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想当成宝物去珍惜……去爱护……这样的话,倒希望不要被抓回去。
美帆又咬着嘴唇。
女性浅笑着问道:
「可以带我去吗?」
「因为深渊同学也是第一次连续休了那么多天的假,我也刚好想到要不要去探望他。」
「太好了。」
猎物这一方反过来去寻找抓她们的那方,这种相反的行为虽然很少听过,但不至于是「坏事」吧。总比抓到后就不去珍惜……不对……那是违反规则的。再怎么说都不该是昭和BOY该有的行为。
两人并肩走着,美帆侧头看着她那如花似玉的容颜。
「我想若是妳的话,一定会被好好珍惜的。」
「呵呵呵,就是啊。」
到了他的家,见到深渊同学后,就要请他取消抓到我的事。美帆一边咬着唇一边想。
※
「烧掉了……」
「啊,关东地区会说『可燃烧』,还是『可燃垃圾』吧。」
「这个嘛,在这边我想用『可燃垃圾』会比较好吧。」
「不要随便使用关东方言啦。」
「为什么?」
「因为,在关东会说『烧萝卜』啦。」
「不是煮萝卜吗?」
「是烧啦。听好,『烧』原本是『焚火』的语源。所以,照意思来说『燃烧』会比较接近。简单一点来说,『烫』跟『煮』是完全不一样的啦。」
对方仍继续说着,但深渊犬治慢慢地将耳朵离开手机。
那是粉红色的手机。
这手机搭载能接收数字电视放送的迅号。犬治小时候的手机很大,而且没有彩色液晶屏幕。原本应该只是单纯移动式的电话,现在在里头加上时间、可以接收MAIL、照相机或播放音桨、广播及GPS,甚至也附有信用卡的代用机能,到目前连电视都可看了。今后,手机里会再追加什么功能呢?说不定明天,又会有划时代的新产品发表。
附有电动刮胡刀功能的手机、氧气筒手机、内藏白金线路的手机、小型双眼望远镜手机、能弹出印泥、印章与三十六色原子笔的手机等等……不过,他已无法看到这些新的产品了。
犬治对着仍在喋喋不休的话筒郑重道谢后,切掉通话钮。
—今晚……就会死。
即使不是手机,今后仍会有层出不穷的新产品发售吧。无论是新曲、新刊还是新作电影,什么都好,新人偶像歌手、新名牌衬衫、新型OS计算机等等,若说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留恋」的话,那就是无法亲眼看到「未来」。
特别是工作以外的时间—接电话的关西地毯公司的中年员工,可能是想找个聊天的对象,还是单纯只是因为无聊—对于犬治的问题,并没有以这是对外机密而回拒,很爽快地就回答他。
犬治盘坐在他房内的床上,毫无目的地望着整个室内。
堆在卡车上的地毯已经全数烧毁……连从警察那里送回来的事故检证用的地毯当然也烧得一张不剩。既然已经无法使用,又很不吉利,决定烧了之后由公司全体员工来供养。仔细想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对外机密吧。错的是运送公司。地毯公司是受害者,并且损失极大。若没买保险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不,事情算是很严重了。
他想起了从电话的话筒中所听到的,如吉本新喜剧般的玩笑口气,犬治轻轻笑了起来。
那个中年男性,以后也是将车祸的内容当作聊天的话题。
对,电话里的那个人,还有「以后」,但他自己却没有。
恶魔契约书已经燃烧、消毁。
实物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连最后要记入的血局名,也已经是不可能了。就这样,以假契约的形式,全部都会结束,还有大约六小时的时间,愿望就会还了,他会重回尸袋中。
他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而哭泣,但结果并没有。
既没有痛苦的大喊大叫,也没有疯狂地乱冲乱撞,更没有想要哭着揍谁的想法。
因为没有真实感吧。
「但是,我可不想变成僵尸……」
正当他喃喃低语时,后方的门啪地被打开。
「犬治,吃晚饭了,还在谁吗?」
绢子现身,眉毛立刻不高兴地往上吊。
「干嘛随随便便用我的手机啊?」
「那是因为,家里的电话坏了啊。」
「跟那个无关吧。还人家啦,真是的,一直在家里睡觉都不出门,真没礼貌耶!」
「妳不也是不上学,一直待在家里吗?」
「但我白天可是醒着的啊。」
……这可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吧。
轻轻甩了甩浏海后,将手机还给绢子并问她道:
「乔美现在在做什么?」
「在楼下,看着妈妈焦黑的料理大流口水,说想赶快开饭。」
「……真爱吃怪东西耶。」
因为她是恶魔,所以才会喜欢难吃的东西吧。
他猛然想起。
乔美也是一整天待在家里吧,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很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差别啊?」
绢子立刻响应这个问题。
「……差别?」
「留学生不去上学,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这样留学,就没什么意义了吧。」
况且也不是真正来留学的。
绢子哼地一声说道:
「没意义难道不行吗?意义到底是什么啊?认真地上学,拚死拚活拿到好成绩,受到大家的称赞,难道这样的人生就有什么意义吗?既然如此,那不去上班上学的爷爷奶奶不是也一样没有人生意义吗?住院的病人也没人生意义了啦!」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活着,人不就会留下『必要的东西』吗?这样,也许才叫做意义吧。」
……虽然不想听不上学的人自我辩护……也罢……无论是怎么样的意义,人生若不继续下去是不会晓得的……然而……这对我来说却是很困难的。
「你干嘛小声地碎碎念啊?快下去啦,大家都在下面等你耶!你可要全部吃光光喔,因为妈妈可是为了小犬才拚命做那些菜的呢。」
「绢子常常吃妈妈亲手做的菜吗?」
「她不是很常做啦,但做给我吃的话也是会吃的,就算焦黑的也一样。」
「……真伟大。」
「是很伟大呀。」
「爸爸似就不吃了。」
「没有骨气吧。」
犬治跟着双胞胎妹妹走下楼梯。
他对这样普通的对话感到很温馨。
明明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死去……不,正因如此才……
※
「芳冈小姐,这条路刚刚就已经走过了。」
「咦?是吗?」
美帆回头望了望住宅街。
沿路是每家每户的墙壁,路肩的一部分摆放着花盆,绑上不动产可丢式广告牌的电线杆,脚下的柏油路漆着白色大大的「停」字……同一个景象似乎在稍早之前就见过了……这些住宅街原本就大同小异,因此很难做区分。
「芳冈小姐,我们已经走很久了。」
「我想应该是在这里吧。」
美帆弯进小巷。
「我不太会看地图,说不定不小心绕了远路。」
她盯着电线杆上的门牌号码,很快地接着说道:
「可、可是,也不至于会迷路啦。」
「他家的门牌号码呢?」女人交叉着双手,叹着气问道。
「二丁目。」
「是吗?应该是在这里吧,这里的大门和电线杆上都标示着『二』。」
「是的,因为是西樱町二丁目,所以我想就在这附近了。」
「妳再打一次刚刚的电话号码。」
「可是不通耶。深渊同学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
她拿出手机,但美帆的视线并不在手机上的键盘,而是立刻转向身旁那柱电线杆。
「……新樱町。」
「怎么了?芳冈小姐。」
「……这里是新樱町,不是西樱町啊。」
街灯一个个开始亮起。
※
回到房里,犬治脱掉一直穿着的T恤,换了件新的。
味道先不管,但这的确是个开心欢乐的晚餐。临死前,竟还能见到母亲跟妹妹,他由衷感到高兴。那会是个温馨的回忆……不过,那回忆也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他走向书桌,打开抽屉。
拿出必要的东西。
还有几个小时的话,已经相当足够了吧。虽然不至于要去整理身边的东西,但在返回尸袋之前,还有事情必须完成不可。晚餐时突然想到的,不,应该说是一直在想这些事。
他将好几个黄色笑容圆脸的「Smilemark」手帕拿在手上。那是芳冈美帆借他的,就一直这样被摆在一边。还有,另一件事……
他面向床铺的床头架,房门静静地打开。他与一声不响溜进室内的乔美四眼相对。
「汪汪,觉得怎么样?」
「……什么?」
「人家觉得妈妈做的菜,好吃得不得了唷!」
犬治望着床头架上的时钟。
「……在这种时间叫我起床,难不成是……?」
「是最后的晚餐吧。」
「妳有温柔的时候嘛。」
「人家一直都很温柔啊。」
乔美取出八音盒。
「等等,反正还有几个小时,要不要干脆让我醒到跟可鲁贝洛斯分离的时刻。」
「睡觉的话会比较轻松吧。」
「会很痛吗?」
「因为是死亡啊。」
「……死亡啊。」
犬治将床铺床架上的DVD放在手帕上,拿起来。
「还有件事非做不可。」
「每个人都会这么说呢。」
「在我死之前,有些事一定要去做的……」
「汪汪?」
恶魔少女抬起下巴,一脸「快告诉我吧」的表情。
犬治继续说道:
「我想把借来的东西一一还回去。这条手帕是我任意带回来的,所以,我想芳冈同学一定会认为掉到哪里去了……自己的东西不小心遗落了,有时会因为突然想起而介意得不得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还回去才行……还有这个DVD,今天刚好到期,明天才还的话就要罚钱了。」
乔美一直盯着犬治,慢慢地将两手撑在腰上。
「犬治?」
「所以应该没关系吧,在我死前的这一点小要求。」
「你是笨蛋吗?一般应该是想要酒池肉林啊、复仇杀人什么的啊,反正都要死了!」
犬治朝着她甩了甩浏海。
「犬治死前想做的,就是那些事情吗?」
「就是那些事情。」
「晚安。」
乔美打开八音盒的盖子。
「等一下,妳听见我的话了吧。」
「要去还东西的话不就会出去吗?不可以喔。」
整个房间、犬治的耳朵以及整个世界,均洋溢着古典乐的旋律。
「……为什么……不能出去……」
「会被发现的。」
「……什……什么……」
「非常厉害的。」
乔美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传进来。
「ByeBye,犬治,虽然时间很短,但对于可鲁贝洛斯的藏身之处与回复帮了个大忙。」
犬治疲累地趴在地板上。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因为等你下次醒来时,已经死了。」(录:已死的能醒来啊)
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空调安静的振动声回荡在房间。
确认门已经关上后,深渊犬治小心地从地板上起身,手指伸进耳朵里,取出耳塞。
「反正,她又会逼我睡觉了。」
那是从书桌抽屉中拿出来的耳塞。
因为觉得有必要,所以从抽屉中拿了出来。立刻装入耳朵。那是以前为了考试念书,所买来的耳塞,效能比海绵的要强得多。人声或电话声等中程度的音域仍听得见,但高音域、低音域的声音等,主要是音乐及一般的噪音,就能完完全全地盖住。似乎也使用于工场等情况。
「看来只能从窗户出去了。」
他将手帕及DVD放进裤子的口袋里。多亏这蛼子宽大的设计,CD盒之类的大小也能放得进去。
犬治弯下身,拉出床铺底下的鞋盒,并穿上因退流行而一直收起来的球鞋。将床上的凉被弄成一团,看起来像是有人睡在里头,多少能做为掩饰。
他重新回望室内。
已经无法再回到这里了吧?
老实说,真不想死。
也很害怕死亡。
既没有达观的思想,也不能算是放弃。可以活下去当然是最好,但,他已经想不出任何的方法。
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打开纱窗。四周围已经漆黑一片。
若就这样子什么也无法去做,只是等待死亡的话,至少,希望能将最后想要做的事彻底完成。
双脚踏上窗槛。
站在二楼窗户往外看,无数的屋顶映入眼帘。远眺万家灯火,彷佛圣诞节的灯饰。那里的每一盏光辉,都是每户人家的生活,应该可成就一段人生。而自己所该成就的人生就是—把东西归还,如此索然无味的一件事。然而,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不,自己更是厌恶连这种事都做不好便死去。
风势强劲。长长的浏海被风吹得扬起来,手不小心一滑,放置在书桌上一大把的印表纸啪地乱飞,打中窗户外的犬治脸的朝向夜晚的街道散去。
「……呃!」
脑海里的记忆一闪。
类似的画面……黑暗空间……病房,不,那是验尸室……撞到床边的桌子,银色拖盘与大把资料散落一地……好几张纸片在眼前乱舞。
「那个是……」
栩栩如生、血肉模糊的照片。那是六吋的大小,不,应该还要再大一点,八乘十的大小。黑白印刷以及彩色的约有数十张。类似珍珠色的背景里留有多道血痕。
「那是……」
※
那是车祸现场的照片。是警察拍摄的吧。背景的珍珠色,肯定就是地毯料子的颜色。那里有一条条鲜明的血痕,也有犬治被卷入地毯里的照片。这是做为证据,或是检验尸体所参考用,所以不是放在床铺而是解部台旁的桌子上。他陷入思索般地搔着头。
犬治坐在街灯下方的长椅上。
他不停跑着,偶尔快步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邻镇的这座散步公园。玩游乐器材的孩子们都已经回家,时间也尚未到情侣来访的时段,在这样的时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虽然……恶魔契约书已经销毁了……」
只留下那些照片。
「……有效吗?」
他抬头看着邻接着周围树木,幢幢黑影的大楼。
「照片……能够被认定是契约书吗?」
黑漆漆的大楼是樱町警察局建筑物。这一面是内侧,窗户大部分已呈现黑暗,空调的室外机与紧急楼梯攀爬着墙面。照片若做为恶魔契约书被承认的话,只要在那里签上血印即可。
犬治又再度搔搔头。
考虑是否能认定为契约书之前,如何取得事发现场的照片才是个大问题。直接从警察局大门进去,请求看事发现场的照片,应该是很无理的要求吧。他既不认为警察会让外人轻易查看照片,而且若稍有不慎,不免会被当做是可疑人物。
「另外一个方法……」
他也想过可以从巷子的紧急楼梯潜入局内。
不过,就算成功了,也不晓得要从哪一个房间找起。无论是房间还是橱柜均上了锁,完全无法打开,若在走廊还是楼梯上被警察发现的话,就会以窃盗现行犯逮捕。
反正都会在午夜的时候死亡了,那辅导还是逮捕也不足畏惧,不过人生的最后一刻沦落到被警察逮捕也未免太……
可以的话希望会不走到那种地步……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犬治咯咯地抓着头。
头皮突然感到疼痛。
咯咯咯地,是右手的狗头正在咬着他的头。
※
感觉到了。
就在不远处,近在咫尺。
「这个,我想是在那里吧。」
「是在那里!」
葛莉莉用力抓着美帆的手说道。
「痛、好痛喔!」
「给我过来。」
这个笨女孩,既然跟深渊犬治有特别的关系的话,就可使用那个道具。
复眼正蠢蠢欲动。
那时所强取下来的眼睛正在看着。
深渊犬治就在正前方。
「呵呵,真是钧一发,好运全靠向我这边了嘛。」
「咦……为什么……那个脸……咦?」
连续尖叫的美帆,顿时飞入有如透明水彩的涂料,毫无混浊的深紫色夜空中。
比人类身体还大五倍以上的巨型螳螂,在夜空中翩翩遨翔。
复眼闪耀着炫目的七彩光辉,捕食猎物的大颚是宛如剑齿虎的大牙,双手是人类大小的镰刀。从腹部到尾部的形状,与其说是螳螂倒不如说接近蜘蛛,其重量及大小,令人连想到巨大的战车。
振动着半透明的翅翼,征服夜空的葛莉莉,其腹部的四只节足,紧紧抓着美帆。
※
他还没想到被侦讯时该用什么样的理由。
总之,先去找找看吧。若是在一般状况,是不会做出毫无可能性或具有危险性事情,一定立刻就此罢手—但以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的心情,冲动却积极地去做。
「请、请问一下……」犬治歪着头对着并肩走在一片灰黑暗中的制服警官问道:「您真的会让我看照片吗?」
警察局的柜台看不到半点人影,正犹豫着该不该按下放在柜台上呼叫铃,或是叫唤从用隔板隔开的里头的某人时,冷不防一个年轻警官无声无息地站在他旁边。
犬治结结巴巴地说到一半,对方立刻爽快地答应要带他去……
「这里。」并肩而走的警官,用非常平坦的声调指着楼梯说道。
或许是为了节省经费,天花板的灯只亮了一半。漂着潮湿空气的通道上,来往的人影也是少之又少。警察局也算是「公司」,所以行政事务的人在下班时间也应该都己经回家了,夜晚出勤的人数比白天少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走上楼梯,往更宽敞的通道走去。
旁边的门开启,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现身,转头望着通过眼前的制服警官。
「木元?怎么了,那个少年是谁?」
制服警官视而不见地继续向前走。
「喂,木元,是保护管束吗?少年课是在楼下喔。」
声音在后方渐行渐远。
「请问,这样没关系吗?」犬治抬头看着制服警官的脸。
「这里。」
门被打开,犬治的背被推着,进入室内。
「这里是?」
犬治原以为是像资料室一样的地方,但并没有看到任何架子或橱柜之类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极单调的桌子以及两管的椅子。
那是警察片中经常出现的侦查室,才一想到,右手腕立刻传来金属音。
「……咦……」他被铐上手铐。
连发问的时间也没有,另一个手铐则铐在桌脚上。
「什么啊?这个……」
因为是被铐在桌脚底部的部分,所以除了将桌子抬起来之外别无他法。
「马上就来了。」
用平坦的音调念念有词后,那名叫做木元的制服警官便走出门外。
一边听着门锁锁上的声音,犬治惊讶得嘴巴张得开开的。
什么?搞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拜托他让我看事发现场的照片,所以就被当成可疑人物吗?就算如此,有必要突然就给我铐上手铐拘留我吗?不,难道是因为最近未成年的犯罪者变多了,这也不对啊,即使如此,也不可能不经职务讯问,就将他关闭在一个室内。
所有一切的不可能,如今都呈现在犬治眼前。
「什么!」
右手的吠声与自己的声音重迭。
可鲁贝洛斯冲破手铐,狂叫着并咬碎桌子。
「等一下啊,你的脸是……是大眼吗?你做得太过火了……」
破坏声震撼整个室内。
以桌子粉碎的声音来说,这声音实在太夸张。
天摇、地动。
「……地震?」
房屋建材崩塌的声音轰天巨响,从门的另一方听到了某人的惨叫声。
「得快逃才行。」
右手比犬治的动作还快。
上锁的门被可鲁贝洛斯轻松一击而开。正确来说是被破坏了。碎片直接撞到犬治侧头,让他眼冒金星。
视线变得模糊,头痛欲裂,但他右手仍被强拉着跑。
「等一下……」
道路冒出白烟漩涡。难道是因为发生火灾吗?还是连那原本只点了一半的灯又灭了一大半?可鲁贝洛斯往照明完全灭掉的通道深处冲去,似乎是朝着白烟的源头。
「……等一下,喂!停下来啊。」
这是可鲁贝洛斯第一次听犬治的话。
牠紧急剎车,但被强拉着跑的犬治,双脚并没有跟着停止,脚在通道上喀嚓地弯折。下半身感到隐隐作痛,说不定骨折了,不过确定脚指已经扭伤了。
他痛苦呻吟并甩了下浏海。
「这里只有墙壁吧。」
黑漆一片的前方就是终点。缠绕着大量白烟,看似防火墙的巨大百叶窗完全遮断了通道。由于白烟与黑暗覆盖,所以分不清天花板的分界在何处,令人感到防火墙在头顶上无限蔓延。
「回去吧……」
可鲁贝洛斯不理会犬治,一味地朝着前方狂吠。与其说是咆哮,倒不如说是呜呜声,但感觉却像是撒娇的声音。
「是在做什么啊……啊……哇啊!」
正对面的墙约一半的高度,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浮现。像是被挂上十字架般,两手往旁边延伸,不过当然并没有看到那个十字架。
犬治对那个制服有印象。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他每天都见到的学校制服。女学生的短上衣与短裙。那个发型他也记得,对倾倒而下的脸庞更是熟悉。
「……芳冈同学?」
他完全被搞胡涂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而且还是浮在半空中。
「……妖、妖怪……」
难道她的真面目并不是人类吗?不行,被可鲁贝洛斯附身的自己,没资格说她是「妖怪」,而且,这种情况下,当然是无法指责她。
「是妖怪吗?」这只是纯粹发出的疑问,不过,若这个差异不好好跟对方解释的话,可是会被她误解的。
「那个……芳冈……同学?」
右手强拉着犬治,慢慢挨近她。
右手被任意地举了起来。
大眼低鸣,头钻入头顶上美帆的裙子里。
「你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
撒娇的呜呜声与吼吼的呼息声,回荡于白烟之中。
「这么说来,之前在学校你也是……对芳冈同学……大眼……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所以就喜欢钻进女孩子的裙子里吧。」
虽然犬治想拉下右手,但却无法抵抗恶魔的力量。
「我说……你啊,刚刚奔命地跑到走廊上,莫非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或许是狗的嗅觉闻到了美帆的味道,又或者知道自己离「阴暗潮湿的地方」很近,所以才会发出撒娇声并狂奔出来。
即使如此仍有个大问题。为什么美帆会在这里?而且还是以这种姿势飘浮在半空中,这为了什么原因?
是从上面吊下来的吧,他抬着下巴想着。
天花板相当高。
此处有个与警察相当不配的两颗玻璃球,正俯视着他们。散发着斑斓的七彩光辉的巨大复眼盯着正下方。
「呵呵,虽然是个蠢丫头,但还是个很有用的道具嘛。」
声音从头上落下。
「因为有特殊的关系,所以才离不开这小妞吗?哈哈,这正合我意,如此一来,深渊犬治就会自己走进我的结界里了。」
「……嗯……这个疯狂的人,请问……妳是谁啊?」
应该是要朝上才能听到回答吧。
「结界已经张开了,你无法逃脱这个空间。」
犬治的右手顿时发出吼声。
这是初次的体验。另一只狗头出现在手上,与大眼的头并排一起。从那锯齿状的耳朵来看,知道那是阿猛。
那个阿猛高声咆哮……朝着牠的同伴大眼……
看来似乎在抱怨什么似的。
大眼发出撒娇的声音,似乎打算躲进美帆的裙子里。阿猛咬着牠的脸,将牠拖出来。
「你们啊……」
要怎么制止牠们啊?无论如何还是先让牠们冷静下来吧。
发出低鸣的大眼突然消失,这次换阿猛的上半身转换在手上。
「牠们停止争吵了吧……」
从通道的正后方传来挤压的声音,犬治不禁回头一下。
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过来。
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花板耸立至地上。从远方残存的照明中模糊地反射出来。那是无数的刺,不、不对,只有刺的利刃—超级巨大的镰刀。
两个怪玩意儿,正一边咔啦咔啦咬碎着通道,一边逼近犬治。
犬治的右手立刻一个急转弯。
前端狗头的利牙喀嚓喀嚓地向对方示威。
同时喷出炙热火炎。
那是阿猛的灼牙。
逐渐逼近的巨型镰刀旋即往上攀升。
熊熊大火烧灼整个空间,宛如舔食墙壁与地板般猛烈燃烧,火苗四处飘散。
「……什么?」
火炎反射出站在美帆背后的东西。他原以为是道防火墙,原来真正面竟是巨型镰刀的主人,用长长的节足将美帆抓至半空中。
「怪兽……」
他此刻只能想到这个东西。
庞大无比的螳螂。
不对,说「庞大」还太小看牠了,应该是超级巨大、特大号,大到无可比拟,牠的头甚至大到穿过天花板。
「等等唷,既然比天花板还高,那为什么头会出现在走廊上啊,不是很奇怪吗?」
「不是说我已经张开结界了吗?呵呵,没人能逃出这个大结界。为了你疼爱的小姑娘,满不在乎地闯进来,真是太感谢你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妳……妳……」
对怪兽能称呼「妳」吗?犬治一瞬间感到犹豫。
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阿猛跳了起来,往后方,巨型螳螂的反方向,以接近音速的速度跳跃。
逃走……
犬治一边被拥有前脚的狗头拖着,一边想到了乔美的话。
—会被发现。
是这个吗?
—非常厉害的。
她是指这个吗?
甚至连地狱门的看守犬都落荒而逃,只管向前逃命。
犬治一边被疾风与白烟呛得频频咳嗽,一边对着这只看守犬大喊道:
「给我等一下,还有芳冈同学啊!」
根本不用去操这个心。
黑暗擦过他全身,最后,可鲁贝洛斯在巨型螳螂的正面着陆。
「咦?」
他下意识往后看。
明明是飞跃通道的另一方,也没感到回转,但为什么又回到了刚刚那个地方。
「呵呵,我不是说过别想逃出这个结界吗?」
右手蠕动着,并变成拥有白色条纹的狗头。
「这次是白白吗?」
「深渊犬治可是我的唷!」
「……白白,你……」
「要遵守古代传承的盟约。」
「白白……你有逃脱的方法吗?」
「你订下恶魔契约,实现了那个愿望。」
「……什么?」
犬治的视线由手移至头顶上。
「妳说什么?」
「我是葛莉莉?帕多拉?葛蕾丝多?波罗尼尔?波罗杰荷姆?柯达拉?蔓提丝。呵呵,都是因为与深渊犬治订契约的恶魔,对,就是那个被召唤的恶魔,笨蛋鬼新娘的干扰电波,才让我迟了点时间到达。」
「……契约……但我已经跟可鲁贝洛斯订契约了啊!」
「是我先订的!」
白白吼出长吠,似乎是在抗议这个说法。
「……妳指的,难不成是……双重契约的事吗?」
咻!巨型的镰刀从头顶上挥落。
死神挥下巨型镰刀。他实际上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磨擦声。与巨镰壁落的声音重迭,狗头也哄堂长吠,双方在黑暗中你来我往地相互攻击,立刻震动大气,化为巨大的爆炸声。
「……当初……出车祸那时候……」
白白跳到侧方闪躲,同时喀嚓喀嗦地撕牙裂嘴着。
冻牙往斜上方头顶的镰刀发出闪光。
爆炸声回荡整个空间,冷冻被立即变成闪烁的粒子往四方飞散。
「没用的!我镰刀的刃面能将所有攻击弹开,使之无效的。」
「等……给我等一下啊……啊呀……」
犬治一边左右跳来跳去的白白甩动着,一边问道:
「哇啊,若要跟妳订契的话,该怎么做……哇呀……」
「当然,也就是给予你所希望的『活下去』。」
那也不赖,反正这提议不也是自己的愿望吗?
巨型镰刀一个急转弯逼近过来,白白半旋转往旁边逃开。
「等等……镰刀很危险耶……妳说的跟做的根本就是……两回事……哇啊啊……」
「得先要将可鲁贝洛斯切离才行啊。」
「要把我的……右手给……哇啊……」
「别担心,只不过是砍断一只手而已。」
被跳跃的白白一甩,犬治身体狠狠抛向墙壁。
「……会痛吧……砍断一只手……一定痛死了……而且……」
若与可鲁贝洛斯分离,就会立刻解除契约,他不就又会立刻回到尸袋里吗?
不过跟这个螳螂订契约的话,说不定就能得救了?只要交换区区一条手臂,之后又能够生存下去。虽然害怕被切断手,但无论怎么想,似乎都该接受这螳螂所提出的建议。」
「我……我知道了……就照妳说的去做吧。」
白白哼声抗议着。
「真是个好孩子呢!为了答谢我将给予深渊犬治至高无上的快乐,永远的时间,在充满喜悦的世界,只需贪恋着高潮兴奋生存下去。」
「什么?不不不,我只想普普通通的过日子就足够了。」
「呵呵,这男人终于卸任了。」
「这个……是哪个啊?」
突然传来嚓嚓的摩擦音。
眼前巨大的恶魔驱体弯曲成「く」字型,躯体挤向前方,挂在尾部上大大膨胀的形体就是它的下腹部,与其说是螳螂,感觉倒比较接近蜘蛛。令人联想到战车的重量感与大小。
「与我订下契约的荣誉者,能够保证能生活在愉悦之中,永生不死。」
下腹部一节一节的纹路裂了开来。
发出湿润的声音,裂开的部分开得像是大片的花瓣一般。水蒸气与黏浊的液体四溅,花瓣的中心,出现一株雌蕊……那是株人型花柱……
犬治惊讶地睁大着眼。
与其说是人类的形状,倒不如说「它」其实就是人类。应该是人类吧?看那东西全身皱巴巴,被散发热气的黏液包覆着,身体是腐坏的葡萄色。四肢被如雄蕊的无数触手缠绕着,看得出是以这个方式支撑的姿势。
「那是,什么?」
「呵呵,在公元一五二八年,召唤我而达成愿望的人。」
「那是谁?」
「朱尼尔?达?布兹尼。」
「……那个是谁啊?」
「他在北美大西洋探险中下落不明,虽然记录上是写死亡,但其实他还活着,呵呵,变成我的贮精囊了呢。」
「……贮精……什么?」
浑身痉姅的布兹尼身体,被缠绕四肢的触手给抛了出来。
「深渊犬治,根据恶魔契约,你可是新的贮精囊唷!高兴吧!感到荣耀吧!若跟我真的交尾,能使我受精,只有订下契约的那个人才行。我无数的输卵管,能给予你最享受的休息时间,以及永永远远的生命。」
枯萎的肉体,拖曳着黏浊的液体,啪地掉落在犬治的脚边。
「永远的……生命……」
螳螂的尾部抬了起来,压住地上的布滋尼身体。
「……那根本不是活着的啊。」犬治悄然看着烂得跟泥巴般的肉体。
所谓永远的生命,就等于死亡吧。
不,在公元一五二八年订下契约,若活到现在,以人类的平均寿命来说,也就等于「永远」吧。不对不对,问题不是这个,跟那个螳螂所订下的契约就是被放入牠体内,以触手与黏液缠绕全身达到所谓的「永远」,这个嘛,无论怎么想,还是应该回绝才对……
犬治不由得频频后退。
「过来啊,深渊犬治。」
「……」
「来跟我一起充满快乐的梦幻交尾吧。」
「……我还未成年,而且也没有驾照,更没有选举权。」
「假契约若终止的话,死亡就会来拜访你了,难道这样也没关系吗?我的那里可是非常舒服的喔,呵呵,若进到花唇里,即使过了假契约的时间也不会死唷!怎么了啊?应该没什么好犹豫的啊,『活下去』不是你的希望吗?我会替你实现。可鲁贝洛斯是办不到的,只有我能给予永远的生命。」
犬治像狗的尾巴一样大大摇着浏海。
「这样的话,可鲁贝洛斯可真是碍事呢!」
大镰刀重重落下,振动大气。
白白一边往旁边跳一边释放出冻牙。
不知是否太过急躁,抑或太慌乱导致没击中目标,反而是地面结成冰。
头顶上的复眼闪闪发光。
白白一边重复高速跳跃,一边继续让道路结冻。
「想做什么?难道是想让我在冰面上滑倒不成!」
葛莉莉的笑声传了过来。
滑倒的竟然是犬治。地上连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就像是凹凸不平的溜冰场,根本无法好好站立。
右手又狂吠起来。
撕牙裂嘴地,立刻喷出熊熊烈火。
「阿猛?」又交换了吗?
连接的冰块瞬间蒸发,随着喷出的火炎变成白蒙蒙的水蒸气,覆盖整个世界。
「打算做烟幕吗?」螳螂的大镰刀快速地挥动着。
犬治手上的牙又再度鸣叫。
白白释放出冷冻波,沿着那道射线,空中的水蒸气凝结冰冻。
葛莉莉被冰块团包围。
虽然冰块无法覆盖住全身,但至少那最大的武器两只大镰刀与头部的触手,以及腹部以上全都浸在冰块之中,动弹不得,一旦想要甩动冰点下的固体,关节便咔啦咔啦作响。复眼散发出充满憎恶与焦虑色彩的凶光。
「干、干得好!」
犬治看着手上的两只狗头。
「然、然后呢?」
螳螂虽停了下来,但之后该怎么办?
锯断状耳朵的阿猛,朝向葛莉莉未冰冻的胸部啃食着。
—既然说镰刀的刃面能弹开所有攻击—若非刃面的话,攻击就有效了,应该是如此吧,即使是恶魔,若心脏是在胸部的话,以那个作为目标也就合情合理……
「等等、等一下啊!」犬治大叫着。
—螳螂的胸部上还有被节足抓住的芳冈同。
「不行,不准喷火,不要攻击那里。」
阿猛并不理会。
「呜哇!」
火炎的射线不自然往旁边倾斜。
狗的鸣叫交互重迭。
大眼从旁咬住了阿猛的脸,在千钧一发时改变了火炎发射的角度。
「好、好险!」
白白似乎很困扰地叹着气,阿猛则抗议地大叫大喊,大眼则完全不理会那两方的声音,执拗地向前进。
现在手上是三只头的状庀。虽然手并不至于变重,但一只就已经嫌大的狗头,如今并列在一起,令人感到极大的压迫感。
总而言之,总不能放着呈十字架状态的同班同学不管吧。
犬治一边拖着脚一边前进。
她似乎失去了意识,不过目前这种可怕的状况,失去意识或许对她反而比较好。为了要将固定制的节足扳开,所以想要确认左手伸出去的状况,然而,大眼比这动作迅速一百倍以上,立刻将脸钻进制服裙里。
「……你……帮芳冈同学……只是为了这个吗?」
裙子里头的大眼撒娇地鸣叫着。
「现在可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啊!」
头顶上下了细细的碎冰块。
连续落下的透明碎片,从小石头形状,立刻变成了石块的大小。
冻结的螳螂镰刀大大抖动,就在犬治的正上方。应该是从冰中解放而直接掉了下来。
趁现在,非得想个办法不可!
犬治左手抓住同学的脚,但却动不了,无法抽离节足。
「白白,用冻牙把上方的镰足冻结。」
牠只不屑地回了声「哼」。
牠不听人类的命令,因为目前只是假契约,所以不承认他是主人吧。
「现在可不由得你说不!」
相反地,阿猛却抬高下巴,张开大口。
「你可别做什么啊,现在一吐火的话冰可就会溶化掉的啊!」
大量冰块落下。
强劲的风压与刀刃闪亮光辉,接着下来。
—不行—来不及了。
从美帆的裙子中,听到咔嚓咔嚓牙齿咬合的声音。
—大眼!对了,还有大眼的獠牙。
无论怎么做都枉然吧。
所有要素的攻击都无效。
大镰刀连到犬治的右手,拖曳着残影穿过来,陷入地板中。
※
—会被砍。
犬治紧紧闭上双眼。
—右手会被砍断。
会变成这个叫葛莉莉螳螂的贮精囊吗?然后,就会被强迫自慰,被触手及恶心黏稠的液体抓住全身无法动弹,每天每天都只是这样生存着。几天几百几万年。无论能活多久,这种生存方式,无论多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