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明白这并非仲邑真正的想法,却装作没发觉的样子让她先行离开。
我决定伪装到弄清仲邑追求的「重量」是什么为止。找出那一点时,我应该也能触及她的愿望才对。
「多加良,人家硬要说的话……」
「嗯?」
和我一同目送仲邑小小背影远去的小玉试着想开口,我侧耳聆听。
「不,没什么。」
但小玉最后什么也没说地摇摇头,我默默颔首。即使净讲些嚣张的发言引人注目,我想她正试着自己找出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这只小小的龙体内装载了怎样的心、怎样的灵魂。就算是这一刻,那些即便身躯透明也绝对看不见的事物,想必正逐渐质变,以改变这副躯体。
真想见证她将有什么变化。受到突然涌上心头的这个感情驱使,我紧抱住小玉的手臂微微加重力道。
「嗯?什么?啊!你在测量人家的身材吗!性骚扰!」
干脆马上松开手算了?她下一瞬间发出的反应,却令我怀抱近乎杀意的感情。
「那怎么可能。」
当一个冰冷无比的声音告诉小玉后,我的脑袋也冷却下来,小玉勉强平安无事。
「咿……咿唏唏,美名人,你恢复精神了?」
不过看小玉拚命讨好桑田的样子,也很难称得上真的没事。
「我又不是生病。」
桑田立刻收起寒气耸耸肩,歪着头如此回答。看来她已彻底从我造成的冲击中重振精神了。「……不过,那算是连医生也治不好的病呢。」
羽黑说了句故弄玄虚的台词后,桑田马上轻轻瞪了一眼作为牵制,不让她再往下说。
「呃……啊,没看到奈留!她都走那么远了!我得快点追上去。」
羽黑忍不住别开视线时发现仲邑的身影,慌忙迈步往前冲。
「……我们也继续赶路吧。」
彻底恢复冷静的桑田也看着我催促道。
「嗯……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原谅我。」
我还是开口道了歉。
「……嗯,好的。」
桑田犹豫半晌之后点点头。我感到心情轻松起来,迈开步伐。
4
在几乎呈一直线穿越时野艺术公园的格子内前进,比走马路来得轻松几分。
可是,公园内的现代雕刻还是一样神秘难解。几乎位于公园中央的巨大金字塔只是个开端,一群猩红色的嘴唇——这样描述很奇怪,但即使有大中小三种不同的尺寸,也依然都还是嘴唇的造
型——立体浮雕时,大家都哑口无言。
那是去年没见过的新雕塑,我知道公园会定期采购新作,却依然无法理解他们审核的基准。
「人家搞不懂人类的品味。」
因此当小玉这么说时,我们的回答只有「我们也搞不懂]
虽然碰到一点插曲,我们最后仍迅速通过公园内的五格,只要完成这里的课题便能穿越公园,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
我一抵达第五格就打开升官图地图,唯一令人挂心之处在于这一格比其他格子略大,不过颜色目前仍是绿色,没有问题。
「……看来这里不是魔神区。」
与我忧虑相同问题的桑田探头看着地图,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格子宛如嘲笑我们般转红,网格下的地图部分——时野艺术公园所有区域也像受到侵蚀般变红了。
「红……红通通的!」
就像动物看到红色会兴奋一样,小玉发出惊呼,两眼再度如探照灯般亮起。她的视线四处飘
移之时,一个人影突然在光芒前方现身。
「咿唏唏唏!不对,咿嘻嘻嘻!轻轻掷个骰子亡魔神大人就登场啦!有没有为本大爷好好奔走啊?棋子们!」
先不提已经习惯的我和桑田,无论那浮在半空中的身体、七彩的头发或异常高亢的情绪,都让第一次见到魔神的羽黑和仲邑错愕地愣住。
不过,我为了另一个理由茫然地仰望魔神。
距离刚刚和魔神分别还不到两小时,但这段短短的时间里,魔神胸口的事物已发芽茁壮——是愿望植物。
仲邑之前那次强烈的疼痛来自基耶纳是个合理的解释,能锁定发芽的对象也值得庆幸,但这个人选仍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咦……咦咦咦?这位自报名号的先生,就是魔神吗?从他身上的确感觉得到力量……那个……」
在我受到冲击之时,灵异体验丰富的羽黑立刻从惊讶中清醒。然而,她难以接受基耶纳那怎么看都不像魔神的造型,求助地望向我们。
「就算你用那对好像小动物的眼睛看着我……我也只能回答『没错』。」
桑田虽然迎上羽黑的眼神,但只说完这句话就别开头去。我很了解她的心情。
「该怎么说,好花俏喔。要我们换穿工作服,是这个人……魔神的兴趣吗?」
另一方面,仲邑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态度比想像中更加冷静,甚至展现精采的推理。
「喔!发现新面孔!两个人都是小不点。咿嘻嘻,想不想进本大爷的口袋呀?」
基耶纳发现两人的身影,从口袋里取出口月球后拍拍空口袋说道。
「虽然我很轻,但也不可能塞进口袋里。」
仲邑轻轻闪过基耶纳的玩笑话。
「是吗?若是小姐你的话,空间说不定绰绰有余喔?好了,你们哪一个带着eggplantc-]
基耶纳一点也不气馁,在羽黑与仲邑之间降落。
「eggplant……是指喷雾器吗?就在这个迷你手提包里呀?」
他的举动令羽黑身体一僵,仲邑却用跟朋友聊天一样的口气回答,拉开手提袋。
「啊,这样吗。可以借给本大爷看看吗?」
基耶纳从一旁探头看向袋内,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
「好~看来还得继续积蓄生命,你好好带着。」
即使确认过目标物后,基耶纳也没离开仲邑身旁。他甚至还得意忘形,一手拿着日月球想搭她的肩膀。
『Stop﹒』
这个动作,被我的手与小玉的声音挡了下来。
「咿嘻嘻?你们对本大爷有意见吗?本大爷可不想听多加良说教,你选的伙伴全是女生,被三个女孩包围着……不,加上小玉就是四个。那本大爷稍微碰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个闷骚色
狼!」
我只拦住基耶纳的手臂,他却话越说越顺口地找我麻烦。
「……谁才是色狼啊。」
这油嘴滑舌的基耶纳,真的有强烈的心愿?我打从心底感到疑问,不过仅简短回答。
「咿嘻嘻,谁才是?男生每个人都是色狼!」
当基耶纳轻描淡写地断言后,我不禁傻眼,三个女孩各自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注视着他。
「基耶纳是来出魔神课题的吧!快点出题就好!而且……奈留或羽黑都不适合你的口袋。」
唯有小玉半是生气、半是闹别扭地开口,双眼闪闪发光地抱怨。这或许也是种成长,她看来不再畏惧基耶纳。
「咦,小玉生气了?啊,该不会是思春期来着?」
基耶纳继续对小玉开玩笑,将脸凑了过来。
「想发火的人是本大爷才对,就算靠近来看,你还是和本大爷的想像不一样嘛?本大爷比较喜欢机器人,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逼近的魔神,小玉不安地轻摇尾巴,基耶纳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观察她:
「特别是那对翅膀……也太扯了吧。」
他微微压低嗓音,小玉试着收起小翅膀,玻璃身体却不太听使唤。
「……这样吗?那你觉得什么样子比较好?」
相对地,小玉以就观察而言太过炽热的目光看着基耶纳,豁出去发问。
「本大爷想要不会坏的东西,绝不会坏的东西。」
「……是吗。」
面对基耶纳毫不犹豫的回答,小玉一瞬间陷入沉默——接着点点头。
老实说,我搞不懂那个含糊又抽象的答案。
不过基耶纳告诉她时,他胸口的植物摇曳不已,我将这一幕和一心一意注视着他的小玉身影深深烙印在眼中。
「还有,最好别太重。」
不知道自己胸口有愿望植物发芽的基耶纳一拍手掌,单方面地结束话题。
「好,虽然让你们多等了一会……为了回应全世界百亿人对本大爷的期待,我来出一下魔神课题吧!」
基耶纳报出显然是撒谎的数字,抛来一个媚眼——我们一起退后远离魔神。就算对方是魔
神,男人抛媚眼也太微妙了。
「……那是什么态度。」
从我们的观点来看,此乃理所当然……应该说是不得不为的行动。基耶纳的声音却转为低沉,彷佛笼罩着阴霾,还脱离玩具原来的用法挥舞手中的日月球。
虽然还不到杀气的程度,他开始酝酿出危机的气息,令我满怀戒心地将小玉托付给桑田,为了保护其他三人与基耶纳对峙。
「啊啊亡这算什么,多加良。本大爷现在伤心过度无法使力,不过……不回敬你一点颜色可不成。」
危险的气息自基耶纳褐色的肌肤上升起,我当场摆出警戒动作。在视野一角,同样察觉危险的桑田把小玉转交给仲邑,防备基耶纳的行动。然而——
「没提示。」
「……啊?」
「这次的课题没有提示,你们觉悟吧!」
他的台词让我还以为听错了,但桑田她们也不解地歪歪头。
「听着,题目是从现在算起一小时……不,四十五分钟之内『平衡四座天秤』。天秤限定是时野艺术公园内的东西!抱着行李拚命奔走吧!」
基耶纳无视于我们的反应,话语接连代替拳头而发。
他没动用武力是很好,但基耶纳自称受到伤害似乎不是谎话,显得相当愤慨。
「再见!」
「等等,基耶纳!四座天秤是什么?而且只说公园之内也太笼统了,好好说明清楚。」
我慌忙叫住企图顺势逃向空中的魔神。
「才.不要!本大爷说不给提示就是不给提示!加油啦!」
基耶纳虽然停在原地,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回答,甚至吐吐舌头。
「……要我拔了你的舌头吗?」
我忍不住怒上心头,狠狠瞪着基耶纳问。然而,他却走出我的视野对小玉静静开口:
「啊~不过,你让别人抱着时要小心点喔?看你现在的样子,本大爷真担心能不能撑到下一颗eggplantt入手未知。」
「咦……好的,明白了。人家会努力抵达终点的。」
他带有一丝温柔的声调听得小玉一瞬间愣住,但随即转动玻璃身体尽可能地大大点头。
「嗯,加油。」
基耶纳听到她的回答后满意地眯起漆黑双眸,漂亮地一溜烟跑掉。魔神离去时,胸口的绿色植物闪闪发光。
「可恶!基耶纳这冲动的家伙,真想叫他向我学学。」
我仰望着基耶纳消失的半空中,忍不住骂道。
「呃……学习秋庭同学好像不太适合。」
「没错,不能挑多加良当学习对象,他也很冲动。」
我想藉此压抑心中的烦躁,却因为仲邑和小玉的发言以失败告终。
「先不提仲邑……你有资格说我冲动吗?零零碎碎加起来,我可是连续抱着你两小时喔?加上放在背包里的时间,都超过半天了。」
我有几分迁怒地叫小玉负起责任,把她放到地面。
「……这和冲动没关系。顺便一提,如果负担人家的体重就叫苦连天,那代表锻链不足。」
可是,如今长了些知识的小玉却嚣张地反驳我。
「很遗憾,小玉是对的。」
既然连桑田都这么说,我只得暂时保持沉默。
我默默地将刚才拿到的公园导览图与升官图,并排摆在附近的休息用桌子上。
从上方看来,时野艺术公园状似蚕豆。公园形状和升官图地图比对起来没有改变,我重新体认到至少公园内并未受到基耶纳重组。
当基耶纳在脑海中闪过,我自然想到他胸口的愿望植物。如今我对他唯一的了解,只有基耶
纳想让小玉变成不会坏的东西而已。
至于这一点如何跟升官图游戏连结在一起,可说是一无所知。
接下来,我的意识与视线透过愿望植物这个共通点转向仲邑。
仲邑胸口的植物目前与基耶纳的差不多大。不过基耶纳比较早发芽,即使扣掉这段差距,她的植物成长速度也很快。
想到这里,我应该优先处理仲邑的植物才对。基耶纳是魔神,看来又十分健壮。再说,这场升官图游戏若不结束,恐怕没机会跟他好好交谈。
既然如此,只有快点完成这个课题了。
r'四座天秤』吗……地点限定在公园内,我猜应该是展示品。」
我将意识拉回课题,同时依序环绕大家围绕在桌边的脸庞,目光再度落在导览图上。
「……可是,展示物中只有一件作品名称中有『天秤』两字耶?」
仲邑指着摺成三摺的小手册右边列出的作品目录说道。
她纤细的手指指出「可口天秤」这个作品名。
「不……还有一个。」
桑田摇摇头,同样指出另一个作品名称。
「『Thebalance』……啊,是天枰的意思。」
「嗯,没错……既然先找到了两样,我们先到这两件展示品那边实际看过再说。」由于时间不多,我决定先开始行动。
「『可口天枰』和『「Thebalance』要去哪一边?」
「可口天秤』离这里比较近。」
当头靠着头的桑田和羽黑决定第一个目的地时,我只点点头。
「我们走吧,奈留、小玉。」
羽黑抬起头呼唤仲邑。她发现原本坐在隔壁的仲邑不见了,像松鼠似地转头寻找。仲邑在不知不觉间,和小玉一起离开我们身旁。
「奈留?怎么了?」
「没什么,要去『可口天秤』对吗?来,秋庭同学。」
羽黑再度呼唤时,仲邑折返数步将小玉放回我手中。
「你刚刚有事找小玉吗?」
虽然我不认为理由在此,但看到仲邑的植物又长大了点,我先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抱抱看。」
仲邑如此回答后浅浅一笑,却没看向一脸担心地望着她的羽黑。
看来理由出在羽黑身上,我准备重新发问。
「咿唏唏唏,这表示奈留也无法抗拒人家的魅力。不过,别随便把人家抱来抱去的。」
结果,却被没察觉异状的小玉自信过剩的发言挡住。
「嗯,我知道了。那我先走罗。」
不仅如此,仲邑更轻松地点点头后转过身走掉。
「奈留,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如同重播刚刚的影像,羽黑再度追向仲邑,我同时也错过发问的机会。
「……小玉,你还是少说点话比较好吧?」
我发出忠告。
「多管闲事,那位大人需要爱讲话的东西!咦?刚才就好像有谁用人家的身体说话一样。」小玉立刻反驳,却对自己的台词歪歪头。
「……是谁呢?」
这真的是个谜团,但我也明白答案尚未出现,先抱起小玉向前奔跑。
「可口天秤」是一座正如其名的雕刻。
全长约两公尺的作品,是个全身最迷人之处在于卷卷翘胡子——标示牌上这么写着——的铝
制主厨像,双手如天秤般向旁边伸展。
雕像的双手还握着汤匙,主厨的手臂朝盛着起司的右侧倾斜。正像是天秤一样。
「……假设将这座雕像视为天秤,目前重量并不平衡。」
「主厨也面有难色,我记得上次看到时他在笑呢。」
我简单地做个推测,一旁的桑田也点点头。虽然来过公园好几次,但我对每件作品造型的记忆有些模糊,不过正如桑田所言,主厨目前的表情与其说在享受美食,更接近苦恼之色。
「难得这么有男子气慨的可口表情,都给糟蹋(注:可口与糟蹋的日文发音相近)了。」
小玉看到后如此表示——如果尾田在场听到,光是没收坐垫恐怕还无法善了(注:典出日本长寿综艺节目「笑点」的大喜利单元,以坐垫奖励参加者回答机智,反之若有违规行为,坐垫会
遭到没收),但我们只能当作没听见。
「……小玉有美感吗?」
只有仲邑轻声呢喃,但是,面对主厨那张怎么看都是立体派风格的有趣脸孔,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呃……针对我们人类面临的难题,卢奇诺主厨出示了一个解答。没错,起司和……两者都是点心。」
羽黑读出解说标示牌上的内容,代替回答仲邑。
「起司和什么?」
「那个,只有这部分的文字消失了,看不出来。」
小玉问到没听见的部分,但羽黑如此回答之后垂下头。
我斜眼看着小玉,重新望向「可口天秤l
依照作品说明,主厨的天秤原本恐怕是平衡状态。就像右边汤匙盛着起司,左边汤匙也必须放上某样东西。
「如果想要天秤恢复平衡,左边也应该放上点心。」
考虑到基耶纳出的课题,我认为这推测很适当,环顾大家的脸庞征求同意。
「对呀,因为有当饭后甜点吃的起司,说起司是点心也没问题。」
「问题在于另一边的汤匙要放什么。快点解开谜题,卸下重担吧。」
桑田首先回答,仲邑也接着展现积极的态度。
「但是,有什么点心能跟起司取得平衡?」
然而,小玉所说的正是难题所在。
「要是去想下午三点该吃什么点心……选择范围就变得非常广。」
听到桑田提示的可能性,我们一起歪着头,想不出答案沉默了一会,如果标示牌文字没消失便能轻易解开。
「……是香蕉。」
羽黑打破沉默。就她而言充满强烈自信的声调让我转头望去,发现她的双眸和声音一样,因为充满自信而闪闪发光。
「你的自信……是来自灵能感应?」
当仲邑口中吐出那个字眼,我和桑田不禁面面相觑,羽黑本人却没露出惊讶之色缓缓摇头。
「不是灵能感应,是依据经验产生的直觉。」
「依据经验产生的直觉?意思是说没有根据罗?」
我认为即使是直觉也足以相信,但小玉不安地问道。
羽黑的自信并未因此动摇,双眸依然散发坚强的光芒,表情苦恼起来:
「硬要说个根据的话,那就是我的经验。昨晚,那个难题也着困扰着我。」
「昨晚?羽黑同学,难道……」
「哎呀,花南,你也告诉仲邑同学了?」
当她如此开口后,仲邑和桑田似乎知道她想讲什么,互相对望一眼。不过仲邑的表情接近困惑,桑田则近乎苦笑。
「是的,我参考你们的意见思考过。这一次……香蕉不是饭后甜点而是点心。我想一定也有人间过主厨,起司是饭后甜点还是点心?如果他想出的答案是点心,那么和起司一样可以如此出
题的食物,除了香蕉外不可能有别的!」
羽黑宛如名侦探般一口气披露她的推理。
面对她双颊微微泛红、握着麻花辫认真倾诉的身影,我一瞬间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但立刻试着确认羽黑的推论。
的确,香蕉比起司更常让人烦恼该当成点心还是饭后甜点才好。因此,无须全盘否定试放香蕉的尝试。
「试试看就知道,动手吧。」
我做出结论。比起不去尝试却谈论一堆,还是先动手做比较好。
「好!这是我当点心的香蕉!」
羽黑大大点个头,从印着黑猫图案的背包里取出香蕉,直接走向主厨像。
「看来应该没危险,不过花南要小心喔。」
「好的,没问题!」
桑田朝羽黑的背影叮咛,她活力十足的回应,但话才刚说完就在一片平地上摔了跤。
「花南,小心!」
仲邑忍不住脱口而出,羽黑回头露出害羞的笑容点点头。
仲邑慌忙别开目光,但从一连串的互动来看,仲邑怎么说都还是很关注羽黑。明明关心朋
友,为什么羽黑一追来她就逃跑?我思索这个问题时,羽黑已踮起脚尖将香蕉放到汤匙上。
然而主厨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羽黑退后一步,一脸遗憾地仰望它。
慢了一拍之后——就像等待她后退到安全位置般,主厨开始缓缓移动。
叽叽叽叽……我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但雕像朝右倾斜的手臂正一点一点往左挪回到中央。
「喔……喔喔喔,嘎吱作响后就动了!」
「解答果然和单纯的物品重量无关。」
望着左右手缓缓回到同一高度,我如此说道。
「硬要说的话……课题好像是以物品的价值达成平衡。」
桑田这么解释新的魔神课题。我也有同感,没有异议。
「这代表……物品的价值和它的重量未必成正比对吧?」
但仲邑转向桑田,用顶嘴的口气发问。桑田困惑地微微皱起眉头。
「我也这么认为,你的想法不一样吗?」
我代替她注视着仲邑如此反问。仲邑一瞬间吞吞吐吐起来,轻轻舔湿嘴唇后再度开口:
「……我并非想说这有什么不对,只是想到,我一定无法取得平衡罢了。」
她这次沉着地静静表示,脸上却出现寂寞的阴影。
「没这回事。基本上,你是人类,没必要将自己当成物品来思考。」
我摸不清台词后的真意,依然先声明这一点。
「可是,我没带着沉重的东西,从今以后也……」
听到我的话,仲邑一度想往下说:
「不,说得也是。抱歉,害气氛变得这么沉重,失礼啦。」
但一看到羽黑踏着轻快脚步走近,她立刻结束话题,脸上挂起假笑与我们拉开距离。
「天秤恢复平衡了!你们看,主厨也笑了!」
羽黑同时回到我们身旁,笑着指向「可口天秤℉
主厨的确笑容重现,双手也调回左右同高。
「如果这算过了第一关,升官图应该会有变化。」
虽然在意仲邑,我仍将注意力放在第八格的课题上打开升官图地图。
不出所料,魔神区的格子上浮现刚才没有的四个天秤记号,其中一像奖励我们般闪着金光。「多加良,天秤在发光!」
「嗯,我看见了。第一座天秤过关了。」
「花南,干得好。」
从旁边探头确认之后,桑田微笑着将手伸到羽黑眼前,掌心向上。
「说不定只是碰巧!」
羽黑也一样伸出手,和她轻轻击掌庆祝。
「不是碰巧吧。」
我同样模仿桑田,与羽黑贴贴掌心。
「以花南的表现来说,做得很好」
接着,说得好像她很懂的小玉也跟羽黑很轻很轻地贴贴手。
「……Goodjob。」
我看看最后剩下的仲邑,她在一瞬的犹豫后也和羽黑击了掌。
那瞬间,她胸口的植物也开心地摇曳着,使我确定仲邑的心愿果然以某种形式跟羽黑有关。
然而,等那如仪式般的瞬间过去后,仲邑再度跟羽黑以及我们拉开等量的距离。
然后她轻声叹息,彷佛在说无论跟谁都保持同样距离就能安全。
但是,是怎样的意图?怎样的想法?我就没办法解读出来了。
「接下来是『Thebalance』。奈留、各位,我们快出发。」
可是,羽黑却在转眼之间拉近距离。
看到这一幕,让我安心下来。
虽然摘下仲邑的植物是我的任务,但羽黑应该会牵着她的手走过直到开花为止的路程。想到这里,我总觉得很高兴。
「不,羽黑等一下。」
不过这是和课题不同的问题,我制止了准备早一步出发的她。
「从刚才的经验,我们已知道天秤的过关方法。这里还是兵分两路,羽黑和仲邑先到『Thebalance』那边去。」
能在接到课题的十分钟后就解决一项,进度的确很快,不过时间仍称不上充裕。
「我和桑田会开始在公园内寻找天秤,或是能联想到天秤但却不平衡的东西。『Thebalance』过关之后,你们也去找类似的物品。」
我向三人表示,兵分二路更能有效率地运用时间。
「我知道了,这种做法的确比较好。」
于是,羽黑和桑田立刻接受。
「嗯~人家要跟哪一边走?」
「我这边。我和桑田往此地以北的区域寻找,找到可能的东西时就互相联络。」
我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电源,抱起小玉转身准备展开下一步。
「……等等,只要秋庭同学告诉我手机号码,接下来我一个人找就行了。」
但背后立刻有人叫住我,我回头一看,仲邑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摇了摇,活像临时想到似地轻松提案。
说真的,她这种反应在我预料之内,羽黑眼中却浮现一丝受伤的神色直盯着仲邑。
「效率太差,不行。」
我来回看看两人的脸,简短地回答。
「要谈效率,分头找不是更好。」
仲邑果然不肯就此让步,即使表情柔和,她的视线却锁住我不放。
「……假设找到目标天秤,又找到应该放上去的东西,一个人却搬不动怎么办?」
「到时候,只要找你或其他人过来就行了。」
我直视着仲邑发问,虽然她回答的声调很轻,却还不肯退让。
「这就叫效率差。就算接到电话,我无论如何都得花时间赶过去,太浪费了。有两个人的话,大多数的东西都搬得动吧?」
我也不愿让步地继续说理,仲邑终于沉默。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老实说,即使依照仲邑的提案分散行动也不至于浪费太多时间,以单纯寻找目标来说,这样安排或许更适合。
不过,仲邑现在需要的不是独处,也不是和我一起行动。
因为察觉她胸口的植物需要羽黑,我才特意说服她。
看到努力有了成果,仲邑失去反驳的意志后,我这次真的转过身——再度回头:
「羽黑,仲邑就交给你了。」
羽黑担心地注视着闹别扭而垂下头的仲邑,我小声地告诉她。
「是……是的!」
羽黑不断眨眼,然后一脸认真地大大点头。
满意的我事不过三地转身,和两人一起出发挑战基耶纳的课题。
我们在公园内奔跑着寻找剩下两个天秤课题,几分钟后立刻收到羽黑她们的联络。
根据羽黑的报告,第二座天秤「ThebalanceJ是一个类似扭曲绳索状的金属制人偶,在树木之间走钢索。
远远望上去几乎就是平衡玩具,但靠近一看,就会发现保持平衡的横杆一边垂挂着网袋,里头有只戴珍珠项链的猪。
这作品是想表示「投珠与猪」罗?类似无聊笑话的点子令我叹了口气。不过照此推论,另一端的意象一定是「给猫金币」(注:两者皆为日本成语,意近对牛弹琴)。
我如此告诉羽黑,要她寻找如招财猫一类以猫为原型的物品后,她们开始行动。
然而,这个尝试就结果来说却猜错了,同时带来意想不到的赠品——应该说是惩罚。当羽黑
报告天秤没有任何变化,我打开升官图一看,发现天秤记号下新增了三个×,其中一个有如象征刚才的失败般闪烁着。
一般来说,等到三个×都点亮时想必情况不妙。简单来说,顶多只能容许两次失败。
这么一推测后,我们也不得不慎重以对。
此时,仲邑透过谚语的起源马太传,提出可能是基督像的意见。
尽管我认为这答案相当迂回,不过「给猫金币」既然不对,我们也赞成一试——结果完全失败,第二个惩罚灯号亮起。
羽黑在电话彼端不停道歉,我感觉到她大概正低头赔罪。面对一个弄不好可能将在此出局的状况,桑田开口了。
猪脖子上挂着珍珠的情况,那么要与其对等的话,寻找宝石来达成平衡如何?珍珠是六月的诞生石,试试十二月的诞生石青金石怎么样?
老实说我们已无计可施,只有赌赌桑田的看法一途——不久之后,她们从仲邑找到的人面青蛙像身上拿下项链挂上横杆,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第二座天秤。
接着,我和桑田也发现了新天秤。
我们找到的是一座明明没人乘坐,却如小船般缓缓摇动的跷跷板——不过是用棒球计分牌作成的,名称直接取为「跷跷板游戏]
一从标示牌上看到那个名字,强烈的脱力感便袭上了我,但我勉强没瘫倒在地,直盯着计分牌看。
最后,我从只写着先攻企鹅队分数的计分牌上,归纳出一个答案。
我向电话彼端的羽黑她们说明自己灵光一闪的推论,仲邑建议放上投手与捕手的人偶,但我坚持主张等补上计分牌数字后再说。
这答案比起前两座天秤有些变化,首先,除了九局下之外,我在计分牌的后攻鸵鸟队分数空格上填写与企鹅队相同的数字。
经过一番犹豫,我替鸵鸟队在九局下多加一分——天秤记号顺利亮起。
棒球直到九局下之前都难以预料,所以才好看——我重新咀嚼着爷爷说过的话。
虽然被记了两个×,但天秤只剩一座,我们再度奔向公园寻找。
5
「『GhostScale』?」
我们正经过一座与其说是喷水池更像池塘的设施前,桑田停下脚步。
已经走过池子的我,听到她的声音后回头问道。
「什么?你找到什么了吗?美名人。」
小玉也从我怀中微微探出身子发问。
「嗯,这座人工池也有标示名称,Scale的意思不就是尺或秤子吗?还有水池中央的……记念碑,看起来像不像食物磅秤?」
桑田依序指向写着标题的标示板、水池中央的纪念碑——一个皿状物放在梯形基座上,看来的确像量砂糖或面粉的磅秤——望着我征求同意。
「磅秤……吗?」
但是我在点头之前,先转身走回池子前方,不过,从正面看上去没找到类似磅秤的刻度,也没有像天秤一样倾斜。
我暂时将小玉放到地上,试着绕行水池一圈做更仔细的检查。
首先,我发现以水泥固定的人工池畔,有各式各样的足迹浮雕。
「我记得上次来就有这水池了。」
「嗯,不过公园的导览手册上虽然标记了水池,却没记载『GhostScale』这个名称。」
我半途中追溯记忆向桑田确认,她摊开导览手册回答。
那么,是基耶纳替原本既有的池塘加上记念碑而变成作品的?我推测道。
我绕了水池半圈抵达对岸——其实距离没远到足以这么说——抬头仰望磅秤的背面:
「……桑田,刻度在这一边,这大概是第四座天秤。」
我找到呈放射状展开的刻度,以及从起点往前动的指针,告诉桑田。
「如果是的话,这就是最后的天秤了。接下来的问题只剩如何达成平衡……要叫花南和仲邑同学过来吗?」
「我想想,接下来要大家一起动脑比较好……她们两个应该也单独谈了一会。」
当我点头之后,桑田眼神变得温柔几分……
「对呀,但愿如此。」
如此说着,然后按下拨号钮。
「嗯……人家还是该撤回前言。」
我绕完水池一圈回到原地后,听到小玉喃喃自语。
在我绕行池子时,小玉似乎在原地旋转二百六十度重新眺望公园内的景色。
「前言……你说哪一句?」
虽然不想浪费等待羽黑她们的时间,但听见应该撤回的台词堆积如山的小玉这么说,我难掩兴趣地问她。
「嗯?人家从刚刚的话里感觉到无比的恶意,不过就原谅你吧,谁叫人家心胸宽大。」
她的眼中一瞬间亮起可疑的光芒,目光再度投向被一大堆雕刻占据,但还称不上杀风景的圜内。微带扭曲的景色,透过小玉透明的身躯映入眼帘。
「……人家要取消的台词只有一句,那就是兼田女士和瑞江女士没带着画走。」
「……嗯,但为何你突然改变心意,你还没找出谜题的答案吧?」
「我也想知道。」
我蹲下来配合小玉的视线高度,打完电话的桑田也坐到她身旁。
「尽管不知道谜题的答案,这里的雕刻全是人类创造的,创作的地点却都不同。」
小玉的异色双瞳如华尔滋般缓缓闪烁,我和桑田默默地注视着她以同样徐缓的声调说话,等待那张透明的嘴往下说。
「所以,不论大的、小的或沉重的东西,全都是人类制作后再搬运到这里来……那位大人说过,人类的手是创造之手。」
说到这里,小玉的眼睛又像有杂讯般闪烁不停,但立刻恢复原来的节奏继续道:
「不过只要看看它们就能明白,既然是人类之手制作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搬运。她们既然有四只手可用,不可能带不走那幅画。所以,人家打赌一亿欧元,她们带走了画!咿唏唏唏。」
小玉对她找出的答案充满自信地举起手,同时笑着咧嘴露出圆圆的尖牙。
听完这番话,我伸出手轻轻摸摸她的头。
我没有忘记小玉是无机物的事实。但她主动找出新发现的模样就像是人类的小孩,看到她确实有所收获令我欣喜。
我望向身旁,桑田同样以极为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小玉。
「干……干什么!就算摸人家的头,你的发量也不会增加啦!」
可能的话,我还希望她学会怎么用词遣字,这期待是否太过奢求?
「啊……花南她们来了。」
我正对抚摸小玉的手上微微施加压力时,桑田发现两人后开口,让小玉捡回一命。
我也抬起目光确认她们的身影。
仲邑走在前头,刚才如踩着舞步般轻盈的脚步,如今却沉重得彷佛要踏平每根青草。她的步调比起小跑步慢一点,气冲冲冲地以前倾的方式往前进。
羽黑低着头跟在她的三步后方,脚步显得相当沉重,但理由彷佛和仲邑的不同。她垂下肩膀,或许是我的错觉吧,连麻花辫看来都萎缩了。
「她们吵架了吗……本来希望能促进两人感情的。」
这么做只是单纯将距离拉近而已,我察觉后叹了口气。
由于保持前倾姿势的缘故,我还看不清仲邑植物的情况,扣掉这一点,我思考着与我们分开期间,在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是好是坏。
我还没找出结论,羽黑和仲邑已走到此地,我暂时先起身迎接两人。
『GhostScale』吗?听起来有点可怕。」
我向前来会合的两人说明目前的推测后,羽黑首先表示。
也许是吵架的关系,即使来到这里后仲邑和羽黑之间依然保持距离,我不着痕迹地观察时对上羽黑的双眸。她尴尬地整个人连带视线都转向池塘中央的磅秤,直接走向池畔。
当羽黑移动,仲邑也从反方向朝池畔走去。
就算从羽黑一直弯成八字形的眉毛,也看得出她显然正认真地烦恼着,身为当事者的仲邑当然不可能没发现不擅长隐藏心事的羽黑正在烦恼,却顽固地不肯看她。
另一方面,仲邑胸口的植物却比刚才更加茂盛,花茎也伸展开来,我推测仲邑刚刚想必遇到了什么触动内心的事情。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跟在仲邑后面。
「哼,这足迹肯定很可疑。」
小人工池的对面要称作对岸也嫌太近,不必仔细聆听,嘈杂声也会传入耳中。我望了过去,发现小玉小心翼翼地走在池畔,看上去很危险。但那边还有桑田在,小玉就交给她们两个吧。
「明明是『GhostScale』……却没有幽灵的气息。」
这次换成羽黑的呢喃传来。
「……羽黑同学,真的看得见幽灵?」
仲邑小声地确认。
「看得见,虽然我无从确认,起码我相信羽黑的话。」
我直视着仲邑闪烁的眼神,立刻回答。
我相信羽黑,不会因为听了谁讲几句话而动摇,所以能让我用坚定的声调和眼神回答她。
「是……这样啊。」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问这些?你也相信羽黑对吧?」
仲邑彷佛被我的双眸震慑般别开目光,我回想起仲邑刚才一点也没否定羽黑关于灵能感应的发言,这么问道。
「我……只是附和她罢了。什么幽灵根本无关紧要,和信赖这种沉重的东西也没关系。」
仲邑自暴自弃地回答,身体却面向羽黑的方向,故意唱反调的言行举止令我轻轻耸肩。
看到她胸口的植物又长高了些,我不能就此保持沉默:
「如果没关系……你为何不惜吵架,也要离开羽黑?」
由于情况一目了然,我率直地询问,没打算动摇她。
「吵……架?你在说什么?」
仲邑哑口无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后瞪着我。
事情若非涉及羽黑,她一定会像平常一样轻松以对。但正因为如此,仲邑的反应才让我产生好感。
「……最近,羽黑交到了新朋友,在学生会工作时常提到朋友的名字……奈留。看她开心地谈起你,我不明白你为何试图离开羽黑。」
我说出这番话,再度问了仲邑同一个问题。感情好的时候,吵架的确也是互动的一种。然而,她却从更早以前就想跟羽黑拉开距离。
这问题只有间仲邑本人才能得到答案,我再次直视着她。
「……这就是原因。」
仲邑没迎向我的眼神,终于朝羽黑望去悄声呢喃。
「对我而言,她只是同学中的一人,比点头之交更熟一点罢了……她却像对朋友一样对待我。所以我才试图离开,因为我讨厌沉重的东西。」
仲邑口齿伶俐地说明,但她越想说得如事不关己般轻描淡写,我越觉得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