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犬治将浏海拨了上去。
放电终于停止。
「所以才让伊尼亚斯巴(Aeneis,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趁机跑出去的。」
「……谁?」
拨着浏海的左手顿时停了下来。
「那家伙很卑鄙唷,竟然拿出甜食,趁小可贝开开心心地吃着甜食时,通过地狱之门呢。什么『特洛伊的英雄』嘛,根本就很奸诈,也不跟小可贝战斗就这样偷偷摸摸耍诡计。」
「特洛伊的英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么说的话,那可鲁贝洛斯不是很笨吗?
「连奥费斯(Orpheus,希腊神话中,弹竖琴的名字)也利用音乐将小可贝给……真是王八蛋!」
「那个人是谁啊?」
「伊尼亚斯是大笨蛋,奥费斯也是大笨蛋。」
「……喂……」
「犬治也一起骂他们笨蛋啦,你不是小可贝的一部分吗?你可是真正的尾巴耶。」
「呃,冷静的想一想,说我是『一部分』不是很奇怪吗?再怎么看都是可鲁贝洛斯才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叫我尾巴根本是大错特错了嘛!」
「再一碗。」
乔美将杯面跟叉子又推向前。
「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有听到奥费斯很奸诈啊。」
「……我又没说那个……」
※
「小心。」
黑莎以冷静的语气回答,将视线落在本子上。
「无论哪一方,双方都属于假契约的状态。而我想问的就是,您是否有放弃契约的音愿。」
「放弃?妳在说什么傻话啊!」
「因为对被契约者来说,别说是接触了,其它任何事都没办法做。」
「那个鬼新娘以干扰电波遮住魔的流气,将他藏起来了。」
「那似乎是她个人的能力呢。」
从黑莎的脚尖巨型镰刀逐渐逼近。
「既然妳是检察官……那已经跟可鲁贝洛斯见过面了吗?」
「已提出注意与警告,因为这是我份内的工作。」
巨型镰刀高高举起,几乎贴到了黑莎的脸。
「也就是说,直接问妳地点就能立刻知道她们在哪里了吧?」
「之前我已说明,所有的检察官均不容许协助契约成立与履行。」
「如果会失去半边脸,妳也还敢说这种话吗?」
「或许连说都没办法说话了吧。」
「既然了解的话,何不快点老实给我报上来。」
镰刀锯齿利刃掠过黑莎发梢,高高举起。
「也就是您不放弃契约的意思?」检察官仍不改口气地问道。
「我不会放弃的。」
葛莉莉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点点头。
「这可是古代传统『羊皮血文字』的恶魔契约书喔。既然是检察官,应该了解这个意思吧。」
「是超级一级品吧!可以无条件推荐给贵族院,也能授予圣诞老人的锡杖。」
看着头上的镰刀,检察官继续说道:
「葛莉莉?帕多拉?葛蕾丝多?波罗尼尔?波罗杰荷姆?柯达拉?蔓提丝,难道不晓得以自己的能力无法与被契约者接触的事实吗?」
夜空中黑云密布,潮湿的尘土低空飞起。
「开什么玩笑啊!」
巨型镰刀慢慢收起、变形,重回葛莉莉人类的手上。
「黑莎,妳似乎还很年轻嘛,心脏很强喔!连我的镰刀挥在头上也能面不改色,真不愧是检察官。」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而已……」
声音冷静却小声。
「黑莎,我听不清楚,讲大声一点。」
「是的。若您没有放弃契约的意思的话,之后就是当事者之间的问题,我建议双方面对面谈一谈如何?」
「是互相厮杀吧。」
「这也是自古以来正确的解决之道。」
「那人可是我的喔!」
「是渊犬治先生签下契约的……」
「深渊……犬治……对,他就叫深渊犬治吧。」
似乎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又像是刻在心头上一般,慢慢低声私语。
黑莎感到奇怪地侧着头。
「难道说您不晓得签下契约的人名叫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啊!他的脸,他的样子和学校,我都一清二楚啊。」葛莉莉一边抚摸着手中的眼球一边反击道:「我根本不需要特地问检察官他在哪里,既然是六翼学园,明天我就能揪出怹。」
「是吗?」背后的检察官看向本子后说道:「顺带一提,深渊犬治提出解约,但立刻又撤回了。我认为他还有履行恶魔契约的意思。契约时的愿望是『生存』。并且,假契约的期间是从新月变为满月的一半时间,目前大约已过了一半。」
「假契约期间还有大约三天吧。」
「就是这个意思。」黑莎说。
「时间一过,那人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不可能实现的,可鲁贝洛斯没那种能耐呀!这件事非我不可啊!若是我的话,就能达成他永生不死的愿望了。」
「那是契约当事者间的问题,请自行解决,那么我先告辞了。假契约结束时会再来拜访。」
穿套装的女人挺直背,转过头去。同时,身影也跟着消失。
「不、不要紧的。」
从要灌入水泥所挖的洞里传来黑莎的声音。
葛莉莉没兴趣地背对着,轻轻握紧手里的眼球。
她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眼球记忆显示出的深渊犬治脸孔。
「马上就能见面了。」
舞舞舞
※
乔美两手紧紧抱着犬治的右手。
「走吧。」
「去哪里?」
从床的那一头看见摆放着瓶瓶罐罐类似药品东西的柜子。广大灰暗的室内,闻得到像是车站厕所的恶心臭味,那是刺鼻的消毒液味,应该是随便喷洒的吧,但仍掩盖不住各式各样的有机物所产生出来的恶臭。
「汪汪,总之,快逃吧。」
「逃?」
他的手被拉着,快要跌倒所以单手撑着床铺,方才不知不觉睡着的床铺竟成了硬梆梆的床。他从放在床铺上头的黑色睡袋站起来。
我……因为骑单车在国道上奔驰……车祸……因交通意外……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医院、病房还是手术室?」
他望着踩在硬地板上的脚,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脚上仍旧穿着球鞋。竟然穿着鞋睡在床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摸摸床上的睡袋,眉头深锁。
「塑料的?」
既没有内里也没有铺棉,而且是不透气的材质。
「你在做什么啦,快点快点!」
右手被强拉着,腰撞到床边的大桌子。桌子因碰撞而大大摇晃,上头放置的银盘与大把的姿料全都掉了下来。
犬治停下来。
好几张纸飘下来,大大小小的手术刀、锯子以及像是切肉丁般的小刀掉到地上。那些刀刃是手术的道具,也跟着掉下去……压扁的金属片、肮脏的泥土、玻璃的碎片、染上血渍的白衬衫……这些到底是什么?他并不觉得这些东西一定要放在病房的床边。
右手被拉着,催促声不断。
眼前飘着几张照片,犬治依然站在原地。
那是血肉横飞的照片。六吋的大小,不,应该还要再大一点,八乘十的大小。类似珍珠色的背景里留有多道血痕,看起来像是拍摄四溅在空中的鲜血照片,但仔细一看……
「别再拖拖拉拉了,快走吧,赶快逃啊。」
……仔细一看……那里头的……手脚关节不成形状地弯曲,照片拍摄的并不是泥娃娃,而是浑身血污的自己。
嘴巴不由得呈现惨叫的形状。
犬治张得斗大的嘴僵直住。
现在是在床上,而且是自己的房间里,阳光从计算机桌旁的窗户洒落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昨天,跟乔美一起吃着杯面……不,这不重要……刚刚的梦……那并不是梦……而是我的……记忆……
在他身边一同睡在凉被里的人,为了紧贴着犬治而扭动身体。
明明跟我说房间要一人一间了,不过乔美她……虽然以前也曾同睡一床,却从没黏得这么紧过。犬治为了面向她而翻过身。
今天这样没关系,因为可以立刻问她关于那个梦、那个记忆。
「早啊,小犬。」
鼻尖的微笑,令犬治的机能瞬间完全停止。
「呵呵。」
并不是乔美,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每次他一睁开眼,就会有个女人坐在他房里—而这次的情况正确来说是「跟他一起睡」吧!这回好不容易终于不是陌生女性,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说没有问题,问题反而更大了。
「妈、妈妈?」
「你作恶梦啦!」
犬治母亲门山麻香在凉被中紧紧靠了过来。
「小犬,你是不是梦到了很可怕很恐怖的蛇的恶梦呢?」
她回复成旧姓是因为已经与犬治的父亲离婚。离开这个家之后,她就住在私铁沿线约过五个站的公寓里—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
「小犬从以前就很怕蛇呢!呵呵呵,没关系喔,因为妈妈也很害怕。呀!」
母亲紧紧抱住了他。
「等等!妈,为什么妳会在我床上啊?」
「小犬,一起床就打招呼说『早安』是做人的基本礼貌。一定要有礼貌才可以喔!」
女中音的声音与呼气落在他脸上。
「早安……请问……」
「Goodmorningmyweeetheart~」
母亲爽朗地笑了起来。光看她的笑脸,会觉得她仍像孩童般青春无邪。小学时的教学观摩,常被误认为她是姊姊而不是妈妈。
「请问……妈,妳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只是依照约定来到约定的地方啊,现在可是家庭交换时期喔。」
「咦?」
父母亲离婚时,规定每到一定时间,就必须互相交换彼此所住的地方。
换句话说,当母亲来这个家时,父亲则换到母亲的公寓去生活。孩子则住在同一个地方。这是考虑到,能够让已离婚孩子们也能好好跟双亲共同生活,但这其实是多余的,因为即使父母交换了家庭,主要还是属于单亲的状态,所以仍不算是「好好地与双亲共同生活」。
「等一下!妈,时间还没到吧?妈妈不是这个月底才要来的吗?」
「呵呵,我提早来啦。」
「虽然妳过来,但爸爸又还没回国,没办法去你的公寓,留绢子一个人在那里,不太好吧……」
绢子是犬治双胞胎妹妹。
不太好的意思是,妹妹有一点小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堕落。从小学起就是个恶名昭彰的逃学儿。她会一直睡到中午,不到晚上是不会出门。
「呵呵,竟然还会担心姊姊,小犬好温柔喔。」
「才不是姊姊,是妹妹……」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长年都在争论着彼此到底是「兄妹」还是「姊弟」。
「话说回来,要遵守约定啦。」
棉被中的母亲像虫子般慢慢挨近。
「小犬,为什么你一脸不高兴的表情,你讨厌妈妈吗?啊啊,该怎么办?如果妈妈做错了什么会立刻改过的,所以你要说清楚喔!」
—说清楚?不是已经说了吗?
旁边伸出了手,拉住想从棉被里爬出来的犬治。
他将手挥开,再次看向母亲。
「那个,妈……为什么妳穿着烹饪的围裙?」
白色烹饪围裙下的是窄袖和服,腰带也系好了。以常识来想,那并不是睡觉的打扮吧?至少不是应该要将烹饪围裙脱掉吗?不对,就连穿着彩色窄袖和服上床,本身就很不合理吧。
「不适合妈妈吗?」
她表情转为难过。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果然不适合吧。」
女中音顿时变成了啜泣声。
「很适合啊,妈妈,非常适合妳喔!」
「太好了。」
她表情立刻又回复了开朗笑容。
犬治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无力地从床上起身并说道:
「直接穿着享饪围裙就睡觉,不会很不舒服吗?」
「当然会啊,可是要衣服在棉被里不要乱掉也很辛苦,不过为了我亲爱的儿子,当然要忍耐一点啰。」
「不用忍耐啦。」
「谢谢,小犬在替妈妈担心呢!」
她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
「到底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睡在我床上啊?」
「反正犬悟到国外出差去了啊!」
「爸爸不在跟一大早就睡在我的床上,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你搞错啰!」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
—等等。
犬治像是量量有没有发烧似的,将手放在额头上。
那乔美呢?
她在家里吗?应该在吧。至少她昨天还一直叮咛我「不要出门一直待在家里」。难道是因为妈妈睡在我床铺上,所以溜出这个家吗?也就是说,妈妈目击到我们一起睡觉啰!难不成误会我趁大人不在,随便把女孩子带回家来住……
「那个,妈……」
「有什么事吗?」
两手依然搭在肩膀上,母亲的脸在他背上磨蹭着。
「那个,家里不是有个金发的女孩子吗?」
「是小乔美吗?那个从东欧之国来的女孩。」
「对。」
事实上,应该是「东王之国」才对.
「呵呵,这个HOMESTAY的留学生,还真是个精神饱满的女孩呢!」
「对对,就是这样。嗯……」
犬治像是寻找恶魔少女身影似的,到处看来看去。
「她在楼下的客厅,跟绢子一起玩『诅咒仪式』的游戏。」
「是喔!什、什么?为什么连绢子也在啊?」
「因为妈妈过来这里了啊,那样子绢子不就变成一个人了吗?这样不太好,小犬不也说过了吗?」
「所以把她也一起带过来?」
「唔。」
「但,绢子那家伙,在早上不是都没办法动的吗?」
「你搞错了啦。」母亲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刚刚妳也说搞错了。」
「现在不是早上啊。」
「咦?」
「已经是傍晚了。」
他大大转头看着床头架上的时钟,之后又紧张地看向窗户。
投射进来的亮光,难道这道曙光并不是黎明,而是日落的余辉?
「可是妈,妳刚不是说『早安』吗?那是早上的招呼语啊。」
「只要是起床,都是『MORNING』喔。」
「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晚?犬治感到莫名其妙。
「呵呵呵。」
「妈,不要一直笑啦,你的儿子没去上学一直睡到现在,难道妳不会担心或生气吗?」
「为什么?娟子也常常睡过头啊,连犬悟也常出差因时差的关系睡到傍晚呢。」
「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要过很普通、平凡的生活啊。」
※
靠在行道树上交叉着双手,葛莉莉轻啐了几声。
「……不在吗?」
通过斜前方的学园站的剪票口,便看到上下的楼梯口。从左手边如白蚁般涌入的大批制服群,也变得零零散散。从头顶上繁茂枝叶的隙缝中照射进来的烈阳,如今也完全消失,天盖如紫色斗蓬般的黄昏,也渐渐扩散开来。
「……深渊犬治……」
大量涌入车站的制服,与眼球所照出来的映像一模一样。他肯定就是这个学园里的学生。然而,却没发现犬治。葛莉莉使用复眼,将通过面前的男学生的脸仔细地、毫无遗漏地一一确认。
「不可能会漏掉的……」
走过来的一个学生,将书包放在站街道树上葛莉莉的脚下。因为利用隐藏色使自己与树干同化,因此他看不见葛莉莉的身影。干脆抓了这个学生,直接盘问他深渊犬治的事好了。
她将镰刀手伸了出去,但葛莉莉却歪了歪头又收了回来。
正如耳环男所说,这学园里的学生的确多如牛毛,她并不认为每个人都知道深渊犬治的事。若这学生不认识深渊犬治的话,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丢在一边,这么做可鲁贝洛斯一定会有所警觉。到头来,无论是在这个车站还是学校,都没办法找到他也说不定。这样一来,之前寻找的努力就会半途而废。
「……难不成是在别的出口?」
将脚下的书包拿到手上后,学生往车站的阶段走去。
「应该监视车站另一边的小升降口,还是学园的后门呢?」
葛莉莉又盘着手腕。
那些保全人员是格斗高手,但是杀掉他们并潜入学园里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俯视整个周围。学校的敷地比想象中还广大,运动场就也有好几个,建筑物也多不胜数。可说如一般街道的规模一样。到达他所在之处以前,很可能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别慌,时间还绰绰有余,只要明天从早上就来监视的话……」
因为有干扰电波而无法探查出流气,但葛莉莉仍有她常用的老方法,那就是使用「眼睛」。
「真羡慕利用味道来找寻对方的下等动物啊!」
一名溜着狗散步的肥胖中年妇人走过她眼前。
站在前头引导的毛绒绒小狗,对着葛莉莉靠着的街道树缠人地吠叫着。
利用隐藏色与树干同化,应该是看不到她的……是靠嗅觉发现的吗?
「哎呀呀,小钱宁,怎么啦?想在这树方尿尿吗?」肥胖的年中妇人对着不停汪汪叫的毛绒绒小狗,轻声温柔地问道。
葛莉莉单手一挥。
「哇!小钱宁!小钱宁!」
肥胖的中年妇人对着脖子喷出鲜红血水的毛绒绒狗,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小钱宁,头……你的头跑去哪里啊?」
「马上就会掉下来的……」隐身直接走了出来的葛莉莉喃喃道:「我最讨厌利用味道来找寻对方的下等动物了!」
※
「昨天我也打了好几次的电话喔。」
「啊,对不起。」
单手拿着无线电话,犬治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今天也没来上学,真是的。」
从话筒传来东西聪辅的声音,与后方厨房里乔美和绢子的嬉笑声重迭,还听得见热油在加热的平底锅猛烈地手舞足蹈的声音。
「不回答你的问题,有损我的自尊啊!」
东西很难得会打电话到家里。只要不是继续巨蟹与什么什么的五万年间的故事就好了,犬治一边想着,一边担心地望着站在炉台前的母亲的装扮。她现在身穿的并不是烹饪围裙,而是换上了焊接作业用的耐热服,甚至还戴上了全罩式遮光罩。也就是说,母亲正在做菜啰!不会吧……
「听好,我今天一查到数据后就打电话来了,我想彻底弄清楚。」
炉台喷着火,往上窜的火炎毫不留情地直扑换气口。
「昨天我一回家就去调查了,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
「嗯,啊?」
犬治一边思考着有没有方法能够让母亲停止,一边敷衍着电话筒的那一端。
「大致上都跟你所说的一样呢!」
「你的意思是……?」
「我指的是大致上……可不是巨乳(日文的「大致上」与「巨乳」同音)喔!」
「……东西……我现在,有点忙……」
他实在很想就这样把电话给丢掉。
「就是当恶魔契约是假契约的情况……」
拿开的话筒又立刻贴近耳朵。
「若一直是假契约,恶魔大部分都会被召唤,所有的一切都会归于原点。最重要的是,无论实现了什么样的愿望,人类这一方都会重回恶魔召唤前的状态。」
好几张血肉横飞的照片掠过眼前。
「回、回到召唤前的状态?」
片断梦境闪过脑海。
灰暗的室内。室内随便喷洒着刺鼻的消毒液味,因此盖不住各式各样的有机物所产生出来的恶臭。直接穿着球鞋就被放入睡袋中,躺在硬梆梆的床上。明明被逼睡着却还是穿着鞋子,这么说……被送到医院……是因为刚被送到医院……
犬治大大甩动浏海。
由于甩得太过用力,不小心将手上的话筒甩到地毯上。
—那个房间并不是病房,放在那里头的也不是睡袋……
他在地上爬着拿起话筒。
—那是验尸室……他是在尸袋之中……
那就是所谓的「无法自行回复的状态」吧。
「东西,应该不必将恶魔送回吧?」
犬治对着电话筒大喊着。
可鲁贝洛斯离开的话,愿望就会还原。如此一来,他就会重回医院的床上。被恶魔附在手上的生活,以及住院的生活,该如何选择……不,不对!若可鲁贝洛斯被召唤的话,他就会返回尸袋之中。
「虽然也有听过中止假契约,恶魔仍附在身上的例子,但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愿望也还是一样吧。」
「嗯,好像也有这样的案例呢。」
犬治放心地吸了口气。
「那就是人类被恶魔驾驭的形式吧。」
「……咦?」
「从古至今,被恶魔附身的人,在日本被称之为『入魔』,咯咯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比较轻松,能够照着自己的欲望来行动。」
「那么,具体来说,人类会变成怎么样呢?」
「简而言之,就是『僵尸化』。」
「这怎么行啊!犬治紧紧握着话筒。「有没有别的方法呢?东西,就是愿望仍达成,但不会僵尸化的方法?」
「只要变成真契约就行了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似乎只有这项选择了。
可鲁贝洛斯一直附身在右手,至少比返回尸袋中或僵尸化,还好得多吧!
「假契约应该无法好好控制恶魔吧。若变成真契约的话,就能照着自己意思操控恶魔了。」
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恶么,也就是说能够去控制。若真是这样,即使右手是狗头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干嘛不早点说啊!」
「好,那我们来继续巨蟹与匹阿莎『爱与复仇』的故事吧。」
这次是犬治自己丢掉电话。
离假契约到期日还剩下二天吧?现在该怎么做?首先该怎么让假契约变成真契约?
右手蠢蠢欲动,犬治甩着浏海。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要先按抚好可鲁贝洛斯才行吧!看来得先问出这个方法。
犬治倒向地毯,抓着被他丢掉的话筒。
「……金色巨大的螃蟹从那龙卷风中翩炙然现身,牠的名字叫金蟹。」
太好了,电话没断线。
「东西,可鲁贝洛斯的弱点是什么?」
「深渊,现在巨蟹与匹阿莎正潜入枫林阁,这一段是最重要的地方喔,你闭嘴好好给我听着!」
「我听,之后你要说多久我都听,你先跟我说可鲁贝洛斯的弱点啦。」
只要摸清这一点,之后就算牠又突然出现乱冲乱撞,都有办法阻止跟干预。
「……呵……可鲁贝洛斯的弱点嘛,虽然没有明确的文献,听说牠没办法抗拒甜的东西呢!特洛伊的英雄伊尼亚斯给了牠蜜菓子……」
「这个我知道。」
「第二个就是音乐了吧!听说,听了奥费斯曲子的地狱犬,就会沉沉地进入梦乡。」
「音乐?什么曲子都可以吗?」
「该怎么说呢?若是神话时代所没有的摇滚或金属乐,我想应该没办法吧。经演奏使得可鲁贝洛斯沉睡的曲子,应该是首名曲吧。咯咯,对于发表新曲的音乐家而言,那是关乎性命的测验,若随便乱作的话,可就会被可鲁贝洛斯一口给咬死呢!」
是要带MP3或播放器走呢?如何将插入式耳机放入可鲁贝洛斯耳里也是个问题,况且,也不清楚何谓名曲的定义。
「东西,可鲁贝洛斯的尾巴是什么形状啊?颜色或大小呢?」
他自己就是真正的尾巴—可鲁贝洛斯的屁股上小型附属物—然而,只要达成真契约后,他就会成为主人,而让可鲁贝洛斯变成附属,彼此的立场就能够逆转。
「频色及大小在文献上各有不一,不过,据我所了解……」
炉台上发出可怕的爆炸声,话筒的声音顿时变成混乱的声调。
「东西,我听不太清楚!」
后方交杂着女性们骚动的声音。
「蛇?你是指蛇吗?细长滑溜、具有鳞片且无手无脚的那个生物吗?」
「嗯,可鲁贝洛斯的尾巴是只有剧毒的蛇。」
「我不要啦!」
犬治无力的声音,被背后急速接近的怒吼给完全盖住。
「你这个大笨蛋!」
绢子飞踢直击他侧头部。
「自己家就快要失火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讲电话!」
「失火,呀!好痛、痛痛痛痛痛!」
妹妹的脚底板又朝着躺在地毯上的身体,袭击过来。
她穿着紧身大条纹背心,下半身则是容易活动的七分裤。正因为他们两人是双胞胎,所以绢子的脸跟犬治长得非常像。虽然她是中长发,但浏海跟她哥一样都很长。
「犬治,你别玩了,快想想办法啊!」
轰隆一声,盖过了绢子的声音,大量的黑烟往上窜升,吞噬了天花板。
从黑烟里头被火纠缠的全罩式遮光罩,双手伸向前走了过来。这样子令人连想到从火焱地狱爬出来的亡者,犬治惊讶得舌头紧贴上颚。
「哇呀呀呀呀!」
「妈!」
那是穿着耐热服及遮光罩,以焊接工打扮作菜的母亲。
带着火移动的遮光罩,小声尖叫着,逃向犬治的背后。
「小犬,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妈,我要烧起来了啦!」
从遮光罩传来的火炎烧灼着犬治的衣服,烧焦了皮肤。
「妈、妈!离我远一点!」
「小犬不喜欢妈妈吗?啊啊,要保护妈妈呀!」
背肯燃烧的面罩紧抓着他不放。
「好烫!妈,好烫!」
「嗯,小犬、小犬再抱紧一点。」
「明明是妈在抱我呀!」
「不不,别说那种话。」
「好烫呀!妈,别碰那里!」
咚地一声,一记脚跟后踢落在犬治的头顶上。
「我就说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啊!」
那是娟子的脚。
「……干嘛揍我?不,干嘛踹我?」
「妈妈也一样,把讨厌的面罩拿下来不就好了!」
绢子很快地将母亲脸上冒着火的面罩拿掉,丢进黑烟里头。
「好了,犬治,快想点儿办法!」
「……这……这情况,我……我也没办法啊!」
他被烟呛得咳个不停想要站好。如大浪逼近的黑烟里头,隐约看见深橘色的火焰。看来,只有炉台周围失火而已,从这烟量与臭味来看,很明显应该是油引起的火灾。
看来消灭火势并不容易。
「快打给消防队,一一九……」
「小犬,妈妈不会作菜,对不起喔。」身后的母亲说道。
现在可不是会不会作菜的问题吧!犬治想着一边在地毯上爬着,一边拾起后方掉到上头的话机。
「不通……」
电话既听不见发信音,按钮也都没有任何反应。
是因为被丢了好几次,所以坏掉了吗?
「快逃吧!」
「你啊,从刚才就一直在旁边待着,难道只能提出那么烂的方法吗?」
犬治刚想对大叫的绢子抗议,右手却立刻被从旁抓住。
乔美从地将犬治的身体提了起来。
「汪汪,拜托,你进去一下把火熄灭。」
「什么一下啊,不可能,若进去这么黑的烟里头,立刻就一氧化碳中毒的。」
「笨蛋,女孩子拜托你耶!」
绢子的回旋踢正中犬治的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就这么被狠狠踢了出去。
犬治被迫用跑的冲入黑烟之中,化学成分的焦臭味冲入鼻腔。大量的粉尘使他眼球充血。
「啊啊啊啊啊啊!」
凌驾自己的惨叫声,右手大声咆哮。
水蒸气划过黑烟。
火炎瞬间消失……冻结……
「白白,是冻牙吗?」
右手的狗头用「这样就可以了吧」的表情转头看着乔美。
开了窗户的绢子看得目瞪口呆。
「什么,犬治,那个……」
「小犬……小狗……」
静坐在地上的母亲,此时打开溶接的遮光罩。
「嗯,这个,这个嘛……」该怎么跟大家解释右手的情况啊?
水蒸气的白烟将黑烟从窗户推出去。
「犬治,你,这个……」绢子大叫着。
「……好可爱喔!」母亲同时也大叫着。
※
结果,晚餐又是吃杯面。
犬治垂着肩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计算机。
乔美咻地出现在门口。
「恶魔契约书在哪里?」盯着计算机屏幕启动画面的犬治问道。
恶魔少女往斜后方的床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耶。」
虽然这答案跟他所想的一样,但他不能不去反驳。
「这不是很奇怪吗?是不见了还是被消毁了啊?这样的话,那契约本身不就解除了吗?」
「不会啦!」
「为什么?契约书不是不见了就变成无效了吗?」
犬治甩着浏海。若无效或被解除的话就麻烦了。非得要成立不可。因此他才需要契约书这佪东西。但是,这东西目前到底在哪里,连检察官黑莎也不知道,看来乔美也是真的不晓得吧。
「那个恶魔契约书是怎样的构造啊?」
总而言之,一定要有实物才行。
「……是地毯啦,出车祸那时候的。」
犬治开启网络浏览器,敲着键盘。
「从发生毋祸的国道看来……就方向来说……应该是隔壁的新樱町局的管辖吧……」
宾果!
警察局的网页上有这桩车祸的报告。
接着他检索新闻的过期报刊。
「……运送地毯的卡车……是关西的公司吗?」
能够在新闻记事的地域栏确认车祸的情形。在几个新闻记事里头,只记录一些的门牌号码,但地毯公司的地址也写在上头。只要知道公司名称及所在地就够了。
他再敲打键盘,立刻发现地毯公司有参加网络购物的商店街。不用为了得知公司名称与地址而特地翻电话薄,电话已显示在屏幕上。
犬治将那个号码记在便条纸上。
「好了,接着就要查出出车祸的地毯现在在哪里?」
「汪汪,事情结束了吗?」
「还没,我要去打一下电话。」犬治的手穿过衬衫的袖子说道。
他将便条纸及零钱放进裤子的口袋中。
「你要出去吗?」
「因为家里的电话坏了,而且我又没有手机。」
「你不可以去外面啦!」
「我有重要的事啊!」
「不行啦,人家不是叫你要一直待在家里吗?」
「……一直到假契约终止为止吗?」
「嗯。」
「妳想把我变成僵尸吗?」
「只想让小可贝离开你而已。」
「这样的话,我就会重回尸袋里了……」
犬治的话被自己哈欠断了。
坐在床上的乔美手里拿着小小的装饰盒,并打开盖子。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盒子,记得那应该是绢子以前一直放在房间里的八音盒。
他对盒里流泄出的古典乐有印象。
「……乔……乔美,那个音乐是……」
犬治口中不断打哈欠。
跟学园午休时所放的音乐相同。
「那个……那是……奥费斯的……」
午休一直沉睡不已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不知不觉间,听了能够让可鲁贝洛斯陷入睡眠的曲子。
「……难、难不成……昨晚也是……」
不记是何时睡着,又睡到今天傍晚才起来,就是因为听了这首曲子。
「……给我等一下……」
「汪汪,晚安犬治,乖乖地睡到周末吧。」
「……不……不可以这样。」
犬治此时已摊软无力。
只要右手睡觉不就好了,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睡?是因为我是可鲁贝洛斯的尾巴吗?王八蛋,讨厌就这样顺从着尾巴,但更讨厌回到尸袋中。
再不快点起来的话……再不起来的话……
「假契约一结束就会分离,这样的话,下次一定要……逃到……更远的……地方」
渐渐进入梦乡的犬治再也听不见乔美的声音。
※
两天后。
葛莉莉已经熟悉学园前车站的风景。
她以隐藏色与树干同化,一边眺望着往来的大批制服,同时,用一只复眼看着斜头上的太阳。
没有时间了。
这样一直到晚上,然后毫无对策地等到子夜降临,假契约期间就会结束了。
「深渊犬治」……为什么始终认不出他来?
难道是漏看了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即使是连续百单位的人类通过面前,也能一一确认每个人的脸,那是因为我用我的「眼睛」,所以不可能会看漏的。如此一来,结论只有一个。深渊犬治并没有到学园站来。
「该怎么做?」
一只复眼所捕足到的制服身影,令葛莉莉的记忆有了反应。
迎面而来的制服,并不是深渊犬治。
—女孩……对象之外。
然而,所有的复眼匀一同聚焦在那个女学生脸上。
到目前为止……对于女孩……因为既没必要又没兴趣,所以一直在探查之外,不过……
她一定曾见过这女孩。对,从工地现场所挖出来的那颗眼球中见过她。她跟深渊犬治在一起的女孩子。
葛莉莉走了出去。
芳冈美帆惊讶地看着叫唤自己的那个美丽女人的身影。她以为对方是从斜横方的空间突然冒出来的。当然,她虽然不是一直盯着道路的街道树方向,但这么明亮的无袖衬衫站在一整排树前,即使距离很远,也当显眼。
「咦?」
似乎也不是从街道树后方,也不可能从停在车道上的轿车里出现。因为这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一辆车。自从取缔违规停车的民间委托制度开始实施后,学园站的周围附近几乎可说没有任何的车停在那里。
「妳想见深渊同学吗?」美帆老实地歪着头问道。
说不定,这名女性是站在深暗的树荫中,自己也恍恍惚惚的,以至于没发现她来到身边。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此美丽的大美人,跟自己的同学会有什么交情,为什么会想见他呢?芳冈倒比较在意这一点。
「妳……应该是……芳冈同学吧?」
「是的,妳认识我?」
「嗯,深渊犬治是这样叫妳的……在那个眼球中……」女性低声笑着说。
「什、什么东西中?」由于语尾听不太清楚,所以美帆立刻反问道。
女性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以真挚的口气继续问道:
「你们两人,感情很好吧。」
「算、算是吧。」
「深渊犬治狠狠揍了那些愚蠢的人类,保护了妳,那是因为重视妳,不想把妳让给那四个人。」
「嗯,那是在月汲町所发生的事……深渊同学跟妳说了,那件事,还有我的事吗?」
美帆下意识地红了脸颊。
「妳跟深渊犬治有特别的关系吧。」
像是看透她的表情似的,女性意味深长地笑了。
「特、特别,其实……也不算……」
「哎呀!」
传来的声音具有强烈的责备语气。
「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关系的啊。『凶猛』的人类进到这个世界了吧,他拚命跟那四个人类战斗,是因为不想把妳交给他们吧。若没有特殊的肉体关系,是不会那么拚命的呀!」
「……肉……肉体关系吗?那个……是很特殊没错啦……」
美帆的脸颊愈发通红。
「呵呵呵,看来像是个疯狂的行为呢!」
「将……空气吹、吹到……屁……屁股里。」
「将空气吹进屁股里?呵呵呵,这兴趣不赖嘛,我倒是很喜欢。」
美帆嘴唇半开呈「咦」的形状,望着眼前的美女。
「妳、妳喜欢吗?那、那样的……」
「不用害羞呀,芳冈同学,那些疯狂的关系,从以前就很多了呢!」
「以、以前就很多,果然知道吧……昭和BOY的……」
「什么?」
面对她的琥珀色俏丽短发,迎风摇曳。
「……就是说……外出时一定会抓个猎物回家,而『活的东西』是最受欢迎的。」
「一定要带什么东西回家,呵呵呵,这个好方法我很认同喔。不用说,拿到手上的一定要『活的东西』才行,把尸体带回来有个屁用啊。」
「难道,妳也是,深渊同学的……猎物……」
被抓到了?所以才在找他。
「猎物,好一个响亮的名字啊!」女人一脸兴奋地笑着说。
美帆轻轻地咬着嘴唇。
这个女人也是猎物,一定没错。深渊同学不是说过他自己「到处抓」吗?
所以,他只是抓到而已。
「那么,深渊犬治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
即使带回去,也不会好好珍惜,之后就无视于猎物的存在。
「深渊同学,最近向学校请假一阵子喔,好像是感冒了。」
将空气吹入屁股里,随便就当自己是他的猎物,却连一通电话也不打。
「妳知道他住哪里吗?」
犬治并不会去体谅被忽视的猎物这一方。
「深渊同学的家在我家的隔壁站喔。虽然我没去过,但知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