我只是在想打扫的事啊。」
「打、打、打、打扫?是说要打扫我裙子里头吗?」
他的掌心感到既舒服又柔软。
「不、不是啦,芳冈同学。」
右手所埋入的是个既温暖又阴暗,含有些许的湿气,柔软及丰腴弹性的地方,彷佛是在高级的床铺上头一样。他被一股欲望所驱使,不想将手抽出来,好想永远被包裹在里头。
「手是自己伸过去的,但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你的手,深渊同学,我又不是青蛙!」
「青、青蛙?」
「对啊,就是这样嘛,这样乱来就像是昭和一样,啊,你不要在那个地方『吼吼』叫啦,深渊同学,呀呀呀!」
「我什么也没做喔!」
「你有啦,有啦有啦有啦!」
他并不想做这种色狼偶然会做的事情,但右手却怎么也拔不出来。总之,得想办法让美帆安心下来。
一定要让她觉得没关系、不要紧……否则的话……
「芳冈同学,我虽然还没洗澡……」
「讨厌!」
「但刚刚我已经洗过手所以很干净。」
「讨厌啦!」
「手已经洗得很干净了,所以妳不要担心,啊!可是我右手好像还没洗耶!」
「讨厌啦!啊啊啊啊!」
美帆的娇颜像是熟透了的杮子般红通通。
※
太阳虽已西斜,但窗外仍相当明亮。叹了口气后,深渊犬治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拾起最后一本。望着房间里刚刚才整埋完毕的书架,他一边甩着浏海,一边不停地叹着气。
下周开始就是考试周,为了让同学能够回家做预习,所以这一周比平日提早放学……话虽如此,但一回到家,仍有无止尽的扫除工作在等着他。果然不出他所料,家门前积了一大堆的落叶及纸屑,甚至还有空宝特瓶在地上滚来滚去,解决掉这些后,还有从周末就一直堆在厨房的碗盘要洗,紧接着还要整理不可燃的垃圾,洗澡摆最后吧,在此之前要先整理像是被台风肆虐过的房间。
将最后的书放人书架原本的位置上后,侧头望着被打了开来的房门。
「乔美?」
他察觉到走廊下有声音,但似乎只是房屋吱吱嘎嘎的声响。
「唉,算了。」
金发少女不知消失至何方。
可能是去拿行李了,又或许她有另外可住的地方,反正再怎么想都没用,也没特别期望她会在这里住下来。
总而言之,房间终于整理完毕。之后就是处理不可燃的垃圾以及洗澡,对了,还得先去买防止地震倾倒的器具才行!还有,放在床头架上的DVD也得还给出租店,这时突然想到,还有大批的待洗衣物等着他。
虽然室内有空调徐徐的微风,但他额头仍沁出一层薄汗。
犬治摊在床铺上。
「好累喔!」
他躺在床上,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
犬治看着自己的手边,啐了几声。那是Smilemark的手帕。
美帆借给他之后,就这样被带回家。因为她家是在隔壁的站,所以常常跟她坐同一班电车,但今天却没有一起回家。白天,他做了那么丢脸的事……觉得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举起右手仔细端详。没有任何变化以及异常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嘛!与其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但不如想想下一个该做的工作。
嗯,必须要将这手帕洗干净再用熨斗烫过后还给美帆才行,要先洗手帕吗?也好想洗个热水澡喔。他此时想到,身上还穿着学校制服。床铺的床垫相当舒服。
犬治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
在床边的大桌子上,有个银色的拖盘,上面有大大小小的手术刀以及并排的锯子。
「咦?」室内一片广阔的灰暗。
当他正要开始走时,桌上放置的照片吸引住他的视线。那是六吋的大小,不,应该还要再大一点,八乘十的大小。黑白印刷以及彩色的约有数十张。
栩栩如生,血肉模糊的相片。
「……呃。」
他原以为那是拍摄鲜血四溅的照片,仔细一看,类似珍珠色的背景里留有多道血痕。那真是诡异的照片。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侧着头喃喃自语,并往斜后方的床上看去。
那里放了一个睡袋。我是……从那里……起来的吗?为什么床上还要特地摆睡袋?不,重要的是,这里究竟是哪里?
颈部全是冷汗。心脏像是被拳头重重一击般发出高鸣。它正伺机而动。背部彷佛有个带有毒性的昆虫正慢慢地一步一步爬上来。被完全不曾感受过的寒气所侵袭,犬治顿时陷入恐慌。
它正伺机而动。
「那到底是什么?」
※
「『什么』,指的是什么?」
「……咦?」
「那是您的问题吗?」
听见凑在耳边的声音,犬治甩了一下浏海。现在似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不,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此刻他正横躺在自己的床铺上。集中焦点的视线中隐约出现了计算机桌,立刻知道那旁边的窗户景色已变黑。床单擦过了脸颊使他转过头,他的脸立刻与身旁的美腿对上。
紧身窄裙中伸出来又长又直的一双美腿。
那富有如长筒袜般张力的弹性肉感,不会让人觉得太粗或是有多余的脂肪。可以说是腿形修长的美腿(录:腿形的美腿…)。或许是反射了荧光灯的光,像是闻到充满蜜糖的滋味一般。
从美腿上散发着的并不是香皂或香水之类的味道,而是香甜且固态的香气。
「妳是谁?」犬治很快地起身。
「我是黑莎。」紧身窄裙加上全身套装装扮的优雅女性开口说道。
「啊……咦?」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当他睁开眼,房里总会出现不认识的女性啊!(录:…这你还不满意啊)
「我是黑莎。」她又再重复一遍。
「那是妳的……名字吗?」
「因为您问我是谁。」
她有一副贵族脸孔,看似冰冷且难以接近。她戴着方形眼镜,配上浏海以及脸庞两侧外轮廊线的锐利层次短发,一副办事能力桌越的女强人类型。看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个秘书。
没有任何缺失的面貌,但只有额头一角呈现不自然的红晕。
「……请、请问……」犬治看着黑沙的脸歪了歪脖子说。
「这不是撞到的。」她用长而白皙的手指盖住略为红通的额头回答。
「我不是要问这个……」
「那我开门见山的说吧,关于周末所交出来的契约书……」
「咦?你是?」
「黑莎。」
「……」
这名字他已经听了三遍了。
「容许我继续吗?关于契约书,有一些不完整的地方。再这样下去的话……」
「请问,妳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啊?」
「我是来为您做说明的。」身着套装的女性,面如冰霜地说着。
「……为什么?」
「因为我是恶魔契约检察官。」
「什么?」
「因为我是新上任的检察官,或许有些尚待学习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去努力,请您多多指教。」
「这、这个嘛……」
「那么,关于深渊犬治先生的恶魔契约书,目前有些不完整的地方……也有双重契约的可能……不去管它的话,恐怕无法成为正式的契约。」
什么跟什么嘛,说什么契约,她是推锁员吗?不,若是女性的话就是推锁小姐了吧,不不,重点根本不在那里嘛!
「看您的表情似乎很担心。」
「这该怎么说……」
「关于契约的基本条件我都会整理出来,请您放心。」
「……这个嘛……我是无所谓啦,这个……」
他指着黑莎的脚尖。
「您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房里请不要穿高跟鞋好吗?」
「做为一名人类,我认为这并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
说毕,黑莎冰山一般的顿时起了变化。
「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了!」
白色的额头变得更为苍白,变成了瘀青般的颜色,嘴角露出了牙齿。接着,所有的头发则倒立成一根根极细的针。
「我是哪里有问题?请您说清楚。我得尽早上任,不容许失败。」
「……嗯,这个嘛,在室内通常都会脱鞋的。」
她那头发是怎么回事?是错觉还是幻觉?赶快哪一个人来解释一下!
「这个国家是从何时产生这样的习惯的?」
「何时开始……?这我也不大清楚。」
呵呵,黑莎笑了起来。
「你自己不知道还来指责我,那是单纯的找碴,还是想害我掉入陷阱?」
她那苍白的脸又恢复成纯粹的白,头发也平静下来,变回短层次的发型。
犬治压抑住眉间的怒气,慢慢接下去说道:
「……妳穿着鞋……也没关系。」
说不定她是个危险人物,虽然不知道有多危险,不过总觉得,等知道她的来意后,自己的处境会更加险恶。总而言之,先别乱说话,设法让她早点回去才好。
黑莎单手放在眼镜上说道:
「那我可以继续下去吗?关于这次我前来的目的,恶魔契约书的事情。」
她语尾,与从门外传进来的叫声重迭。
「唔哇哇哇哇哇!」
跑进来的乔美用力撞倒在床上的犬治。
「真是的,你跑去哪里了啦?人家好担心喔!」
「什么跑去哪里?妳自己不也一样。」倒在床垫上的犬治反驳道。
「人家一直在找你呀,一直一直地找,桥下、垃圾堆中跟乌鸦的鸟巢里都没有啊,你不可以离开人家唷!」
「你在说什么啊?」
压在上头的乔美,紧紧抱着犬治的右手。
「要永远在一起唷!不是约定好,即使是死亡或到了星星的那一方都要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等等,我,我跟妳并不是那种关系啊。」
乔美的脚毫不客气地踩着犬治的脸。
「最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好痛,所以我说啊,妳说的跟做的根本是两回事嘛。」
他猛然发觉到,乔美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她紧紧抱着自己举起的右手,用她的小脸磨蹭,然后对着那只手说话……
吼吼……
右手变成了狗。
又变形了。
散乱的黑白狗毛也磨蹭着乔美,伸着舌头舔来舔去。
「这、这是?」
「根据契约书的内容,果然召唤了恶魔没错。」黑莎冷静地说道。
「什、什么啊……这不是魔术吗?应该不是真的狗吧?」
「什么不是真的狗,小可贝不是好端端地在你眼前吗?」
嘟着嘴的乔美背后,黑莎继续说道:
「那是地狱之门的看守犬,可鲁贝洛斯吧。」
「等等、等一下啊……妳在说什么啊?这是真的狗,为什么?」
「汪汪,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尾巴还这么啰嗦。」
「所以,她是根据前些日子作成的恶魔契约者,所召唤而来的。」
犬治的脸努力从乔美的脚下逃出来。
「……给我等一下啊……」
他在床上坐正,调整呼吸,轮流望着眼前两位女性。
「要等什么啊?」
「是叫我们不要动吧。」
犬治一边听着她们的话,轻轻地叹了口气。
「……嗯,这个……妳们两个互相认识吗?」
锐利层次的头发点点头,但金发则是左右摇头。
到底是怎样啦?
「明明用了干扰电波,汪汪,却还是被这个恶魔契约检察官找到了,好像是被跟踪的,真讨厌。」
「我们能掌握住契约者所在的位置,不会去特地跟踪鬼新娘。途中会遇到是因为我们的目的地一样,这的确很巧。」
到底是在说什么?犬治被搞得一头雾水。
「什么都好啦,总之先脱离……也就是,让我变回原来的手。」
乔美生气似的嘟起了嘴。
「人家也很想解除契约,让小可贝脱离你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您是要撤销契约吗?这样的话我可以来准备。」
「……等、等一下啦。」
他对着两人用左手拨了拨浏海。
乔美很宝贝似的用力抱着犬治的右手,黑莎则像是玩「一二三木头人」时,在当鬼的人要回头抓人时的瞬间立刻僵住。
「汪汪,等什么啊?」
「应该是叫我们不要动吧。」
望着坐在正面的少女,以及站在他左侧的秘书风女性犬治确认似的开口问道:
「从刚才就一直在讲什么契约的,我并没有在那个契约书上面签名啊。」
「你真是个大笨蛋!」
「在羊皮上,写上血书的契约书是绝对有效的。」
「……什么!」
对于她们两人的话,犬治只能不解地歪着头看。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又没有签名,就算有的话我也要解约。所以,赶快拿掉我手上的狗吧!」
「太好了,小可贝自由了!」
「您是要放弃您的愿望吗?这不要紧吗?」
两人同时说完后,犬治向着黑莎扭了扭脖子问道:
「……愿望?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虽然我不晓得你们向我推销了什么,如果是呼叫幸运的水壸或是印鉴什么的话,那种东西我就不需要了。」
「在二日月前。」
「二日月?」
那是什么单位啊?
「也就是前天晚上,深渊犬治先生的身体陷入无法自行回复的状态。」
「不会啊,我现在好得很呢!啊……」
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变成了电影画面。
犬治的身体飞落于路面上摊开的一张白色地毯,但却仍停不下来。身体被地毯团团裹住,像只结草虫般,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交通意外的记忆变成瞬间切换的电影画面。
※
犬治在床上与乔美互相瞪来瞪去。
在他旁边刚刚遻明完毕的恶魔契约书检察官黑莎,则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什么恶魔啊,乔美!妳说什么从东欧来的,根本就在骗人嘛!」
「人家才没有骗人呢!人家是从东王之国来的嘛!」
犬治想要将乔美紧紧抱住的右手给抽开,听到手掌传来的咆哮声后,却又反射性地减缓了力道。
真的有恶魔存在着……在眼前、在左边,以及在自己的手掌上……
不管相不相信,在实际上搅到、感觉到,并与之谈话后,他也不会愚蠢到坚决说这并不是事实。
犬治拨了拨浏海后望着黑莎。
「妳说的无法自行回复,指的是严重受伤吗?」
浑身鲜血地被羊毛地毯包裹着,最后,在羊皮纸上以血文字作成了古老的恶魔契约书……看来似乎是这样子……
「被召唤的恶魔能够实现深渊犬治先生的愿望。」
依据契约书所招唤的可鲁贝洛斯,附身于右手上……之所以会附身于右手上,是因为那是受伤最严重的部份……看来似乎是这样子……
「我认为这跟您所希望的是一样的。」
呼唤出来的可鲁贝洛斯与犬治一体化,即可实现愿望。当时他的确有个愿望,那就是—不想死去。
「什么意思啊?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
「你对小可贝有什么不满吗?太过分了啦,不喜欢的话就还来呀,把人家的小可贝还回来啦。」坐在正对面的乔美口沫横飞地喊道。
「不是啦,我也很想还啊,但要怎么做才能还给妳啊?啊,对了,契约书。黑莎小姐,车祸时包裹我的地毯现在在哪里啊?」
「啊,这不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
「可是,黑莎小姐,妳不是因为契约有问题才过来的吗?那如果没有契约书的话,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犬治一口气问道。
「跟我之前所报告的一样,契约书上并没有最后的签名。」黑莎淡淡地回应。
「也就是说契约书正在某个地方,但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因为在羊皮纸上,用血所记述的契约书是绝对有效的。」
「是这样喔。」
用恶魔的力量所订下的契约,这个事实会传到魔界吗?那么魔界到底是何方啊?不,管它是在何方,现在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嗯,请问,没有签名的话会怎么办?」
「新月变为满月的那一半的期间,会形成假契约。」
「那是几天啊?」
「果然是个大笨蛋。」乔美骂道:「月亮的周期是二十九点五天,新月与满月大约以十四点七天的间隔做循环,这可是最普通的常识呀。」
犬治搔搔头,重新望向黑莎。
「从新月变为满月的那一半期间,大约是一个星期吧。」
「不到一星期……若到了这个日子,契约就会无效。」
「……从遭到意外的星期六开始算,不到一星期话,就是一直到下星期五的晚上都属于假契约啰?」
「是的。」
「这个妳一开始要先说啊!」
「我已经说明过了。」
「……」
—才没说呢!
但犬治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为了无聊的事而慌张混乱一点用也没有,而且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问出来。
「那……若要解除假契约呢?」
「这个嘛,就要视情况而定了,这也是我视察的一个项目。」
「若契约期间终止的话,那可鲁贝洛斯就会离开我的右手啰?」
「所以我刚刚才说是要视情况而定。」
「妳就说个例子看看嘛。」
「既然有恶魔被召唤的情况,当然也会有单纯脱离的情况,还曾有报告说会一直附身下去。」
虽然不太了解召唤与单纯脱离的分别,但比起什么参考数据都没有,这样至少有点头绪。
「算了,恶魔脱离的话,我就会回复来的样子了吧?」
黑莎并没有回答。
因为愿望会被还原,那么,在可鲁贝各斯脱离的情况下,说不定自己的身体又会变回到出车祸时的状态。
天花板的荧光灯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沙沙声。
重点就是,他会重回医院里……无法自行回复,那是多严重的重伤呢?不,等一等,最主要还是「自行回复」这件事吧?若用药或是手术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就这样解约,仍必须住院吗?若要选择恶魔附身的生活,与住院的生活……到底哪种才好啊……呀!
「即使如此,还有双重契约的可能性。」
像是要盖住黑莎的声音般,乔美放声大喊道:
「回去了啦!就算真有问题,也是订定契约的人自己要去解决的啊。不解决就算了,你真的有够啰嗦耶!」
调正姿势后,黑莎像个机器人般转过头去。
「既然大致已经确认及转达,那么就此告辞。」
「等一下啊。」
准备往房门走去的黑莎因响应犬治的呼喊,又以「一二三木头人」的反应僵住。
「了解。」以单手单脚往前走的姿势,黑莎呢喃道。
她那老实的个性与那冷酷的外表大异其趣。
「那,这个呢?」犬治指着坐在他正前方的少女问道。
「什么『这个』啊?真没礼貌。」
「她跟深渊犬治先生并没有契约的关系。」黑莎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也可以啦!没有订契约的恶魔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也没有与人类订契约,但也在这个地方。」
「一起带回去啦。」
「人家不要!」乔美又嘟起嘴了。
「只要不触犯到魔界的『禁令』,无契约者被认定可以自由行动。」
「汪汪,小可贝!」
「……」
结果,这女孩子要在这里吗?她打算跟我一起住吗?
「已经可以动了吗?」黑莎问道。
犬治茫然地点点头。
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啊?不,是该怎么做才好啊?快想一想,冷静地想一想对策。
从斜旁传来的碰撞的声音,令犬治猛然抬起头。
穿着窄裙的套装女人迎面撞上门板。
「什么?」
「什么也没有。」
「可是,这么大力地撞上去……」
「不小心的。」黑莎一边摸着被撞得发红的脸一边回答。
这么一想,刚见面时她的额头也是红红一块,可能是她那老实又迷糊的个性所致……果真跟她冷酷外形很不搭呢!
「不要紧吧……」
「告辞了。」
穿着套装的她伸出膝盖,大步消失在走廊上。
同时又听到了巨大的摔倒声音。
「没关系的。」
黑莎的声音比犬治开口问还快。
「声音很大耶!似乎还满严重的……」
「这点小伤,跟掉到菲亚龙的巢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汪,妳还掉到火龙的巢穴里啊!竟然还能活下来。」
「……黑莎小姐?」犬治伸长脖子往走廊上探去。
「不要紧的,真的没关系。」
伸直背筋的套装女人,消失幽暗的前方。
「……那个……我家的楼梯满陡的。」
犬治的声音与从楼梯上跌落的声音、惨叫声重迭在一起。
※
「再一碗。」
从餐桌的对面,乔美精神抖擞地伸出手。
她手上握着的是空了的杯面,单手拿着叉子,嘴唇边沾着菜渣,微微地笑着。
犬治的面前也放了一碗杯面,但他吃到一半筷子就已经停下来。因为没有出门买食物,厨房里原本就有的杯面便是今天的晚餐。若能去个便利商店什么的,至少买便当回来吃也好一点,但不晓得右手何时又会突然变成了狗,而且他还需要充分的思考时间。
……该怎么做?与恶魔的契约……还有现实的问题,今后该怎么办……
「再一碗。」乔美再一次重复。
「这样就吃完两碗啰?妳看来好像能吃很多碗的样子。」
「因为很好吃嘛。」
……首先要先了解……狗头会在何时以及什么样的情况下出现……
「再一碗。」
虽然希望冷静好好想一想,但乔美却一直来烦他。
犬治拨着浏海,歪着头往斜后方的厨房看去。
放在炉台上的水壸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吟,并不断冒出水蒸气。
「水已经没有在沸腾了啦。」
「还有啦!」
「还没。要再沸腾十五分钟以上才可以。若不长时间沸腾的话,无法消除自来水里的氯气,为了健康着想,这种事要注意点才行。」
干嘛要关心恶魔的健康啊?不对,虽说她是恶魔,但也不能让不好的物质进到体内吧。先不提这个,这女孩到底要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啊?难道要等到什么假契约结束吗?
「小气鬼,这样的话,那个给人家啦!」乔美指着犬治面前的容器说道。
「这个?可是又还没吃完,而且面糊了又不好吃。」
「给我!」
手迅速地从对面伸过来,瞬间夺走了犬治的杯面。
「汪汪,这、这个,好好吃唷!」
「真的假的啊……可是面不是糊掉了吗?」
金发少女的嘴忙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泡面便清空了。
「再一碗!」
「……还要吃啊……」
犬治边叹气边站了起来,往炉台走去。打开放在调理台上新的杯面,伸手去拿已经沸腾足够的水壸。
「烫!」
冒出来的水蒸气掠过指尖,同时,右手轰然大叫。
狗头以飞快的速度出现,给眼前的水壸一计上钩拳并跳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达沸腾燃点的水壸抛向空中后翻倒,盖子飞了出去。
如烟雾般的大量水蒸气顿时包围住犬治。
会烫伤!不,不只会烫伤,还会被烫死!他会死在这里,眼看就要魂归西天。
「别怕。」乔美大叫着,快速跑了过来。
「……唔,嗯……」
「不要紧吗?」
「咦……那个……」大量的白烟中,犬治的眼睛眨个不停。
热水并没有洒下来,他并不觉得烫。不仅如此还恰恰相反。眼前出现了一道冰的瀑布。洒落在炉台以及地板上冰冷无比的瀑布源头,是冻结在他头顶上的那个水壸。
「……这是……什么啊……」
「是冻牙!」
「……什么?」
「就是牙齿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后便释放出来的东西啦!」
「……什么?」
「也就是说,白白是冻牙、阿猛是灼眼、大眼眼是槌牙。」
「……最后的那个,是什么啊?」
「槌牙。」
「……是那个吗?」他指着冰瀑布道。
「我不是说了是小白白将热水变冷冻的吗?真是的!不要紧吧?」
换句话说,也就是将喷出的热流瞬间结冻的意思吧。
「嗯,应该没有什么事。」
「真的没关系吗?小白白。」
「妳担心的不是我喔?」
「我跟你说,小白白最讨厌热的东西啦!」
乔美心疼地爱抚着犬治右手上白色条纹的狗毛。
「真是的,要小心一点啦。」
「我、我只是要倒热水而已啊,将水壸撞飞的是这只狗……」
手上的狗头张着大牙,恶狠狠地瞪着犬治。
「……是这只白白。」
总之,先换成牠正确的名字。
乔美哼地一声说道:
「但把手伸到热的地方的是犬治吧。」
「因为,我是要倒热水啊……」
「因为你的右手是小可贝,所以不要做奇怪的事啦。」
「我又不是故意要做什么奇怪还是危险的事,那可是我自己的手耶。」
「你是右撇子吗?」
「……嗯。不过我只是很普通、不粗鲁且理所当然地使用而已,像刚刚若白白没有突然跳出来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改成左撇子吧。」
乔美说得倒挺干脆。
「……妳可真乱来啊。」
「一直找借口根本不像男人嘛!总而言之,不准做出让小可贝讨厌的事。哎呀,小白白好可怜喔!我帮你呼呼!」
她摸着手指爱怜地说着。
「这只狗……不,是可鲁贝洛斯,讨厌什么啊?」
「你应该很清楚吧,因为你是真正的尾巴呀。」
「什么……」
第一次遇到乔美时,她也是这样称呼他的。
「因为你是小可贝的尾巴啊。」
「……尾巴……我是尾巴?」
等一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真是的,犬治,你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又有什么事……」
乔美气嘟嘟地回到餐桌上。犬治还来不及问,她就两脚张得开开,将空的杯面递到他眼前。
「再一碗。」
「……原来是指这个啊。」
旁边耀眼的冰瀑布裂了开来,结冻的重水壸与大量的冰块,一起砸向犬治的头顶。
※
第一只可鲁贝洛斯,阿猛,怕水。
……所以……遇到学校的自来水时,反射性想逃走……
另一只可鲁贝洛斯,大眼,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
……换言之,他手之所以会伸进芳冈同学的裙子中,为的就是这种原因……
最后一只可鲁贝洛斯,白白,讨厌热。
「必须要注意的,还有……」
氤氲的热气使得窗户及上的雾面的门变得更加雾茫茫。(录:这句是啥)
热水只注入浴缸的一半,但这样已经可以泡到腰的地方了。犬治抱着膝盖坐进浴缸里,慢慢地淹到头顶部分。
被冻结的水壸猛烈砸到,肿了一个大包。
他边打着喷嚏、吸着鼻子,边将放的热水调到四十度以上。浴缸大到可以将双脚伸长,但需要再加些水量,若水温不够温暖的话,就不会想要将身体拉长。
「为什么室内要搞成像是雪崩一样啊!」
他用两手擦拭着脸。
目前可鲁贝洛斯正隐藏着。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现呢?至少知道并不会随他的意志而出现。最重要的一点是,牠是无法控制的,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将冷冻冰柱吐得到处都是。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啦!」犬治闹别扭地唠叨着。
由于恶魔契约的帮助,犬治得以在严重的交通意外中获救,不用住院即可生还。这样很好……很好吗?应该算很好吧……不过……
浴缸的热气拂过脸庞。
只要冷冻柱稍微解冻,被它砸到的话不只会冻伤,恐怕会被冻到连命都没有了。可鲁贝洛斯可怕的獠牙、凄厉吼声与凶猛的眼光,根本无法想象会有跟牠心意相通的一天。这就有如没被人类饲养,凶恶残暴的猛犬紧跟在身旁一般,一个弄不好,性命的危险度以及危机率便会提高。
或许乖乖住院还比较好一点。
洗完脸的手紧紧咬着犬治的脸。
「我才正在想耶!怎怎怎怎怎怎么会……」
他握着手腕,用力将右手的可鲁贝洛斯从脸上拔开,噗一声,像将轮胎放气的声音一样,犬治脸上喷出大量鲜血。
「等、等一下啦,你有什么不满的,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逼近的獠牙及凶猛的气息所震慑,犬治浴缸里踉跄摔倒。
「会淹、淹死的啦!等一下啦,等等啦!」
犬治在水花四溅的浴缸中大喊大叫。左手离不开右手,也就是,他没办法用两手撑住。因为无法抑制住横冲直撞的右手腕,身体就这样沉入浴缸底。肯定会沉下去的,无论双脚如何乱动乱踢,也无法从这不自然的姿势将身体拉出来。
「不,不想死……」热水大量灌入嘴里。
从脸上流出来的鲜血映入眼廉,看起来宛如一副罗沙哈测验一般的画。
「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鼓膜渐渐感到麻痹,所有的声音,在他耳里都变成了金属片摩擦的刺耳音。
※
在八乘十的照片旁,他看到有个半透明的方盒。
那是DVD塑料盒。
「星际大战!」
他念着并将盒子拿了起来。
犬治生硬地环顾昏暗的室内。有好几张的单人床与桌子,还摆放着许多瓶罐罐类似药品的东西。整室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液味,是随便撒的吧,但仍掩盖不住各式各样的有机物所产生出来的恶臭。
它正伺机而动。
犬治慌张的视线到处搜寻。鼓动也粗暴地撞击着肋骨。响彻鼓膜的混乱呼气,彷佛是从超巨大的扬声器所发出的咆哮声一样。每呼吸一次,就像火上加油般加剧死惧感。莫名的恐惧。
马上就要逼近。
那是什么?他听见从齿缝间流露出来的声音,察觉到自己正紧紧咬着臼齿。回洫在鼓膜间慌乱急切的呼吸声,其实是出自于自己。
必须要立刻逃走。
然而,身体却无法自由行动。膨胀的恐惧与不安,有如沉重的大石般重重压在他的肩膀及手脚上。如今连脖子也无法转动,甚至连眨个眼都没办法。
「小可贝!」
听到背后传来的那响亮又爽朗的声音,他的身体不禁一震。右手恣意跳了起来,为了配合那个动作,身体跟着半回转。
从身后门口的送光处,乔美边跳边走了过来。
「汪汪!小可贝小可贝,小可贝!」
她来回轻抚着犬治的右手。
「走吧!」
「走去哪里?」
「总之要先逃走才行。」
「逃走?」
乔美的两手抓住犬治的右手后便紧紧抱着。
※
右手被拉着,在热水的蒸气中被紧紧握住。
犬治甩甩湿淋淋的浏海,用浴室的毛巾擦着额头。腹部压在浴缸的边缘,呈现一副不自然弯曲的姿势。祼露的上半身被拉出来,下半身仍浸在浴缸中。
乔美吼吼唱唱的声音,浴室内形成回音。
得、得救了……是她把我从浴缸底拉出来的吗?
他一抬头,突然咻地闪过一个记忆。
逃走……?
他被这么强拉着手时,似乎感到乔美对他说过这句话。
—是什么时候说的……说要逃走……从哪里?
应该先问她这件事吧?不,还是得先道谢才行。
犬治在雾蒙蒙的热气中侧头思索。
头上那个大包已经消失,脸颊上的伤也已痊愈。为什么会好得那么快?
「刷刷刷!洗澡去,洗得干干净净……」
配合着歌声,接着的右手跟着旋律摆动。由于满室的雾气与热气,导致视线看不清楚,但晓得她正用毛巾擦拭着右手。
「乔美……」
「小可贝,干干净净……」
「乔美,我的伤为什么……」
为了洗掉肥皂的滑润感,右手用力被拉了回去。
从热气中,出现了小个子的少女与手掌贴在一起的身影。可鲁贝洛斯已经完全消失。犬治像往前摔一样朝向蹲在面前的金发少女,想要开口说话……然而……全身却僵硬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