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希子点头如捣蒜:
「在S市,女人的评价取决于她和共同体融合的程度,以及自己是否能够为它奉献。若跳脱这个范围,就不在评价对象之列;意思就是几乎已经不被当人看待。她们对超乎自己理解范畴之外的女人感到恐惧,唯恐自己存在的基础受到动摇。我父亲也下意识地如此期待我母亲呢,结果就是那样的下场。」
「这就叫做文化吗?不过并不是只有S市如此。若揭开日本全国的那一层表象,就一定会发现到处都还残留着这种感觉。」
纪久和与希子的愤怒似乎无止境,蓉子十分佩服两人语汇之丰富,只是静静聆听,等到两人沉默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才嫣然一笑说:
「说起来,纪久和与希子是远房亲戚喔。」
纪久和与希子仿佛突然惊醒似地彼此凝视,接着又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与希子低声简短地说: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纪久也回答:
「我也是。」
「不过,应该不讨厌吧?」
蓉子一问,与希子连忙否认:
「没有理由讨厌吧?」
接着又小声补充:「我是说我啦。」
「哎呀,我也是。」
纪久倒摆出落落大方的姿态。
「那我们今天就来庆祝!」
蓉子开心地高喊。
「与希子,你可以买你最喜欢的乳酪唷!」
「太棒了!」
与希子立刻飞快地冲出门。
虽然没人明说,但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次主要「庆祝」的是纪久回归她们这个共同体的喜悦。
与希子买回来的不是乳酪,而是高浓度的鲜奶油和奶油,再加上真正的巧克力。她去了专卖高品质食品的知名商店。
「我要做巧克力蛋糕哦。」
与希子郑重宣布,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与希子,这种东西,你会做吗?」
蓉子不安地问。
「嘿嘿!」
与希子露出淘气的眼神笑了笑。
「我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会做冷食或拌菜,不过我高中的时候曾经钻研过糕点呢。」
「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呢。我本来想做什锦寿司的,好像不大配喔?」
「很好呀!这个家不就是这样吗?」
与希子爽快地说。
与希子于是立刻开始做起蛋糕,一会儿筛面粉,一会儿拿小锅融化巧克力。纪久进来看了说:
「很努力哦,那么就由我来负责餐后饮料吧。」
「什么?」
「红茶。」
「太偷工减料了吧!」
「哎呀,我会认真泡的啦。」
这时玛格丽特回来了,感觉好像受风吹的芒草花般脆弱无依,脸色也很糟。她一走进厨房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喃喃说:
「好温暖喔。」
「外面很冷吗?」
「对呀。咦?与希子,你在做什么?」
与希子意味深长地笑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蓉子替她回答:
「今天要庆祝。因为真相大白,原来纪久和与希子是亲戚呀!」
玛格丽特不禁瞪大眼睛。蓉子又继续说:
「所以要庆祝一下,与希子要做巧克力蛋糕。」
「清煮?」
玛格丽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蓉子恍然大悟:
「啊,玛格丽特很少有机会听到庆祝这个词哦,是叫celebration对吧?」
玛格丽特笑着说:
「庆祝,对吧?太了不起了。怎么会知道的?」
于是与希子当下便简单扼要地告诉她赤光的事情,玛格丽特微蹙着眉认真听着,却说:
「真不敢相信呀。不过总觉得很不得了,好像发生很了不起的事情呢。」
纪久微笑地走到玛格丽特身边说:
「这里也发生了不起的事情呀。」
说着温柔地摸摸她的肚子,低声说:
「今晚要庆祝的,也包括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哦。」
蓉子听了她的话,不知不觉抱起莉卡小姐,与希子大概是深受感动吧,整个人一骨碌向后转。玛格丽特一下子涨红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
与希子还偷偷买了白酒。大家都吓了一跳,却没人责备她。因为没有酒杯,只好拿出以前祖母用来装红豆汤的成套小漆碗。
在客厅餐桌上铺上白色桌布,再插几支庭院里早开的圣诞玫瑰(注115)到杯子里。
准备就绪之后,大家正襟危坐地坐好。莉卡小姐也跪坐在好几层坐垫上,摆出三折人偶(注116)的标准坐姿。
「那么,就让我们一同举杯庆祝两人之间不可思议的缘分,以及玛格丽特肚子里的孩子!恭喜!」
蓉子重新说了一遍,但还是有点像在办家家酒。接着大家异口同声地互相恭喜,同时轻碰漆碗做出干杯的样子。
玛格丽特碗里的是茶,不过大家也都以两手捧着茶碗小口啜饮着。
「不过,或许我们得感谢初枝,其实她大可以保持沉默就好了。」
「我看是因为自作主张烧掉日记而受到良心苛责,一定是一时昏了头吧。」
「烧掉,这手段还真激烈喔。」
「她大概已经完全成为井之川家的人了。」
「井之川家的人都是这样吗?」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她说我和姑姑有着井之川家的血脉。我姑姑平常看起来是很稳重没错,不过生气时就真的很生气。」
纪久会切入生气的话题,想必情绪依然鲜活未褪,因此与希子下意识说:
「白酒跟寿司还挺相配的喔,真好吃。不过家里怎么会有干瓢呢?」
嘴里嘀咕着,一面抓起她以为是干瓢的东西。大概也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吧,蓉子微红着脸,坦白说:
「那个不是干瓢,是萝卜干。」
「真的?可是完全没有萝卜干的臭味。」
「因为泡软的时候换过很多次水呀,让它都变白了。」
大家都在感叹:咦?要是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因为大家都有先人为主的观念,认为寿司就是要配干瓢。这时玄关传来竹田的声音。
「来了,来了。」
与希子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我在路上遇到竹田,我想这次的消息他也有权知道,才告诉他的。我又顺便告诉他说今天要做蛋糕。他就说:真好呀。所以我才叫他来的……」
丢下这几句后慌慌张张地跑向玄关。
「这是怎样?好像越描越黑哦。」
大家正调笑着的时候,与希子带着竹田进来了。
「晚安。」
竹田也好像莫名地开心。
「听说今晚值得庆祝。」
说着掏出一瓶白兰地。
「别人送的。」
大家哇地大叫出声。
「总觉得今天真了不起耶,有美酒和玫瑰的纪念日。」
「哪有玫瑰花?」
「有啊,你们看,圣诞玫瑰。」
「啊,名字倒没错啦。」
「竹田,你要喝白酒吗?」
「咦?大家呢?」
竹田巡视了整张餐桌。
「我们是用这个喝啦。」
蓉子有点害羞地指了指茶碗。
「这样好像在过女儿节喔。啊,我用茶杯就好了。」
「不好意思。」
连莉卡小姐算在内的话,五个一组的漆碗刚刚好。竹田用陶做的茶杯喝着酒。纪久对竹田说:
「你上次有参加奥野老师家的派对吗?」
他们口中的奥野老师是在他们学校当兼任讲师的染织工艺家。最近虽然几乎没发表什么作品,却是很有名的古代布研究专家。
「哈哈哈,有呀。」
话里听起来有「糟透了」的微妙含意。
「我听成岛说,他喝醉居然说出真心话了?」
「啊?嗯。」
「咦?什么?什么?」
与希子充满好奇心,身体整个往前探。
「他对成岛说……嗯,有点说不出口耶。」
竹田吞吞吐吐的。成岛是和纪久她们同年级的女学生,以好辩出名。
「『女人只要安安静静依照指示织布就好了。女人生来就是这样。我最讨厌装懂、自作聪明又好辩的女人了。』是这样吧?」
纪久以朗诵般的高亢音调告诉大家。
「哎呀,你知道的嘛。」
「这是怎么回事呀?」
与希子的音调也提高了。纪久露出有点可怕的笑容,咕噜喝了一口酒,低声说:
「要是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懂而惹人厌,装傻就好了呀。这还不简单吗?」
与希子当场回她:
「纪久,你现在这口气油腔滑调的,好没品。」
蓉子心想:哎呀哎呀,纪久和与希子平常都不大喝酒,大概是酒精很快就发生作用了。蓉子不会喝酒,所以只是做做样子,喝一口之后就没再碰了。
「这样就人类来说并不诚实。」
之前一直微笑倾听的玛格丽特,突然小声而清晰地说。
这话略带攻击性,但除了竹田以外,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玛格丽特又恢复玛格丽特原有的样子了。
竹田似乎想稍微安抚一下愤怒的女性们,说:
「奥野老师大概是上了年纪,最近越来越没精力创作了。之前被成岛委婉指出,心里应该很痛苦吧。在这一点上,神崎同样陷入瓶颈,却不曾那么混乱。」
「咦?神崎也曾经这样吗?」
大家不约而同停下筷子,竹田一时露出「完蛋了」的表情,看看与希子。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不知在玛格丽特和纪久面前提到神崎有没有关系。与希子瞒着大家轻轻点了点头,于是竹田又继续说:
「是,他说自己再也画不出来了,这一年来一直处于创作瓶颈,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出国旅行的。」
他所谓的画,指的是染织图案的底样。
纪久自言自语似地说:
「神崎原本是学日本画的,后来因为被光和影之间的微妙平衡所吸引,才研究起染织的。」
竹田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
「没错,颜料总是互相融合,可能就此失去原来的颜色。但丝线不管再怎么混在一起,都还能保有各自的特色,而融入整体的和谐之中。神崎曾说:纺织品世界的最后目标或许就是印象派的点画法,这想法又再次出现在他的信里。」
「信?」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这句是与希子问的,现场顿时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氛。
「他似乎在土耳其境内游历,没有固定停留处,因此叫我回信时寄到日本大使馆。不过,其实……」
倘若竹田还不知道纪久和玛格丽特的事情,就可以简单说出口了,可是……现在他打从心底怨恨着神崎,一面说:
「他告诉我,他在那边发现一处有趣的古迹,要我先告诉与希子……」
「我?为什么是我?」
与希子立刻猛然大声道。
「你不是对蛇特别有兴趣吗?」
他指的是位于伊斯坦堡的一处地下蓄水池,四世纪起建,六世纪完成,用来储存从郊外贝尔格勒森林引来的水,这处遗迹是不久以前才被发现的,其中有数百根科林斯式(注117)石柱,由于内部美仑美奂,而有地下宫殿之称。
这座宫殿底部至今仍积蓄水,即使打上灯光也还有点阴暗。水不断从高达八公尺的天井滴落,声音在整座宫殿回响,宫殿最深厩有两根石柱,基座是大理石材质,离着美杜莎(注118)的头。其中一个上下颠倒,另一个则是横倒着。
伊斯坦堡这个位于东西交界的大都市里,竟有个长期不为人知的地下宫殿,而且还是由美杜莎的头来支撑,这事与希子一定非常感兴趣,所以请替我转告给她——这就是竹田替神崎转达的话语内容。
「这事情的确很有趣。不过他还真优哉游哉喔。」
与希子嘟哝着说,众人不禁笑了出来。就连纪久也忍不住一手支着额头笑得肩膀晃动。其实说真的,这个家究竟是为了谁,竟像在连日守丧呢?一旦笑开就停不下来,最后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纪久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玛格丽特也笑了。
「在希腊有一句古老谚语:『没有蛇的家族不可能繁荣昌盛。』这之前聊过吧?土耳其自古以来便和希腊之间冲突不断,但也因此交流旺盛。也或许因此而有了相同的蛇信仰之类的。换句话说,或许伊斯坦堡的繁荣全赖美杜莎暗中支撑着呢。他信里是这么写的。」
「形状像根上下颠倒的柱子,这还真有趣喔。」
「是不是因为怕法力太强?」
「你还真会掰呀。」
地下蓄水池,积存在地下的水。纪久突然想起老家古墓中浸在水里,和莉卡小姐极其相似的那个人偶。
与希子的巧克力蛋糕和加了少许白兰地的红茶十分相配,大家默默地吃着,感觉屋外深不可测的寂静似乎从窗框的缝隙渗了进来。一阵喧闹之后,寂静的茶点时间仿佛使每个人都各自陷入暝思之中,没有人想打破这寂静,让人舒服。火炉上的铁壶发出微微的声响并冒出蒸气。
最先察觉的是蓉子,她猛然起身打开拉门,并拉开沿廊的窗帘往外看。
「啊,果然下雪了……」
与希子听到这句话立刻冲到最前面去看。
「真的耶,你们看。」
说着把窗帘完全拉开让大家都看得到。
「真的耶,已经快三月了。」
「那我该回去了,万一积雪,斜坡就难走了。」
竹田拿起围巾站起身来。
大家送他到玄关时,纪久拜托竹田说:
「不必在乎我。所以如果能取得神崎的谅解,又不会对他造成不便,请把他的信读出来给大家听。」
「为什么?」
与希子大声抗议,纪久不慌不忙地说:
「虽然他有很多问题,但的确不失感性,可以让我们思考问题时更活泼。像伊斯坦堡这么饶富风情的地方,有他像个感应器似地到处跑,大家一定都想接收他传回来的资讯吧?」
与希子听她这么说也觉得很有道理,只得闭上嘴巴。至于玛格丽特,即使提到神崎的话题,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所以旁人也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就这么决定吧,今天谢谢大家的招待。」
竹田说着对大家扬起一只手,便冒着降下牡丹雪(注119)的天气回家了。
戈贡三姐妹原本都是绝色美女,最小的美杜莎因为接受海神波赛顿的求爱而遭雅典娜嫉妒,被变为全世界最丑的样子:身体像龙一般覆满鳞片,头发变成一条条的蛇,并不时吐出蛇信。人们若被她可怕的眼睛一瞪,就立刻变成石头。另外两姐妹因为向雅典娜抗议,也遭到相同待遇。最后,前来斩妖除魔的柏修斯在雅典娜的引导之下,成功地砍下美杜莎的头。不过美杜莎从此就成了恐怖蛇怪的代名词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
那天夜里,纪久即将进入沉睡时,发现那个梦又来了,而且感觉自己已经知道那个屈身躲在地底般幽暗处窥视着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可怜的美杜莎,真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对着美杜莎低语。美杜莎僵硬着身体没回答。
纪久又回到写稿的工作,偶尔下楼来报告自己目前进行到的地方,所以大家都对捻线绸有点概略的认识了。
蓉子忙着早春的染制工作,经常和柚木两人到山上去逛。前些天去剪矮樱(注120)的枝,发现树根附近的蜂斗菜已抽出花茎(注121)及嫩叶,面南的斜坡上蜂斗菜更是欣欣向荣,于是顺手摘了一大捧,抱个满怀回家。
蜂斗菜花茎必须以盐水川烫,先将水煮开再放入并一口气搅拌,太用力的话会折伤脆弱的蜂斗菜花茎,可若动作太慢,温度低的部分就会变黑,得快速川烫再过冷水以去除涩味。至于嫩叶部分则要先撒盐、轻揉,再川烫,并同样过冷水。接着去皮再浸水。
与希子看她回来之后就为了这些蜂斗菜一直忙到晚上,忍不住嘀咕:
「干嘛拔那些东西回来呀?后续动作很麻烦的。」
不过还是来帮忙去皮。这时其他人也陆续下来帮忙。
「这东西很怪,只要开始动手就停不下来,非得一口气全部做完为止呢。」
烫过的蜂斗菜花茎及嫩叶绿油油的,泡在水里真是漂亮。厨房里顿时充满早春的颜色和清香。
「先这样处理过后,蜂斗菜花茎就可以拿来红烧或煮味噌,嫩叶就拿来凉拌,剁碎后还可以用来做菜饭……春天的野菜比较涩,所以非得先去涩不可,当然就要辛苦一点了。」
「因为一定得逼出冬天累积的毒素呀。」
「这十分合理,所以,不要去涩不是比较好吗?」
玛格丽特似乎很有兴趣。
「不过呀,玛格丽特,你吃过蜂斗菜花茎煮味噌吗?」
「没有。」
大家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玛格丽特,纳豆你都不大敢吃了,对吧?」
「蜂斗菜花茎煮味噌很苦哦。」
「对呀,别说是花茎了,就连这个嫩叶,即使去涩之后还是很苦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警告玛格丽特,她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吓你,不过怕肚子里的宝宝会吓一跳,所以最好还是别吃吧。」
「不,说不定最好给宝宝吃呢。」
玛格丽特摘着嫩绿的蜂斗菜,深情地鉴着。
她那白皙而纤细的手指配上绿色的蜂斗菜,实在太美了,纪久霎时移开视线。
「可是你为什么不从那儿搬出来呢?每天与玛格丽特朝夕相处,不是很痛苦吗?」
那阵子,纪久学校的朋友成岛曾经如此问纪久。
当时纪久愣了一下,仔细考虑后回答:
「对哦,这样可能会轻松一点,不过我倒没想过。注定得爬的山就横在眼前,感觉好像没办法移开视线,就像被蛇慑住的青蛙似的。」
没错,真的就像被蛇慑住了……咦?盯着自己的真的是蛇吗……纪久心中突然浮现这个疑问。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之后便因日常生活上的纷纷扰扰,不曾再出现了。
※
这里是土耳其东部一个叫做迪亚巴克尔(Diyarbakir)的乡下小镇。我坐在住宿处楼下的餐厅写着信,柜台对面饶有古风的俄式煮茶器不断冒着蒸气,午后的阳光洒在贴着塑胶纸的窗帘上。即使是在这样餐厅里的餐桌上书写着,因为竹田说要把我的信公开,所以我还是想像着远在日本的你们,在那充满湿润绿意、宛如凉亭般的家里展读这封信的光景,一边写下这封信。
这个家的主人叫海珊,比我大上一轮、会说英语。家里除了太太之外,还有五个小孩。不过最大的那两个好像在德国工作。
海珊年轻时曾在伊斯坦堡一个美国家庭当司机。话不多,黑色胡须下方不时浮现一抹略带忧郁的微笑,大大的瞳仁随时都在推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这地方类似民宿,那两个最小的男孩子原本还在餐厅跑来跑去的,被母亲厉声教训之后,便冲到外面去了。大一点的女孩子已经会帮母亲的忙了。孩子们的脸颊都呈现玫瑰般的粉红色。
我已经在迪亚巴克尔待了一个星期。
最初在伊斯坦堡待了大约两个星期。刚到时,每次早上一听到「艾赞」(注122)的广播就被吓醒。当我逐渐习惯那声音,甚至能不当一回事继续睡的时候,就搭了大约十一个小时的巴士前往西南方的贝加玛(Bergama)。贝加玛从前叫做贝加蒙(Pergamon),是个以希腊化(Hellenism)文明的荣光自豪的遍迹城。可惜的是,最具有代表性的雕像群及浮雕都被偷走了,现在只剩下神殿遗迹。但西侧的古代综合医院——阿斯克雷皮昂(Asclepieion)——还留有类似疗愈殿堂的遗迹。应该有位叫阿斯克雷庇欧斯(Asclepius)的医疗之神吧。我是因为在饭店听说明的时候,被「穿过神圣之道」这句话吸引才前往的。但才到那边,就看到一些完全不搭调的建筑物,一时傻眼。后来才听饭店的人说,那是军事基地。这是我这回旅行第一次接触到的军事设施。
不过,一会儿就走到「神圣之道」的入口了。两侧是成列的石柱——并不是支撑着屋顶,而只是纯粹并列在蓝天下。
这就是所谓的古迹,却仿佛失去主人的管家般,哀伤却一板一眼真挚地矗立着。无论曾经是多么朝气蓬勃而杂沓狂乱的都市,它的肉体在时间的销熔及净化之下,蜕变成禁欲而澄澈的艺术作品群。我喜欢这遗迹如幽深森林般的寂静,喧闹的回忆似乎还残留在某个角落。
穿过「神圣之道」就是从前祭坛所在的广场,但如今只剩缺少顶端的圆柱。那圆柱上的浮雕还在,是两条头部相对的蛇左右对称缠绕的图案。古代,所有病人不论得了什么病,都在这里治疗。在外国经常看到以蛇做为医疗象征图案的例子,蛇也被视为疗愈的象徽。其实,从那里要更进一步前往医疗设施,还得穿过一条隧道。为了再生而死的概念,应该是与蛇蜕皮的事实重合了吧。不管怎么说,见到那条蛇的时候,我不禁想起玛格丽特、纪久等人的生活共同体。或许是因为曾聊过一点蛇的话题吧,因此想趁记得的时候写下来。
从那里又搭十一个小时的巴士到安卡拉。虽然同样是土耳其城市,但和伊斯坦堡相较之下,感觉整洁得多,并充满机能性。为了转乘其他巴士,在那里住了一晚,接着又花半天以上的时间往东方的迪亚巴克尔前进。其实刚开始并没有打算在迪亚巴克尔待那么久,原来的粗略计昼是一路往东移动,也就是去了贝加玛——贝加蒙——之后,搭巴士各花半天到安纳托利亚东部,接着再到亚拉腊山(注123)一带。迪亚巴克尔只是选来当中继站的,从安卡拉搭巴士到此大概要十三个小时,而且途中可以看见卡帕多基亚(注124)的奇岩地形,我心里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谁知道正好是晚上,鬼斧神工的卡帕多基亚奇岩地形完全沉在黑暗深处。顺带一提,土耳其的巴士全是香烟味,臭得要命。
真的想写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更多其他事情,却莫名其妙地感伤起来,似乎有种预感——趁现在能写的时候赶紧写下来吧。
镇上大清真寺的旁边有个摊贩和商店连绵的市场。香料、干货、鱼、肉、绒毯,以及布料,举凡生活必需用品都出现在道路两侧,这类市场土耳其到处都有。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与希子的影响,我养成一种习惯,只要在这种地方看到卖奇勒姆的商店就一定要进去逛逛。迪亚巴克尔的市场里也有几家这样的商店,而且这里的奇勒姆和其他地方的毛色有点不同,是深蓝色,让人不禁联想起日本鉼染(注125)。套句纪久的话,宛如沉积在百姓生活中的沉淀物——没搞错吧?——那般,让人感到深深沉默的颜色。
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奇勒姆中,我的目光独独被一张细长带状的纺织品吸引。这织带给游牧民族用来绑帐篷略嫌太短而稍宽,深蓝色配上接近胭脂、仿佛凝结黑血的紫红色(卖的人告诉我那是用石榴染成的,不过我在日本试过石榴,根本染不出这颜色),花纹则是一再重复的连续图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不就是挂在你们工作室里那张奇勒姆的花样吗?但我不了解它代表什么意思,虽然我确定其中必定有某种含意。
这不像其他东西那么大件,带在身上继续旅行还不成问题,讨价还价之后买到了。但回到旅馆拿给海珊看的时候,他的反应真出乎人意料,他问我为什么买这东西?看到海珊一脸不解,我陷入思考。原来只是随手拿出来给他看,又不是请他鉴定,只不过是想拿这当闲聊的话题,问他值不值这个价的。所以他的态度让我大感吃惊。你买的时候知道这是什么吗?不,我不怎么清楚,这是什么?你不清楚,为何买下它?因为我以染织为职业,这花纹引起我的兴趣,这到底是什么?他一脸放弃了的表情说三逗是绣缇呀,是库德族民族服装中用来绑在腰上的带子。库德族?啊,这样子呀,这下所有谜底都揭晓了。
原来是这样。我在伊斯坦堡对旅途上碰到的土耳其人说我接下来要往东去的时候,大家都一脸狐疑地望着我说:为什么要去东部呢?土耳其还有许多很值得去的地方呀,为什么要去那种土匪窝呢?土匪?我不大清楚个中原因,不过那指的应该就是库德族吧?海珊这么说完后,又接着说—没错,这镇上的居民大多都是库德族,我也是。他以充满深深哀愁的眼神打量我,仿佛在说,嗯,现在看你作何反应。
我对库德族稍有了解,但到这里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实际遇见自称库德族的人。土耳其政府不但禁止库德族使用他们的语言,禁止他们自称库德族,还禁用文字、音乐等,企图抹煞所有能够传递文化的民族认同(不过目前在西方的压力之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露骨),违反的人不是被拷问,就是等着被问罪、处刑。自建国以来,土耳其政府就一贯采取「原本就没有这个民族存在」的态度,这些都是在日本听某人说的。
那么,这是库德族的奇勒姆喽。我凝视着已经归我所有的绣缇。对了,这东西恐怕不能带出国哦,这是佩许摩格(Peshmerga)——库德族战士——的绣缇呀。明知道还故意卖给外国人!海珊难得忿忿不平地嘀咕。是我硬叫对方卖我的啦,因为我觉得这花样很特别。他说:花样?啊,那是龙呀!
龙?我吓了一跳。菱形的周围环生着钩状的突起,怎么看都不像龙呀。为什么?海珊一脸困惑:从以前就是这么说的呀。这是哪里织的呢?城外有个库德族的聚落,那里的女人如今还在织奇勒姆,奇勒姆可以换钱呀。我突然对库德族人充满兴趣。请多告诉我一些有关你们族人的事情。海珊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我看他这样子,大概有点知道为什么。原来如此呀,海珊,原来这件事一直占据着你的核心呀。
据说约三天前,海珊老家村子因窝藏库德族劳动党游击队,所以邻近部落的男人都被带回军队总部。
库德族就是所谓美索不达米亚的原住民,他们居住的区域称为库德斯坦,横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及亚美尼亚等国家。各国都强硬地对他们施行同化政策。土耳其政府不愿承认库德族的存在,也不管他们的语言、文化与历史明显相异。
库德族自古就对国家这种体制毫无兴趣,据说是因为部族意识过强,导致缺乏统合进而经营全体部族的能力,然而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是因为缺乏能力的关系,使得他们几千年来都固执地保持一成不变的生活吗?当然也有很多库德族的人到大城市去讨生活,取得其他国籍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他们自认是库德族的意识想必绝不会消失。海珊如此说的同时,凹陷的眼睛里仿佛熊熊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然而也绝不可就此认为库德族坚如磐石,因为也有很多人当了政府方面的间谍。凝聚力不够,恐怕也是他们无法将自己民族组成一个国家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土耳其政府已将几个民族运动团体列为恐怖份子,其中有些虽然也采用过时的马克思主义,以此理论来武装自己,但那只是逼不得已才借用的。在大多数库德族人的意识中,要的只是希望对方放任自己、顺其自然吧。换句话说,只希望能让自己说自己的语言,同意让自己将自己的文化传递给下一代。
传递——事实上像库德族那样生活简约得近乎到极点的社会,若断绝其传递文化的行为,叫他们如何生存下去呢?
距离城市十分遥远的地区,至今都还有着在衣食上能够自给自足的部族。
海珊老家的村子也是如此,那是个周遭环绕着四千公尺级群山的山岳地带,冬天会因大雪封山。
海珊提到自己老家时,目光充满怀念,无限深情,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对那么不便的地方充满爱意呢?不就是因为讨厌才搬出来的吗?
海珊想了一会儿,便叫他的妻子出来。一般在回教世界,男女简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社会。首先,女性绝不会与其他男性同席交谈,不过或许因为我是外国人吧,海珊的妻子在他的示意之下,竟开始聊起自己乡下的老家。她不看我,只是面对着丈夫,仿佛在确认彼此的记忆。
冬天气候严苛,但覆着白雪的山峰是多么美丽呀。到了春天,就是满山遍野的虞美人草(注126)和小白菊(注127)了。踩着百里香(注128)嫩芽前进时,脚下会扬起一阵阵香气。孩子们搜集羊只的粪便晒在屋顶上。男人剪羊毛,女人整理后纺成纱,然后再采集特定植物煮成染料为之染色,好忙哦。这得在照顾家畜、洗衣服、做饭之间抽出空档来做。然后山羊或绵羊会开始生小羊并持续产奶,还得做乳酪及奶油,好忙哦。有许多事非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做好。穿过满布岩石的羊肠小路去放羊时,穿梭而过的山风吹动身上的黑罩袍。这风和平地上那种满是灰尘的风完全不同。女孩子为了当新娘而织奇勒姆,母亲和祖母等人将自己学到的各种事情悉数教给女儿,男人也一样,为了生活,必须从父母亲、祖父母、叔叔、阿姨那儿学习各种事情。我们也希望自己能继续传给年轻的一代。山上的生活虽然严苛,但真是叫人怀念呀。
那么,为什么和海珊结婚之后要搬下山来呢?海珊的妻子脸上顿时蒙上阴影:因为那个时代呀,她暧昧不清地说。既然是她不想触及的事情,还是刷勉强探问比较好吧。
不止土耳其,库德族居住的每个国家都致力实施同化政策——硬将自己国家的文化加诸对方身上,从人性最底层彻底蹂躏对方,命其服从——不知发生过多少悲剧!
我问海珊能不能到他老家拜访,海珊十分高兴,他的哥哥们还住在村里。难得有日本人到访,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不过现在是冬天,入山的路因积雪而封闭,初来乍到的客人一定受不了,还是等天气暖和一点再去吧。海珊虽这么说,但我没时间再等了。海珊的妻子忧心地对丈夫说:万一被驻军发现恐怕会被强制遣返。没关系,被抓到的话,就说走错路了。于是海珊帮我介绍可以到他老家附近的迷你巴士司机,那人是他的好朋友。这班巴士预定由哈普城门(Harput Kapisi)出发,不过还得等上五天,这期间你最好重新考虑。海珊不安地反复说。
昨天晚上写这信写得太晚,所以今天起得很晚,不过反正也没什么约会。
由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直延伸到铁床的床架上。我就这样躺着不停反复思索,一回神外面竟已是一片夕阳景致,因为太阳落得早。打开窗户,屋前路上摊贩炉炭的青烟袅袅飘了上来,带着羊肉和青椒的香味。下楼后发现两位瘦弱的老人正专心玩着类似西洋双陆棋的塔布拉,工作之前的吹奏zurna(注129)也搁置不管了。海珊微笑地看着我,同时打开电灯。整个店里呈现泛黄的温暖色调。海珊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之后就出去了。
市场亮起红色灯泡,成堆的橘子和冬天的樱桃、盐渍鲔鱼片的颜色都变得很诡异。身材肥胖留着髭须的男人坐在店门边,一边数着祈祷用的念珠。
我之所以想再去一次那家卖奇勒姆的小店,是因为一直无法安心,总觉得或许哪边搞错了,于是下定决心又来到市场。
由乙捷巴夏(İzzet Paşa)路四个街角的任一条巷子往东转,就是负责对全镇放送艾赞的四脚塔,再过去一点就可以看见耶尼城门(Yenikapi)。
迪亚巴克尔是个要塞都市,全城四周都围有城墙,宛如欧洲古城,进出城的几条大马路都有城门,城门名称各自不同,但唯独耶尼门不能通往任何地方,因为它正对着底格里斯河。
坐在提防上,可以闻到海、湖、大川共通的水边特有气味。冬天干燥的空气和水边的湿气混杂却不融合,这样的气味乘风而来。遥远的那头仿佛是蓝天也构不着的不同世界,但地表小小的白色隆起却沿着地平线绵延而去。那儿应该就是海珊紧邻边境的老家吧。
我会去吗?多半会去吧。
到了哈普城门的巴士总站,和司机确认过之后上了小型共乘巴士。
我搭的迷你巴士车体侧面画着罕见的花样,是连续图案,直立、呈S形的蛇横排成一列,后面的蛇仿佛推着前面的蛇似地,一条接着一条排队,蛇信也仔细地画了出来。我想这是土耳其式的风格吧。这才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纪久感兴趣的唐草花纹,以底格里斯河及幼发拉底河为界,有着明显的不同。
将漆黑的卷发剃得极短的赤脚少年头上顶着个大筛子,沿路叫卖里面装著名为西米特(simit)的甜甜圈状干面包,我买了大约二十个,这东西应该可以当成礼物吧,或说不定当作紧急用干粮。少年露出开心的笑容望着我,他多半也有库德族血统吧,略带哀愁的眼神,和海珊有点神似。
车身剧烈摇晃之后便出发了,途中曾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休息。我们——总共六个乘客都下了车。
砂、干涸的泥巴。东安那托利亚除了几根稀疏的短草什么都没有,干涸的土的粒子随着气流移动在裸露的大地上,这是东安那托利亚的风。空气本身就含着干燥的土尘,从覆着白雪的一连串剧烈地表隆起——我不想称这为山,因为山这个字多少会让人联想到丰硕的绿意——的另一边吹过来。
在迷你巴士里晃了大约半天时间,到第二个停靠站的时候,司机要我们换搭另外一部车。另外一部车可以走雪路——或者应该说已决定用这部车走雪路。乘客有七、八人,大小和迷你巴士差不多,不过又多了一只山羊,所以臭不可当。司机和之前迷你巴士的司机聊了好一会儿,目光偶尔会转到我这边来,所以可能是在解释我的存在吧。聊完之后,司机坐进驾驶座,回头对我笑了笑,同时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手,接着又快速地说了些话,我想应该是「不必担心,我会带你去」之类的吧。
接着车子就爬上四周雪墙高耸的山路。
雪,雪,雪。没有车的时代该怎么办呢?
大概开了两、三个小时吧。车子终于抵达一个小聚落的广场——但感觉倒像是某间大农家的前院。
明明是冬天,小孩却都赤着脚,顶着没洗而纠结的乱发跑来跑去。因为来了个发色不同的人,忍不住好奇的老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露骨地紧盯着我看,让我有点受不了,不过倒是完全没有恶意。
在伊斯坦堡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出了城市,人们的视线就更加紧迫盯人了,大概是因为日本人实在太罕见了,就连羊也一直盯着我瞧。孩子们黏在我前后不走,倒不是想跟我要东西,只是觉得很少见很开心,围着我打转,边打转视线还是紧紧黏在我身上,似乎舍不得错过欣赏我这稀有动物动静的机会。
这个山村也是这种感觉,不过还加上一点纯洁的喜悦,似乎在说:欢迎你来,欢迎你来!
司机一再试图对我解释什么。他手指的方向是个积雪更厚、更险峻的山,口中说着「海珊,海珊」,因此意思好像是说海珊的索道远着呢,现在无法通行,所以寄居在这男人家吧,他是海珊的兄弟。被对方拍着肩膀的男人也不断地点头。我也向他点头,并和他握手,接着周遭便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温暖的笑声。
于是我就在这人家里寄居了一阵子。房子是位于土墙屋二楼的其中一间,并不宽敞,不过女人们在为我和房子主人张罗共进的饭菜时,也绝不和我说话,不和我视线交会。周遭的人的确都是好人,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严苛的冬天造访海珊位于山上的家。我一再以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就连起初感觉上一直坚持「不成不成」的主人也拿我没办法,一天夜里,他便将我介绍给几个带着步枪及大行李的军人。不但这家里墙上原本就骄傲地挂着步枪,持有枪支也并不稀奇,介绍的方式却神秘兮兮的,看来这些军人应该是库德族游击队员。依我观察,他们似乎正要跨越国境,为游击队筹措资金而走私,而这个村庄正好位于路线途中。不过那是后来和会说英文的游击队员聊天时,从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猜测出来的。
令人意外的是,竟有还不大会说库德语的年轻游击队员,他是从英语圈国家来的。问他参加的原委,他说是自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