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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根据永森的说法,内山纪久这位女性似乎十分生气,而且事情似乎已经传到栗泽那边了,要是让她歇斯底里起来,恐怕不知道后续将如何发展。总之希望让她列名协助编辑者,同时在序文向她致谢,再塞些稿费给她请她谅解,就此息事宁人。

会议前,出席人员集合后,先达成如此共识。

然而会议实际上开始,内山纪久平静地提出己身主张后,情况就不同了。内山纪久提出的大致如下。

我希望能借着介绍织工的纺织,呈现这些过去不曾站上历史舞台,却孜孜不倦持续在背后支持历史的无名女性,以及这些女性传承下来的东西,比方说唐草花纹。我的文稿就是为此筹备,当初也是约定以此为全书之目的,才向散居在全国各地的织工提出强人所难的邀稿要求,同时也因双方都不谙此项作业而耗费许多时间。当然——说到这里明显地凝视着奥野——奥野老师想着手进行的事情非常有意义,不过他的脉络和我整理出来的文稿在观念上完全不同,就算只撷取我文稿中的必要部分,恐怕最后呈现出来也会牛头不对马嘴。

纪久泰然自若地说话,语气不亢不卑,既非谄媚也不是讽刺,只是希望能得到谅解。

我希望学习那些女性低调行事的态度,即使不登出我的名字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将她们的心声传达给读者。挂名染织学会编着也无所谓,只希望无论如何直接采用原稿。

纪久说完后诚心地低头致意。

听到纪久这些话,奥野感觉她的主张就像水一般开始逐渐渗入自己心中,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主编也从不同的层次重新考虑出版这样的书,这个人原本从企画阶段就一直看好纪久的书,只是被社长和奥野压得死死的而已。再怎么说,纪久终究毫无名气,也没任何经历。

社长方面却只是对纪久这个人本身有兴趣,才这点年纪就如此落落大方并拥有深刻内涵,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给人如此感觉的女性。

然而事情当然没那么单纯。

充其量不过是个毫无名气的小女孩,要是全都照她说的进行,岂非不合常理、显得愚蠢吗?无论如何绝不能容许。如此想法就像汹涌波涛似地反复袭击奥野,为了镇住如此情绪,日后必须再开几次会议。

然而纪久还是坚持不退让。商议的结果决定挂名染织协会编,分三册出版。第一册为奥野编辑的〈古代纺织的变迁〉。第二册为内山纪久编辑的〈现代的织工们〉。第三册为山村编辑的〈现代工艺家及其创作环境〉。三册虽为系列书,但个别的独立性也相当高,而且希望编辑得让彼此在内容上关联更深,因此大家一致同意——虽然奥野仍心不甘情不愿。

「因为必须注意配合其他两册,原稿内容有些部分得稍做更动。不过这么一来会更宏观,所以这绝不是妥协后的结果哦。」

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纪久回家向大家如此报告。大家刚开始都是半信半疑,接着又暗中怀疑那些人,最后知道他们真的可以相信对方时,脸色才不约而同地转阴为晴。

「啊,太好了太好了。」

「虽然很可惜不是完全独立的书,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要求得太过分啊。」

「恭喜你!」

「不过我就变成染织学会的会员了,据说会加上这头衔,我想这多少也是无可奈何吧。」

「对呀,这种事倒还能让步啦。」

听到蓉子如是说后,纪久接着说:

「没错,没错,只要事情好办一点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出卖灵魂的事情呀。」

然后喝了一口蓉子帮她倒的奶茶。

蓉子心想:纪久变了。老实说,改变的并不是只有纪久。

与希子专心准备适合三人联展的作品,之前已经做了仿奇勒姆作品及蕾丝编织等,所以就作品的量来说,是三人中最多的(她的作品几乎都是蓉子染的,所以也可以说是蓉子的作品)。但其中最卖力的,当数即将悬挂展示在正面挑高空间的那件艺术创作,这可说是三人联手合作的象征性作品。多次试作、修正错误之后发现,将白色麻绳、淡米色嫘萦和普通亮度的线编在一起,会形成奇特的光泽与质感,正好能够表现无机质意象的世界。嫘萦丝是请蓉子染的。

但还在就学中的两人(再加上学习中的一人)竟要开作品展,仔细想想还真是鲁莽行事。想也知道来参观的一定都是彼此的亲朋好友,但自己的作品真值得请人家特地来参观吗?

与希子突然担心起来,接着又左思右想,突然灵机一动,赶紧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来,去找一直在客厅看书的蓉子。

「喂,蓉子,如果只有我们的作品,我没什么自信耶。」

「哎呀,连你都这么说,那我该怎么办呀?」

比她更没自信的蓉子也突然担心起来。

「所以呀,我突然想到,要不要也拿几件莉卡小姐的衣服一起展示呢?因为神崎他们不也夸奖过,说其中有很多件都可以送进博物馆的吗?」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那些的确值得鉴赏。

「对耶,如果只有我们自己玩得开心就太可惜了喔。」

蓉子当场赞成,后来与希子也对轮值准备晚餐而下楼来的纪久提起这件事,甚至说:

「免得有人说只有我们的作品不够看。你想想,滥竽也可以充数,聊胜于无呀。」

「没礼貌,现在莉卡小姐的衣服有一大半是我祖母的耶。」

纪久假装生气,嘴里却说:

「再把莉卡小姐的衣服拿出来看看吧。竹田应该比较有研究,所以还是和他商量过后,再挑出比较珍贵的去展示吧。」

「不了解的地方,一边问他,一边把解释写下来就行啦。」

与希子开开心心地去打电话给竹田。

玛格丽特正好回来,和她擦身而过。她的肚子已大得相当明显,原本常穿的牛仔裤早就不能穿,现在都穿T恤,加上搬家大拍卖或跳蚤市场买来的背心裙。因为正值夏天,所以这样还撑得过去,玛格丽特虽然很少抱怨,但偶尔还是会发牢骚,说夏天对孕妇真是苦不堪言。

「现在爬坡途中部得休息好几次,呼呼喘个不停呢。」

「从前的玛格丽特根本做梦都想不到呢。」

「人也变圆了。」

玛格丽特脸都红了。

玛格丽特即将生孩子的事情,蓉子已经向父母亲报备过。父亲一脸为难地考虑了很久,他似乎很难接受这种事情——亦即女性未婚产子——即将在自己母亲的房子,同时也是自己出生成长的房子里发生。母亲帮着说服父亲说:话虽如此,总不能将她赶出去呀。母亲则是担心:万一传出那里纵容不检行为的谣言,对女学生宿舍来说不啻是个致命伤。两人态度最后终于软化,是因为蓉子难得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正正当当地生活,没什么好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蓉子的父母亲突然感觉蓉子变成熟了。

不过,当事人玛格丽特是不是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母亲了呢?

即使蓉子问玛格丽特,她也总是含糊其词,把话题转开。

竹田不一会儿就笑咪咪地来了。

「嗨,各位。」

说着就进屋,在一件件摊开的莉卡小姐衣服前面坐下。

「竹田,有神崎的信吗?」

与希子问,感觉好像是特别替玛格丽特和纪久问的。

「那之后就没信来了。不知道是无法写信,还是写了没法寄,又或者是寄了没到……」

「一定是其中一种吧。」

纪久若无其事地说。

竹田自己大概也很担心,一副不愿再想下去的样子,微低着头开始选起衣服。

「这件锦纱一定要选哦。」

然后又指着旧和服说:

「咦?同样花色怎么有两件?」

他指的是上面有琴、菊花和小槌变形花样的和服。蓉子说:

「啊,这两件呀,很不可思议,莉卡小姐和纪久祖母的人偶都有哦。上次收在最里面,没拿给你看,所以……」

「我第一次看到。」

竹田简短地说,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图案。与希子说:

「对了,我那时候不是说同花色的衣服,其中必定有所关联吗?结果是因为两尊人偶是双胞胎呢。」

「没错,这两件和服多半是阿niǎo请人做给自己女儿,也就是纪久祖母的人偶,以及佳代的人偶——莉卡小姐的吧。」

竹田抬起脸肯定地说。

「阿niǎo请人做的?」

「不会吧?」

「你不是说阿niǎo曾经出国到欧洲旅行一年吗?」

「是呀。」

「那时她多半在博物馆之类的地方见过这种风格的斧头吧。这图案是菊花、古琴再加上斧头。」

「咦?不是小槌子吗?」

「我一直以为是三味线的拨子。」

「因为看到琴嘛,便只想到鼓……」

「这是古代欧洲祭祀用的斧头。而且看到古琴、菊花,一般人都会自然想到另外应该还有斧头。」

「为什么?」

「因为『斧』、『琴』、『菊』和『听到好事』谐音,有吉祥之意呀(注138)。」

「不过,一般应该不会想到要把斧头当成装饰图案呀。感觉似乎满怀怨念。」

想挥下这把斧头的是对方的女性吗?还是如爬墙虎的藤蔓般连绵蜿蜒的、业力似的东西呢?纪久感觉阿蔫一系的怨念仿佛海啸般从过去直扑向自己,忍不住皱起眉头。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然后蓉子才说:

「喂,纪久,也不能把这全当成诅咒或怨念吧。」

其实蓉子自从看到两件同款和服时就已经有这感觉了,只是现在才发现自己可以用言语表达出来。纪久仿佛突然听到有人叫她似的。

「咦?」

同时转向蓉子,正面紧盯着她。

「你想想,这两个人偶分别属于各自的孩子对吧?『斧琴菊』是吉祥的谐音,所以一定也包含祝福的意思吧。」

纪久望着蓉子的视线顿时强烈得仿佛发光,接着转而投向远处。

「祝福……」

「是呀,为双胞胎人偶订做这两件相同的衣服,是为了祝福那两个分别拥有两尊人偶的孩子,因为那也是属于自己孩子的人偶呀。」

「祝福……」

纪久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

「对喔。不过我想同时还是怀有怨念或恨意的,如果单纯只是祝福的心意,还有许多别的吉祥图案可以选择呀。」

祝福的同时还带着诅咒,走在地狱深渊似的痛苦呻吟,使得祝福更加深切。

祝福与怨念就像一块布的正反面,互相加深彼此的颜色。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因为我觉得这两者也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心中。」

纪久平静地断言说。

竹田选的衣服当中也有唐草花纹的,但并非像型染(注139)那样,相同花纹一再反复出现而已。葡萄藤的某处还躲着一只小鸟,某处又开着花,变化十分自由。

「你们看,这个图案从这里开始有明显的变化。原始的旺盛气势虽然已削弱,却维持着更加高雅稳重的调和感。喏,最重要的就是这花纹改变的时候,不管是多么复杂的花样,只要是不断重复的,都很轻松,因为只要一直摹仿下去就好了。改变前和改变后,花纹持续的期间都很轻松,真正痛苦的是改变的那一瞬间,必须进行仿佛连根拔除般的工作。但即使如此,也不能舍弃原有的根,否则会变成无根的草,因为改变必须在一路绵延的脉络中进行。」

「唐草的概念只有一个,就是连续不断。」

竹田静静地回答。

「喂,你记不记得住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

与希子从纸门另一边对纪久说。与希子虽然已经钻进被窝,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听到隔壁纪久辗转反侧的声音,便开口问她。

「记得呀,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莉卡小姐,觉得不知所措,后来决定暂且持保留态度,对吧?」

纪久听起来也毫无睡意。

「我到现在还是一样不知该如何看待她,但在考虑这个问题前,她的存在已牢牢种在我的心里了。」

纪久想起那天在那座山里看见天蚕蛾时的鲜明印象,也想起不知为何当时竟把蛾和莉卡小姐重合起来。

「发生了好多事哦。」

与希子说着叹了口气。

父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虽然自己一向和父亲唱反调,现在却希望至少让他看看自己的作品。这事她曾对纪久透露,纪久说:

「我觉得你父亲的画很震撼人心,以后一定会很出名的。与希子,你擅长的领域虽然不同,但一定有遗传到他的资质哦。」

「拜托,饶了我吧。不过古怪的个性或许有遗传到啦,还有不适合婚姻这一点也是。」

「哎唷,适不适合,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呀?」

纪久嘴里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却很难想像与希子当上家庭主妇的样子,至少不可能做得像井之川家族的女性那样吧。

「我爸搞不好等不到三人联展那时候了。」

与希子茫然地说。纪久不知如何安慰她,便提议道:

「那么我们就先在这房子里陈列你的作品,以及那件合作的艺术品,请他过来看,如何?」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与希子喃喃地说。

「一定要让它来得及呀。」

纪久以强硬的语气说。

与希子考虑了一会儿:

「嗯。」

说着竟起身又说:

「我现在就去织。」

接着就下楼去了。

纪久瞪着天花板,最后也暗说声:「好!」下定决心,跟在与希子后面去了。

纪久的织布声比以往更规律,而且不知为何带着深深的温柔。

蓉子半梦半醒之间模糊地想着:啊,纪久在织布……

玛格丽特也是左思右想睡不着,想着即将临盆的宝宝、针灸师资格考的事情……玛格丽特已经不打算回美国了。这个国家不论如何只一视同仁地将自己视为外国人,她住起来反而自在。打工教英文时存的钱大概还够撑上一阵子,不过之后还是得出去工作。高田说会像往常一样雇用自己当助手,而且高田的妻子也说工作的时候要帮自己看孩子,所以就像办公室里有托儿所似地,这对自己来说真是一大鼓励,不过总不能永远都当高田的助手,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非做不可。

……对了,非做不可的事情……玛格丽特正如此思索,耳边却传来纪久织布的声音。

……纪久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玛格丽特专心听着那规律的声音,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与希子不分昼夜,只要有一点时间就继续织,因此蓉子和玛格丽特都很担心,要她偶尔也要休息一下,但她却完全不听。

「过去有这么一个童话故事对吧?叫做《艾莉莎与十一只天鹅》(注140)吗?」

「对呀,用荨麻(注141)织上衣对吧?我读了纪久的文稿之后才知道,从前的人真的拿荨麻来织布耶,真叫人吃惊。我还以为那只是童话故事而已,不过现在日本竟然也还有人在织。说不定在从前的欧洲这也是女人的苦差事之一喔,所以才会连童话故事都出现这种苦修般的情节。」

「与希子的工作要是来得及当然是最好,不过……」

纪久的捻线绸才刚剪断经线。

「不过她父亲的情况不是很糟吗?能撑到这里来吗?」

「医生说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而且与希子的母亲也会跟在旁边。」

「要是能准备妥当就好了。」

那件艺术作品原本预定设置在画廊的挑高空间,因此实验性的展示也得找个天花板高一点的地方,拿掉天花板后改建的宽沿廊正好适合,于是大家决定选在那儿。

「要挂在玻璃门那边呢?还是纸门这边呢?天蚕丝是纯天然没加过工的,所以对阳光没什么抵抗力哦,可以的话最好还是挂在纸门这边……」

「这么一来,就得请他们从庭院那边看过来了啊,还是希望让他们在客厅那边慢慢欣赏,所以挂在玻璃门那边吧,他们来之前先用铝箔纸之类的遮一下就行了呀。」

「对喔,反正总有一天也是会褪色,没有事物能永远维持原来样子的……」

纪久突然想起神崎曾经说,他喜欢历经时间洗礼的遗迹所呈现的静谧。

东安纳托利亚的大地正因干燥而呈现一片红褐色吗?

大朵大朵的云被风吹动,会在大地上投下微妙的阴影吗?

尘埃扬起,细微粒子的移动,会改变那颜色吗?

这些光景一定会紧紧抓住神崎的目光吧。

与希子父亲在佳苗陪同下遥访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蓉子便听凭自己的父亲到车站去接他们。

「我爸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佐伯先生说。」

与希子一头乱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又抬着梯子左右移动,蓉子在她旁边一边帮莉卡小姐穿托加袍,一边如此说。蓉子的父亲已经在佐伯暂时出院时拜访过他,当场受托几件佐伯的画作,其中两件已经有买主了。

「那真是托蓉子的福哦。」

与希子爬下楼梯审视整体的平衡感,同时喃喃说道。

「才不呢,我爸是个工作态度十分严谨的人,不管我这个女儿说什么,要是他本身不认同,也不可能做成生意。我很久没看到他脸红的样子了,那是他看见好东西时兴奋的表情哦。」

蓉子问与希子,莉卡小姐的腰部是要束紧,还是任其自然垂坠产生皱褶?

与希子瞄了一眼,说:

「任它自然下垂。」

「可是不束紧的话,衣服的前身和后身可能会脱离哦。」

「那就在腋下那边稍微缝几针吧。」

光泽柔和的嫘萦缠绕在麻绳上,细心编织得宛如蜘蛛网,与希子这件作品以不锈钢细线贯穿做为骨架,因此要表现流动感或绷紧的效果,全取决于与希子的双手,接着,虽然免不了得在柱子及栏间(注142)打洞以固定整件作品,这位不客气的房客依旧毫不留情地挥下铁鎚。

「莉卡小姐借我一下。」

莉卡小姐所在位置,是在中央偏上方编成袋状之处。把极短的衣服后身及莉卡小姐的身体放进去,让长长的衣服前身像织锦挂毯似地垂在中央,嫘萦编成较细的镂空蕾丝从一部分麻绳延伸出来,像披纱一般拉在她前面,捻线绸则是各种颜色不规则延伸的鲜艳花色,仿佛象征这家中的一年。透过蕾丝,仿佛隔着时间还能远远看见鲜明生动的色彩。蕾丝的一端则握在莉卡小姐的右手中。

「不会吧!」

蓉子不禁瞪大眼睛。

「与希子,你真了不起呀!」

与希子害羞地说:

「大家合作的,合作的。」

「纪久!玛格丽特!」

蓉子对着二楼大叫。

听到声音下楼来的纪久也不禁为之屏息。

此时正好逆光,自己的作品从与希子那张柔和而高雅的蕾丝作品后面透出来,艾草染的利休白茶(注143),日本苦参染的金丝雀黄,槲树的灭紫,青茅的金黄,以及无止境的黑和天蚕丝闪烁的高贵淡绿,各种各样的颜色仿佛从内部发出光芒。与希子的蕾丝如反复的波浪,呈现缠绕的效果往前延伸,借着这反复来去的流动,莉卡小姐仿佛拥抱着这一切似地,展开双手。

「……连我都无法想像自己没打草稿就织成这样呢。」

纪久喃喃说道,与希子得意洋洋地说:

「夸奖一下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的陈列者吧。」

「的确该夸。」

纪久点点头。

玛格丽特没说话,蓉子转头,只见她竟红了眼眶。她低声说:

「莉卡小姐好像圣母玛利亚。」

果真如此,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同,虽然没有人说得出哪里不同。

蓉子走进储藏室,想在与希子的父母还没到之前,先拿出客人用的座垫,顺便拿出预备在昼廊展示的莉卡小姐旧衣服。这时,不知道什么原因,驱虫剂的香味竟出乎意料地勾起她的怀念。她拿着旧缩缅,感受那舒服的触感,顺便发了一会儿呆。

微潮的空气寂静得让人耳鸣。

储藏室没有窗户,却似乎有柔和的光线照射进来,感觉好像可以看见尘埃闪闪发光。蓉子觉得很奇怪,但不管她再怎么仔细看,还是觉得那似乎真的是光线,是从房子内侧发出来的,墙壁不可能开洞。好像只有那一带的空气分子排列不大一样似的,但不知为何待在那里很舒服,蓉子不禁闭上眼睛。此时……

「蓉子,蓉子。」

耳边传来怀念的呼唤。

「莉卡小姐!」

蓉子张口叫道,同时想张开眼睛,眼皮却仿佛被钉住似的。

「别张开眼睛嘛。」

「莉卡小姐,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儿去了呀?」

「我没到哪儿去呀,只是送你奶奶到净土去了,送她到净土的期间就变得像蛹一样呀。」

「莉卡小姐变成蛹吗?那么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现在住了五个人哦,和纪久、与希子还有玛格丽特一起。」

「知道知道,都知道呀,全部都知道呀。」

那是蓉子这辈子所听过充满最美、最慈祥感情的声音,温柔地包覆着蓉予。

「之前是蛹,那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快了,快要可以出来了。」

「那么,可以像以前一样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会和你在一起呀,蓉子,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哦,只是或许和你所说的『在一起』有点不同。蓉子,你记得小时候,有一位叫做银爷爷的人吗?三月三日晚上来巡视人偶的那位。」

「……记得……」

听莉卡小姐这么说,蓉子也记得似乎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她一直以为他与人偶是同类,而不是活在世间的人,而且莉卡小姐好像很怕银爷爷。

「银爷爷就快要来接我了,蓉子。你记不记得奶奶曾说,人偶的形体是驿站。」

「记得。」

「要记得哦。我也可以破茧而出,从这个驿站出发呀。」

此时蓉子一惊,便把眼睛睁开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呀,完全不像睡着,也没有做梦的感觉。

蓉子狐疑地想了一会儿,却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人声。啊,不知不觉客人已经到了呀,她慌忙抱着座垫止出储藏室。

储藏室位于宽沿廊尽头,从那边出来直走的话会被与希子陈列的作品挡住,没法通过。只好绕到放织布机的房间,拉开通往客厅的纸门。

蓉子看见站在那里的人大吃一惊,差点就把座垫掉到地上。

「……银爷爷?」

小而瘦弱的身体,周围漂荡着岁月化成清冽水滴琢磨出来似的气质,因此蓉子才会不由得如此喃喃低语,但当对方转过身来,蓉子就发现自己认错了。

与希子的父亲佐伯和佳苗,以及蓉子的父亲抵达时,天都已经黑了。

蓉子当时在储藏室没注意到,但与希子和纪久都出去迎接了。纪久对佐伯憔悴的模样十分吃惊,因为简直判若两人。

「麻烦您了。」

与希子对蓉子的父亲深深低头致意。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令尊一定累了,让他稍微躺一下可能比较好。」

蓉子的父亲担心佐伯的状况,佐伯却说:

「我还好。」

「是呀,今天身体状况好像很不错。」

佳苗扶着佐伯,点头赞成。

把他们三个人带到客厅后,与希子和纪久两人就去厨房准备泡茶。一进到厨房,与希子就嘀咕:

「瘦得好像骨头外只贴了张和纸似的。」

纪久也没办法责怪她,捧着茶盘正要走回客厅时,差点撞到蓉子的父亲。

「做得很棒哦。」

蓉子父亲的脸的确红扑扑的,所以他对作品的印象应该很不错吧。

「老实说,剐开始听说要用到人偶,还以为风格不会太高尚,老实说原本不抱什么期望的。不过那看起来不像那尊人偶,该怎么说呢,那个……」

蓉子的父亲努力想着措辞。这时佳苗也来了,盯着纪久说:

「我认为很出色。」

「那我呢?」

与希子指着自己问道。就在这时,客厅那边传来蓉子「啊」的尖叫声,四个人连忙冲回客厅。

「真没想到,他竟然还带了烟来……」

事后想起来,佳苗忍不住摇头叹息。医生早就禁止他抽烟,应该已经戒了才对。佐伯从以前就有一个习惯,只要自己的作品完成,就郑重其事地冲杯咖啡,边抽烟边确认成果。

大家冲出来看的时候,佐伯已经跪在作品前面吐着血,蓉子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紧紧搀着他。大家都被佐伯的情况吓得惊慌失措,就在这一瞬间,佐伯掉落的烟头火苗已经延烧到与希子的蕾丝了。

没有人能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

烧到嫘萦的火苗一下子就快速扩散开来了。

玻璃门后面的庭院因黄昏到来,夜色渐浓,仿佛要将那背景细细切开似地,火焰逐渐由嫘萦往麻绳移动,玻璃窗映着火焰,浓烟就像妖魔即将出现的晚霞般一阵接一阵涌出。

精心织成的蜘蛛网突然大放光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嫘萦蜷缩着躯体燃烧起来,整件作品在火焰中摇晃、扭动,莉卡小姐的脸被照亮,让人联想到因转变迫近,被逼得走投无路而视死如归之人的悲壮,看来又像因神圣祭典而忘我的人恍惚的表情。

蓉子也不再出声大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莉卡小姐或许正要从蛹中蜕出,相同的想法也盘旋在纪久的脑海里。

如四处遍布的血管般的火焰开始在四处产生小爆炸,一眨眼便酿成了大火。

众人虽畏惧,却也因为这美丽而屏息。

纪久的捻线绸开始燃烧,仿佛众人一同织出来的日常生活正随莉卡小姐而去。莉卡小姐的脸似乎微微往上抬,眸子里映着火焰,熊熊燃烧着,仿佛就要飞上天去。脸部微微上扬,这个样子……没错,莉卡小姐简直就像能面,宛如逐渐恢复本性,越来越接近能面,众人惊讶之余努力思索着该以什么言词形容莉卡小姐,当大家以为终于想到时,佐伯抬起脸,喘息着低语:

「这就是龙女。」

熊熊火势实在太令人震惊,众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定在当场动弹不得。眼睛所见的光景就像定格画面自动连续播放似的,因此感觉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但事后仔细想想,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那一瞬间,有多少想法闪过彼此心中呢?当时自然无暇说出来。蓉子的父亲凭着意志力,拼命挣脱当时动弹不得的状态,冲向电话打了一一九,要求火灾及急救支援。接着猛然回过神来的与希子和佳苗也想拿水桶来泼水,但火势一眨眼便延烧到未施作天花板的宽沿廊屋顶。众人只好在蓉子父亲的指挥下放弃救火,合力掩护佐伯一齐往外逃。接着分头奔走,通知邻居发生了火灾。

蓉子最后回头时,看见裸露出来的不锈钢细线仿佛一直闷在心中的情感般呈现暗红色,并开始燃烧。莉卡小姐原本靠此支撑,如今她的头发也化为红色丝线熊熊燃烧起来,双臂和脸都朝向天空。

——结束了。

蓉子领悟了,头脑冷静,分外清晰。

她看了这最后一眼便离开现场,跑到众人聚集的地方,其间不过一眨眼功夫,莉卡小姐在水中一直线往前游去的影像,却如残像般顽固地烙印在她眼底。水是冰冷的,似乎蓄积在地下。可是莉卡小姐明明是被火焰吞噬了呀,蓉子实在搞不懂。

但眨眼间,那影像又出现了:莉卡小姐继续慢慢前进,脱掉衣服,伸展双腿,双腿最后竟合而为一,包覆闪着银色亮光的鳞片,宛如水中的人鱼似地扭动着消失了。

那么开心,是要去哪儿呢?

是因为如中世纪魔女般被火焚身的情景太过可怜,才在不知不觉中创造出那个冰冷水中的影像吗?

或者,这不可思议的影像是莉卡小姐最后的礼物呢?

蓉子缓步走到众人集合的地点后,再次闭上眼睛,只见幽暗深处有一枚莉卡小姐掉落的银色鳞片,亮晶晶地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消防车赶到时,火势已无法控制,房子几乎全被烧光,只剩厨房一角。救护车上除了佐伯,还有因为这次火灾而感到身体不适的玛格丽特,以及陪同的佳苗。蓉子的父亲要去做笔录之前,还不忘安慰与希子:

「火灾的事你不必介意,反正我本来就一直打算重建,只是可惜了你们的作品……」

「对不起。」

与希子咬着唇低下头。她忍不住想—火灾的起因是自己父亲的香烟,说不定还是出于蓄意。只要是为了作品,这种事他的确做得出来,他就是这种人。他看到那件作品的瞬间,或许就已经看见那作品在红莲般火焰的包围下升华的影像了吧。那个时刻对他而书,正是赤光……不,澄月的龙女完成之时。

蓉子双目失神地望着灾后现场。总之,她失去莉卡小姐了,与希子和纪久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看热闹的人潮散去之后,斜坡上又传来小跑步的脚步声。与希子转头一看,是竹田。竹田环视这惨状后,脸色不禁大变——这是当然的。

「发生什么……」

什么事了呢?他原想这么问的,却接不下去。与希子无语点点头,纪久无力地说:

「我们正要去蓉子的父母亲家。」

「我……收到信,看起来像是神崎便条纸一角……而且还是不认识的人拿来的……没想到这里竟……怎么会呢?」

「我父亲用香烟点火烧我的作品。」

与希子以即将爆发的激烈语气说。

「并不是。」

纪久平静地制止与希子,接着向竹田说明今天的事情。

纪久说完后,竹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赤光的龙女至此才终于完成了,是吗?」

纪久点点头。

「他着手制作的遗作『龙女』有两尊,一尊飞往天上,另一尊长眠地下,或许是在水中。」

接着又对失神的蓉子说,,

「走吧,上你家去吧,你妈妈等着我们呢。」

蓉子这才回过神来似地点点头,说:

「对哦。不过我想我爸会打电话回家里,所以我们先赶去医院吧。」

她的语调平稳,与希子和纪久都松了一口气。

「我送你们。要拦计程车吗?」

竹田体贴地说。

「谢谢,下了坡,到大马路再拦吧。」

四个人于是开始往下走。纪久突然想起来,问道:

「神崎说什么?」

「他写着:国界说不定即将变动,或许将会大量流血。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非得看个究竟不可。笔迹很匆促,带这信回来的人也没直接遇到神崎,只是在当地遇见一个眼神锐利的男人,问他是不是日本人。他说是。那人便把这信交给他了,上面写着我的地址。」

纪久大大叹了一口气。与希子和蓉子也说不出话来。

一时没人开口,于是走在一旁的竹田又继续喃喃说道:

「嗳,我们以后一定也将如此一再面临国界改变的痛苦经验。落得仿佛掘墓般不停地探索某种东西,朝着某种东西前进,一定会的。小规模的分裂及统合一再反复后,并流到大规模的缓慢统合。从草、木、虫、蝶的层次,直到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层次,还有意识深的地方和意识浅的地方,连续不断,就像唐草一般,就像一块纺织品,因光线角度不同而变化多端,随风飘扬,不过那绝对是一块纺织品。」

与希子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想拿这些话来安慰我们吗?纪久也自言自语似地说:

「对,我现在才明白赤光和久女的孩子为何取名为阿niǎo,茑唐草,一边把鸟或花甚至兽缠绕在它的藤蔓之中一边不断延伸的茑唐草的niǎo,传递的传(注144),仿佛无法厘清的烦恼,永远连绵不断的能量,这就是他们的愿望、祈求或感情。」

这是一种厌恶和怜爱,针对远从自己一无所知的往昔一路纠缠而来如藤蔓般的东西。藤蔓是企图超越个人界限、希冀永恒的生命能量。

而阿niǎo留下来的那件「斧琴菊」和服,应该是诅咒,同时也是祈祷吧。

诅咒的同时也祈祷,与憎恶同样深刻的慈爱,怨念与祝福,同样深的感情。因染媒不同而改变的颜色,经线,纬线,双面织的布。

一块布。

一个世界。

我们的世界。

计程车一抵达急诊医院,大家——结果竹田也来了——就穿过正面玄关旁边灯光大亮的急诊病患专用通道,到护理站窗口报出两人姓名,并询问情况。值班护士请他们在候诊室等一下,让她先打个电话给陪同的人。大概是因为白天候诊的患者很多吧,明明是夏天,宽敞的候诊室却冷飕飕的。因为只点亮了一排日光灯,看起来更显悠闲寂寥。大家脸色都很糟,只有微暗的一角突兀地发出亮光,原来是自动贩卖机。竹田买了四罐咖啡分给众人。

因火灾而失去自己的作品和心爱的租住处,再加上对父亲的愤怒及悲伤,使得与希子陷入异样的精神状态,仿佛体内细胞全都造反了似的。打从以前她就对父亲充满反感,而他最后竟把自己当成家的地方,连同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烧个精光。这个男人现在多半正濒临死亡。

纪久接过竹田给她的咖啡,茫然地想着—旁人看到我们一定觉得惨不忍睹。接着想起自己那块已化成灰的捻线绸,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可惜,只觉得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完成「龙女」这件作品;不过或许那也只不过是一大块布中的一条经线所衍生出来的一个花纹而已,而或许「龙女」也将会被织进更大的花纹其中一部分。

不知道等了多久,长长的走廊尽头总算响起脚步声,大家都屏息等着来人。脚步声的主人是佳苗,她的脸颊瘦削,黑眼圈也浮出来了。众人站起来等着她说话。

「佐伯过世了。」

气氛当场如冰般冻结。与希子眼睛眨也不眨直视前方,纪久想来握她手,但她只是沙哑地对对方说:

「没关系,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接着坐回椅子上,闭起眼睛。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还是表现出自己的一贯作风。不是吗?与希子。」

佳苗无力地笑笑。与希子瞪着佳苗,咬牙切齿地说:

「他从头到尾没夸过我的作品。」

接着滴滴眼泪便夺眶而出,那是爱恨激烈缠搅的爆发。

这时,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蓉子站到与希子正前方,字字清晰地说:

「不是这样子的。」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候诊室激荡起坚硬的回音,这不像大家熟知的蓉子。

「佐伯先生吐血前曾望着那件作品,对我说:『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与希子掩着脸呜咽了起来。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从和佳苗刚刚过来那条通道的相反方向传来。

一点都不慌张,只是稳定地逐渐拉近距离。

脚步声的主人是蓉子的母亲待子。她接到丈夫的电话后,一直陪着玛格丽特。她也是一脸倦容,脸上却带着微笑。

「生了哦。玛格丽特要我跟大家说她生了一个既不是东方孩子、也不是西方孩子的新生儿。」

大家都站起来欢呼、拉手或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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