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羽黑并肩前进的我们,在被叫声吓到前,先随着羽黑的目光而去,在目光尽头看到的是在巨人脚下的人影”
那是个靠坐在其中一个巨人脚边,身穿时野学园运动服的少女。
她留着看上去像是少年的短发,脖子与露在短袖外的手臂都瘦弱得彷佛快要折断,那纤细的身材只可能属于少女,的确是仲邑奈留没错。
即使听到羽黑大喊,正在看书的仲邑也没有抬起头。
我认为理由当然是基耶纳暂停了她的时间,但羽黑将小玉交给桑田,走向仲邑。
羽黑应该也理解这一点,却不肯放弃地朝仲邑带着耳机的耳朵再次呼唤。
「奈留!」
「嗯……?啊……羽黑同学。」
这次仲邑对羽黑的声音产生反应,摘下耳机露出娇小的耳朵。
我当场愣住,慌忙望向升官图地图。
没错,不必我搞什么搭讪也能行动自如,代表仲邑持有Φggplant「蛋℉
如我所料,升官图上浮现「发现eggplant进行接触」的字样。
「多加良……那个瘦女人带着蛋吗?」
小玉眨眨如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凝视羽黑的仲邑,也察觉了这一点,我点点头。
「没想到花南要找的人就是『蛋』的持有者,真巧。」
桑田望着羽黑和仲邑说完后走向两人,我稍后也跟了上去。
「咦,不止是羽黑同学,连学生会的人也在。可是大家都不同班,怎么都跑来了?」
仲邑发现我们的身影后不解地歪歪纤细的脖子,声调却不怎么惊讶,反倒像是有点不知所谓的轻微声响。
「我们有不得不处理的问题。反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仲邑举起耳机和手中的文库本给我看,然后将两样物品收进小手提袋。
「阅读和音乐监赏……奈留,今天是越野竞赛日耶?」
羽黑看见她的动作后轻轻责备,仲邑以指尖卷了卷短短的发梢,只是漫不在乎地缩缩脖子。
「看样子……难道你没发现时野市的异状?」
见到仲邑随兴过头的表现,桑田半信半疑地问道。
「异状?我一直在这儿偷懒,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偷懒吗?」
羽黑听完后悲伤地看着她,但她本人依然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你不觉得公园的人影少得很奇怪吗?」
这人还真是悠哉啊。我如此心想的同时发问后,仲邑也不禁瞥向周遭。
「……咦?那两人组不是雕像或假人,而是真人?」
她在数公尺外找到一对举着相机不动的男女后,终于体认到时野市发生的异变,缓缓地站起身来。
「没错,是真人。话先说在前头,他们不是自行停止行动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和秋庭同学却可以移动耶?」
「那是……」
「那是因为奈留你是升官图游戏的棋子!」
我打算多做些外围的说明后再触及核心,小玉同时喊出的发言却漂亮地搞砸了我的计划。
「……刚刚……那个玩具在说话?」
「会说话又怎样?人家不说话还算是小玉吗?顺便一提,我对说话流利很有自信!」
「喔喔~最近会说话的玩具变多了,这是特别订做的?还是来自不可思议国度的玩具?」
「……硬要说的话,答案是后者。」
羽黑严肃地回答仲邑没特别对谁而发的问题,现场暂时落入沉默。
这段期间,仲邑为了确认事情的真假凝视着羽黑漆黑的双眸,羽黑也默默接受。
「那么,这个玩具正在侵略时野市吗?」
「不,与其说她是侵略者……」
最后打破沉默的人是仲邑,她的思考却飞跃过头,羽黑不知该如何回答地看着我。
「状况是个名叫基耶纳的魔神造成的,我们正和那家伙以时野市为赌注玩升官图。如果没完成这场『魔神升官图』游戏,时野市的时间将保持静止。而你,似乎也是进行升官图的玩家。」
我接下羽黑的说明工作,不像面对温时一样瘪脚地掩饰,尽可能简单地解释情况。
仲邑默默听完之后缓缓转头,视线依序滑过我、羽黑和桑田。
她透过表情,确认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开玩笑或撒谎后……
「小玉……1+1=?」
不知为何对桑田怀中的小玉问了算数问题。
「乍看之下是2,其实答案是稻田的田吧!」
「嗯,完全正确。」
小玉给出机智问答般的答案,让仲邑送上鼓掌与感叹的叹息。
「嗯哼!人家果然了不起吧。」
「嗯,好厉害。嗯……我本来希望这是场梦,但小玉的存在就单纯的玩具而言太过真实……看来只有相信一途。」
小玉的眼睛得意洋洋地闪烁起来,仲邑朝她点点头,意外干脆地接受了现况。
「虽然由我来问这个问题怪怪的……但你真的愿意相信吗?」
「嗯……再说脸颊也会痛。」
当我确认地询问时,仲邑捏捏自己的脸颊,再度点个头。
「咿唏唏,新小玉的光辉迷倒奈留啦!你的『蛋』在哪里?」
得意忘形的小玉从桑田怀中探出身子,对她发问。
「蛋?我带着蛋吗?」
「啊,你刚才也提到过『蛋』,小玉是爬虫类,所以要吃蛋吗?」
仲邑疑惑地歪歪头,没听过蛋相关说明的羽黑也一样歪着脑袋。
『小玉不是爬虫类。』
不过她的台词里加了多余的推测,我和桑田、小玉异口同声地否定这一点。
尽管小玉最后会吸收蛋是事实没错,但万一老实地说明,说不定连仲邑也会拒绝加入。
「不是真正的鸡蛋也无所谓,你带着像巧克力蛋一类呈蛋形的物品吗?那是玩家的象征。」
趁着小玉还没多嘴,我选出目前必要的部分告诉仲邑。
「嗯i蛋、蛋……比方说这个吗?」
她喃喃说着,开始摸索小手提袋。没多久之后,仲邑掏出一样简单包装过的东西,有点粗鲁地剥掉包装纸。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连仲邑的小手掌都能一手包住的蛋形玻璃瓶。虽然瓶身有小小的翅膀以及喷雾口,我却无法立刻理解瓶子原本的用途。
「这是香水瓶吧?」
「没错,这是喷雾器型香水瓶。」
桑田似乎马上看了出来,仲邑也点头同意。
「哇亡好可爱!」
即使是还不通晓世情的羽黑毕竟也身为女孩,在得知那是装香水的道具后雀跃地喊着。仲邑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困扰地歪歪嘴唇。
「人家不知道什么香水,不过这个的确是『蛋=t'在蛋装满之前,奈留必须参加升官图。」
小玉已理解自己需要蛋所积蓄的「生命」,探头注视着空的容器说道。
「难得我特地翘课耶……非得跟你们一起走不可吗?还要持续到喷雾器装满为止,那不是会变重吗?我讨厌那样。」
面对她的要求,仲邑将状况看得很轻松,回答小玉的轻快语气让人不禁怀疑她太轻易接受了。咚咚……连她脚尖敲打地面的声音都很轻巧。
「奈留,有很多人都因此受害啊,拜托你。」
羽黑对仲邑深深低头请求,头几乎快低到地上——她的麻花辫真的触及了草地。
「……像『很多人』这种沉重的说法,我或许更讨厌呢。」
看到羽黑低头恳求,仲邑不禁一脸为难,却还是不肯答应。
既然如此,该轮到我出马说服了:
「那么为了自己也无所谓。其他的负荷都由我们来承担,你只要陪我们参加游戏就够了……否则的话,小玉会缠着你不放喔。而且她还会……渐渐变重。」
我从先前的对话中看出仲邑忌讳沉重的东西,试着稍作威胁。至于内容当然是虚张声势。
「……小玉的属性,是哇哇爷(注:漫画鬼太郎中的妖怪角色,战斗时会抱着对手不放再变成石头压扁对方)吗?」
然而仲邑皱起眉头开口,狐疑地注视着小玉。
「哇哇……爷?人家年轻得很!」
被当成老爷爷的小玉当然发出抗议。
「没……没错,会越变越重。」
但她的声音和羽黑重叠在一块,被盖了过去。
「对啊,小玉转眼间就会变得有花南的两倍重。这点程度的重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仲邑同学你觉得呢?」
再加上桑田也一脸认真地告诉她后,仲邑开始思考。嗯,她们两个联手起来还真有威力。
「……那个,美名人,你是什么时候听说我的体重的?」
我才刚这么想没多久,羽黑突然忸忸怩怩地问道。
「前阵子你扭伤脚时,我不是背过你吗?那时我就大致感觉出来了。」
桑田也老实地回答,羽黑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变得面红耳赤。
「那一次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的体重请务必要保密。」
「没错,美名人,体重是少女的最高机密……难道说,你现在也测量出人家的体重了?」
小玉此时再度加入会话,还对自己置身于桑田怀中的事实感到不安,惊慌地发问。
「没错,我几乎确定了。」
「那……那是秘密。一定要保密!」
「别担心,小玉,美名人口风很紧!」
桑田故弄玄虚的微笑令小玉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羽黑面带苦笑地调解两人,形成有些吵闹的画面。
男性单独一人面对这宛如三人相声的状况,即使是我也险些抵挡不住。
仲邑仅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三人的身影。
我心想如果放着不管就不能谈正事,于是下定决心踏出一步,准备介入三人之间。
就在脚步落地的瞬间,乌云蔽目的错觉突然袭向我,那股痛楚再度传来。
从眼球深处涌上的剧痛,逼得我右脚直踏草地。
在麻醉生效前拔牙,大概就是那么痛吧,我想像着疼痛的场面试图盖过痛苦,按住受剧痛折磨的双眼。
与刚才不知属于谁的发芽相比,这次的疼痛较为缓和,但会痛就是会痛。我咬紧牙关,设法熬过这股痛楚。
「咦?秋庭同学?你怎么按着眼睛?」
然而仲邑却在疼痛消失前发现不对,我不禁在内心昨舌。
「嗯?多加良,你又在画魔法阵了?还是想整人?你没事吧?」
在今天就看过我二次如宿疾发作般的忍痛场面,小玉的声调已不再惊讶,仅仅充满了关怀。
「……第三次。」
另一方面,桑田的呢喃因不安与焦躁而动摇。
「羽黑同学,他不要紧吗?」
由于我没有回答,仲邑无可奈何地改问羽黑。
「那……那个……这也是小玉造成的影响。抵达终点之前,如果没有定期拥抱小玉,他的身
体就会动弹不得!美名人,快将小玉交给秋庭同学!」
羽黑一瞬间吞吞吐吐之后立刻展现逼真的演技,从桑田怀中一把抢过小玉塞进我的臂弯里。
「花花……花南,动作小心点!」
「……如果你不想让体重曝光,就乖乖地配合我们。」
当小玉开口抗议后,羽黑努力地威胁道。
这威胁比想像中更管用,小玉像刚刚捕获的鱼一样在我怀中弹跳一下后,就安分不动。
「呃,秋庭同学,效果如何?」
那超出期待的威力令羽黑也吃了一惊,但还是先关心我的情况。
不必调查,我也知道小玉没有止痛效果,发芽之痛却正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紧抱着小玉缓缓抬起头。
「……嗯。多亏羽黑和小玉,我没事了。」
羽黑与道谢的我四目相对后放松下来,桑田也松了一口气。
「实际见识到非科学的东西和状态后,我想适应力越高的人越有可能生还……所以,请让我参加升官图游戏吧。」
仲邑目睹这一连串的事件后如此表示,大大点了个头。
她的要求值得高兴,我却无法立刻回应她。
我发现站在对面的仲邑胸口那一对刚刚萌芽的青翠嫩叶,一时之间哑然失声。
没多久之前,她的胸口还空无一物。因此,刚才的发芽痛楚必定是这株植物造成的。愿望植物一旦发芽,也代表我必须让它开花。
看到她的植物,我不得不怀疑,一切都是某个拿我的胜败打赌的家伙所安排。
我今天已碰上第三次发芽的疼痛,其中两人持有基耶纳散播的「蛋℉
即使温的开花速度很快,是受到时野市化为升官图游戏盘的特殊状况影响所致,我也不认为连发芽都会遭受影响。
一天超过两人发芽的状况并非没发生过,但上次遇见这种情况时,我已累得精疲力竭。卡侬想逼我减肥吗?
即便想到此处,我也无法判断或许觉得今天的状况特别糟,躲起来完全不露脸的卡侬到底在想什么,默默地仰望天空。
「……这瓶喷雾器,果然是受诅咒的东西吗?」
仲邑与我在同一时点仰头向天,将喷雾器举到阳光下低语。明明没受牵动,她胸前的嫩叶却摇了摇。
「受诅咒的东西?你是从哪间骨董店还是当铺买来的吗?」
这句话令我回过神,问起喷雾器的来源。
「不,我是在商店街的杂货店买下它的。」
仲邑摇摇头,直接把喷雾器小心地收回小手提袋内,整个袋子已塞得满满的。
「这样放得下换掉的衣服吗?」
「如果放不下,就先放我这边吧。」
羽黑看到鼓鼓的手提袋后微歪着头发问,桑田就如此回答,而仲邑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两人。非得通知她那件事的时刻终于到了,我下定决心。
「……小玉也做好觉悟吧。」
「啊……你想叫我摇出那玩意来?」
「你说的那玩意是什么?」
当我低声宣告后,小玉也严肃地点点头,若有所觉的仲邑则脸颊一紧。
「请你换上待会从小玉身上倒出来的东西。」
我牢牢抱住小玉,开始摇晃。
仲邑完全没对小玉倒出的工作服表现出抗拒感。
「我在芭蕾舞表演会主穿过更夸张的舞衣,有免疫力。」她举出理由。
总之,既然仲邑很干脆地前往更衣,我就利用这个空档告诉大家她发芽的事,在草地打开升官图地图。
仔细一看,直到刚刚为止还是绿色的格子,如今已转为不曾看过的蓝色。这变化令我有点慌张,定睛凝视浮现的文字。
「……骰子区。」
「掷出几点就能前进几格!这一格是优惠区呢。」
「优惠区!好棒喔!」
我和桑田念出地图上的文字,羽黑高兴地拍拍手。
「虽然不知道掷骰子的人是谁,他运气一定很好。」
被放到草地上的小玉佩服地呢喃。
这句话让我脑中闪过某个「悠哉家伙」的脸庞,但立刻被我甩离脑海。这时,换好衣服的仲
邑回来了。
「怎么说……衣服比想像中来得轻是很好,不过还是大了点。」
我的眼睛能看见愿望植物如打拍子般摇曳着,仲邑换上的工作服与羽黑同尺寸,比羽黑略高的她穿起来衣袖与裤管不会太长,但仲邑纤细的身躯让衣服显得松垮。
「换下的运动服先寄放在我这边……不过,你真的好瘦,会激发男孩子的保护欲,对吧?」
桑田收起仲邑的运动服说道,不知为何征求同意似地望向我。
「嗯?说得也是呢,好瘦。」
不过,听到我那没有什么特别感想的简短回答后,桑田似乎露出有些安心的模样,嘴角放松下来注视着我。
「怎么了?桑田?」
「那边的几个人,现在可没空上演爱情喜剧,多加良快点掷骰子!」
当小玉讲出莫名其妙的话越过我面前后,桑田的目光也跟着她从我身上转开。
光用眼神追逐还不够,桑田还实地追上小玉抱起她。
「……小玉,恋爱喜剧是指什么?」
她背对着我问小玉,背影酝酿出不容他人接近的气息。
「多……多加良,救救人家!」
虽然不太明白桑田在生什么气,但自作自受的小玉呼救时,我们三人决定假装没听见。
「……好,我要掷骰罗。」
我做好觉悟,拿起和仲邑的工作服一起出现的蓝色宝石骰子。由于拿起来格外顺手,我抱着一定能掷出大点数的信心抛出骰子。
然而,当骰子停止转动时出现的点数,却使得沉默暂时包围现场。
「…………抱歉。」
我瞪着鲜红的一点,想着为何一个数字就能弄得我如此尴尬,向大家道歉。
「那个……不必道歉啦,这是机率的问题。」
「没……没错!只要跑快点就好。」
桑田和羽黑温柔地安慰沮丧的我,但小玉没发表意见。
「总之,朝那边走就行了吗?快点穿越公园。」
至于仲邑,已经一个人快步往前走了。
「啊,奈留等等我们。」
「才不等~」
羽黑慌忙追上去,仲邑却踏着彷佛与体重成正比的轻盈步伐不断前进。
如同她的脚步,仲邑干脆轻松的态度令我有点错愕,我目送两人离去。
「多加良,我们也走吧,快点出发!」
「我们也前进吧。」
伸出短短双手示意我抱起她的小玉以及桑田的催促声让我回过神,但仲邑像逃跑般往前走的身影与追逐她的羽黑,彷佛象征两人的关系是单方面的,不由得令人疑惑。
「快~一~点~!」
然而小玉不给我时间慢慢思考,我小心抱起玻璃身躯,迈开步伐追向两人。
以小跑步跑了两分多钟,跨越将近一格的距离后,升官图地图浮现文字。
(保持正座听兼田婆婆说三次故事。)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代替我打开地图的羽黑和仲邑面面相觑,宛如照镜子般一起歪歪头。
仲邑四月刚转学过来,虽然转学时间相差半年,羽黑却是初次来到艺术公园,两人会不明白
课题的意思实属当然。
另一方面,曾在学校活动中造访此地的我和桑田同时露出一脸苦相。
「等于正座一小时啊。」
「三次的话差不多那个时间。」
我们早早吐出疲倦的叹息。
「怎么回事?兼田婆婆是什么人?」
小玉的眼睛不安地闪烁,仰望着我问道。紧接着,羽黑她们也抛来询问的眼神。
「嗯,我来说明。不过,在走向兼田婆婆的路上边走边说吧。」
我如此催促大家,自己也迈步前进。
「兼田婆婆是说书人,也就是义务解说员。」
我随着迈出第一步的同时开口。虽然不知今天刚出生的小玉听得懂多少,至少羽黑和仲邑能够理解。
「作为时野艺术公园主体的常设展示区可大略分成两项,其中一个是目前看得到的户外现代雕刻,另一项则是园区内『春风馆』的展示品。」
我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羽黑彷佛正等着这个时机开口:
「这名字听起来好温暖。」
她寻求仲邑的同意。
「是吗?对了,远足通知单上,的确有写到什么战争时期的生活?」
然而,就打算翘课的人来说——不,正因为有意翘课才仔细阅读过通知单的仲邑,听到羽黑的话后歪歪头。
「没错。从『春风馆』的展示品可以看出时野市在太平洋战争时的样子……从照片到日用品都有,也有几幅画,总之就是这类东西。」
我同意仲邑的说法后进一步说明,羽黑似乎觉得自己太过轻率,沮丧地轻轻垂下头。
「花南,对于不知道的事,只要从今以后去认识就行了吧?」
桑田将手放在羽黑肩头温柔地告诉她,羽黑缓缓地抬起头。
「我也觉得这么做很好。前言太长了,总之,兼田婆婆就是负责向游客讲述展示品相关故事的人。」
「地点大都在那座亭子附近。」
我说到此处后,桑田指向正好已能望见的木造小屋。
「简单地说,就是在那边听兼田女士谈战争中的体验吗?」
仲邑瞄了亭子一眼,向我确认。
「嗯,反正听老太太说话就行了吧?」
我点头之后,小玉似乎也理解到这一点,眼睛闪闪发光地开口。
「唉……没错。只是问题在于时间……」
我和桑田让话题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对呀,虽然可能是很有帮助的内容,但兼田女士年事已高,呃,讲话常常重复。」
桑田接着我的话尾开口,半途中却欲言又止,羽黑察觉了她的意思。
「听起来好像很花时间吧。根据你们刚才提到的,得花上一小时?」
「正是,大家有办法维持正座一小时吗?」
先不论平常在道场习惯正座的桑田,我对羽黑她们问道。
「我有冥想的习惯,没问题。那奈留呢?」
「我不常弯起脚坐着,但应该不要紧。战争时期的经历吗……比起时间,我更觉得这话题好沉重。」
羽黑很有自信地表示自己没问题,仲邑的答案却令人有点不安。
也就是说,可能因为不习惯正座而半途伸脚的人是仲邑,以及没自信维持正座超过三十分钟的我。
「对了,小玉该怎么办?你的脚可以正座吗?」
不过比起自己,仲邑更想知道小玉的情况,回头这么发问。
「嗯?人家的脚弯不太起来,说不定没法坐好。从前人家很擅长飞行或跳跃的说……坐在多加良膝上就行了吧?」
小玉也看看自己的脚,如此回答后歪歪脑袋。
她还是铠甲人偶时,别说正座,看来连跳都跳不太动。但现在比起指出这点,我还有别的事更得说服小玉。
「小玉,你不准坐在我的膝盖上,也不准坐任何人的膝盖。把你放在膝盖上,可是酷刑。」
我想起时代剧中常见的酷刑场面,认真地告诉她。
「……如果小玉没办法正座,就将她留在这里如何?丢下沉重的东西,不是比较轻松吗?」
「什么丢下沉重的东西离开,小玉又不是行李,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听到仲邑接下来所说的极端论点,我厉声回答。
「这样吗,说得也是。抱歉抱歉。」
看见我的反应,仲邑干脆地开口道歉,又像旋转似地转过身去。她的发言与其说是衷心的道歉,更像是为了避免与我之间出现沉重气氛,听得我微微皱眉。
「秋庭同学……那个,奈留没有恶意。她的格言是『活得轻松自在』。」
并肩站在我身旁,替仲邑说话的人果然是羽黑。开口说话时,她的目光依然追逐着仲邑,看得出羽黑真的很担心这位新朋友。看到她的反应,我的烦躁与眉间的皱纹一起放松。
「人家……必须到终点去。」
但是,小玉用圆圆的爪子揪着我工作服的口袋说道,异色双眸不安地微微亮起。
「不必担心,我们也不会抛下你,会好好送你到终点的。」
为了让她安心,我牢牢地重新抱稳小玉,按照所说地一路走到亭子。
「大家好,我是兼田达。谢谢大家今天过来听达婆婆讲故事,来来来,相亲相爱地到那边坐好唷。」
当所有人跟在仲邑之后抵达亭子后,兼田女士如按下开关般恢复行动力。
腊人状态的兼田女士开始移动,即使是仲邑也大吃一惊,随着向后仰的动作失去平衡。站在一旁的桑田则反射性地扶住她的背。
「谢﹒……谢。」
仲邑僵硬地道谢,再度若无其事地拉开缩短的距离。
她的行动令我难以释怀,于是斜眼进一步追逐仲邑的身影,看到她宛如用尺量过般,挑了在桑田和羽黑之间距离相等的位置坐下。
若不是以一连串的动作来看,应该感觉不到多少不自然,可是一旦目睹之后,仲邑的举动让
我不由得深感困惑。
「好了,那边的小男生也快点坐下。」
一听到那掺杂方言的腔调呼唤,我不得不加入大家的圈子坐下。
虽然亭子地板上铺着较厚的衬垫,要在这里正座一小时还是相当难熬。
我重新作好觉悟,让小玉坐——应该说是让她站——到身旁,自己挺直背脊摆出正座坐姿。
「兼田女士,我们准备好了,麻烦您了。」
我客气地请她开始。
小玉和仲邑有点讶异地看着我,恐怕是觉得我的口气不对劲。即使是在时野学园内不分学年都以同样口吻说话的我,到了校外也懂得礼貌,仅仅如此罢了。
尽管一部分是因为对方是兼田女士这样值得尊敬,但没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我直接忽略两人的目光。
「那这就开始说故事吧。首先,来简单聊聊『时野艺术公园』建立的经过。」
兼田女士用徐缓的声调开始诉说。
和以前一样,她用最初的五分钟讲述本设施发起人们所拟定的小小X计划。结局是被众人的热情所感动的和家决定出资建立的,但兼田女士半途弄错年号与事件顺序,反覆更正了好几遍。
导入部分总算结束,兼田女士一如往常地取出一张护贝的黑白照片。
「这幅画是我朋友画的。不过,她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完成画作,因为啊,在打仗时很难取得颜料。」
她对我们每个人逐一指出照片中的绘画,说起兼田女士与其友人筑波瑞江女士如何完成画作的故事。
第一次听到兼田女士谈往事的羽黑、仲邑还有小玉立刻被故事吸引,认真地侧耳聆听。
这段交织战争时期生活的故事非常精彩,令人感受到战争有多么没有必要。
特别是空袭时两人拿着尚未完成的画拚命逃跑的场面,足以令听众紧张得掌心冒汗,要不是国小、国中以及去年校外教学时总共听过五遍……
「喔喔亡战争结束真是太好了。」
「真的……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呢。」
我也会像小玉与羽黑一样感动得流泪——小玉只有啜泣声,但也拚命擦拭眼角——不过,就连听的次数跟我一样多的桑田也眼角微泛泪光,我不经意地从大家身上别开视线。
「美名人、奈留,这是面纸。」
「……谢谢。」
当仲邑和桑田拿着羽黑递来的面纸擦拭眼角后……
「那这就开始说故事吧。首先,来简单聊聊『时野艺术公园』建立的经过。」
兼田女士已开始讲起第二遍。
我和桑田以半冥想状态保持正座,抱着对兼田女士的敬意继续聆听,但进入第二遍之后,或许是时常针对故事内容产生疑问,桑田和仲邑也不时歪歪头。
「咦?刚才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好像也是含糊带过。」
「人家也这么觉得。」
「两位,保持安静。」
当他们实际说出疑问而遭到羽黑纠正后,就转而默默地聆听故事。
更大的问题在于维持正座的脚,第二遍讲完时,我已忍不住开始挪动双脚。
不过,一如事先的预测,第二遍结束时状况更加危险的人是仲邑。
「仲邑,加油,还剩十五分钟。」
「就算只有十五分钟……我……或许也撑不住……」
我替仲邑打气,她的额头却渗出一层薄汗,看来岌岌可危。
「……万一课题失败了,会发生什么事?」
桑田一脸平静地保持正座,托着腮帮子说出有点不祥的问题。
「依照升官图的规则……可能会一直停留在同一格一直到达成为止。」
我当然只能给予不祥的答案,仲邑听到后脸色彻底发白,拚命甩甩纤细的颈子迫切地向羽黑
求助:
「我绝对没办法再来一轮!羽……羽黑同学,教我维持正座的方法!」
面对仲邑的求救,羽黑以微笑安抚她:
「我想想……脚摆成逆八字的话,会稍微轻松一点。奈留,加油!」
羽黑看着自己的脚提供建议。
「逆八字吗?羽黑同学不愧是寺院的小孩!」
「不,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神社的小孩。」
仲邑恢复了几分精神地说着,当羽黑认真回应时,我和桑田不得不忍住笑意。我从她们自然的互动中得知羽黑抱持的情谊并非有去无回,因此松了一口气。
「叫奈留的,你真的不要紧吗?需要不要人家坐到膝盖上,帮你维持坐姿?」
小玉听完她们的会话后,却不安地想有所行动。
「小玉,我就说了那叫酷刑。∟
我边说边将她按在原地,小玉也就不再试图接近仲邑。
「……那这就开始说故事吧。首先,来简单聊聊『时野艺术公园』建立的经过。」
于是,兼田女士终于开始说第三遍,我们再度挺直背脊。
然而,我维持挺直背部的时间只到第三遍中段为止。当真正的麻痹袭上双脚,还得设法继续
正座时,人自然会弯腰驼背。
「但是,我和瑞江设法找出了白色颜料的代替品。」
「……啊,这部分的答案果然漏掉了。」
另一方面,还有余力听故事的羽黑听到第三遍的相同段落时,不禁喊出声音歪歪头。
第一遍与第二遍时,兼田女士也是这样做个总结,展开下一个情节。
「所以说,白色颜料怎么样了?」
小玉忍不住发问,但兼田女士好像一开始讲话就停不下来似地,并未回答问题。
「这是兼田女士出的小谜题。」
桑田代替她小声地说。没错,我们两个有经验的人,知道隐藏在这地方的小谜团。
「谜题?答案是什么?」
这时,脸上恢复一丝血色的仲邑加入小玉与桑田的对话。
「答案……只要踏遍整个艺术公园就会明白,我们不说出来。」
虽然知道,我和桑田却刻意选择不说,因为,理由与兼田女士为何一直在此担任说书人有关。我们只得选择告诉她们,答案应该自己去寻找。
当我身旁的桑田跟着静静点头后,仲邑也不再追问。与其说她有所领悟,看来更像放弃接近答案——然而,仲邑胸口的嫩叶却长大了些轻轻摇曳。
面对这种时刻,我比较相信她胸口的植物。即使跟言语和态度相反,我仍想凝视她藏在深处的愿望。
就算是为了一直注视着仲邑的羽黑,我也要这样做。
但我决定现在得先熬过这场修行,咬紧牙关。
「虽然那幅画与瑞江如今已不在我身旁,但大家若能记住这段故事,我就很高兴了。」
随着徐缓的声调做了总结,兼田女士讲完第三遍故事后就像按下停止钮般再次静止。
「啊……兼田女士,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宝贵的故事。∟
目睹静止的瞬间令羽黑的表情一瞬间蒙上阴影,但她随即向兼田女士低头致谢,我们也跟着行礼。
「……好,过关了。现在即使伸腿也没问题罗。」
为了慎重起见,我确认升官图地图后开口,大家安心地大大叹口气,缓缓伸展发麻的双脚。
「呜呜,能够伸腿感觉好幸福……不过,那两个正座时若无其事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仲邑完伸身直双腿后,边做柔软体操边喃喃地说着。
「我也从半途开始就觉得很难熬喔?因为故事值得一听,我才支撑得住。」
羽黑模仿仲邑的柔软操同时回答,但她确实比还因为脚麻而动弹不得的我从容得多。
「秋庭同学,你还好吗?」
相比之下,已能迅速站起身关心我的桑田大概是超人。
「岂止一听,根本是三听吧?」
面对羽黑的回答,仲邑傻眼地看着她。
「不过……兼田女士说那幅画不在身旁,代表画流落到某处去,跟瑞江女士也分开了……她
果然没带走沉重的东西。」
说着说着,阴影逐渐落在仲邑的脸上。
「是这样吗?我觉得她带走了。」
人在附近的羽黑不可能没察觉仲邑的变化,却始终带着微笑面对她。
「可是,兼田女士刚刚不是清楚说过『如今不在手中』吗!」
但听到羽黑柔和的反驳,仲邑指向兼田女士有点烦躁地拉高嗓门,令她陷入沉默。
我一瞬间犹豫该不该在此告诉她们谜题的答案,在目光游移时对上桑田的眼眸。
桑田收到我眼神中的问题后缓缓摇头,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时候未到,便闭口不语。
「人家……意见跟奈留相同。」
这时,小玉介入两人的对话。她拚命挪动一双短腿,站到羽黑和仲邑之间。
「……看吧,连小玉都这么说。」
仲邑惊讶得瞪大双眼,不过一知道两人意见相同后,她将小玉的玻璃身躯拉到身边。
「可是,兼田女士和瑞江女士在空袭中一起拚命带着画逃走啊!」
羽黑的眼中彷佛燃烧着唯有我站在兼田女士这一方的使命感,用比刚才更强硬的语气反驳。
「没错,她们当时说不定顺利带走了画。但接下来就不知道了吧?::每搬家一次,我的行李就越来越少。」
「而且那幅画……一定装不进口袋里。凡是口袋放不下的东西,就无法一直在一起。」
但仲邑这次冷静地回答,而小玉则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两人。
羽黑望向半空寻找能够回答她们的答案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咬住下唇噤声。
「……总之,争论到此为止。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答案藏在兼田女士的谜题里。」
等找到谜底之后,你们再争出个结果来。我意在言外地说完后,暂时阻止三人。
我发言的时机似乎恰到好处,羽黑她们没有抱怨,分别点点头。
「如果不在公园中前进,就不会发现谜底。」
桑田给予老实听从的三人奖赏……不如说是提示后,小玉和羽黑的注意力终于回到升官图游戏上。只有仲邑,仍继续沉思了一会。
「那么,我要掷骰子了。」
总之,我再度掷出蓝色的骰子。
3
总计第七手出现的点数是五。
「喔喔,这次多加良也干得好!很i好!」
回到我怀中的小玉很满意这次的点数,拚命伸出手称赞我。然而她透明的手臂只到我的下巴,那圆爪子的触感有点刺刺痒痒的。
「好像猫。」
看到这一幕,第一个说出感想的人是仲邑。从旁人眼中看来,我说不定很像被人抚摸喉咙的猫咪。
「……猫。」
桑田听到仲邑的话后盯着我好几秒钟,如此说了之后,如宿疾发作般低下头抖动肩膀。
「桑田,想笑就尽管笑吧。干脆我来学个猫叫,喵~」
我自己大致也预料到这一幕看来很蠢,于是开了点玩笑。
别说发笑,我的动作好像带给她近乎恐惧的冲击,桑田的肩头猛然一颤,转身背对我。
对不起,桑田。长相凶恶的我,就算只用声音学猫叫也是个错误。嗯,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受到铃木的负面影响。要立即加以驱逐。
「……小玉,你玩过瘾了吧?」
「嗯,不过美名人是怎么了?」
「不清楚。」
我第一步先放开小玉的手,却没看到太多效果。
「美名人,你还好吗?振作点!」
当羽黑担心地走过来并肩而立之后,桑田靠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刚才没有恶意,但我只能在心中发誓永远不再模仿猫,等待桑田复活。
怀中的小玉或许是藉着野性的直觉,发现自己似乎也有部分责任,和我一样注视着桑田她们的背影。
我不经地偷瞄另一个人——仲邑的状况,她也注视着桑田和羽黑的背影。
不过,她的眼神不像我们一样仅仅在等候,怀抱某种应该称为憧憬或乞求的感情。
当仲邑眼中掠过一丝类似嫉妒的情绪时——胸口植物霎时长出许多叶片。
其成长之快,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多加良?怎么了?」
小玉近身感受到我的反应,讶异地仰望着我。
「不,没什么。」
我的目光只有一瞬间离开仲邑身上,如此回答她。然而,仲邑双眸强烈的光芒已然消失,我微微垂下肩膀。
「……把桑田同学交给羽黑同学照顾,我们先走如何?」
她的目光也从两人身上移开,突然整个人转向我和小玉,催促我们往前走。
尽管仲邑的表情开朗、口气也很轻快,但她胸前枝繁叶茂的植物却证明那一刻流露的表情绝非幻觉。
因此我不假修饰地问仲邑:
「你不想看到她们感情很好的样子?」
有一半是打算套话。
「嗯?或许吧。让人像那样依偎在自己身上好沉重,我不喜欢。」
虽然压低音量,仲邑却干脆地同意,只有嘴角勾起笑容。面对她太过捉摸不定,不知该不该当成真心话的口吻,困惑的我不禁词穷。
「奈留讨厌重的东西?」
这时,小玉毫不困惑地发问。
她缓缓闪烁的异色双眸直视而来,仲邑也正面迎向小玉的眼神。
「没错,所以我不需要沉重的东西,也不带在身上。」
仲邑随着回答卷起工作服衣袖,彷佛要我们看看她的手臂有多细。从她这次游移的眼神来看,我不认为这番话出自直小心。
「不需要沉重的东西……吗?」
这时小玉猛然抬起头望向仲邑重复这句台词,眼中闪烁的光芒急速减弱。
「可是,万一因为重量太轻被风吹走该怎么办?」
她对抛出仲邑疑问。
「……这个嘛,到时候再说吧。就算可能被吹走,我也想一身轻轻松松的。」
仲邑一瞬间欲言又止,但最后仍这么断言,像旋转似地转身往前踏出一步。
她直接越走越远,彷佛在说即使她孤身一人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