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道如今,我才想起魔神本是受人类召唤的存在,刹那间将基耶纳的身影和卡侬互相重叠。我感到体内某处一阵刺痛,却假装没发现地摇摇头。
「……所以,基耶纳大人不会试着自己去创造什么。他说他的手专门用来破坏。他抱着人家的手……明明很大又很温柔。」
我静静聆听小玉诉说,聆听她没有流泪却在哭泣的话声。
我似乎有点明白,基耶纳为何不愿承认重要的东西——不愿承认自己拥有它。
同时,我也想起他的手试图抱起重要事物的那一瞬间。
「呐,前世的你长什么样子?」
我将想到的话直接问出口。
「你说样子……形状吗?」
小玉显得有点错愕,闪烁双眼代替眨眼。
我点点头后,她思考起来,震动史莱姆状的身体轮廓。
「人家记得有耳朵,圆圆的尾巴……」
小玉像在搜寻记忆般呢喃,进一步震动身躯——最后轮廓开始摇晃,我瞪大双眼。
她如果冻般的身体一瞬间彷佛变成另一个布娃娃的形状,令我大吃一惊。
「什……小玉,你……」
然而我一开口,被吓到的小玉就崩溃而恢复原状。
「干……干什么?」
「不……刚才有一瞬间,你变得不是史莱姆。」
「咦?真……真的吗?」
那似乎是无意识的举动,小玉听到我的话也一样惊讶。
我以为她只能在龙卷风内变化才吃了一惊,但冷静后想想,她的变化随着寻找记忆而出现,我渐渐摸出端倪。
「……多加良、小玉,我找到王子的写真集了。」
可是,我正要将肉眼看不见的念头拉向自己时,尾田就打开门探头进来。
虽然尾田没有错,但那个灵光一闪却瞬间又远远跑开,令我轻声叹息。
「抱歉……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他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一脸歉疚地看着我,但我摇摇头:
「不,不要紧。你说的是什么写真集?」
「……相声界王子的写真集。」
「我想就是这本没错。」
我发问之后,桑田和羽黑也从尾田背后探出头分别替他回答,两人却显得表情复杂。
「相声?」
我对她们的反应感到奇怪,重述这个名词。
「嗯……是一位叫悠久亭骑马的名人年轻时的写真集。」
尾田将那本黑白印刷,封面边缘微微破损的写真集放在桌上。
封面印着由左斜前方拍摄的壮年男性,标题以勘亭流字体写着「相声界的王子悠久亭骑马绅士语录]光看书名的话,会觉得这本书与课题关系颇深。
但要指出问题的话,那位相声家与其说是王子,脸长得更像马,恐怕就是桑田她们神情郁郁
的理由。
「就某方面来说,花南猜对了?」
小玉爬上写真集毫不修饰地表示,不过谁也没有回答。
「总之,人家要默背这本绅士语录对吗。〡
「没错,要选哪五则由我们判断就行了。」
我确认升官图上没有特别标注什么,将小玉抱到腋下,翻开书本随便挟了一页:
「好,第一则。你要听清楚喔。」
「人家知道。」
我开口呼唤时小玉早已望着我,我迅速念出内容:
「『身为男人,比起一百万朵玫瑰,更该像我一样用一句「我爱你」征服女人』。」
「身为男人,比起一百万朵玫瑰,更该像我一样用一句『我爱你』征服女人。」
我念出毫无含蓄可言的句子,小玉老实地重复道。为了默背,她又反覆呢喃了好几遍。
「……为什么别馆会有这种写真集?」
「问了只让人觉得难为情。」
不出所料,语录没得到桑田和羽黑两个女生的青睐,尾田耸耸肩。
「骑马师父从前很受欢迎……直到现在还有一个人觉得他很帅呢。」
他傻眼地说出前半句话,后半句则显得有点不悦。
我决定不要追问尾田为何知道这本写真集的存在。
「小玉,能换下一句了吗?」
「当然!」
相对地,我专心陪小玉默背。
事情进行得比想像中更顺利,小玉已默背完第四则,我念出最后一段语录。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的玩具,但神该觉得悲伤。你玩不了这些玩具,因为你没有心』。」
这一则的内容,和前面开玩笑的轻浮语录截然不同。
我看到角落还有注脚,写着:「记于目睹彷佛遭魔神摧残的战场后」
「……别开玩笑了,基耶纳大人怎么可能没有心!」
下一瞬间,小玉怒上心头地大喊。
她的音量之大,吓得羽黑和尾田不禁肩头一颤。
「小玉,你冷静点。」
「人家没法冷静!基耶纳大人有心!他喜欢有趣的东西和开玩笑,害怕寂寞,大概也喜欢人
类,不过他讨厌……破坏。所以基耶纳大人……才对创造的手抱着憧憬。」
语录上明明没点名基耶纳,小玉却怒火中烧地怒吼,最后话声转为哭音中断了。
果然没错,我心想。
如此为了基耶纳生气、为了基耶纳悲伤的存在,他怎么可能不珍惜。
即使失去形体,应该想忘也忘不掉——当时的模样一定还烙印在小玉胸中。
「小玉……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我轻轻抚摸她的身体,试着以稍微不同的角度问道。
我觉得她已经找到答案了。
因为小玉的心愿,大概就是基耶纳的心愿。
「……人家想变回还在基耶纳大人口袋里时的样子。因为他很怕寂寞,人家想一直待在胸前的口袋陪他。」
我们倾耳聆听她断断续续的回答,直盯着小玉瞧。
她的身体轮廓就像刚才一样开始震动,试图变成别的形状,朝纵横方向伸缩起来。
尾田、桑田与羽黑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明白小玉正拚命变回从前的样子,我们却只能在一旁守候。
于是,她成形了。一个小小的、能够收纳在掌心的形体。
「啊……这样子和从前的我一样,感觉上终于变回来了。」
小玉以左右异色的双眸检查身体,茫茫然地安心呢喃。
看到她的形体后,我重新试着推测小玉为何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说……刚刚好像在看慢动作倒带影像似的。」
我还没开始动脑,尾田的话已传入耳中。我回头望着他注视小玉的沉稳侧脸,总算理解。
「对了……是倒带吗?」
为什么小玉会渐渐找回记忆?为什么现在恢复成以前的模样?这一句话足以解释。
就像基耶纳的说法,我原以为小玉在成长、改变形态。以为基耶纳在追求不会坏的东西,好代替从前的小玉。
不过他或许也在无意识间发觉,新的东西不会是小玉。
因此,基耶纳真正追求的不是新的小玉,而是与以前一样的小玉。
小玉并非在蛋里、在龙卷风里成长,而是想恢复原状。
总之,基耶纳的愿望不是创造不会坏的神,而是让重要的事物重生——缓缓找回坏掉的身躯和心灵。
我终于找出能够接受的答案,啪地一拍手掌。
小玉像刚刚一样吃了一惊,又变回史莱姆状。
「……因为人家还没完成,才会变回来吗?还是因为……和基耶纳大人的期望不同?」
小玉颤抖身体,声音蒙上不安的阴影,与我豁然开朗的表情形成对比。
「与其说完成……为了结束重生,大概有必要抵达终点。不过……基耶纳期望的,一定是你刚才的样子没错。」
我先搁下详细说明,先如此告诉她。
「……真的吗?」
我低头看到小玉望着我,语气半信半疑,却想抓住那一半的可能性。
「嗯,你一定是基耶纳的愿望。」
我点点头。
「你发现魔神的愿望了?」
以桑田为首,他们三人一起抛来疑问的眼神,眼中却充满了确信,跟小玉形成对照。
「嗯……小玉你想要变成基耶纳重要的东西吧?你想要再一次用那个身体,听听基耶纳说你很重要吗?」
我瞥了三人一眼,再度确认小玉的意思。
「……是的。」
一瞬的沉默后,她沉静却有力地回答我。
「既然如此,那就是魔神的愿望。只有你才能实现的愿望。」
因此我才能够直视着小玉,这么告诉她。
「倒带……原来如此。」
「然后,只要把小玉的心愿反过来想想就行了。」
「接下来,只剩到终点和魔神会面而已。」
尾田等三人已经大致理解了我的想法,令我重新体认到他们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很高兴有他们同行。
「多加良……万一基耶纳大人的愿望没实现,愿望植物没有开花……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那个重要的家伙,不但性格不坦率目前又不在身旁,难怪小玉会不安地发问。
「他将一直沉睡,虽然没死……但陷入不会醒来的长眠。」
每次说出这个事实都令我心情沉重,想起那唯一陷入沉睡的女子,但我还是清楚地告诉小玉。基耶纳是超乎人类的魔神,或许会比人类晚点坠入长眠,不过看他植物的成长速度,我无法一
口咬定。
「人家绝不要那样。可是……人家真的能够实现基耶纳大人的愿望吗?」
小玉摇晃全身代替摇头,拒绝基耶纳长睡不醒的结果。然而,她没有自信地间我。
既然如此,补足她缺少的那一点自信就是我的工作。
不论小玉有多仰慕他,我都不会和基耶纳变成好友,但我还是要摘下愿望植物。
「小玉,从现在开始,你就先暂时比相信基耶纳更相信我吧。这样一来,你绝对能实现他的愿望。」
我坚定地对她说。
「你还是那么有自信。」
在一旁守候的尾田苦笑道。
「不过,也值得相信。」
桑田也微微弯起嘴角,对小玉大大点个头。
「小玉,我也相信秋庭同学,你也相信他吧!」
羽黑硬是握着小玉的手——极度接近身体的一部分——如此说道。
「……人家明白了。真没办法,人家就相信多加良……还有他愉快的同伴们。」
小玉以一如往常的口气回答,双眼闪烁发光。
3
『从失去的那一刻起,才发现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过当我们发现时,东西说不定还在自己手中。』
小玉重新挑选后默背的第五则语录,也深深烙印在我的胸中。
顺利完成课题后,我鼓起浑身之力掷出总计第九手的骰子。
我掷出六点,剩下的格子却是五格。
该怎么处理多出的一格?基耶纳会让我们处理吗?我们思考着这些,朝终点时野学园全力飞奔而去。
大家半途中想到最后的难关,可能是如何登上地形隆起的时野学园,却发现基耶纳准备了斜坡,顾虑以杞人忧天告终。然而,那却是段倾斜度相当大的上坡路。
我们将身体往前倾拚命往上跑,尽管摇晃得厉害,水桶内的小玉已不再抱怨。
终于看见时野大门时,有七彩发丝与褐色肌肤的魔神,早已迫不及待地站在门上等候我们。
「好了,快跑快跑!为了本大爷而跑!」
基耶纳彷佛完全忘了不久前的会话,展开双臂转着圈圈煽动我们。
「基耶纳大人……真有精神。」
「是啊。如果心愿实现了,他大概会笑得更开心。」
小玉从水桶中探出头确认他的身影,桑田这么说道。
「但愿……如此。」
小玉简短地回答,再度沉回桶内。
「那就是魔神吗……真的跟多加良和小玉所说的一样。」
尾田来回比对自己的工作服和基耶纳的工作服,一脸理解地表示,羽黑则苦笑以对。
我们在交谈之间仍持续逼近终点,基耶纳的身影渐渐变大。
虽然猜出他的目的是让小玉重生,万一我们在基耶纳缺乏自觉时踏入终点时野学园,小玉不知会发生什么状况。所以,我们决定将她暂时放到安全圈内跟基耶纳谈话。
「终点就快到了,总之,在最后关头前,尽量别让小玉进入学园,拜托了。」
我再度说明,大家都点头回应。
「咿嘻嘻嘻!好了亡终点就在这里!快过来!本大爷就能得到不会坏的东西啦!」
基耶纳对我们的盘算一无所知,倒立在门柱上迫不及待地等着我们,与其说是魔神,还更像个小丑。
「终点这么大,我们不可能看不见吧!」
我大声回应基耶纳,把装着小玉的水桶交给桑田单独踏入学园。
「咿嘻嘻嘻!恭喜抵达终点……呜呜?」
一看到我的脚跨越大门,基耶纳从门柱上翻身跃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后着地,他的祝贺却错
愕地突然停止。
大失所望的基耶纳踉跄地连踏数步,但毕竟没有难看地摔倒在地。
他重新起身,同时从头到脚打量着再度奔出校门的我:
「多加良,这是什么意思?依照说明而定,本大爷可是火气很大喔?」
基耶纳抚摸着下巴问我,脚尖敲打着地面,我察觉他刚才的愤怒已化为焦躁。
不过,我没被他的气势压倒,从正面回望着基耶纳。我没有任何心虚之处,更重要的是,我打从和他对峙的瞬间开始就领悟到没有时间害怕。
基耶纳的植物已长出花苞,还是不小的大花苞。
我不知道植物急速成长的理由是他身为神,或是有别的重大原因。无论如何,要让基耶纳植物开花的机会就是此刻。
虽然我不愿将自己与同伴比喻成物品——但此刻,棋子已齐聚一堂。
「我们只是遵守升官图的规则而已。」
「升官图的规则?你刚刚不是掷出六点吗?第五格就是终点啦。」
当我如此回答后,基耶纳歪歪头,抛来意料之内的理论与狐疑眼神。
「我的确掷出六点,但我们才只前进了五格。」
「依照规则,当骰子点数不等于终点时,多余的格数必须折返。」
我告诉基耶纳这严肃的事实,尾田跟着补充,他眯起眼睛来回看着我们。
实际上的规则更加严格,万一点数不等于终点,必须回到起点,但我告诉基耶纳时野市的地方规则。
「别理会规则有什么关系。这是本大爷的升官图游戏,本大爷说到终点就到终点了吧?」
他轻轻耸肩,准备实行自我中心的规则。然而,基耶纳会这么主张也在意料之内。
「一开始说不准违规的人是你,所以我们要再掷一次骰子。」
我拿基耶纳自己的发言当挡箭牌,表明我们无意退让,尾田他们也点点头,令他的表情变得越发不快。
「如果采用多数表决,本大爷岂非压倒性的不利?谁叫你在不知不觉间增加了同伴。」
基耶纳在大门内左右徘徊,声音越转越低——突然停下脚步。
「本大爷可是做好完全准备在等着你们,这样不会太过分吗?」
他一转身伸出手,从应该空荡荡的地方拉出一样东西。
「……椅子?」
正如羽黑的呢喃,乍看起来只像椅子的物体在下一瞬间出现。
那张靠背或扶手都很柔软,内侧浑圆的椅子,和我某天在杂志上看到的球椅十分相似——再配上椅身的乳白色,看来就像颗蛋。
「咿嘻嘻嘻,看起来的确像椅子。不﹒过﹒花南,这是eggcapsule。」
看到从空荡荡之处冒出的物体令我们十分惊愕,基耶纳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不时偷瞄小玉所在的水桶开口。
「只要把小玉放在eggcapsule上,真不可思议……她就正式化为不会坏的神啦。」
基耶纳说明那张在我们眼中只像椅子的东西是叫eggcapsule的装置,拎着它转了一圈。
椅子转动时看来更像颗蛋,我沉默地思考半晌。
尽管是魔神准备的道具,但那怎么看都只像椅子的东西真是创造神的装置吗?我半信半疑。
我观察大家的表情,他们果然也讶异地看着eggcapsule。
然而,若eggcapsule真的是完成神的装置,即使那是小玉的愿望,也将制造出不合基耶纳心愿的存在。
「……不会坏的神吗?你所说的神到底长什么样子,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我依然没踏进校门,朝魔神抛去略带挑衅的眼神。
「本大爷不是说过……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不出所料。魔神一脸无趣地回答他不知道,胸口的植物却不安地摇曳着。
「如果不清楚的话,小玉也觉得不安吧?对不对?」
我低头问水桶里的小玉,基耶纳也追逐我的目光望向她。
「嗯……人家不想莫名其妙地到达终点。」
小玉在水桶里迎向他的视线,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明确地拒绝了基耶纳。
「莫名其妙?那是本大爷的台词!本大爷想要不会坏的强大神,为什么你却变得那么弱小,连形状也没有!」
基耶纳拉高嗓门发泄心中压抑的不满,接着踏出一步。
「因为小玉就是你的愿望。」
我那一瞬间的发言听在基耶纳耳中,大概像在指责他的本身迷惘吧。一听到之后,他吊起眼角再度瞪着我。
但我毫不在乎地背对他,从桑田手中接下装小玉的水桶。
「小玉,你还好吗?」
「……嗯,人家会努力的。」
注视着转交给我的小玉,桑田以包含担心与鼓励的语气询问,她闪了闪眼睛回答。
「碰到紧要关头时,我会略尽棉薄之力。」
「小玉,Fight!」
当尾田和羽黑分别打气后,小玉和我一起转头面对基耶纳。
「多加良……把人家弄出水桶。」
「……我知道了。」
她表示在水桶中看不见基耶纳的脸,我依言而行。
「别跨越大门喔?」
「人家明白。」
小玉在简短的会话后降落地面,重新与基耶纳对峙。
「基耶纳大人……」
「说真的,你为什么变成这副德性?」
听到小玉由下方呼唤,基耶纳俯望着她冷冷地回应。
那语气令她眼中蒙上悲伤的阴影,身体寂寞地颤抖起来。
「不然你说说看,什么样子比较好。」
「……对了,本大爷中意第一次见面时的铠甲人偶。」
我又重问一遍好助小玉一臂之力,但基耶纳提起她一开始的外形,敷衍无法回答的自己。「可是……穿着铠甲时基耶纳大人就不能触摸人家,也放不进口袋。」
小玉不许他敷衍,缓缓闪烁异色双眸静静告诉基耶纳,那与他的愿望不同。
面对笔直望来的异色双眸,基耶纳无话可答,呆立在原地。
「本大爷……想要不会坏的神。」
她喃喃低语,彷佛那是唯一维持自我的咒语。
「那么……这样子如何?」
魔神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小玉史莱姆状身躯在问他的同时开始抖动,朝纵横伸展收缩,再度凝聚成形。
长长的耳朵与圆尾巴,经过变形的手脚比躯干略短,毛色是很浅的蓝色——一只掌心大小的兔子玩偶。
左右异色的双眸,是我们辨别小玉的方法。
一看到那身影的瞬间,基耶纳张大双眼伫立当场。
「基耶纳大人……怎么样?」
听到她如铃般可爱的声音又问了一次,基耶纳无法立刻回答。他漆黑的双眸映出脚下的小小兔子玩偶,嘴唇颤抖。
「……为什么你在这里?你不是……坏掉了吗?不是在那一天坏掉了吗!」
但是,当他终于开口时,却对小玉怒吼。面对基耶纳的怒气,小玉像真正的兔子般颤抖地缩起身体。
「……嗯,好像是吧。不过基耶纳,她已经回来了,起码听听她怎么说。」
我蹲在小玉身旁介入两者之间,仰望着基耶纳的脸庞说道。
「回来了?什么东西?你们想耍本大爷?」
然而基耶纳却在震撼与愤怒的驱策下践踏地面,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小玉。
「我们一点也没这个意图。就算耍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
桑田冷冷的反问似乎让基耶纳的脑袋冷却几分,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又是怎么回事?」
双眸暗暗发光的他重新聚焦在我和小玉身上,低沉地问道。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小玉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们推测你想透过升官图游戏让小玉逐步重生……不是创造什么不会坏的神。」
「……重……生?」
告诉基耶纳我们比他早一步找出的真相后,魔神一再眨眼看着小玉,小玉默默地回望他。
「本大爷的确吞下了什么愿望种子……不过,本大爷才没有心愿。」
「我看得见你胸前绽放的心愿。」
基耶纳的目光无法从小玉身上转开,但我将这个事实毫不保留地告诉他。
「像这种兔子玩偶到处都有,怎么证明她是那家伙?」
但是,基耶纳强行转移视线后看着我摇摇头,不肯接受小玉过去属于自己的事实。
「……我的右眼是基耶纳大人赐给我的。有这种眼睛的兔子,只有我而已。」
当小玉亮起两眼小声地说完后,基耶纳无法视若无睹,默默地咬住下唇。
「我的确坏掉过一次,可是……就像多加良所说的一样,我找回记忆来到了这里。」
小玉对我们说话的口气出现明显的改变,拚命抬起头望着基耶纳一人缓缓开始诉说。
「不过,如果……如果你就是那家伙……应该想变成不会坏的东西才对。」
「是的,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因为坏掉是非常可怕又悲伤的遭遇。」
小玉对插嘴的魔神点点头,或许是又想起当时的回忆,所以无力地垂下长长的耳朵。
基耶纳没有安慰也没有慰劳小玉,只是态度刺人地俯望着她
「但是基耶纳大人,人类……拥有重要事物的人类说……正是因为东西脆弱才必须珍惜,因为脆弱才懂得珍惜。」
小玉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竭力地将话语串连起来。
「……那又怎样?」
每当小玉的眼睛发亮,基耶纳就心神不宁地转动日光,手伸进口袋里。他似乎赌上一口气,只有声音依旧冷然地回答。
「从很久以前……从我还在基耶纳大人口袋里时开始,我就想变成你重要的东西。而且……直到现在也还这么希望。」
相反地,小玉以热切的语气对基耶纳倾诉,终于吐露许久以前就藏在胸中的秘密情愫。
「……那你变成不会坏的神就行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你一直留在身边。」
即使如此,基耶纳仍扭曲论点不肯面对、不肯接纳她的感情。
「我明白……明白基耶纳大人这么期望。可是,你真的会珍惜不会坏的东西吗?你不认为我若是变成不会坏的神,就将不再是我?」
小玉彷佛边说边确认着自己的样子。
「我……想保持我的状态受人珍惜。所以……还是不想变成不会坏的神。」
她对基耶纳悄悄伸出手,就像盼望他能接纳原有的她。
基耶纳的黑眸笔直地注视着小玉,手却插在口袋里没伸出来。
小玉伸出的双手等待着他,空虚地停在半空中。
「基耶纳……不会坏的东西是打从一开始就坏掉的东西。不过,假使我们追求没有坏掉的事物,祈求东西不会毁坏,那就是所谓的珍惜……你认为你会珍惜明知不会坏的东西吗?」
我代替持续等待的小玉问基耶纳,他却一直注视着她,没有回答。
「如果是我,应该会粗鲁对待它。」
「我也有同感。」
他的态度令焦急的尾田和羽黑抢先回答,基耶纳总算微微转动视线,扭曲嘴唇:
「那又……怎样?本大爷连一句话也没提过,想要重要的东西啊。」
然而,他出口的台词还是一样顽固。
「退一万步,假设本大爷试着进行重生……原因也是本大爷想得到不会坏的神!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本大爷也不需要你。不需要什么重要的东西!」
基耶纳突然拉高嗓门向小玉大吼。
这番残酷的言论令她低头垂下双手,眼中失去光芒:
「……我……明白了。为了基耶纳大人,人家想变成重要的东西……但你不需要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小玉悲伤地呢喃,简直像电池耗尽的人偶般从膝盖开始崩落,变回史莱姆状。
「……小玉,既然明白了就快过来。」
基耶纳从小玉的变形与回答中看出放弃之意,露出要称之为安心不过却太过僵硬的笑容,在门内招招手。
然而,她没有回应。
小玉就像拒绝重生与创造,或是因为她期望的存在方式遭到拒绝——而变回了蛋。
「……小玉。」
或许那颗跟鸵鸟蛋同尺寸的蛋壳也一样坚硬,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为什……么……继史莱姆后变成蛋是怎么回事啊!喂!」
基耶纳也看见了,慌忙向小玉藏身的蛋呼喊。
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魔神烦躁地猛踏地面。
地面震动害得蛋晃来晃去的,基耶纳霎时间血色全失。我们也倒抽一口气,不过蛋勉强停在原地。
「你还想继续破坏小玉?」
听到背后传来桑田等人安心的叹息,我踏出一步走向变成蛋——不,或许该说是变回蛋——的小玉,低声发问。
「怎么……可能,本大爷……再也不想看到……她坏掉的场面了。」
基耶纳注视着蛋,首度吐露他那堪称脆弱的心声。
「……所以,你才追求不会坏的东西吗,不过,你真正想要、想找回来的是小玉。就算你不说出来,小玉也是你重要的事物吧?」
「不对……本大爷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现在和过去都不需要!」
基耶纳还是摇摇头,不愿承认。他的视线明明一直锁在蛋上不放啊。
「失去之后才发现珍贵,是常有的事。不过照现状下去,你还会再度失去。这样好吗?」
桑田注视着孤单竖立在我和他之间的蛋问道,彷佛对基耶纳的态度感到焦急。
我的目光也落在蛋上,心想一定只有基耶纳才打得破这厚重的蛋壳。只有魔神真正的心愿能
够温暖、孵化它。
小玉的愿望就是基耶纳的愿望——那么,变回蛋形就是小玉最后的赌注。
为了以他真正期盼的样子重生。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算是蛋的状态也无所谓!在再度失去之前,由我把那家伙变成不会坏的神!」
然而基耶纳并未察觉这一点,呐喊着踏出门外朝蛋伸出手。
他的呐喊声果然属于曾拥有重要事物——拥有小玉的人。
当事物坏掉时觉得悲伤,再也不愿失去,明明代表他很珍惜那个存在。
不过,我绝不会将这颗蛋交给只顾着害怕失去,却不肯面对小玉感情的胆小鬼。
我下了决定,在千钧一发之际比基耶纳早一步抢走蛋,抱在怀中立刻往前冲。
「你干什么!多加良!别开玩笑了!」
背后传来基耶纳的怒吼,我毫不在乎地抱着蛋与终点逆向奔跑。
「把蛋还来,多加良!要是你不抵达终点,我可不管时野市会变成怎样!」
基耶纳在背后抛来威胁,我也知道他有力量付诸实践,不过却没有停下脚步。
为了回应小玉的感情,为了实现基耶纳的愿望——为了逼他承认,我不断奔跑。
基耶纳追了上来。他追逐我的行为本身,明明等于承认小玉有无法替代的价值啊。
如果这是颗普通的鸡蛋,他不可能追来。魔神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却没发现正因为那是小玉的蛋,他才无法忍住不追。
即使场地换成地面,基耶纳也不愧是魔神,脚程十分迅速。
脚步从后方逼近与我并列,并肩奔跑的基耶纳企图强行夺走我怀中的蛋。
就在他即将得手时,我深信她一定接得到,将蛋扔给从左后方跟来的桑田。
基耶纳目睹后脸色发白,一瞬间停下脚步。
这时,桑田已经将蛋牢牢抱在胸前,直接转身冲出去。
「你干什么!」
我们的联手合作令基耶纳一脸茫然,在赫然回神后瞪着我。
「既然小玉不重要,无论我们怎么对待这颗蛋你都没资格抱怨。」
结果他完全不听我反驳,改变方向追逐桑田的背影。
基耶纳立刻逼近她的背后,桑田确认左右的情况,把蛋转交给从右前方奔来追我们的尾田。然后她跑向斜前方阻挡魔神的去路,试着让尾田多逃一阵子。
不过基耶纳轻松地闪过她,没多久便逼近尾田。被追上的尾田,将蛋扔给为了应付这个情况,所以事先就和我们并肩前进的羽黑。
羽黑一瞬间险些失手没接到,却漂亮地稳住体势,压低身躯转了半圈再度奔向我。脸上露出
少见的严肃神情。
另一方面,基耶纳虽然没流汗却苦涩地皱起眉头,依然全力追逐羽黑以及小玉的蛋。
如果那不是追求、试图夺回重要存在时的表情,又是什么?
要是有镜子,我真想叫他看看。
「秋庭同学!」
我从羽黑手中再度接下小玉的蛋。继反方向跑后又反方向跑的我,一瞬间搞不清自己在何处,朝什么方位奔跑,不过看到前方的陡坡,我确认自己正远离终点。
「可恶!开什么玩笑!还来!」
「谁在开玩笑啊!如果你承认这颗蛋,承认小玉很重要,我就还给你!」
我对再次逼近的基耶纳喊回去,脚下不停狂奔。
「……谁要承认。我的手是破坏之手,夺走人类重要的东西。这双手无法创造任何事物:—要是拥有重要的东西不是很奇怪吗!」
基耶纳发动冲刺,企图从我怀中夺走蛋。
我迅速左右张望,准备转交给羽黑,然而……
「给本大爷……适可而止!」
魔神低沉的呢喃掠过耳畔,我挨了一记擒抱,回神时已翻滚在地。
尽管如此,我还是将蛋抱在胸前绝不放手。我知道这是小玉和基耶纳的愿望,知道为了让基耶纳胸口的植物开花,绝不能放开它。
「我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人类又不会飞。」
没错,基耶纳简直像老鹰抓住猎物般拎着我离地越飞越高。
被魔神揪着工作服的后方令我无法顺利抵抗,离地面越来越远。
「可恶!太卑鄙了!」
「彼此彼此,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秋庭同学!└
「多加良!」
地上传来桑田他们的叫声,基耶纳却毫不理会地滑过空中,最后在学校屋顶上放下我。
老实说,他的动作没有小心到能称作「放下」的程度,将胸前抱着小玉的我——基耶纳大概算准我不会松手——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为了减轻蛋所受的冲击,我的背重重撞土地面,一瞬间停止呼吸。
基耶纳算准这个时机伸手想抢蛋,我却抱着小玉的蛋将身体缩成一团。
「别太过分了……本大爷又不是想杀了小玉,只是把她变得绝不会坏掉而已!」
基耶纳烦躁地骂道,毫不留情地踹了我的背。刚才承受撞击的部分让我痛得皱起眉头,我却
依然不肯放开小玉。
基耶纳抓住衣领拉起我,一拳打在我的脸颊上。我的口腔内破皮,渗出血来。
「看吧……人类不是很弱小吗?没有尖牙利爪,太脆弱了。明明没强到足以保护它们,却马上就想创造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本大爷才讨厌弱小的事物。」
或许是看见血的缘故,基耶纳抓住我衣领的手微微放缓力道,脸孔不知为何比挨揍的我更痛苦地扭曲起来。这番话应该有一半不是针对我,而是对其他人说的。
「……对,没错,人类却弱小又容易受伤。不过,我比你更强……!∟
我没错过良机,甩开基耶纳的手往后一跳拉开距离。我擦拭嘴角的血滴,双臂重新抱好蛋,与基耶纳正面对峙。
「比本大爷……还强?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基耶纳嘲笑地歪起嘴角。
「……我有重要的事物,有重要的朋友。」
「所以就比本大爷强?」
「不对……我不像你一样害怕承认他们重要,所以比你更强。」
我每说一句话口中便一阵刺痛,身躯也以背部为中心发出悲鸣,却毫不在乎地继续道。
「那算什么……」
基耶纳听到我的台词后皱起眉头,再度握拳。
但是,这种威胁不可能令我害怕。我不会因为输给疼痛而匍匐在任何人面前。
只要基耶纳胸口的植物还含苞待放,我就绝不退让。
「……你……只是害怕说出重要两字罢了。」
「不……本大爷没有重要的东西,本大爷想要的只有不会坏的东西。」
「又来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快点放弃小玉不就好了。不重要的话,失去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本大爷……才不怕。可是,本大爷的手是破坏之手,工作是破坏别人重要的事物。所以……没资格拥有重要的东西。」
我已明白基耶纳为何坚持摇头,因为一旦承认事物重要之后,他就无法再破坏。
由于长久以来都在实现人们愚昧的愿望,魔神无法承认。基耶纳肩膀上背负着人类的罪业。
他在表明自己无法拥有重要的事物,无法用这双手拿起自己从人类身上夺走的宝物。
不过,他现在应该注意的并非那双手,而是自己的心愿。
「你在害怕。你……正因为知道重要的事物,才害怕说出她很重要。」
我直视着基耶纳,再度重复给他听。
「不对……本大爷才不……怕。」
「基耶纳……害怕是当然的反应,害怕也没关系,大家都会怕。因为没有任何东西不会毁坏,一切的事物都脆弱易碎,人们可能轻易失去身体和生命。但正因为如此,那些事物才惹人怜爱
,才令人想珍惜。」
当我告诉基耶纳他的畏惧是人人都有的感情,畏惧本身所拥有的意义后,他缓缓抬头以漆黑的双眸望着我。
「可是……一旦坏掉就完了。不论多么珍惜,失去的事物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么珍惜还有意义可言吗?」
不过,魔神举出另一条真理「失去的事物永不再回」后,继续问道。
「嗯,没错。坏掉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不过,我们仍会留下宝贵的记忆,在手上留下触感……与羁绊。一定会留下的。」
如此深信的我注视着魔神漆黑的眼眸,以及他胸口摇曳的植物。
「说出口吧,承认重要事物的存在。只要现在说出来,你还来得及。」
我将这一切当成平常无法期望的奇迹,注视着怀中的蛋告诉基耶纳。
「不过……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伤痛了!不想再失去!在失去之后首度发现事物有多重要……太迟了!所以我才希望那家伙变成不会坏的东西!」
但基耶纳依旧坚持,准备从我手中抢走小玉。
只要他仍然这么说,我就不可能将小玉交给他。我们又开始争夺蛋,基耶纳的手终于触及蛋壳——就在这个瞬间。
感情……宛如小玉在蛋中所做的梦流入大脑。
那股奔流令基耶纳彷佛烫伤般想放开蛋。
我却不容许他逃走,用自己的手按住魔神褐色的手。
基耶纳再也无法抵抗,和我一起投身漩涡中闭上双眼。
***
在遥远的沙漠国度,在瓦砾堆中,某一天我望着夜空。
遥远的夜空上有星星眨眼,世界安静得彷佛听得见星星的声音。
即使是我在玩具箱深处沉睡时,周遭也不曾如此安静过。
我已经习惯看着天空而非天花板在上方展开,很快也习惯了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我仅仅以独眼注视着黎明到来,天空逐渐转白。因为我无法动弹。
接着,我遇见了你。
你笑着捡起我,抱起我说「只有一只眼睛不方便吧。」然后给我黑色的眼珠。
透过和你相同的黑色眼珠,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了朝阳。
自瓦砾之间诞生的太阳,简直像你一样。
就这样,你的口袋成为我的新家。
我总是仰望着你的脸,以目光追逐你。我想成为你注视的东西,想朝你伸出手。
我每天衷心许愿,希望自己能够移动。愿望终于实现,我得以自由转动手脚和耳朵。
因为你看到后很高兴,这次我开始衷心许愿,希望能够说话。于是,我变得可以说话了。
我和你说了好多话,特别是你表情悲伤的日子。
每次筑起瓦砾山,你就悲伤得不得了,我希望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一直跟你在一起,你的胸膛和手总是暖洋洋的。
可是,那一天。
你特地替我装上翅膀,我却不懂得好好飞翔,摔出你的口袋往下坠落。
因为从太高的上空坠落,我的耳朵断裂,尾巴消失无踪。右手沉入海底了吗?左脚被鸟儿啄走了吗?
我支离破碎地坏掉了。
最后只剩下两颗眼珠。
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好像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剩下的两颗眼珠上,那叫错觉吗?
但愿我消失之后,你不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但愿我消失之后,你也能偶尔想起我。
如果……如果你寂寞、悲伤得难以忍受,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