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朋友圈第二天，母亲的电话就打到付嘉手机上。
“你爸爸气得都快上门揍你了。”
明明是老爸发火的实况转播，不知为什么，那边语气却有一丝幸灾乐祸。付嘉呃了声，放下叉水果的小叉子：“所以我又要挨揍了？”
现在收拾东西跑路还来得及吗。
付母骇笑一声：“那倒不会，他忘记了你们的地址，问我我没告诉他。”
“咳，谢谢妈咪。”
付嘉在沙发上盘着腿，转念一想，又问：“那我明天还回家团年吗？不会被打出去吧。”
明天是除夕夜，按原计划他是要回趟家的，连水果跟高档茶叶都买好了。
“回啊，尽管回。”母亲打包票，“有我在谁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你放心儿子，妈才是这个家里说话管用的人。”
这倒是真的……
第二天中午徐书原把他送到那边，答应晚上九点再来接他。离开时徐书原背影挺拔，没有一丝落寞，付嘉心里却有些不好受。
王姐迎出来他才回神：“爸在家？”
“在，一大早就起来了，一直在接拜年电话。”王姐说完朝身后笑着努努嘴，悄声道，“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到呢。”
付嘉笑了笑：“还以为他不欢迎我。”
进门后付为民表现得倒还算正常，但面对儿子的主动问好仍不甚热络。
王姐在旁边打圆场：“嘉嘉你也忒有孝心了。早就跟你说过人回来就行，不用带什么东西，还是买这么好的茶叶来。花了你不少钱吧？”
“这是书原买的，我没花钱。”付嘉觑了老爸一眼，他爸目光撇开，不予置评。
付母在楼上梳洗打扮，少顷下楼来，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简直五光十色。
“妈你穿得这么好看一会儿上哪去？”
“上你刘姨家打麻将。”
“除夕还打啊。”
“早约好的，打几圈就回来，赢了钱妈给你发红包。”
付为民闻言哼了声：“净给人送钱了还赢钱……”
付母不理他，穿上高跟鞋翩然而去，留下他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气氛着实有些尴尬。付为民不久返身上楼，王姐进厨房备菜，付嘉在旁边帮忙。
切洋葱的时候他辣得直流眼泪，王姐赶紧把人往外面轰：“快出去看电视吧，你挤在厨房反而还给我帮倒忙。”
付嘉无可奈何，洗了些车厘子端出去，想想还是觉得应该送些给爸爸。
到二楼，付为民的房间开着门，他在里面打电话。上了年纪的人嗓门都比较大，何况付为民当惯了老板。他开着外放，冲手机不耐烦地喊：“今天出不去，我儿子回来了，老婆又在外面打麻将。”
那边大概是他的钓友或者牌友，嗓门同样不低：“你老婆都知道出去潇洒，你窝在家里干什么？快出来，就差你一个！又不是要过夜！”
“去不了去不了，好不容易儿子回来一趟，他妈跟我都不在家那还像话吗？”
见他态度强硬，那边没啰嗦几句就挂了。
付为民骂着粗口转过身，父子俩猛地对上眼，场面一下有点尴尬。付嘉放下果盘：“嗯……那个……王姨说午饭随便吃点儿。”
付为民摆摆手，等他走到门口又把他叫住，拧着眉问：“钱还够不够？”
付嘉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不够就找你妈要，她打个麻将一晚上能输好几万，给谁都是给。”
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话里却是关心的意思。付嘉说完“知道了”，转身下楼，既窝心又有点酸楚，多多少少感觉自己有点不孝。
下午四点多付母姗姗归来，脸上喜气洋洋。王姐问她赢了多少，她说赢了两千，转头就派给付嘉一万块红包，付嘉喜滋滋收下。
“真是赔本生意。”付为民冷声。
一家人换衣服出门吃团年饭。跟以往几年一样，付家仍是在外面包席，把远近亲戚全接来一起热闹。车上付母随口问：“小徐一个人在家？”
“嗯。”
想到独自吃团年饭的徐书原，付嘉原本明媚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霾。
“他不是有个姐吗？”
“静姐随军去了，在部队过完年才能回来，大概初二初三吧。”
王姐听完有些不落忍：“早知这样该把他叫过来的，大姐你说是吧，今天这种时候谁家不是做一大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就他一个人在家里，心里头不知道多凄凉呢。”
付嘉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看着车窗外，勉强地笑了笑：“不会的，他应该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情哪有习惯的道理……”王姐还在讲，付母就打断了她：“今晚这种场合他过来的确不合适，又不止咱们一家人，他来了我们怎么跟亲戚解释？”王姐就不好再说了。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车窗上付嘉的轮廓也有点落寞，心事重重半晌，低首给徐书原发消息：“你早点来xx酒店接我吧，我们应该八点左右就吃完了。”
刚要点发送，后排的付为民却说了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你给那个徐打个电话，就说让他不要做饭了，从饭店给他打包几个菜，让司机给他送过去。”
付嘉一愣，扭头十分错愕地盯着爸爸，就连他妈都有点惊讶。
付为民哼了声：“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沾了饭啊。”
这时候才觉得有点年味。
车窗外小雪纷飞，街上到处张灯结彩，还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糖葫芦。付嘉给徐书原打电话，把爸爸的话转述了一遍，又特意说：“是我爸爸提议的。”
电话那边徐书原的嗓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身边：“你把手机给伯父，我跟他说两句。”
付嘉有点忐忑，但还是依言照办：“爸，书原要跟你说话。”
付为民挑起眉接过手机。
“喂。”一副大老板做派，中气十足。
“伯父，新年好。”
车里包括司机在内一共五个人，四个同时竖起了耳朵。付为民为显大度，也应了声“新年好”，简短地寒暄了几句。
挂断后付嘉问：“爸，书原跟你说什么了？”
付为民摆摆手，懒得敷衍。
八点半徐书原来接人，站在路边望着三楼包厢的窗口。窗前人影攒动，里面想必是觥筹交错非常热络。
“我到了。”
文字发过，付嘉秒回：“我马上下来！”
“不急。”
没过三分钟，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裹着棕黄色大衣的身影飞奔出来。徐书原掐了烟上前，蹙紧眉：“你围巾呢？”
“我没戴。”付嘉跑得气喘吁吁，笑眯眯地仰起脸，“再说又不冷。”
望着他口中呼出的白雾，徐书原把自己的取下来给他围上，问他：“都拜过年了？”
“嗯，都拜过了，还收了好多红包呢！”
这么大的人了，也好意思。徐书原打起从家里带来的伞，与他并肩往回走，天空中飘着细盐粒一样的雪。
“送去的菜你吃了吗？”
“嗯。”
“好吃吧。”
“嗯。”
“都很贵的！尤其是里面那道佛跳墙，要998！幸亏是我爸付钱……”
徐书原左手打伞，没走多远右肩就落了一层雪。付嘉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叨叨：“还有那道澳龙饺子，都是厨师手工现包的，光我一个人就能吃十五个，所以我给你买了二十个，你吃完了没？”
徐书原听着，应着，偶尔抬头看看路边有没有车，不过始终没空出手去拦。付嘉仿佛也不在意，两人一路慢慢往地铁站走，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
“对了，下午你跟我爸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付嘉不相信，一直缠着问。徐书原停下脚步，抬手掐了下他的脸：“非得知道？”
“当然！”
一个是书原，一个是爸爸，必须得对情况了如指掌才行。
身边有一群外国人经过，个个身穿传统服饰提着灯笼，大概是什么学校一起团年的留学生吧。徐书原俯身亲付嘉，尽管有伞遮着还是被看到了。他们兴高采烈地吹口哨起哄，付嘉脸红得要命，可最终还是踮脚搂紧了徐书原的脖子。
一吻完毕，外国友人们已经离开。
付嘉双颊绯红：“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堵我的嘴吗？”
徐书原说：“只是想亲你而已。”
“那你亲完了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付嘉仰头凝视着徐书原，徐书原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眸子里，“你跟我爸爸究竟说什么了啊……”
“我只是跟他讲，希望明年可以当面向他拜年。”
到底还是徐书原先退了一步。有了这个台阶付为民想必也不会再端着架子，不会再为难自己的儿子。
付嘉五官皱了皱，忍住想流泪的冲动笑起来：“现在就想明年的事，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呢徐经理。”
“早吗，”徐书原揉揉他的头发，“不早了，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
仿佛一眨眼几个月就过去了。
付嘉点点头：“好像是喔，大概两个人在一起时间比较好打发吧。”
重新开始往前走，步子比之前还要慢了，简直是龟速。
付嘉忽然想到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书原，你有没有想过去找爸爸妈妈？”
最近电视上很多寻亲节目，他也看了不少，偶尔还流点眼泪呢。
“没准儿你的父母也是不得已，比如家里忽然有什么变故，或者，或者别的什么。”
徐书原失笑：“没想过。”
“啊？”这回答让人很是意外，还以为向来重视亲情的他会想念亲生父母呢。
“为什么？”
付嘉望着他，他神情疏淡：“可能是我不想再失望一次。”
据姥姥姥爷说他们早就在派出所登过记，也采集过DNA，多年来没有任何消息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
付嘉不清楚原委，但也没有再问，隔了一会儿握住了徐书原的手，十指交缠。
“没关系，你有我了。”
徐书原侧首，喝了点酒的付嘉脸颊微红，眼睛亮过繁星，“其实我不是说鼓励你找父母，只是怕你遗憾。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想找，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语气相当认真，徐书原却笑了。
“我现在怎么可能还有遗憾？”徐书原说，“早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就这样过完一生再好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