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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也有远从欧洲各国、美国、澳洲来参加游击队战士训练营的年轻人。这些生长在资本主义丰饶国家的十几岁年轻人,因为听说自己的根尚未被当成国家、受到正当对待,是个悲剧的民族,拥有被迫害、被榨取的历史,于是前来探索自身的认同;他们这份十几岁的年轻气盛,在争取成为一个国家之权利的游击战中,发现了自己拼命遍寻不着的那片失落拼图。他们舍弃信步逛街、开车兜风等过去和朋友共同享受的一切娱乐,舍弃朋友、家人来到库德斯坦的山中,来到这座穿不暖、吃不好,冬天还可能会因冻伤而失去手指的山上。

他们说:即使如此,现在才是幸福的。他们说:心中充满活着的真实感。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对他们断言:那不能称为真正的幸福呀。

追求自我认同的渴望很容易转变为国家主义或对部族的忠义,并逐渐往家族意识漂泊而去。

只是,他们却没有发展出其他民族常见的,无限扩张的支配欲以及对权利的执著。从基因的层次强烈释出的自我繁衍诉求十分惊人,在整个世界历史以及非常个人性的家族意识层次上,人类不也是受此驱使,而一路存活至今的吗?他们却比较不受制于此。

为什么呢?

为什么库德族做得到呢?

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一直忙着部族间的斗争……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和他们一起出发前往那山上,因此现在赶紧给你们写这封信。我想拜托这家主人拿给那位司机,请他到镇上寄。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奇怪。虽然不至于感到豪气万千或悲壮,不知为何却感觉非到那边看看不可。

对了,这个村落也有人会织奇勒姆。我把那件奇勒姆拿给一位经验老到的织工看,问对方为什么这是龙。或许是因为我找的翻择是个只会说些英文片语的男人吧,答案我不大懂,不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记下来给你们当参考……

龙是生命之树的统治者,泉水和宝物的守护者,丰饶、暴力以及邪恶力量的象征。龙潜藏在库德族的黑色血液之中。

在我心中反复咀嚼之后,变成了这样。

龙是生命之树的统治者,泉水和宝物的守护者,泉底的织布公主只是默默地织着布,泉底的蜘蛛则……

我曾听说美杜莎是蜘蛛的象征,美杜莎的头位于往四面八方蜿蜒伸展的头发正中央,人们似乎就是把这比拟为放射线网巢中央的蜘蛛。

库德族的龙形图案不正仿佛美杜莎的头吗?

这封信很长。

为了不大会看书面文字的玛格丽特,竹田便将信念了出来,途中还喝了好几次水。

大家都无言。

究竟谁会先开口呢?

大家仿佛一同去了一趟安那托利亚东部,一个和这里性质完全相异的地方,做了一趟各自孤独的旅程。

神崎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要是开口,似乎很难避免提到这点。

玛格丽特一脸苍白,只是用手指在餐桌上挠画着。蓉子发现后,歪头看着她,仿佛问她「怎么了」,玛格丽特回答:

「我祖母的奇勒姆……我一直以为只是眼睛的图案……」

「那……那个……」

与希子屏息道:

「会不会是……龙?」

「或许……是吧。」

「不过,为什么玛格丽特的祖先……」

「我父亲的祖父母是库德族难民。」

库德族的话题竟持续到现在,这句话便十分具有冲击性了。

「或许我父亲和母亲就是因为彼此的祖先都是高山民族,因而在美国感到亲切而互相吸引的。我曾告诉神崎自己有库德族血统,当时也多少对库德族做了一些说明。神崎信里提到曾经在日本听某人提起库德族的事情,指的就是我。」

「为什么你都没对我们说过呢?」

纪久低声问。

「我并不是故意要瞒你们的,告诉你们其实也没关系,只是说了大家也不会懂吧,总之我父母亲双方都是弱势族群出身就对了。要是在日本,那些都无所谓,反正就是被笼统地当成外国人,对我来说这样轻松多了。」

大家听了,似乎比较能够理解玛格丽特面前展开的孤独本质,或许神崎也是忘不了玛格丽特的奇勒姆图案,所以才会深深被那张奇勒姆,以及那个奇勒姆小村落所吸引。

「神崎太过——美化——库德族了,我想库德族也有他们本身的问题存在。虽然我在日本住得很好,但或许因为神崎是日本人,反而住得很痛苦,住在库德族中反而比较好过吧?」

「他大概讨厌日本社会中一致性的部分吧。」

「……嗯?这一点恐怕有些出入……」

神崎会说:井之川初枝所抱持的强烈家族意识,及衍生出来类似爱国心的东西,最后都可能膨胀成对自我认同的渴望吧。

为坚守自己立身基础而产生的强烈情绪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有时甚至能让人甘愿拿命去换,不能简单地视为一致性。

「神崎……接下来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嗯……」

「不知道会不会再寄信回来。」

「不知道……」

「即使在那里丢了性命,」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与希子突然抬起头,语气强而有力地说:「神崎也绝对不会后悔的,我很羡慕他。」

大家心里都有同感:没错。换成与希子的话,一定也是如此。

换成与希子的话,真的……

这么一想,纪久心里突然像被小石头打到一般,灵光一闪。

莫非我们之中,最了解神崎及他心中苦闷的,竟然是与希子?

这走马灯般的一年,突然就像映在角度截然不同的灯光下一般,浮现眼前,有好一会儿,纪久沉浸在浮现出来的这个世界里,但随即将一切关进内心深处,不予置评,就像合上书本般。

纪久原本就认为,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是绝不容许他人侵入的神圣区域,不停在那周围旁敲侧击根本就是种卑鄙的行径,纪久打从以前就不屑为之。

那天晚上就没再提到神崎的事情,竹田也回去了。

后来与希子有好一阵子脸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蓉子站在沿廊上,正拿着小刀从梅树树干上削下细细的木屑。与希子走到蓉子旁边,突然说起:

「那个蜘蛛网般的,美杜莎的头,宛如美杜莎头部的龙。关于这话题呀……」

蓉子听了瞬间一头雾水,不知对方所指为何。

「哎呀,就是神崎信里写到的……」

「哦……」

「我在想……难道不能把那织成立体图案,想办法表现出来吗?我是看到玛格丽特那张库德族龙形图案的奇勒姆后想到的。」

与希子手上拿着她之前试编的细麻绳。

「啊,那应该很有意思。要说有谁做得出来的话,肯定非你莫属,因为你已经有很多绳编或学习捻草绳的经验了呀。」

蓉子热切地鼓励她,与希子欲言又止地说:

「其实呀,我是想跟你商量……」

与希子所说的商量,是计划从画廊挑高处的上方垂下钢琴线,绑住完成作品的各个重点部位,悬在中央稍高处,让它垂下来;而正中间——照理说应该放美杜莎头部的地方——她想放莉卡小姐。蓉子一时沉默不语。

「……果然不行吧。一般的人偶就算了,要把莉卡小姐像展示品那样……」

与希子几乎脱口而出: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呀。赶紧摇摇头。蓉子蹙着眉思索着,与希子见状连忙说:

「对不起,对不起,快把那忘了。」

蓉子却说「等一下」,同时将莉卡小姐抱到腿上,凝视着她,然后说:

「我了解了,就把这当成让莉卡小姐打工吧。早上十点起,下午五点止好不好?打工当模特儿哦。」

与希子双眼发亮:

「啊,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其实我最近一直觉得莉卡小姐的脸越来越神秘了,我想要是让莉卡小姐仿佛裹著作品似地亭亭立在正中间,一定会有梦幻般的效果……」

蓉子心想:这么说来,觉得最近莉卡小姐表情略有变化的并不是只有我而已喽。

「可是莉卡小姐的衣服该怎么办呢?与希子的作品一定到处都可以看透的吧?」

「那个呀,那个,我想再把纪久的捻线绸加上去,像古罗马的托加袍那样,用一块布在盾上抓些皱褶,做出垂坠,像锦织挂毯一样直垂到下方,这么抢眼,若摆在正中央一定很棒。」

与希子的说明完全无法激起蓉子任何具体的联想,不过蓉子看她这么兴奋,也觉得一定会是件很棒的作品。

「问题是,纪久不知道愿不愿意呀。」

「我总觉得应该没问题。」

那块捻线绸对纪久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此若以普通的方法说服她,她应该不会愿意吧。不过就算不大愿意捻线绸被拿来做为真人的衣服,对象如果换成莉卡莉卡小姐就应该另当别论吧。

与希子猜对了。纪久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作品有人欣赏,总不会不高兴呀。」

与希子高兴地向蓉子报告结果。

「嗯……不过纪久好像差不多该交稿给编辑了,最后紧要关头一定很累人,她会不会是因为懒得和你争辩,干脆让你的呀。」

「哎呀,是这样吗?对喔,因为她最近都在熬夜。」

不过她都答应了,管他的。与希子说着,便着手为莉卡莉卡小姐量身,然后心情颇好地上二楼去画草图了。

出版社叫做至诚书林,主要出版传统工艺的相关书籍,负责编辑的据说是神崎的学弟,所以年龄应该和纪久差不多吧。看起来是个老实的男人,姓永森。

纪久曾对散居日本各处捻线绸产地的织工邀稿,最后又以电话与之连络。大家都是专业职工,不习惯化为言语的过程,因此纪久在她们的文稿上花的精力,远比花在自己文稿上的更多。

自己的文稿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写就行了,要润饰别人的文稿才是问题,必须汲取这人对日常纺织工作的感想,与其共鸣,同时又得注意以冷静的笔调,直接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删除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表达方式,斟酌用字遣词重新组合文章,再逐一和织工们确认,这工作做来,仿佛自己也模拟体验了那人的人生,因此是份沉重又耗费精力的工作。

有时织工写了太多个人恩怨,或使命感过分强烈,这些也完全不删除,反而更加以强调—也就是以那人的技术和时代的变迁为经线,再将身为女性的日常喜怒哀乐带人为纬线。希望能完成一本有内涵的书,而不只是捻线绸的介绍文章而已,希望能在内容上凸显纺织这份工作的本质。

永森似乎也颇能了解,不但给不熟悉如此工作的纪久许多适切的建议,同时还不时鼓励她。

写完之后还来回校正好多次,等交出最后决定版本的时候,纪久因完成感和虚脱感,罕见地在客厅瘫成大字形。

「……总算完成了。」

纪久小声喃喃自语。

做梦都没想到真的可以出书,更没想到只是纯粹因为喜欢而长年到各地收集的捻线绸样品,竟然能帮上如此大忙。

永森也很高兴:

「真没想到能这么快拿到内容这么充实的原稿。难怪神崎会说,要做捻线绸的书就一定得找内山小姐,做好之后我一定会立刻送过来。」

就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纪久偷偷倒了一小杯上次竹田带来喝剩的白兰地为自己干杯。

电话铃声急切地响着。

蓉子和玛格丽特不在,她们到朋友家去拿人家愿意转让的新生儿衣服和生产用品。

后来与希子如此嘀咕: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与希子一接起电话,是编辑永森打来的,声音和平常不同,听起来充满无奈。他说:麻烦转告纪久,请她回来立刻跟我连络。与希子听了也觉得焦躁不安,因此纪久一回来,就冲到玄关要她马上跟永森连络。纪久打电话的时候,与希子也焦急地守在电话旁。

「咦?可是这跟学会完全无关呀……不过,那样的话,又何必……咦?怎么这样……这我恕难从命,麻烦你如此转告。」

从纪久的语气听起来,很明显地这绝不是段愉快的谈话。与希子更加不安了。

纪久一挂断电话,与希子就问:

「怎么回事?」

「他说,奥野老师……知道我的企画之后,到至诚书林去确认我的内容,读了我的原稿之后,竟然说这个还不错,好像要把结构稍微改一改,自己以学会代表的身分作编审。」

所谓的学会,是以奥野为主导,最近刚成立的染织研究学者团体。与希子忿忿不平地说:

「哪有这种事!专抢人家现成的呀!就像看起来好吃,就把小孩子嘴里的棒棒糖抢走似的。居然敢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呢,至诚书林当然是拒绝他了吧?」

「这好像……喏,奥野老师不是在那边出了几本书吗?永森也为我打抱不平,但上面的人却好像倾向奥野老师那边。他们说因为染织学会听起来比较有权威,而且总比挂上一个籍籍无名学生的名字好卖。」

「太过分了!一定要跟他们周旋到底。有些事情可为,有些事情不可为呀。他们到底把你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当成什么啦!我来打个电话问栗泽老师!」

与希子查起学校名册。

栗泽是纪久也相当敬重的教授,同时也是系主任,他应该也挂名学会的理事,不过还是直接打电话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等一下……反正我已经向永森表达过意思了,后续的连络动作先暂缓吧。」

过了一会儿,永森又打电话来了。这次纪久直接接了。不过在旁边听也知道,情况似乎比原来还糟。几乎听不到纪久的声音。

一挂断电话,纪久就坐到厨房的餐桌旁,抱着头一副即将崩溃的样子。

担心的与希子总算问出来了。似乎是奥野、山村两位学会的理事和至诚书林的社长及总编辑四人,已经瞒着纪久针对本书的出版开过编辑会议。当时决定把纪久排除在编辑工作之外,在奥野和山村两人的编辑下扩大现有内容,大量加进古代布的制作及现代工艺家的活动情形。

「哪有这种事!自己想做就另外做一本嘛!」

与希子晈着嘴唇。

「不,关于现场织工的第一手叙述,因为以前没人搜集过这么多资料,所以这部分好像会直接呈现。」

「什么?真是太不要脸了,也不想想是谁那么辛苦,一个一个去拜访邀稿的。」

「要是这样就算了,即使不把我列入编辑名单也无所谓。只是我得对寄文稿给我的人负责,我觉得当初他们讨论这部分的时候应该让我也在场,这样的话,如果这样做对书来说是最好的,即使他们当场直接提出要把我排除在编辑名单之外,或许我也会接受。可是他们却完全没通知我,瞒着我开编辑会议,做下决定,这……」

纪久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低声说: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与希子坐立难安,干脆起身到浴室去,疯狂打扫起来。

这时玛格丽特和蓉子刚好回来,还优哉游哉地夸道:

「又不是轮到与希子值班,真是太伟大了!」

与希子从浴缸探出头来。

「你们来评评理。」

她就以那夸张的姿势,把纪久所受的不合理待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们。玛格丽特和蓉子也忘了放下手上的东西,愤慨地问道:

「事情已经成定局了吗?」

「那,纪久的意思是,自己已经做到这个阶段,突然要她收手,她绝不妥协吗?」

「那是当然的呀。」

「这可麻烦了……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与希子从浴缸中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说:

「我明天去问问系主任栗泽老师。那个人倒是可以信任。」

纪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过来了,苍白着脸说:

「我直接去找奥野老师谈,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纪久就到学校去了,大家都忐忑不安地等着她回来。

纪久傍晚终于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平常更阴沉。

「怎么样?」

与希子率先冲出来问。

「没逮到他,所以我写了一封侰丢在教务处的信箱。」

与希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玛格丽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但为了纪久,还是露出充满战斗精神的目光。蓉子的脸色也十分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连莉卡小姐都紧张起来了。

「他会回信吧?」

「不晓得。永森打电话来了吗?」

「今天还没。」

「是哦。」

纪久简短地应了一声就上楼去放东西了。

奥野一直没回信。

义愤填膺的与希子没知会纪久就去找栗泽商量了。

栗泽年龄比奥野大上一轮,与其说他是研究专家,不如说他是个工艺家。而且个性诚实正直,专业职工气质强过艺术家气质。在这讲求各种政治手腕的世界里,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因此反而醒目。他一向沉默寡言,但说也奇怪,学生却偏偏喜欢他。他的沉默寡言既不是因为不关心学生也不是故作姿态,更不是为了要隐藏自己不善与人接触,而是自然散发出来的,学生们都直觉地感觉到了。

栗泽听了事情始末脸色大变,立刻打电话到至诚书林,要求他们再开一次会,并让纪久也出席。接着又打电话给奥野,要他赶紧给纪久回信。他的语气沉稳,却有着不由对方分辩的威严。

栗泽放下电话,仿佛受伤的是自己似地对与希子说:

「这么一来,虽然不敢说一切事情都能圆满解决,但不论结果如何,内山同学完成那些工作的事实是不会被磨灭的,请如此转告内山同学。」

「所谓权威就是要这样用的。」

与希子回来后,就到厨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蓉子。纪久正织着布。

「要是告诉纪久,她会不会生气,怪我多事呀?」

与希子不安地问。

「这个嘛……」

「虽然我告诉过栗泽老师,不是纪久要我去,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去找老师商量的,可是……」

「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时电话响了。蓉子赶紧去接,是永森打来的,于是要纪久来听。

玛格丽特也听到电话声下楼来了。纪久讲完电话之后,说:

「他们决定一个星期后再开一次会。」

蓉子和与希子对望了一眼。蓉子脸上写着:「说出来没关系啦。」于是与希子说:

「说了你别生气。其实刚才我去找过栗泽老师,告诉他事情经过,老师当场就帮我们打电话给至诚书林和奥野老师……」

「啊,应该就是这缘故吧。」

纪久点点头。

「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你的心意我应该高兴呀。要是我直接去找栗泽老师,就有点像在告状似的,最主要是我根本提不起劲。不过,我直接到至诚书林去了,永森大概也很为难吧。而且好像也没什么进展。」

「至诚书林究竟怎么说?」

「他们说之前至诚书林决定先听奥野老师意见如何,实际情况不得而知。」

「真是老奸巨猾(注130)喔。」

与希子说。

「我看真的是这样哦。」

蓉子说。

「老煎菊花是什么东西?」

玛格丽特说。

奥野的信第二天就以限时专送寄到了。

纪久站在玄关就直接看起信来了,与希子正要出门,还是在一旁等她看完。从纪久没什么变化的表情根本无法判断信的内容,因此纪久将信递给她的时候,她简直是扑上去接的。短信如下:

我早就有意以报导文学的型态好好出版一本书,介绍古代的纺织如何流传到现代的各种情况,从以前就持续和至诚书林的社长讨论。这将成为以学会公认名义首次公开发表的作品,因此希望完全由染织研究的第一线成员担纲。

关于市井织工也必须有严谨的调查,所以我会考虑刊载你这次的调查记录,不过里面有太多非必要的内容,因此编辑的工作请由我们来负责。

详细情况等下次编辑会议再详述。

「这算什么呀?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与希子读完立刻抬起头来叨念着说。

「简单说来,就是叫我要识相吧,我既没名气,也没出过书、得过奖,根本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呀。」

纪久以不带起伏与感情的语调说。与希子又浏览了一次书信,嘀咕着说:

「更何况看起来好像是因为栗泽老师要他写,他不得已才写的,有种『为什么非写这种侰不可』的感觉。这种没礼貌的笔调是什么意思嘛……」

纪久说:

「那都还无所谓。问题是『里面有太多非必要的内容』这一句呀。就像他意外喝醉吐露的心声那样,他那种人就是认为『女人只要安安静静依照指示织布就好』。我原稿的主题是放在女人投入织布的意义,这一定不合他意……一定会被他删改得乱七八糟的……」

纪久越说越小声,几乎听不见,脸色一片惨白,一直紧张地守在旁边注视这一切的蓉子也无意识地往厨房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煮起水来,似乎想泡上次用庭院花草晒干制成的茶。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还在睡的时候,纪久隔着纸门叫醒睡在隔壁的与希子。

「与希子,起床,我要去一趟S市。」

与希子平常都有起床气,这次却一下子就把纸门拉开了。

纪久已经准备就绪。与希子心想纪久一定整晚没睡,便担心地问:

「为什么?」

「我想到那儿走走,想一想。今天应该就会回来,不过,说不定会去打扰你妈。」

「那倒没关系……我爸那边也可以住哦,你知道地方吧?」

与希子起身掏出旅行袋中父亲公寓的钥匙。与希子的父亲因癌症多次进出医院,现在正住院中。

「谢谢。」

纪久接过钥匙。与希子又担心地问:

「你没睡吗?」

纪久点点头。

「我终于知道自己也是有功名利禄心的。」

「什么?」

「好像被人凭空抢走一般,心里毕竟还是很懊恼。」

「那是当然的呀!」

「不,我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呀……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纪久!」

与希子这几天来实在太生气,所以似乎把矛头转向纪久本身了。

「为什么不更大声地生气?为什么要假装成修养好的样子?你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还要反省?」

纪久退缩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

「我根本就没什么修养,所以没办法那样假装,要是你看起来如此,就是误解了。」

接着又以疲惫的声音说:

「总之,我现在只想到那个古城的后山去,俯瞰底下那个充满传统习气的城市。」

她的声音里充满控诉的意味。与希子只好说:好吧,自己小心点。

那天纪久没回家。

当时大家都心想,她一定是住在与希子父亲的工作室了,所以并不担心。可是,纪久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与希子打电话问佳苗,但她也说纪久没去她那边。请佳苗到父亲的公寓去看看,后来也回电说看不出纪久去过的痕迹。

「该报警吗?」「不,再等一下吧,她都已经是大人了。」正当大家六神无主争相讨论时,佳苗又打电话来说:纪久突然出现了,似乎状况不错,反正不必太担心啦。佳苗才刚挂断电话,限时信就到了。

就是纪久写来的。

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对不起。

我的确搭了会经过S市的电车,也的确只买到S市的车票,但要下车的时候,脑子里明明叫着:喂,站起来呀!身体却完全没有任何动作,或许只是因为疲劳过度吧。不过最后竟一路坐到那列开往日本海方向特快车的终点站。天色都暗了,所以那天只好就近住在车站前的饭店。

我一直把自己的整份文稿当成一个整体的生命,所以这次被搞得乱七八糟,就像器官移植似地只有部分堪用,感觉简直像精神上的强暴。即使参加编辑会议,我又有什么能耐守护我那份重要的文稿呢?我被迫尝到屈辱和无力的绝望感。

后来我又想到神崎信里提到的库德族,我想我当时完全体会不出库德族因自身存在被蹂躏而受到的痛苦,而现在恐怕多半也体会不出来,莫非神崎体会到了吗?

早上等车站尖峰时刻的喧嚷告一段落后,我出了旅馆再度前往车站,却想起以前曾经来过这个车站。是的,为捻线绸来过。那是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采购捻线绸的旅行,我们就是从这里继续搭电车到天蚕丝之村的。这次书里没介绍这地方,因为说到天蚕丝还有织法更正统的地方,所以就没选这儿。

在考虑上哪儿去的时候,最后还是决定到捻线绸的小村落去。或许我这个人天生忧愁惯了,或许是因为那地方和这回的书无关才想去的。

边询问车站人员边转乘电车,搭上单线电车,才辗转抵达模糊记忆中的那个村落,那时初夏的太阳正强烈地照在寥落的剪票口,我瞬间吓得几乎不敢走出去。

说到马路,总共也只有车站前面那条横向道路。记得应该是往右边,这里该转弯,然后朝着山麓前进,沿着山麓应该有条闪闪发光、清澈见底的水渠,水渠的尽头就是村落。一进到村落,应该就会听到此起彼落的织布声……

村落还在,不过织布声已经不在了。

当我站在村子正中央、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面前的屋子走出一位阿姨,笑咪咪地似乎等着我问话。大概是有陌生人出现,想知其来历,或者以为我迷路了,好心想帮我吧。我也不假思索地告诉她:其实自己小时候曾和父亲一道来这儿采买过捻线绸,这次正好到附近来,心生怀念,就顺路过来看看。啊,这样吗?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现在几乎没有人在织了,除了我家奶奶。对呀,以前那种商人会来喔,到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在家,没人愿意织布了……也越来越少人到山里去采蚕茧了。您说山里,是那座山吗?我指着就在旁边的山问道。是呀,那后面连绵的山里,到现在晚上都还有天蚕蛾(注131)飞到这里来哦。你要不要和我家奶奶聊聊?奶奶有时候怪怪的,不过说不定会记得你呢。因为从前的事情她反而记得清楚。大老远来这里,进来喝点凉的吧?我顺着那位阿姨的好意,坐在那屋子玄关的上框上,等她口中的奶奶出来。

刚刚那位阿姨总算出来了,手里捧着托盘,里面放着一大杯加了冰块的可尔必思,身后跟着一位娇小驼背,但看来很温柔的老奶奶。老奶奶的白发在头上挽成一个小髻,微瘸着腿慢慢走过来。我感到十分惶恐,赶紧自我介绍。老奶奶怀念地说—内山先生?我认识呀,因为他夸过我织布认真。我稍微感到安心一点,便告诉她说自己也觉得很怀念,其实我自己现在也在织布。哦?老奶奶开心地低语,接着又问我织多少了。我老实回答说:其实还少得可怜。老奶奶还是露出温柔的微笑,但委婉地训诫我说:织不到百匹布疋,还算不上是织过布的。

我差点就哭了。

并不是因为被骂,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的冲击竟如此强烈。

阿姨大概看我突然默不作声,便体贴地开始东拉西扯聊起自己村里的事情,又说自己结婚后也织过一段时间,但因肩膀酸痛没办法再织之类的。老奶奶也笑咪咪地附和着,就这样度过了悠闲的午后时光。

然而这个村落持续数百年的织布传统难道就此断绝了吗?这位老奶奶虽如此平静若无其事地接受媳妇不再继承自己织布机的事实,我却怀疑—这样好吗?接着我又想起井之川家初枝伯母的话,她不希望媳妇承受和自己一样的辛劳,或许是这么回事吧。

我道过谢,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身后的老奶奶又把我叫住:我记得你哦,你小时候留着娃娃头,一直躲在父亲身后,可是一来到我的织布机旁边,就想自己织织看,不管你父亲怎么骂都不下来,我只好教你了,我教过你。

为这种事哭好像很怪哦?对吧?

我一时动弹不得,然后转身,再次深深鞠躬致谢。

然后就去爬她们口中从前采天蚕茧的那座山。

这一连串的事件,我表面上完全没哭,没错吧?与希子还为了这件事骂了我一顿。这种抒发感情的方法我一窍不通,大概天生内心就有忧郁委屈的倾向吧。

爬上茂密林道之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就像一大片空地似的,斜坡上四处都是老朽的残干,由这迹象看来,从前可能有过日本扁柏(注132)之类的植林计划却中途停止。这座山有天蚕蛾栖息所必须的麻栎(注133)、枹树(注134)之类的杂木林,所以大家不织布之后,便想计划性地种植可以赚钱的柳杉(注135)之类的树吧。写这种专门的东西,如今胸口还是一阵痛楚,我还真不堪呀。

总而言之,在那片突兀的空地正中央耸立着一棵大麻栎树。当初砍伐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故意开玩笑,只独独留下正中央这棵麻栎,才让它有机会充分享受日照而茁壮生长。

从那棵大树下可以清楚看到远处美丽的落日景色,于是我就一直坐在那儿。

附近大概有瀑布吧。有阳光时就听得到细微的水流声,但一到傍晚,暮蝉(注136)的声音吵得叫人忍不住想捣住耳朵,但如今光是那瀑布的声音,听来又激烈得让人几乎发狂,白天听起来明明不是那样的呀。

仿佛疯狂敲击似地激昂。

河流不可能因为入夜就改变流量吧。想转过去认真听听看,又觉得河流应该一直都是如此流动的吧。

虽是夏天,山上的傍晚很冷。但我的内心就像经熔岩流过后一般荒芜而燥热,因此反而觉得舒服。

这时虽没有风,但斜上方的树叶——我原本一直以为是樫树(注137)的叶子——竟无缘无故自己动起来了。

我顿时大吃一惊。

还真奇怪呢。明明如此自暴自弃,几乎都不想活了,对这种东西却还是反应敏锐。

那是天蚕。浅绿色的天蚕茧黏在叶片背面,和周遭颜色混在一起,所以我一直没发现。现在天蚕蛾正要从茧的上方探出头来。

将舒服的蚕茧咬开一个洞脱身。

然后如宝石般美丽的茧中间就变得空空如也,被它留在身后。嘿,像不像我们的家?我无法动弹,只是模糊地想着:这或许是莉卡小姐;不,或许是蓉子的奶奶。

花了很长的时间,总算钻出一个黑色的头,接着开始伸出脚来。脚有六只,全部伸出来之后,就摇晃整片叶子,用脚上的钩爪抓住叶片边缘,一鼓作气把整个身体抽出来。

由茧钻出来的成虫,身体胖得诡异,翅膀皱巴巴地卷在上面。

仿佛背着发皱降落伞的生物,巍巍颤颤地走到附近的树枝,倒吊其上,然后又花上好一段时间让翅膀伸展。那真可谓庄严的紧张时刻。

生物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蜕变一样,此外无他。

只被允许做这件事,也恐怕只能寄望于此,别无其他途径。因为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身内的一切就已经被预先设定好,要经过这场蜕变。

毫不迟疑,专心致志,正因如此而淡然处之,这一连串的过程感觉和我所遇见的几位织工相同,仿佛和某种超越个人,而具有普遍性的东西交欢……

以幼虫的型态已无法生存下去,逼不得已到最后只好蜕变,否则无法存活。

它还不大熟悉细腿的用法,但还是微颤而笨拙地抓住叶子,有好几次还差点掉下去,慢慢地,就像在祈祷似地开始伸展翅膀。真是脆弱呀。

皱巴巴的翅膀逐渐膨胀变大,皱褶也逐渐撑开,只剩尖端还有一点皱褶。这时看到图鉴中曾看过的眼状纹,心里恍然大悟,啊,真的是天蚕蛾呀。

天蚕蛾可能是为了等待濡湿脆弱的翅膀变硬,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只是偶尔上下拍动翅膀,一会儿又以蛾类特有的展翅姿态静止不动。

喂,你们相信吗?

这就是我小时候怕得要命的那种大蛾,我从小讨厌蛾,这就是我一向厌恶至极、光看到就反胃的,恐怖丑陋的蛾。

图鉴和标本的蛾都呈展翅状态,而且都把前翅尽量往上张开,因此与自然静止状态下的蛾看起来印象完全不同。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自从我看到那拼上性命的蜕变之后,心里就再也没产生过那种嫌恶感了。不仅如此,甚至还觉得很怀念,就像遇见儿时玩伴似的。

天蚕蛾缓缓舞动翅膀,配合月光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它那枯叶般的薄茶色,恰似蓉子以植物染料染出的熟悉颜色。

莉卡小姐。

莉卡小姐来找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或许是因为最近莉卡小姐的存在越来越强,她充满神秘性、能超越人心界线前来的气息,和那只蛾颇为神似。不过接下来,我就没来由地了解,这里面有着我曾祖母,不,有着我之前所有女性,她们任劳任怨持续纺织着所谓日常生活的感情,我所遇见的就是这个。

我就像被雷劈到一样,顿悟了。

传递 传递 传递

大失败小成功 挑战和企图

只要活着就能够把某种东西传下去

我故乡小岛上,那些小小的石墓主人们曾经活过的证据如今虽已不在,但无疑地已经以某种形式传达给我了。就如同今天那位老奶奶那样,一再反复地说「我教过你」一样。

我有一次说过,人活着是为了追寻某种东西,对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人一定是为了穿越日常生活,努力活下去而生的。

同时,也为了传递这件事情而生。

库德族人那么顽强的奋斗力量,恐怕是从这件事遭否定而产生的抵抗之中而来的吧。

因为要传递曾经活过的证明,一路活过来的证明。

井之川的家族意识也一定是如此。

蜕变完成之后,体型庞大的天蚕蛾美得近乎诡谲,优雅得仿佛不是世间之物。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从未见过……

纪久是在编辑会议举行的前一天回来的。

她下了山之后又去找山脚下村里的那位老奶奶,请她允许自己看看她的作品。老奶奶便将天蚕丝转让给纪久。

闪耀干草般淡绿色光辉的丝线美丽而高雅,后来织进与希子计划中莉卡小姐身上缠裹的托加袍下摆,留下难以言喻的余韵。

老实说,出席编辑会议的成员个个都觉得事情很棘手。

奥野原本就对拿理论防卫自己、一心一意想辩赢男人的女人讨厌至极,遇到那种女人就一定要让对方彻底知道自己所占的是绝对优势。虽然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内山纪久表现得并不像那一类女人,不过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这回的出版,首先他就不能容许她以学生身分来负责一整册的编辑,更何况她的文稿内容松散,因为原本以为是以捻线绸的技术面和历史面为重心,却突然一转,写些毫无价值的织工个人心声,整本书的调性竟然变得柔软,成了「和捻线绸有关的故事数则」,完全不得要领。自己绝不能这样放着不管,会好好将它改造成为自己严谨出版的一部分,因此她应该感谢都来不及,更没理由抱怨。

至于出版社这边,因为一向都以发行奥野提出的「学术性」染织相关书籍为主(总之读者层极端狭隘),原本也希望提出崭新的题材、观点来吸引读者,但却被奥野「连至诚书林都要出版迎合大众口味的东西,那怎么得了」这一句慷慨激昂的话给堵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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