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和须藤互相点点头,便缓缓地打开二楼最内侧的房门。考虑到山崎和松元有可能突然从门后发动攻击,所以他们尽量让身体贴着墙壁,以便躲开对方的攻击。
孃慢慢地拉开金属材质的门,却没有任何人躲在里面的迹象。须藤用手势要孃拉着门,左手拿着手杖轻轻地走进房间,孃也跟在须藤的身后。
房内已经有人打开电灯,须藤一边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一边徐徐地迈步前进,察看办公桌下和置物柜是否有人藏在里面。
「也不是这里啊……」
须藤面露遗憾地喃喃说着,一屁股坐在整齐排列的办公桌上。
「我有点累,先休息一下吧。」
他们只调查过二楼的四个房间,其实运动量并不算太大,但是孃能够理解须藤的意思。因为他们不知道敌人会从何时何处向他们发动攻击,姑且不论体力的问题,探索每间房间的确非常耗费心力。
「……你还好吗?」
孃很担心须藤的身体,因为他不仅和孃一样感到精神的疲劳,身体还负伤流出鲜血。在灯光的照射下,须藤确实神色欠佳,而且呼吸似乎也很紊乱。
「……嗯。」
须藤只淡淡地响应一句,便将视线转向窗外,他们上山时还没有看到月亮,而此时月亮正明亮地高挂天际。
对孃来说,刚开始和须藤共同行动的时候真的很难受。
须藤总是对孃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而且不会主动对孃敞开心胸,但随着相处时间增加,须藤的态度渐趋和善,逐渐对孃点点滴滴地表现出真正的自己。
而现在他承认孃的实力,愿意和她一同行动。
孃感觉到须藤已经将她当成伙伴,从前孃只把须藤当成陌生人看待,不过这种心态也渐渐成为过往云烟,现在她真的很担心须藤的安危。
「怎么啦?」
须藤回头看着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孃,看到孃摇摇头,须藤只是露出苦笑,并且再度望向窗外的月亮。
「……我们是第几次像这样说话?」
被须藤这么一问,孃也记不清楚是第几次了。在短短的几个礼拜之中,她的确和须藤说过几次话,有些问题须藤会回答,有些则是避而不答,但是每次的谈话都有一种逐渐拉近距离的感觉。孃认为须藤在自己的心中或许就像是父亲,而真正的父亲却不知身在何处。
孃突然回过神,发现须藤正在盯着她。
「其实我有个女儿……」
就在这时,须藤倏然提起他有个女儿的事。
「她大概比妳小个一到两岁,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
孃想起先前须藤对家人这个字词的激动反应,她一直以为原因是须藤的母亲替他顶罪那件事,但是以他的年纪来说,有妻子儿女也不足为奇。
「为什么你们不见面呢?」
孃心想这个问题或许太过干涉私事,须藤却只是站起身并眼帘低垂,似乎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就和上次问到父亲一样,这个问题还是非常冒失。不过,只见须藤伸几次懒腰后,便开口回答孃的问题:
「她应该会很讨厌混黑社会的爸爸吧。」
孃不太确定是否真的是这样。假如自己的父亲是流氓,真的会不想见到父亲吗?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成长背景,孃根本无从想象,可是她确实曾经不想再见到那个会对自己施暴的父亲。
「我觉得……」
其实孃并不是真心不想见到父亲,就算以前打从心底厌恶他,如今却对父亲如此担心,她不希望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父亲,她很想再见父亲一面。正因为自己对父亲怀有此种想法,孃才会对须藤提出相反的意见。
「我觉得不是这样。不管须藤先生从事什么职业,你永远都是她的父亲,她一定很期待能见到你。」
「真的吗……」
看到孃非常肯定地点点头,须藤则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喔……那我再找个时间看看她吧。」
须藤喃喃地说完后,便将手中的手杖扛在肩上准备离开,孃让路给须藤先走,自己则是跟在他后面。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发出一道破裂的声响,某个物体突然冲进房间内,孃瞬间用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灵巧动作往后闪避,稳住双脚踏定地面后,立即转头确认跳进房内的黑影是什么东西。
只见两个人缓缓拉直身体,紧紧凝视着孃和须藤。
「……你们会不会太没干劲啦?」
「因为你们动作太慢,所以我们决定直接出来啰!」
说完后,山崎和松元摆出攻击架势,孃和须藤也跟着放低重心准备迎击。
「没想到他们会同时出现……」
须藤一边缓缓后退,一边低声对孃吩咐:
「山崎交给妳对付。只要妳仔细看清楚,十字弓没那么容易射中身体。懂了吗?就照我教过的,他不是那么厉害的对手。」
就在孃点头的同时,手拿斧头的松元突然扑向两人,为了保护孃,须藤高举手杖挡住松本的斧头,山崎则是在松元背后拉起十字弓瞄准须藤。孃火速绕过互相对峙的须藤和松元身旁冲向山崎,山崎见到孃正朝着自己接近,于是对她射出一箭。
……看清楚对方的动静。
孃在心中复诵须藤教过的要诀,飞箭似乎是铝制品,因此散发出银色的光芒,孃也清楚地看见箭矢朝着脸颊笔直前进,于是微微移动脚步并保持速度前进,同时将重心移向左边躲开飞箭。
……不要停下脚步。
孃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将拳头握得过紧了。
……拳头不能握太紧。
孃稍微放松握紧的拳头向山崎逼近。看到孃躲开射出的箭,山崎赶紧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搭上第二箭,孃则是蓄势待发地举起拳头。她发现房间很狭窄,又有许多办公桌和椅子,所以积极进攻会比逃跑更加有利。就在此时,孃和后退的山崎只剩一步的距离了。
……瞄准对手后脑勺的后方。
孃在心中反复念诵这个诀窍,并且踏进手臂可及的距离。
……挥出拳头!
孃笔直地对准山崎的下颚挥出一拳。孃和山崎的身高相差二十公分,因此拳头下意识地形成由下往上的勾拳,根据过去的经验,孃很清楚此种攻击方式能够确实让对手昏厥。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要夹紧腋下。
须藤的提醒闪过孃的脑申,没有出拳的另一只手要夹紧腋下,于是孃将左胳臂靠紧身体,这样身体扭转的力道就会跟着增加,挥出的拳头会更为有力。
孃的速度完全超出山崎的预料,孃的拳头直接击中山崎的下颚,但拳头的目标并不是下颚。
……瞄准对手后脑勺的后方。
对方的脸颊只是通过点,为了抵达后脑勺的后方,必须要一股作气、强劲有力地将拳头通过那个点!
只见山崎闷哼了一声,身体悬空旋转半圈并飞往后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置物柜上,猛烈的撞击力道撞坏柜子的门,山崎便宛如埋进置物柜般倒在柜子前。
没想到自己能够打出这么强而有力的一拳,让孃颇感自豪。她确定山崎已经无法动弹,便转头看往须藤和松元,只见他们仍然将武器抵在一起互相对峙,松元完全没注意到孃的动静,现在刚好能从毫无防备的背后给予一击。就在孃这么思考而踏出脚步的时候……
「孃!」
须藤突然出声大叫。孃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顿时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须藤只是气愤地啧了一声,硬是推开松元的身体跑向孃,此时孃总算了解须藤的意思,立刻回头看往背后。只见狼狈地倒在地上的山崎举起十字弓,瞄准孃的位置准备射箭。
山崎应该已经无法动弹了,为什么会……孃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个疑问,接着开始后悔自己居然会先思考这个蠢问题,而不是先让身体做出动作。正当孃连忙准备躲避,却已经无法躲开笔直飞来的箭矢了。
孃以为自己即将中箭,须藤却及时将孃的身体推开,用手杖打落飞箭,并且顺势冲向山崎,拔刀划过山崎的咽喉,山崎还来不及叫出声,颈项就已经喷溅出大量血花了。
孃不自觉地别过脸,此时却看到某样物体从眼前飞扫而过。
耳边也在此时传出一道低沉的声响。孃一头雾水地望向须藤,立刻见到有把斧头插在他的背上。
「呃……」
伴随着呻吟与身体倒地的声音,须藤的手杖刀也掉在地板上。
孃正想冲到须藤的身边,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卑劣的笑声。孃转过头,只见丢出斧头的松元挂着犹如获胜般的笑容。
绝对不能放过这家伙!
孃突然回过神,她发现自己正冲向松元,而且将须藤教导的要诀完全抛诸脑后,不管击中什么部位,孃只是疯狂地叫喊、忘我地挥拳打向松元的脸颊与身体。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得意忘形地以为一拳就能打败对手!之前才被警告过不能大意,我竟然又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经过一阵疯狂挥打后,孃总算停住拳头。
松元的身体则是缓缓地瘫倒在地面。
孃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自己的拳头,包在拳头上的白色绷带被染成一片血红,根本分不清楚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而松元的脸颊则是肿得比原本还要大上一圈。此时孃总算回过神,赶紧到须藤身边察看他的伤势。
「须藤先生!」
须藤趴倒在地,正因为伤口的疼痛而不停挣扎,他似乎察觉孃跑到身旁,便用斜眼狠狠瞪着孃。
「妳这混蛋……又这么粗心……」
「对不起……」
看到孃自责地跪倒在身边,须藤则是无奈地露出苦笑。
「算了……比起这件事……先帮我把背后的东西拔出来……我的手抓不到……」
孃对须藤的要求有些迟疑,不过还是伸手抓住斧头的握柄。须藤痛苦地发出低吟,让孃吓得抽回手,须藤却一把抓住孃的大腿吼道:
「快拔……!」
须藤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命令孃动手,孃只好闭上双眼,使尽力气拔出须藤背上的斧头,须藤紧紧抓住大腿的指甲也深深嵌进肉里,让孃不禁皱起眉头,可是和须藤的痛苦相比,孃认为这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拔出来的斧头沾满黏答答的鲜血,孃将斧头丢在一旁,赶紧确认须藤的伤势,就连没有医学常识的孃都知道这个伤口非同小可。
「须藤先生……」
就算努力忍耐,孃的眼眶还是泛出泪珠。须藤则是推开孃,吃力地慢慢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往置物柜的方向,山崎的尸体就躺在那里,须藤蹲跪在他的身旁,开始在他的怀里寻找东西。
「不在这家伙身上啊……」
须藤不甘心地啧了一声,便举步维艰地走向昏倒的松元。孃想要让须藤扶着她的肩膀,须藤却拒绝她的搀扶。
「没关系……我的伤没那么严重……」
尽管嘴巴如此说着,须藤的脚步却像喝醉般摇摇晃晃,还有几次差点摔倒。他拉起松元的身体,伸手在怀里翻找片刻,便掏出一张曾经看过的白色卡片。
「孃,拿好。」
孃接住须藤随手丢过来的卡片,并且开始上下打量,不过光用看的实在无法判断真伪。
「松元……你还活着吗?」
须藤一边拍打松元的脸,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刚刚一时冲动死命地殴打对方,孃并没有考虑到对方是否会因此丧命,她有点担心松元会就这样死掉,不安的情绪也猛然涌上心头。孃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为求生存不惜杀害对方,可是,她察觉自己的决心并没有想像申如此彻底,她发现自己还没做好亲手杀人的心理准备,甚至缺乏就算沾满鲜血也要活下去的动力。
「须藤……哥……」
即使整张脸肿得不成人样,松元还是勉强地睁开双眼看着须藤。看来他还活着,孃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们为什么要投靠栖羽亲?你们已经对我没有兴趣了吗?」
听到须藤的疑问,就算嘴边不断流出鲜血,松元还是断断续续地笑着回答:
「在那个……小组织……到底有……什么搞头……我和山崎……想干一票……想创造……一个梦想中的世界……」
讲到这里时,松元就被口中的血液呛到而不停咳嗽,须藤则是从怀中掏出手枪。
孃知道须藤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很想别过脸,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逃避现实,已经毫无退路的自己也有义务必须看到最后。
「你这个白痴……」
须藤将枪口抵住松元的眉心,只见松元的脸上挂着笑容。
「你先去吧,我迟早也会过去的。」
须藤说完便扣下扳机。孃忍不住瞇起眼睛,但到最后还是没有让双眼闭上。松元的眉间喷出深红色的液体,他的头缓缓地垂下来,身体也倒靠在须藤身上。须藤轻轻地将松元的遗体放在地板上,然后丢掉握在手上的枪。
「帮我联络……大姊头……我先稍微……躺一下……」
说完这些话后,须藤就直接趴卧在地上。孃忍不住上前确认他的鼻息,确定须藤还有生命迹象后,虽然不知道他算不算是睡着,至少可以肯定他确实还活着。孃赶紧打电话给真琴报告事情的经过,孃很希望整个事件能就此结束,不过,现实中仍然留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完成。
也就是到地下室。
他们必须亲眼确认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真琴和彰似乎已经从枪声察觉到事情有异,没有几分钟就赶到孃和须藤所在的位置了。
「总而言之……虽然出了一点事,你们还是做得很好。辛苦了。」
真琴对孃说完慰劳的话语,便蹲在须藤身边确认伤势,就在孃想着须藤可能会死掉的时候,只见真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站起身。
「……还好他够强壮,伤势虽然很严重,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真是太好了……」
孃在胸前握起双手,彰似乎注意到孃的拳头布满血迹,于是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妳的手怎么会弄成这样?」
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彰的问题,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拳头是有点痛,但不知道伤势到底怎么样。
「早……没事的,这些不是我的血。」
为了不让彰操心,孃轻描淡写地回答。彰似乎勉强接受孃的说辞而放开她的手,接着做了几次深呼吸。
「不能把须藤大哥丢在这里,我来搬他吧。」
说出这句话后,彰随即把须藤抱了起来。虽然彰是个男生,不过他的体型算是比较娇小,因此搬运体格壮硕的须藤多少会有点吃力。孃想要一起帮忙,却看到彰摇头拒绝。
「妳先出去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处理。」
于是孃相信他的话,和真琴先走出房间。刚刚似乎因为过度激动的缘故,孃在房间里并没有发现有股浓厚的血腥味,走出来后甚至对外面的清新空气感到有些惊讶,但是孃不禁开始担心,彰的宿疾是否会在布满鲜血的房间内再度发作。
「不过,这次真的是损失惨重……」
真琴似乎没有察觉孃的担心,只见她如此喃喃说道。
「咦……?」
孃反射地提出回问,真琴则是看着别的方向开口说明:
「罗丹的伤势就算不会送命,短期内也无法复原,等于这阵子没办法倚靠他的战力……」
孃觉得真琴的话带有责备的意思,当初如果是彰或真琴和须藤同组,或许须藤就不会受到重伤了,真琴想表达的或许就是这件事。
「对不起……」
孃只能开口道歉,但是真琴并没有任何回应。
过一会儿后,彰总算扛着须藤走出房间,宿疾似乎并没有发作,药或许就像他说的已经发挥效果,所以他看起来相当平静。
「最后只剩察看地下室而已啰……」
彰一边说着,一边让须藤躺在走廊上,孃则是把密码卡交给真琴。
「真琴小姐,接下来还要麻烦您了。」
其实孃很想一同前往地下室,但是又不能把须藤独自丢在这里,她认为至少要有一个人陪在须藤身边,既然自己是让他受伤的原因,那么留下来的人当然就是自己。
真琴似乎已经明白孃的想法,于是默默地点头收下卡片。
「帮我联络球和魁,请他们尽快过来接我们,记得要告诉他们罗丹受伤的事,可以的话请他们顺便带急救器具过来。」
「好的。」
目送真琴和彰离开后,孃便蹲在须藤身边茫然地发呆。她很后悔自己的骄傲差点害死须藤,同时也在脑里思考中途离开的小夏。真的非得亲手杀死小夏吗?就像须藤亲手解决山崎和松元一样,难道夺走小夏的生命是自己的义务吗?
自己真的有办法下手吗?
当须藤准备动手杀掉小夏的那一瞬间,自己曾经拼命阻止须藤,所以须藤才会放过她吧?可是,如果小夏对其他伙伴动手,那该怎么办?假如她杀死球、魁、真琴或是彰……
假设真的发生这种事,自己的人生势必会怀着无比的遗憾和悔恨吧?她没脸面对因自己的天真而不幸丧命的人。
所以,自己一定要下手。
一定要亲手杀掉小夏。
现在就是下定决心的时候。
不知为何,孃蓦然想起李在车里说过的话,就是那个关于家禽和家畜的话题。对自己来说,不论小夏是猪、狗、鸡或是鸭子,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孃只确定一件事,小夏已经不再是从前认识的那个小夏……不,小夏还是小夏,就像是吃过狗肉的人一样,狗在自己的眼中不再是单纯受人疼爱的宠物了。
其实是自己已经改变了。
将小夏视为应杀之敌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孃做了几次深呼吸,希望此刻的决心千万不要动摇,随后拿起手机拨电话给魁。她和球刚抵达敷岛医院,等她替李做完伤口的急救后,就会立刻赶回栖羽植物中心。看来他们并没有遭到栖羽亲袭击,孃也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现在只要等着彰和真琴平安回来就好。
孃伸手轻轻地抚摸须藤的背部,看起来有如父亲的宽阔背部似地。
不知道父亲现在是否平安?
孃不清楚父亲到底被栖羽亲囚禁在哪里,是否平安无事?还是已经遭到不测了呢?孃想起球曾经将这件事比喻为游戏,写出这个游戏剧本的人恐怕已经彻底泯灭人性,将孃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夺走他们的所有希望,并且将他们推入无底的黑暗深渊。孃不知道彼此互相伤害到底能得到什么,希望吗?还是绝望?不论是什么,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无趣的日常生活就像流水般穿过指间,而不知不觉地,这些名为日常的水珠就这样渗进既冷又硬的土壤中不再复返。
就在孃思考的同时,手机突然发出来电震动,原来是彰打来的电话。
「彰?」
该不会又发生意外了吧?孃心惊胆跳地接起电话,结果听到彰的叹息声。
「看来我们扑空了。地下室里没有栽种任何植物,他们好像根本没有使用。」
一听到彰的话,孃不禁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已经多少猜到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但事实摆在眼前时,孃还是忍不住感到相当沮丧。难道等待自己的游戏结局还是充满绝望吗?
「不过……」
彰似乎还有话要说。
「有个人被关在地下室里,是个中年男性,搞不好是妳的……」
彰还没说完,孃就立刻站了起来。
「爸爸吗……?」
这个消息就如同曙光乍现似地。
就算孃觉得自己或许还是很单纯,但是她相信,这个世界绝对还留有一丝丝的希望。
崩毁的沙堡
窗外的夜景如同昨晚般没有任何改变。
街道的霓虹灯一如往常地闪烁耀眼,汽车的车尾灯在大街上连成直线,微风吹得茂密生长的树叶不停摇摆,一切的一切均如同往常。这些景象看似安稳寻常,但是孃非常清楚,暗处其实是个充满危险的世界,而当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身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尽管如此,孃仍然有股回到平凡世界的感觉——这或许是她的错觉——但是孃的心中的确逐渐萌生此种感觉。
应该是因为找到父亲……不,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会产生回到日常的感触。
此时孃转过身,看着正在沉睡的父亲。他似乎遭到不人道的待遇,身体不仅瘦了一圈,瘀青和伤痕也遍布全身,自从被送进敷岛医院就一直昏迷不醒。只见他的手腕插着点滴的针头,在鸦雀无声的房间内,点滴的规律滴答声听来格外清楚。
「只是轻度营养失调和过度疲劳,体内还有少量的药物反应,不过别担心,他没有生命危险。」
替他看诊后,魁便这么告诉孃。
「只要稍微休养就会清醒了,不用太心急。」
孃明白魁的意思,但是她的心中仍然焦急地想要尽早听到父亲的声音。孃坐在病床边的小圆椅上,拉起父亲的手并用力握紧,此时父亲的手也跟着出了几分力。魁说过那是肌肉下意识的反射动作,可是对孃来说,即使是电流引起的反射动作,父亲的手还是让她倍感温暖,也会让她感觉到父亲还活着的温馨感。
「爸……」
孃压低音量,以免吵醒睡隔壁病床的李和须藤。她将父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这只手不知曾经殴打孃多少次,可是,如今连那股痛楚都让孃怀念不已。
孃从椅子上站起身,将父亲的手轻轻地放回病床。她希望能一直在身旁照料父亲,但是她也很清楚现在的情况。
走出病房前,孃转头看向熟睡中的李和须藤。
李的伤势比较轻,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下床走路,等到完全复原后,就可以尽情地自由活动了。
然而,须藤的伤却严重许多。
被箭刺中的伤势没有大碍,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问题出在背部的伤势。即使勉强没有伤到脊椎,但因为伤口比想象中还深,斧头已经伤害到部分神经,因此未来有可能会对须藤的行动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
「目前还没办法做出结论,既然被砍伤还能走动,看来以后应该不至于无法走路。」
虽然魁这么表示,但须藤受伤仍然是事实,孃一边认为责任还是在自己身上,一边轻轻地把门关上。
时值炎炎夏日,医院走廊却飘荡着冰冷的空气,消毒水的味道也随即扑鼻而来。虽然敷岛医院是精神科专门医院,院内的感觉和其它医院却没有太大的不同。其实李和须藤应该送到外科治疗,但见到两人受到的枪伤与箭伤,一般病院可能会向警方通报。在还无法掌握栖羽亲的情况下,最后他们只能将李和须藤、还有孃的父亲一并送到魁担任院长的敷岛医院就近医治。需要动外科手术的伤员被送进只有精神科的敷岛医院,原因非常启人疑窦,但是孃等人也别无选择。魁只对几个能够信任的医师和护士透露,这三名伤员是自己的重要朋友,不只请他们别张扬消息,当然魁也亲自治疗三名伤员的伤口。
孃蹑手蹑脚地走下楼,走到一楼后,看到彰正坐在大厅挂号柜台旁的皮革沙发上等着孃。
「过来坐着吧。」
听到彰的招呼,于是孃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在医院冰冷的空气中,光是坐在彰的身边,孃就立刻感受到彰的温暖体温。
「妳爸爸还好吧?」
被彰这么一问,孃则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清醒。」
「是喔……不过,既然魁小姐都说没事,那我觉得妳也不用太心急,他一定是太过劳累,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魁的确如此说过,彰也再次提醒她,但不论他们怎么劝慰,孃的不安感仍然越发强烈。说不定魁和彰知道父亲再也不会清醒的事实,为了不让我伤心,才会故意口径一致安慰我吧?孃的脑中闪过这个疑问,但是她立刻逼自己打散这个念头,并且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父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因为过度劳累才会陷入昏睡的。
然而,越是逼着自己相信没事,心中反而更加担心,彰的话甚至在脑中不停发酵变质。
……他不会再醒过来了。
……妳爸爸会一睡不醒。
……就这样在沉睡中丢掉性命。
许久不曾浮现的负面想法顿时一涌而出,将孃的思绪逐渐逼进死角,甚至还有声音在脑中不停回荡。
……部是妳害的。
……都是妳的错。
……一切都是妳造成的!
就算捂起耳朵,还是听到声音在脑中不绝于响。若是自己再能干一点,搞不好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只要自己能早点赶到父亲身边,他或许就不会遭遇这些不幸。孃一这么想,负面想象便渐渐成为无可取代的事实,也无法从不安和罪恶感的锁炼中挣脱。
「……孃?」
看到孃一直默默地垂着头,彰也不禁低头看着她。
孃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于是她拼命地深呼吸,却还是无法缓和症状,反而让呼吸越来越困难。孃痛苦地压住胸口,眼角也随着溢出几滴泪水。
我要冷静!让自己冷静一点!她越如此思考,窒息感就越严重,视野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孃虽然急忙地短促吸气,意识却开始渐渐模糊。
「孃!」
就在此时,彰怱然伸出手托住孃的脸颊,孃也感觉到手掌的温度。她看着彰的脸慢慢地靠了过来,两个人的唇瓣最后碰在一起。孃在惊讶之余突然暂停呼吸,彰则是紧紧抱住孃的肩膀,用舌头拨开孃的朱唇并伸进嘴中,此种春心荡漾的感觉让孃不由得发出低吟。
「嗯……」
不论是互相交缠的舌头在嘴里传来的声响,以及彰传来的味道,在在都使孃脑中一片空白。她无法思考任何事,彰用托着脸庞的手指搔弄孃的耳际,让孃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而想要扭身挣脱,但是彰紧紧地抱着孃的肩膀,甚至有点粗鲁地将孃的身体拉近自己,嘴唇也在此时贴得更加紧密。孃清楚地感觉到彰的火热体温,而这也让她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片刻后,彰总算放开孃的脸,两人的嘴唇间还留有一丝唾液,彰不好意思地用手擦拭丝线,并且微微一笑。
「……抱歉,突然对妳做这种事。」
孃差点无法呼吸,此时总算有如解脱般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她再度用手按着胸口,这次不是因为难以呼吸,刚刚的症状已经在无意中消失,而是彰出乎意料的行为让心脏狂跳不已,要是彰发现这件事,就会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刚刚妳好像是过度换气,所以我想说把妳的嘴巴堵住就会好了。」
看到彰露出捉弄的笑容,孃不禁羞得垂下了头,她知道自己现在满脸通红,虽然大厅只有几盏灯而略显昏暗,孃还是不想让彰看到自己的窘态。
孃想起彰的话,那种异样的窒息感和苦闷感的确是过度换气的症状,之前也曾经发生过几次,由于已经有一阵子不曾出现,因此连孃一时之间都无法判断是否为过度换气。
「谢、谢谢你……」
要是彰没有待在身边,孃认为自己大概早就失去意识了,即使开口道谢,但想到几秒前两人情欲高涨的行为,孃就紧张地无法说话。
「……妳、妳别那么紧张嘛……这样我也会很不好意思。」
彰就像是闹脾气的孩子般别过脸,孃觉得彰的反应很可爱,于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彰的侧脸带有几分少年味,但有时又会展露出超脱实际岁数的成熟模样,此种差距应该也算是彰的魅力之一吧?孃觉得自己的脸还是有点滚烫,并且将身体靠着彰,彰则是轻轻地叹气说道:
「说真的,还好妳爸爸平安无事。」
「嗯……」
孃和彰就维持此种姿势,在寂静无声的医院中紧紧相依。
待在彰的身旁让孃非常开心,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时间就此静止。他们在这几个礼拜里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但是,能像这样待在彰的身边感觉他的体温,也让孃感到相当安心。只要彰在身边,即使因为担心而不知所措,孃相信自己还是能够渡过难关。
「彰,你还好吧?身体状况怎么样?」
孃很担心彰的身体而这么询问,彰则是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回答:
「没事……至少现在应该没事。」
插图082
彰还特地加上「应该」,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有信心。孃很担心彰的宿疾是否又再度复发,于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观察彰的侧脸,可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实在无法判断彰的脸色是好是坏。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喔。」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喝我的血啊。」
只有在短暂的悠闲时刻,两个人才会说出这种话,在栖羽植物中心时根本无暇让他们如此交谈。
只见彰露出会心的微笑,然后搂住孃的肩膀。
「……谢谢妳。」
「嗯……」
假如时间真的能够停止该有多好,不管是栖羽亲、沉睡不醒的父亲、个性丕变的小夏,全部事情都能抛诸脑后,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孃有点在意彰对这件事的想法,但还是问不出口,毕竟自己的想法既懦弱、幼稚又任性,所以彰根本不可能赞同自己的想法。
「孃。」
彰突然叫了孃一声,孃连忙挺直身体,彰也从沙发上微微起身,并且手伸到腰后准备抽出短刀。
「旁边有人。」
孃一头雾水地站起身,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可是彰却紧紧盯着柱子后面的某一点。
最后,孃总算听见一道微弱的脚步声,接着传来拖行某种物体的声响,而且越来越靠近他们。
「嗯?打扰到两位的好事啦?」
听到说话声而发现是李之后,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坐回沙发上,李仍然一如往常地挂着微笑,拖着另一边的腿从候诊室走向两人。
「……原来是你。」
「偶刚刚睡醒,肚子饿得要死,你们有东西可以给偶吃吗?」
李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歪着头询问两人。
「真琴小姐和球先生已经出去买了,你再等一下吧。」
「嗯……这样喔……」
李似乎已经理解目前的状况,不过他好像无心耐着性子等待两人回来,只见他拖着单边腿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孃很担心李的动作会让伤口恶化,但他并没有因为疼痛而愁眉苦脸,李也应该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所以孃并没有出声多加提醒。
「那个当医生的大姊呢?」
李倏然停住脚步,彷佛想到什么似地如此问道。
「在值夜室睡觉。一口气帮三个人动手术又处理很多杂事,会累也是很正常的吧。」
彰没好气地回答李的问题,李则是说句「是喔」,然后继续来回地踱步。彰似乎觉得李躁动的模样很不顺眼,于是垂着头对李视若无睹,无事可做的孃只好回到沙发上,并且轻轻地发出叹息。
当三个人的治疗告一段落,大家同意真琴的提议先留在医院过夜,可是孃却觉得现场的尴尬气氛相当难熬,原因很明显就是李。李一出现,孃和彰独处时所没有的异样感立刻笼罩整个大厅,假如是魁和球出现,想必气氛又会完全不一样吧?因为他们无庸置疑地已经是「同伴」,曾经共同渡过的时间也不算短。
但是,李却完全相反。
几天前,他突然在孃和魁的面前现身,接着又和一行人共同行动。对他们来说,到底是「敌」是「友」都还是个未知数。
「他们怎么不快点回来啊……偶要饿死了啦……」
李就像等待母亲归来的孩子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孃和彰的附近东走西晃。李现在明明看起来天真单纯,但是在相处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孃亲眼看过李在瞬间充满疯狂的气息,这点和彰也有些相似。
孃不经意地想起和李双唇相接的事,便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自己的嘴唇。和彰亲吻时的触感已经逐渐消失,不禁让孃感到相当寂寞。彰就近在眼前,不论是牵手或是接吻,不能做任何事也让孃非常烦躁。
「妳怎么啦?」
不知何时,李突然站在孃面前,紧盯着孃的脸微笑说道:
「怎么会露出无奈的表情咧?需要偶再给妳一个吻吗?」
孃忍不住吞了一口凉气,她实在很怀疑李到底会不会看场合,居然当着彰的面说出这种话。当彰和李第一次见面时,李也当着他的面口无遮拦地说过这种话。虽然那次事情到最后不了了之,她以为一起行动后,李不会故意再乱讲这种事惹彰生气,没想到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
彰转头看着孃,孃则是充满尴尬及罪恶感不敢面对彰,只见彰猛然站起身,不发一语地狠狠瞪着李。
「干嘛?生气啦?」
听到李语带戏谵的反问,彰则是忍无可忍地走到李的身边,一把抓起李的衣领勒紧脖子。
「……你对孃做过什么事?」
被揪住衣领的李毫不在乎地继续笑着,他不仅没有害怕的神色,看起来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甚至开心地扬起嘴角。孃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跟着站了起来,却怕自己的解释越描越黑,如果劝彰住手,又怕彰误以为自己在包庇李,结果孃只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前的两个男生居然为自己争风吃醋,也让孃觉得眼前的景象缺乏些许现实感。
李则是发出冷笑讽刺彰:
「做过什么……偶们可是纯纯的爱喔!因为偶喜欢她,所以就亲她一下啰!」
此时彰举起拳头挥向李,李却像是预测到他的行动似地,一把压住彰的手腕。
「之前就跟你说过,太冲动是斗不过栖羽亲那些人的。」
「不用你来教训我!」
就在彰用力挣脱并准备再度揍李的瞬间,只见李动作灵活地甩动手,某样东西突然在昏暗的大厅中闪出亮光。
「冷静点啦。」
等到看清楚时,李已经将一把银色的蝴蝶刀抵在彰的脖颈上了,简直就像是变魔术般,孃根本不知道李是从何处掏出刀子的。首次见识须藤拔刀的时候也是一样,孃的眼睛甚至连实物都无法看见,只见到刀刀瞬间闪出的光芒,但是李的动作和须藤的神速有点不同。李就像是毒蛇迅速捕捉猎物、或是牛仔挥动鞭子、又像是洒出高黏度的液体似地,尽管能够稍微窥探刀刃的轨迹,却无法捕捉到整个动作。
彰只好停下还没挥出的拳头,咬牙切齿地紧紧盯着李。银色蝴蝶刀的刀尖微微地刺进彰的皮肤内,伤口也随即冒出一小粒红点。
「快住手!」
孃感觉李真的有可能用刀子刺穿彰的咽喉,于是赶紧叫李住手。李依旧浮现一抹微笑,但是孃觉得这道微笑和刚刚的笑容完全不同,李又展现出疯狂的一面,甚至还能感觉到异于常人的施虐倾向。
「在女人面前还真糗啊。」
听到李的这句话,彰便松开李的衣领,并无力地把手垂了下来。
「……你说的没错,我从以前就很容易发火,这已经是老毛病了,听说我妈也是一样。」
听彰的语气似乎有意休战,于是李将视线转向孃,他已经恢复成平常诡异又带点轻浮的表情了。
「妳到底喜欢这个没用家伙的哪个地方啊?」
被李这么一问,孃觉得这不是能用言语表达的事。
「就算你这么问……」
因为彰很温柔吗?还是因为他可以依靠?又或者是他俊美的脸蛋?还是有些病态的灰暗气氛呢?孃无法回答,因为不管是喜欢彰的哪一点,她认为听起来只会像是廉价俗气的爱情,但是孃仍然认为自己必须回答,不然彰会怀疑孃对他的感情有所迟疑。孃焦急地快速过滤想说的话,而就在开口的瞬间……
「……孃。」
彰已经做出行动了。
就像模仿李的动作似地,孃只约略看到彰的动作轨迹,彰在孃回过神的同时立刻完成动作。
「妳不用回答他的问题。」
只见彰把日本刀抵在李的脖子上,李则是茫然地看着彰,随后瞇起往上吊的凤眼说道:
「……不错嘛。」
两人互相将刀子抵着对方,在孃眼里有如镜中的倒影般,只有任何一边有动静,另一边就会立即反应,似乎就连眨眼都是同时呼应似地。
「你别对孃动歪脑筋。」
彰出言警告李,两个人仍瞪着对方,孃认为双方还会保持胶着状态一阵子。就在这个时候,李突然像发现某件事似地吊起细眼,便缓缓地放下蝴蝶刀,彰也跟着将短刀收回刀鞘,然后李有如甩弄玩具般折起蝴蝶刀并收进口袋中。
「……别以为偶是伯你,因为碍事的人回来了。」
李抬起下颚指向玻璃门的出入口,只见真琴和球正准备走进医院,倘若让他们看到李和彰起冲突的场面,李很明白肯定会破坏彼此的合作关系,因此才甘愿先行退让。
「不过,你最好记清楚,偶的个性是一定会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
李当着彰以及孃的面说出这句话后,真琴和球也在这时踏进医院。
值夜室是间十张榻杨米大小的和室,面积还算宽敞,足以供六个人在一起用餐。他们摇醒连棉被都没盖就倒头大睡的魁,将柜子里的小茶几搬出来充当餐桌,球则是拿出便利商店购买的食物摆在桌上。医院里虽然有厨房,但由于时间太晚无法买齐食材,所以球决定直接在便利商店买现成的饭菜,而李看到桌上的东西时,便不满地低声说道:
「……什么嘛……要吃便利商店的东西喔……」
他又恢复成平时的油腔滑调,实在看不出来他就是刚才和彰杀气腾腾对峙的人。
「你不想吃就回病房吧,我等一下可以帮你打点滴。」
魁立刻拿起摆在桌上的三明治,并且对李这么回应,李则是拿着饭团嘟嘴抗议:
「妳是医生耶,那妳应该知道食物的重要吧?不是把营养打进身体就好啰!」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很爱吃啊!不过我身为医生,劝你最好别碰这种有添加物的食品,病人就要吃医院计算营养成分的餐点,然后再打个点滴。」
「管它有没有添加物,这边的当然比较好吃啰!而且怎么可能等到医院提供餐点啊!」
李迅速地将塑料包装拆掉,大口吃起饭团,其它人都安静地用餐,没有食欲的孃则是慢慢啜饮铝箔包装的果菜汁。
「话说回来……睡觉好歹也把妆卸掉吧,那张脸吓死人啰。」
球点燃香烟并如此说道,很明显地正在挖苦魁。只见魁的眼线已经晕开,眼睛周围就像熊猫眼似地,似乎是刚刚睡觉时不自觉搓揉到眼睛的关系,魁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三明治,并且将口中的三明治吞下肚,接着一口气喝光宝特瓶装的红茶,最后就瞪着球回嘴:
「至少比没化妆好,而且你凭什么说我的脸?」
「这是善意的劝告。」
「把审美观加在别人身上根本不叫善意,请你别搞错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