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活得轻松……我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不需要什么沉重的朋友。」
仲邑脸上浮现更加不自然的笑容看着羽黑。虽然这样看着她,却反而像正试图舍弃什么。
可是,我从她眼中望见希求。
仲邑对自己的期望毫无所觉,将目光落在脚边。
她与真心相反的态度,令我在心中叹息。
「羽黑可是意外地顽固又执着喔。」
我特地对仲邑提出忠告。她默默地耸耸肩,但是,我在视野一角瞥见了羽黑的样子,仲邑也察觉到了。
虽然不知道她们怎么吵架的——或许是单方面掀起的——羽黑始终注视着仲邑。
因为她没有放弃和仲邑当朋友。所以,我也不该再多说什么。
下了决定之后,我开始进行检查,以解开「GhostScale」之谜。
「哇……哇哇哇!」
这时,小玉惊慌的叫声打断了我的行动。
「怎么了?」
我连忙往对岸寻找她的身影,发现玻璃制的龙即将摔落池中。
明知来不及,我仍按耐不住地冲了出去。
「……我不是说过,这样很危险吗?」
我还走不到三步,桑田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小玉。
她单膝跪在草地上两手捧住小玉,小玉距离水面仅仅只有五公分。羽黑以半跌倒的姿势扶着桑田的腰。
「……好……好险。」
我吐出一口气,小玉也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地喊道。我继续往前走,准备念念某个不小心的家伙:
「小玉,你知道『小心』的意思吗?」
「这么简单的话人家当然知道。」
我直盯着平安降落地面的小玉,她却好了伤疤忘了痛似地骄傲地回答。
「……虽然季节还早,想不想泡个水啊?」
那就得叫她稍微反省一下了,我这么威胁道。
「那……那个,小玉找到了什么东西喔。」
羽黑替她说话。
「对呀。你找到了什么?」
既然桑田也表示肯定,我不得不免去泡水处分。
「没错,人家在水池里发现了鱼,还有那边的牌子。」
「牌子?」
尽管池中的鱼也值得注意,但是,我们朝小玉圆圆爪子指出的方向望去,先从陆地上的东西看起。
那边有一块比起记载作品名的标示牌来得小,约名片大小的牌子。
若不是透过小玉的视角,说不定真会错过藏在草丛里的小牌子。
「上面写着什么?人家觉得应该是重要的线索。」
虽然没有识字能力,小玉不知为何自信满满,我也抱着一点期待弯下腰阅读牌上的文字。
「……『不准踩踏作品!绝对禁止!』。」
随着我念出这段话,找到解决课题线索的一丝期待也烟消云散,桑田皱起眉头,羽黑则面有难色,不知该对小玉说什么才好。
「……这种警告标语应该写在更醒目的地方嘛。」
小玉失望地吐槽,我强烈地赞同她的意见:
「的确,写在这里没看见的人还比较多……接下来,看看鱼吧。」
我抱怨了一句,意识切换到另一个发现上。
「水池里之前就有……鱼吗?」
「谁知道?」
我依照告示牌的警告小心不去踩池边的足迹,探头注视水面,桑田听到我的问题后也托腮回
溯记忆。
尽管我对记忆力很有自信,但碰到不感兴趣的事时,记忆仍会变得模糊不清,非得努力回想不可。
池内以前应该有鱼,但尽是鲫鱼、大肚鱼一类色泽不起眼的鱼,不引人瞩目。
然而,此刻游过我眼前的鱼却拥有鲜艳的色彩。
「……从前没有那只锦鲤。」
我可以断定这一点。
「那么,接下来一定是要让鱼和某样东西达成平衡就行了。」
在我们对岸注视水池的仲邑最快做出结论。
对我来说,本想记取前两次的失败,再多考虑一番之后才导出答案,仲邑却已转身准备出发搜索。
「……等等,仲……」
「等一下,奈留!我也一起去!」
羽黑盖过我的制止声,直接奔向仲邑。
「别跟来!我刚才也说过,不需要像你这么沉重朋友!我不需要沉重的东西!」
仲邑对羽黑吼出拒绝,拔腿冲出去。
羽黑毫不在乎地追上去,为了和仲邑并肩而行所以踏上池畔的装饰浮雕,下一刻——
「奈留……呀啊!」
结果,羽黑的惊呼令仲邑停下脚步。
「花南!」
她如悲鸣般呼唤那个名字。
「羽黑!」
羽黑面临的异常状况也让我片刻间陷入混乱,除了呼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在这段时间中,羽黑仍在逐渐下沉。
就像是踩踏作品的惩罚般,她整个人连同踩到的浮雕往地底沉去。
「羽黑,抓住我!」
我赫然回神奔向她,趴在地上伸出手。
没错,羽黑的身体一瞬间已沉没超过身高的高度——身上却没沾到泥泞,宛如搭乘通往地底的电梯般——我不趴下来手根本构不到。
「好……好的!」
羽黑拚命伸长手臂,我抓住她的手——却无法拉起她。
「多加良,怎么了?你应该没那么虚弱!」
「秋庭同学,加油啊!」
我拚命使力,却无法回应小玉和仲邑的希望。
「花南!」
桑田也趴下来伸出手,羽黑却没有握住,一脸苍白地摇摇头:
「……我的脚不能动,好像卡在石头堆里动不了。」
她竭力压抑颤抖的声音说完后,轮到我们脸色发白。接着,花南的手无法抵抗下沉的力量,松开我的手。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半处在震惊状态的仲邑从我们之间探头注视羽黑。
「我不知道……不,或许是因为我踩到作品了?」
或许是想着必须让仲邑镇定下来,羽黑一瞬间恢复冷静。
她的沉没也同时停止,我的脑袋跟着冷却了一点,有余力进行思考。
羽黑踩到作品确实是事情的开端,不过即使是上天的惩罚,这未免也太恶劣了。
「……上天的惩罚?」
这字眼闪过脑海,我自动打开升官图地图。
看见图上的第三个惩罚灯号亮起,我啧了一声。
「咿嘻嘻嘻,哎呀,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不过,你们偏偏中了本大爷的机关里最麻烦的『GhostSeale』,还集满第三个惩罚记号……运气真差啊?」
一个声音此时响起,原本沙哑的嗓音在扩音器的强调下变得更加破碎,显得极为刺耳。
「……基耶纳?你在哪里?」
小玉到处东张西望,却没找到不正经的魔神。
「……又躲在高处看戏了?这点我也不计较了,快告诉我们该如何拯救羽黑。」
我设法将濒临爆发的怒火挡在体内,不再寻找魔神,低沉地间道。
「嗯亡怎么做呢?」
但魔神的语气却轻浮无比,甚至带着开玩笑的意思,气得我咬牙切齿。
「如果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嗯?刚才的事?啊,本大爷不太记仇的,别放在心上,美名人。」
「那是因为我踩到作品的关系罗?」
「不,这也没什么?这玩意不是本大爷制作的,本大爷不怎么讲究这些。」
桑田和羽黑陆续开口,悠哉的魔神却不肯认真回应。
「那到底要怎么做才对!」
「基耶纳大人,请告诉我们!」﹒
接下来,仲邑和小玉拚命呼唤。
「咿嘻嘻,拿着eggplant的小姐也着急起来啦。你刚才明明还说过,像本大爷一样不需要沉重的东西。算了……看你们那么拚命,本大爷就网开一面吧。」
虽然声音掺杂着噪音,基耶纳终于认真一点地回答。
「首先,取消第三个惩罚记号吧。毕竟本大爷也没有充分说明过。」
基耶纳迅速地——对我们来说已经等了很久——说出具体提案,同时一弹手指。
我检查升官图地图,确认这是不是基耶纳将其发言付诸实行的信号。
原本亮起的第三个×记号确实消失了,但仅止如此却还不够。
「再来,让羽黑的脚恢复行动力吧。」
我对魔神提出理所当然的要求。只要脚不再卡住,就能靠我们的力量救出她。
「好啊!本大爷是很想这么回答,但是,如此一来本大爷就会成为游戏的赢家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然而,基耶纳先让人有所期待,却又立刻说出像是收回前言的话。
他的态度令桑田的眼神严厉起来,因为想揍的对象不在场,所以我一拳砸在地上。
「……总之,只要突破这个课题,羽黑也会得救吗?」
我藉着勉强维系住的理性导出答案,再度问基耶纳。
「嗯,就是这一回事。不过时间不多了,这里似乎还有超乎本大爷意料的机关……不快一点的话,可爱的花南就要溺水啦。」
基耶纳干脆地肯定道,下一段话的声调却转为低沉——在地面的我们一起看向羽黑。
「咦……有……有水!」
面对四双眼睛的注视,羽黑的目光一瞬间游移起来,但是,在发现脚下逼近的新危机之后脸色就苍白了起来。
她的脚下正开始一点一点地积水,水源恐怕来自池塘,身处筒状陷没地带的她无处可逃。
「……不快点解决课题的话,花南她……」
会溺水——桑田将话吞回腹中,彷佛害怕一说出口将化为现实,现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有此可能,凝重的沉默落在我们之间。
「总之,既然站上『GhostScale』,你们只能努力了。最后给你们一个提示……上天的惩罚已经消失了。啊~本大爷真是魔人中最亲切的!」
魔神不仅毫不客气地打破沉默,还留下一句称不上提示的台词后,不负责任地中断了话语。
魔神的声音消失后,沉默再度笼罩我们。
话虽如此,我并非说不出话,而是正动脑思考打破这个困境的答案。
「羽黑,我们一定会救你。」
我如此宣告,依照闪过脑海的记忆离开她再度朝池边走去。
「没……没错,只要找出鱼什么的就行了吧!」
看到我的动作,仲邑也开口喊道,根据先前的推测转身冲了出去。
「啊!原来如此!人家也去找鱼!」
小玉也跟在仲邑之后,摇摇晃晃地拔腿往前冲。
我知道那个推测是错误的,但不想中断思绪,没有出声制止仲邑和小玉。
相对地,我望向周围寻找是否有其他线索。就在这瞬间——
叮铃叮铃铃……
当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后,一道银光跃入眼帘。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没花多少时间便发现原以为的光芒其实是银发散发的光泽。
她背对我飘然降落,拨起一头银发。
随着那个手势,挂在纤细手腕上的连环在半拍后发出如铃铛般的音色往下滑。
「喔,多加良,我美到足以让人如此仰望的程度吗?」
卡侬掀动和服袖子转了一圈后回头,金色双眸映出我的身影,开玩笑似地如此说道。
红唇甚至泛着一如往常的笑意。
「……我没时间理你。」
尽管我很多次都想听她讲话——或是被迫听她讲话——卡侬今天偏偏挑这个时机第一次露脸,我自然转身背对她。
「哎呀呀,真不从容……碰到这种时刻不是更应该保持沉着,泡杯茶吗?美名人。」
遭我拒绝后,卡侬又点名桑田,她正拿树枝绑着杯子的手工道具拚命想救羽黑免于溺水。
「……这声音,是卡侬大人?」
桑田当然没有回应,看不到地面状况的羽黑扬声问道。
「嗯,花南,你这次可真倒霉。」
卡侬望向沉进地底的她回答。
「……嗯,不过都是我踩到作品,这等于是上天的惩罚。」
「原来如此……那就无可奈何了。」
当羽黑如此说道后,卡侬甚至没伸出援手。
她太过缺乏危机感的口气与态度,令我烦躁不堪。
「你果然不是来帮忙的。」
桑田也愤怒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吊起眼角看着卡侬开口。
「虽然觉得花南可怜,但万一我在此出手,恐怕会惹基耶纳大人发怒。如果时野因此遭到破坏,岂非更令人困扰?」
魔神已是我的对手,要是卡侬干涉我与他之间的游戏,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导致游戏破局。她的说法是有道理。
「你以为我们是因为谁的错才得接受这次游戏的?或者你想说……只要时野市平安无事,羽黑的下场就无关紧要?」
然而,卡侬若有这种想法则不可原谅。我握紧拳头发问。
「我没有这么想。」
卡侬不仅没找藉口,更以意外真挚的语气和眼神回答,我险些被吸入那对金瞳之中。
「话说回来……基耶纳大人弄了许多东西进来啊。」
但那神色只出现了一瞬,卡侬就轻飘飘地跃上半空。
我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消失,接着却降落在水池中的磅秤上。
「啥……!卡侬,你上去干什么!」
我想到惩罚问题,放声大喊。
「别担心,我不会被罚的……因为这身躯没有重量。」
卡侬飘然回答,嘴角再度绽开愉快的笑容。
「凡事总有个万一吧?」
桑田也知道眼前的卡侬并非实体,依然厉声抗议。
「呃……我不要紧。」
听到羽黑的报告之后,桑田的眼神放缓几分。
「看吧,不过真是有点意外,既然是名叫妖怪的秤子,我还以为量得出我的重量呢?」
卡侬得意洋洋地完后,又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抱起双臂有点失望地歪歪头:
「唉,反正我也不可能太胖……嗯?」
当她视线落在水面上时,卡侬白皙的脸庞却露出难得一见的慌张表情:
「……呼,我真大意,还以为是自己的体重刻度。不过花南倒是比外表来得重呢。」
但卡侬马上浮现有些刻意的安心神色,顺便对羽黑失礼地说道。
「……没……没这回事!」
「对啊,你太失礼了。明明不知道花南的体重,你怎么能肯定?」
羽黑难为情地抗议,桑田也替她帮腔。
「嗯?既然我的重量秤不出来,这磅秤显示出的不就是花南的重量吗?」
即使说着问句,卡侬的表情却异样有自信。
对了,刚才磅秤指针似乎指出什么数字。我回顾十几分钟前的崭新记忆,绕到磅秤正面。目前磅秤指出的重量是八百,由于没有标示,不知单位为何。
那么,羽黑沉没前的刻度呢?
即使没放上任何东西,刻度还是指着八百。
因此我毫无疑问地判断出,磅秤指出的重量不会改动。
但忘了这磅秤并不寻常。
「桑田,做甜点的时候,像这类磅秤可以事先扣掉容器的重量来测量吗?」
我察觉这个可能性,转头看着擅长做甜点的桑田确认。
「可以。我曾有一次没发现刻度在负值,导致失败……」
桑田迎向我的目光回覆。
只要明白这一点,要解除其他误会的枷锁就简单了。
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做个深呼吸,再度张开眼时直盯着卡侬:
「你给的提示够用了,接下来我自己思考。」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提示?你是指什么?」
卡侬轻轻接下我的眼神微歪着头装傻,任头发自肩膀洒落。
但她的脚就像达成任务般,轻轻离开磅秤:
「我只是好久没量过体重,想知道自己的重量罢了。」
卡侬重新在我面前降落,脸上浮现和父母看着孩子顺利玩完游戏时一样的笑容。
她的笑容令我心生烦躁——一定是因为觉得被看扁的关系。
可是,卡侬却假装没注意到这份情绪朝我伸出手,连环叮当作响:
「还有啊,多加良的浏海长度让人有点在意。」
她扫开遮住我眼睛的浏海,就像对待小孩子似地。但卡侬只是比个动作,我的视野实际上并未被清开,反倒让我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浏海我今晚自己会剪,多管闲事。」
明知碰不到,我仍试图挥开她的手。
「嗯,再会了……为了替我还债,好好加油。」
然而,卡侬已消失无踪,只留下那句话与叮当的连环音色。
「才不是为了你!」
结果这才是你的目的?涌上心头的怒火令我反射性地大喊,却不知卡侬是否听见。
卡侬离去后,寂静暂时造访,空气彷佛也随着她的气息消失变得轻盈。
简单地说,现在正处于最适合思考后续方法的状态。
「羽黑,水淹到哪里了?」
我先望着站在如水井般筒状凹坑中,沉入地底的羽黑问道。
「膝盖附近。」
羽黑抬起头回应,脸色却变差了些。
「会冷吗?你没事吧?」
桑田继我之后发问,看来已将卡侬抛在脑后,一心一意担忧地注视着她。
「我还不要紧。」
羽黑坚强地回答,但现在唯有尽快设法了。
「羽黑,我想问些问题……你认为Ghost也就是幽灵有体重吗?」
因此我没加上前言,先这么问她。
「……啊?」
羽黑当然不明白问题的意图——或许是我问得太过唐突,她眨眨眼睛。
「呃……如果是失去肉体,只剩灵魂的存在,应该没有体重。」
即使不了解问题的意义,羽黑还是这么回答,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没有肉体,果然代表零。」
「不过这样一来,和你认为磅秤指出负值的想法不一致吧?」
当我这么说之后,似乎理解我一半想法的桑田抛出合理的问题。
「的确没错,但这是个以『达成平衡』为前题的游戏。既然如此,就必须用眼睛所见的数值来表现。那幽灵该如何表示?」
听到我反问,桑田的眼神游移了半晌,好像在动脑筋。
「……如果以零代表没有肉体,活人应该是正值对吧?」
羽黑已极度接近解答,以她看得见我们的双眸问道,我点了个头。
「那么,幽灵是负值。」
听到此处,桑田的回答已经毫无迟疑。
「正是。肉眼看不见的幽灵早已在磅秤上……不,这倒不一定,但放在这个作品的某处。因此即使乍看之下什么也没有,却只有刻度配合幽灵朝负值移动。」
也就是说,一开始的刻度——我误以为是八百的数值其实是负两百。
那要达成平衡,正确答案是要让指针旋转一周。所以我们—
「为了达成平衡,必须将幽灵放上磅秤。」
桑田听完后一瞬间沉默不语,但立刻咀嚼着我的话一拍手掌。
「咦……咦咦?必须抓到幽灵吗?」
不出所料,羽黑和我们想出不同的答案,胡乱挥舞双臂。
「好……好痛!」
「花南,那边空间狭窄,你还是别乱动的好。而且……不必是真的幽灵,无论是雕刻或什么都可以。」
羽黑撞到坑洞的土壁痛得皱眉,桑田一边叮咛,一边有点头疼地告诉她答案。
她听到之后,不知为何——不,大概是觉得要找真幽灵,自己的能力可以派上用场,这时却有点遗憾地垂下肩膀。
「然而,当羽黑站上作品的时候,状况……不,条件就改变了。」
活生生的羽黑一踏上必须放上幽灵这种没有肉体的存在,或是已不存在于世间之物的磅秤,当然会超重,因此她才沉了下去。简单地说,羽黑对达成平衡而言太重了。
我们原本会因为第三个惩罚生效立刻出局,但基耶纳取消了惩罚。
「基耶纳的确取消了惩罚,不过升官图上的课题文字没有消失。」
「花南的状况也没变。」
我在脑海中展开推论确信地说道,桑田也准确地附和。
「没错,从那个瞬间开始,羽黑不再是因为惩罚持续下沉,转而被放在新的条件下……简单地说,羽黑是一开始就放在天秤上的物品。」
既然如此,救出她并完成最终课题的方法简单至极——只要放上与羽黑同价值的东西「达成平衡即可。
剩下的问题,在于该放在哪里。
「羽黑,你还看得见脚边吧?你踩中的是什么足迹?」
「呃……应该是兔子的。」
所有解答都已出炉。我告诉羽黑和桑田完成课题的方法,立刻起身准备实行。
「……秋庭同学,等一下。」
羽黑一脸忧郁地制止我。
「怎么了?」
「那个……这任务可以让给奈留,不,是托付给她吗?」
她突然的请求令我措手不及,一瞬间说不出话。
桑田也睁大双眼,仅仅注视着羽黑。尽管如此,先挤出声音的人还是她。
「花南?为什么是仲邑同学?水已经淹到大腿高了吧?」
桑田间得理所当然。即使马上打手机叫仲邑回来,距离水淹过羽黑头部的时间已迫在眉睫几乎没时间可耽搁了。我抱着同样的疑问望向她。
羽黑认真地回望我和桑田的眼眸,再度开口:
「……奈留总是说她想活得轻松,不过,她每次这么说都会露出寂寞的表情,就连刚才也一样。我认为她……其实想要沉重的东西,自己也想变得沉重。」
羽黑谈起仲邑的口吻充满关怀,双眼蕴含着无比真挚的光芒。
因此,我和桑田都不认为这是羽黑单方面的误解。
「……不过,仲邑不会老实承认,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到,所以你才想让她体认这点吗?」
「是的。」
「因为她是花南你重要的朋友?」
「是的。」
羽黑点头回应我和桑田的问题时,眼神毫不动摇。
我们知道她一旦下决定之后便相当顽固,面面相觑后彼此发出放弃的叹息。
「……我们等仲邑到水淹至你的肩膀为止。一超过肩膀,我就会行动。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答应演场戏。」
「好的!」
我无可奈何地如此说道,羽黑终于展颜一笑大大点头,动作大得让人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因此头晕。
「还有……在仲邑同学来前,你先披着毛毯。」
那条毛毯,大概是用跟平常的四次元包包一样的原理收进背包里的。这次换成我和羽黑以眼神交谈,决定晚点再解开这个疑问。
「……好,我知道了。」
羽黑又点点头,桑田吐出一口气——迅速取出普通背包不可能塞得下的大毛毯。
***
一得知花南有危险,奈留回神时已经冲了出去。她想着要帮助花南,拚命向前奔跑。
但越是着急,不合身的服装越是妨碍奈留的动作,终于绊到裤脚摔了一跤。
一阵痛楚霎时掠过手,她跪在地上确认伤势,擦伤的手沾着泥巴。
伤口与疼痛令奈留表情扭曲,突然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花南和我不同……我不必想替她做些什么。她当然会没事。」
奈留如此说服自己,缓缓站起身。自己的台词让她有点感伤,但她说服自己这才是老样子,不必介意——然而,奈留一不小心又想到了花南。
即使融入班上的圈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远离几分,羽黑花南不论跟谁说话都保持客气口吻,奈留认为她与自己是同类——和他人的来往是广泛而表面的,绝不深入接触。
正因为如此,奈留才安心地接近花南。
实际聊过天以后,包括偶尔散发出天真傻气的一面,她惊讶地发现花南意外地有趣。听说花南有所谓的灵能感应时,奈留有点吃惊,但也不认为她在撒谎,不经意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到头来,奈留的接纳只不过是因为花南和自己同班,相信她也是跟人保持距离的类型罢了。
然而,在「学生会长选战」第二战的那一天。
在那个风很大的日子,奈留看见了花南在学生会执行部的样子。虽然知道她在学生会帮忙,但连选举也得出力,奈留认为她真是抽中了下下签。
直到那个瞬间为止都是。
一阵强风突然吹起,奈留被吹得摇摇晃晃,花南也连踏好几步。当时奈留蹲在原地,一个人熬了过去。
可是,花南却有三个人抓住她的手臂,互相扶持。
看到那一幕后,奈留清楚地明白花南和自己不同。她不小心明白了。
花南跟决定活得轻松,从那一刻开始就舍弃所有沉重的东西,不带沉重行李的自己不一样。
奈留在那一天发现到,花南和太过轻盈,总有一天可能被风吹跑的自己是不同的类型。
因为发现了,她决定自然地拉开距离。
既然生活方式不同,让两者间成立的关系自然消灭是最好的。奈留判断,首先拉开物理上的距离是最不会引发纷争的法子。
不过,她拟定的战略一直没有成果。花南意外地不肯放弃,两人还在越野竞赛被分到同组。
尽管如此,奈留仍设法脱队,却被花南找到,还被卷入奇怪的骚动之中——最后还为了她而奔跑。
「……我在干什么?」
试着想想,事情老是朝着与她期望的相反方向发展,奈留再度如此呢喃,叹口气站了起来。
「那是人家的台词。」
如铃的声音同时从背后响起,奈留回头一看,发现坐着玩具车的玻璃怪兽。
「……呃,你有驾照啊。」
「驾照?人家只是碰巧找到交通工具,拿来用而已。」
玩具没听懂她的玩笑话,无可奈何的奈留含糊地笑着带过。
「你在假笑什么?总之,快把人家弄下车。脚还是长一点比较好……」
虽不到身经百战的程度,听到她称自己那应付过许多场面的笑容叫假笑,令奈留有点火大。
不过,就算生气地无视她,那个毒舌玩具多半也不会保持沉默。奈留乖乖听从小玉的指示,拖她下车。
「……你意外地重耶。」
「你知道跟少女讨论体重问题是禁忌吗?」
「不,因为我的体质吃也吃不胖,所以不太在乎体重……」
「真让人羡……人家才不羡慕!不过,把人家的体重当成小孩的梦想或爱看待吧!」
即使口头上这么说,小玉的双眼却焦虑地闪个不停,没什么说服力。对了,花南也说很羡慕
这种体质。奈留摇摇头,甩开突然闪过脑海的记忆。
「啊,你把我的手提袋也拿来了。」
她朝着跟小玉同车出现的包包伸出手。
「因为这里面装了eggplant……好了,你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小玉用奈留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说着,抬起头如此发问。
「啊?」
「你在找放上那个巨大磅秤的鱼吧?」
「嗯,不过还没找到。所以……对了,我想进那栋『春风馆』找找看。」
奈留已打消认真寻找的念头,但总不能什都不做,因此和小玉一起踏入不远处的长条状平房——「春风馆℉
也许是奶油色壁纸与间接照明的影响,春风馆里的气氛相当柔和。
话虽如此,馆内的展示品却是熏黑的帽子、铅色的未爆弹等,呈现出火灾后城市的黑白照片令人印象深刻。
因此早一步进馆的——时间停止的——游客们,也神情认真地伫立不动。
奈留和小玉也不例外地被气氛感染,无言地静静前进。
走过一半的展场,奈留确信这里不会有什么鱼形摆饰一类悠哉的美术品,不过正好用来打发
时间等多加良他们解决问题,因此她没有回头。
奈留不想惹来靠着一双短腿努力搜索的小玉抱怨,就转转头和目光,装出找东西的样子。
她不经意地发现一个小牌子,停下脚步。
「……筑波瑞江?这是谁啊?小玉。」
奈留以有点沙哑的嗓音问道。
「你已经忘记了?是兼田婆婆……达婆婆的朋友。」
小玉的回答,跟奈留的记忆一样。
「嗯,果然没错。你谜题的答案就在这里,而且……看来和花南所说的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小玉发间时整个身体一起往后转,试着望向奈留在看的东西,奈留缓缓抱起她。
「这就是……瑞江婆婆所画的,跟达婆婆一起带走的画。」
那幅画的名字是「春日来访℉其中想必包含了期盼战争早日结束,明亮春天造访的心愿。
画面有一半被色彩缤纷的花朵淹没,另一半描绘着新绿发芽的群山。从白色残雪中探出头的黄花,应该是福寿草吧。
奈留抱着小玉看画,发出叹息。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声叹息是受到绘画之美感动,还是为了别的感情而发。
「……答案是蛋壳吗?」
看着同一幅画的小玉首先佩服地说道。没错,她们用蛋壳代替缺少的白色颜料,画出雪花。
因为这幅画在春风馆内,兼田女士才没有在故事里说出答案。
「人类能想到很多点子耶……这么说,她们两个果然好好带走了画。」
小玉如此说道,直盯着自己长着圆圆爪子的手沉默半晌。
「对呀,不过换成我的话,应该不会带走……我不带沉重的东西。因为不论哪一次,我总是没办法再保有它们。」
我对着玩具说些什么啊?虽然心中想着,奈留却没停下来。
「这幅画也一样,一定是因为达婆婆和瑞江婆婆是两个人才搬得走。我只有孤单一人,搬不动那么重的东西。」
明明是她自己选择不和人深入交往,选择随时随地都孤独一人的,但奈留在如此说着的同时,嘴角却浮现自嘲的笑容。
「你说的『沉重东西』是什么?用什么标准决定?」
小玉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她,但态度很认真。
「我的『沉重东西』是……那个……」
尽管知道答案,奈留却突然害怕说出口,开始吞吞吐吐。
「……越重要的东西越沉重,对吧?」
发光的眼眸彷佛看穿她的内心,小玉断言道。
「……或许……没错。」
因此,奈留也不再掩饰。
没错,对她而言,「沉重」与「重要」之间画着等号。
因为这两样东西——总是得在每次转学时抛下。
奈留刚转学时,在学校交到的朋友每星期都会写信给她,但经过半年之后便不再来信,代表朋友们忘了奈留。
她有过许多次同样的经验,然后开始与人保持广泛却表面的来往——不再交朋友。
奈留不再拿起沉重的行李,以免搬家时造成妨碍。
如果一开始不拥有,就不必为了无法带走沉重的东西而悲伤,也可以立刻适应新生活。
就这样,奈留渐渐不再拾起人或东西,变得十分轻盈。
「你说人的手什么都能搬得动,不过无形的东西却搬不了喔?所以我不需要沉重的东西。」
她装成说服小玉的样子,其实话语是对自己而发的。
不过小玉没有回答,仅是默默地闪动双眼。
「随着时间过去,回忆也会渐渐流失,没办法一直带着走,所以这幅画如今才出现在此。」
这么相信的奈留不断说着,再度指向画告诉小玉。随着这个动作,她发现作者和画名下有一段小小的文字以及捐赠者之名。
奈留无意识地阅读着,轻轻倒抽一口气。
「奈留?怎么了?」
怀中的小玉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惊讶,由下方仰头看着她。
「『筑波瑞江女士去世后,我的确很想将这幅画留在身旁。不过,我还是选择了让更多人看见它。』因为对于瑞江的回忆始终深藏我心……兼田达』。」
奈留淡淡地念出来——不,她试着想念,声音却沙哑不堪。
「回忆吗?……人类也搬得了无形的东西嘛。」
连有没有灵魂和心都不清楚的玻璃玩具如此呢喃,奈留听到后咬紧下唇:
「那是骗人的。就连有形的东西都搬不走了,又该怎么留住无形的东西?」
她感受到一股类似愤怒的情绪,朝不在场的两人发问。
「你说什么?人类的手什么都搬得动才对!人家是玩具,即使有手也只能拜托别人抱着走……如果没人珍惜马上就会坏掉,可是奈留不一样吧?你的手和那位大人不一样吧?」
小玉代替她们,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似地宣泄出来。
看到她如此激动,奈留不禁愣在原地。
「所以……托付给人类的蛋只要带在人身上,就会渐渐装满生命而变重。来,把丝的蛋拿出来看看!」
小玉彷佛一点也没发现掺杂在她态度中的困惑,朝挂在奈留手肘上的包包伸出手。
「等等,小玉!别在我怀里乱动,我马上拿给你看!」
她一开始在臂弯里乱动,奈留也不能默不作声,连忙在小玉摔落前将她放在地上,依言从迷你手提包拿出喷雾器。
「好,你摇一下!」
奈留没有力气反对,照着小玉的话摇动喷雾器。
老实说,她不抱任何期待,但瓶中的确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奈留瞪大双眼,小玉的异色眼瞳闪闪发光——奈留又试着摇了摇喷雾器。
咕嘟……她听着那代表容器还没装满,不知为何却让人心灵温暖的水声。
每摇一下手中传来的重量,彷佛就是她此刻的重量,奈留有点难过地闭上眼。
「……果然好轻。」
「不过,那是重要的东西……而你确实一路带着它走到这里。」
小玉温柔的话声传入耳中,奈留却没有回应。
相对地,她取出手提包里不停震动的手机。
「总算接了!你现在在哪里?」
听到多加良急迫的声音,奈留就像才刚醒来般眨眨眼。
「……呃,我在『春风馆』。」
「是吗,总之你快赶回到刚刚的地点。我们找到了救羽黑的方法,可是没有你就办不到。」
「我……我明白了。」
他的嗓音透露出焦虑,奈留决定先回去再说。
她不认为自己真的办得到,但还是想帮助花南。
奈留抱起小玉,将喷雾器塞进口袋后冲了出去。
***
手机好不容易打通后,仲邑不到两分钟就冲回视野之中。
看到她怀中抱着小玉,桑田有点吃惊,但仲邑胸口的植物已成长到结出小花苞的事实更令我惊讶。
不过我只惊愕了一瞬间,随即打起精神做好觉悟。
既然羽黑不惜面临危险也想将某些事传达给仲邑,那我也得抱着和羽黑同等的觉悟,一定要
让愿望植物开花。
「羽黑……仲邑的植物结花苞了。」
我告诉羽黑。
「……这样吗,那一定要让它绽放喔。」
即使水位已淹到胸口,羽黑仍以坚定的眼神仰望我回答。
「所以,花南也小心别被识破罗?」
不过,她的脸颊因紧张而绷紧,因此桑田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给羽黑忠告。
我们刚做完最后的讨论,仲邑正好抵达我们身旁。
或许是全力冲刺的关系,她短短的头发乱了,停下脚步后依然抖动肩膀喘着气。
但我没等仲邑调整呼吸便开口喊道:
「太慢了!不是叫你快点赶回来吗,拖拖拉拉个什么劲!你看羽黑!」
我就像电话里一样尽可能用最焦虑的口气说着,以下巴比向羽黑沉没的地点。
我的声调和眼神吓得她浑身一震,慌忙奔向羽黑探头一看:
「花南!」
一发现羽黑的现状,仲邑的脸色转眼发白,正如期望中的反应令我们暂时安了心〈
万一仲邑此刻仍面不改色,羽黑应该也会放弃了。
「花南,你没事……一看就知道不是没事。」
「嗯,我好冷。」
小玉由桑田扶着脚同样探头看着地底开口,当羽黑颤抖地回答后,仲邑抬起头:
「喂!我该做什么才好?啊,负责舀水出来吗?」
她来回看着我和羽黑焦虑地问道,眼角瞥见桑田所做的临时水瓢,就想伸手去拿。
「不,你的任务不是那种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往这边走。」
我制止仲邑朝她招招手,彷佛忘了自己刚才叫她到羽黑那边去。
「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
仲邑在口中小声重复我的话,表情蒙上不安的阴影,但再度望向羽黑后下定决心站起身。
确认她稳稳站好,胸口的植物也笔直伸展枝叶后,我带头迈开步伐。
呼叫仲邑的时候,我们已检查过足迹的位置。一如所料,池边的足迹每种各一对,像狗或鸟的脚印一样,有人类的、也有幽灵的足迹。
不过羽黑踏中兔子的足迹后,狗的足迹配狗、人的足迹配人的法则应该消失了。
「喂,我到底要做什么?」
「用人家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然而包含这一点在内,仅仅跟在我后面的仲邑一无所知,用比刚才更强硬的语气询问。
连不知为何跟在仲邑身后的小玉也发问,不过我暂时以沉默回答双方的问题。
「只要你站到那个兔子脚印上……作品就能达成平衡让课题过关,羽黑也会得救。」
当仲邑走到几乎在羽黑对岸位置的足迹前时,我缓缓开口。
「……咦?我站上去就能达成平衡,是怎么回事?」
「我只说明必要的部分。总之,能够跟花南达到平衡的是重量相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