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父亲后来问母亲,她说父亲回去之后,姑婆曾说这是夙世因缘,所以你可能得吃一点苦。母亲原本把这话当成是老一辈人对即将出嫁的女孩子说的陈腔滥调,不过后来和父亲讨论之后,两个年轻人也发现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但还来不及问清楚,姑婆就过世了,于是他们两人兴致勃勃地对这段撮合自己的夙世因缘展开调查。因为两人都还年轻吧,我爸苦笑着说。话说,他们当时感情还不错喔。」
「夙世因缘呀,真是了不起喔。」
「那是什么呢?」
玛格丽特诧异地问。
「前世延续下来的因缘——出生之前就已经具有某种关联。」
「轮回转世的思想吗?」
「对对对!」
玛格丽特蹙起眉头。她完全不信这些,却老喜欢研究,现在也刚好在狂热地读着《西藏生死书》。
虽然她希望多下点功夫,以自己的方式了解这类思想,但打从一开始就画清界线,把理解与信仰当成两码子事。
「简直就像双面花纹的布。」
「咦?」
「已过世的祖先是经线,现在的人际关系为纬线,背面也会呈现清楚的花样。」
「你的意思是说,现实世界有夙世因缘在背面牵线吗?」
「啊,好复杂。听着,我还没说完,接下来才是高潮呢。」
听与希子这么说,大家立刻一脸期待。
「他们两人都觉得刚刚提到的阿茑事件很可疑。」
与希子说到这里又停下来,一旁的蓉子忍不住嘟哝:
「与希子好像在说画喔。」
但却被纪久「嘘」地制止,还被与希子严厉地瞪了一眼,她赶紧闭嘴。
「我爸一一询问上了年纪的亲戚,每个人说的都有点出入。不过共同点是:和祖先雕刻的能面有关,是藩主内宅发生的一起持刀杀人事件。一个名叫阿蔫的内宅侍女戴着那张能面,杀了另一个和她有过节的侍女。要不就是阿茑想杀了当时怀有身孕的藩主妾室,却和该妾室的侍女发生冲突。也有人说,不,其实戴上能面想杀妾室的是正妻自己,阿茑只是代替她罢了。还有人说在此事件之前,我祖先曾与那妾室有过婚约,由爱生恨,对能面下了诅咒……诸如此类种种说法。」
「这故事还真血腥呀。」
纪久低声应和。蓉子心里暗想:难怪气氛会变成这样呀。与希子趁着这适度的紧张感又继续说:
「亲戚的意见也纷纭不一。有的人认为藩当局怕这事情传出去,会因不检点而遭到抄家的严厉处分,即使不那么糟也一定会受惩罚,因而归咎于能面的魔力。也有人认为,其实那张能面本身就具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诡谲力量等等。说法有很多种。
「阿茑事件在家族中已经成为传说,只有我爸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想多了解一点详细情形,于是就到古城的资料馆,请那边的研究员帮忙查查是否留有阿茑事件的旧记录。这就是我爸当时抄下来的。」
与希子掏出一叠泛黄纸张,上有钢笔笔迹。
「了不起!」
与希子一边迅速浏览,一边以玛格丽特也能了解的说法慢慢说明:
「那张有问题的能面叫做曲见,是女性能面,似乎不是什么骇人角色戴的。能面师的号叫赤光。那位藩主性喜艺术风雅,有时自己还上台表演,而赤光的祖先代代都为藩主赞助的演员制作能面。根据流传下来的记录,赤光对工作热衷过头,甚至偶尔行动古怪。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有关事件的记录。」
大家的眼神都认真起来了。玛格丽特心里有一大堆问号。
「巡夜的两名内宅侍女经过屋内仓库前的走廊时——藩城除了外面的仓库之外,屋里也有仓库吧——其中一名叫阿茑的侍女说仓库内好像有点怪,另一人吓得拉住阿茑的衣袖,建议去叫值班的武士来查看。阿蔫却不理她,直接由手上成串的钥匙找出其中一支打开仓库门进去,好一会儿之后,待在外面的另一名侍女正想叫她,这时……」
大家全神贯注地听着。
「却从里面出来一个全身穿着雪白戴着能面的女人!外面那名侍女吓得瘫倒在地叫不出声来,那白衣女子就从她身旁滑向内宅。侍女好不容易像是用爬的前往值卫室,但途中就听到内宅传来凄厉的尖叫声。等大家赶到那里,怀有身孕的妾室已倒在血泊中断气了。
「一下子演变成大骚动。赶来查看的一名贴身侍卫,在仓库前发现阿茑戴着能面倒在地上。醒转的阿茑说,仓库中似乎有什么动静,惹得她忍不住想进去看看,才打开进去,装着能面的箱子就掉出一张能面,还传出『来,戴上吧!戴上吧!』的声音。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自动捡起那张能面,接下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大概是越来越复杂了吧,与希子把最后的部分直接念出来:
「藩主慨叹:能面师一径追求高超技术,却心存恶念,所做之物才会引起如此事件,实为骇人;便下令将能面师软禁于寺庙中。后来能面师发心,并获批准,才开始制作人偶。」
大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因为这是官方记录,一定有所隐瞒。」
与希子斩钉截铁说。
「不过,这样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了呀。」
纪久搓着两条手臂说。
「那么,那位阿茑后来是什么下场呢?」
「这一点很怪,阿茑后来如何竟然完全没交代。」
「好怪喔。很可疑哦。被害者可是怀有身孕的妾室呢,更何况藩主的孩子也牺牲了不是吗?关于犯人的判决却只字未提。」
「嗯……一定有什么内幕哦。」
「我就说嘛。」
与希子兴奋地提醒。
「即使是因为能面作祟的关系,也不应该放过凶手呀。难道当时的法律常识是这样的吗?」
「对了……」
蓉子把莉卡小姐抱到膝上一边说:
「有没有哪里提到那位能面师是澄月的记录呢?」
「这个倒没有。不过,我猜到医院探访父亲的那位业者,和上次到这里来告诉我们澄月之事的那位,多半是同一个人。」
与希子缓缓地用力说,表示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然而纪久却问道:
「既然你一下子就如此联想,那你有没有问你父亲那个业者的名字?」
「啊,忘了。」
「真受不了你。」
纪久似乎真的惊讶得受不了,嘴巴张得开开的,完全没有合起来的意思。
「因为我想应该错不了了呀。」
与希子一脸不甘愿。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业者。」
「好像是姓什么德家之类的吧……不过,无所谓吧。我们也别硬要把事情扯在一起,也不要刻意否认,只要是我们应该知道的事实,以后自然有人会告诉我们。」
蓉子胸有成竹地说。大家一时鸦雀无声,仿佛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似的。玛格丽特却一脸狐疑地问道:
「谁?」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莉卡小姐。莉卡小姐的嘴角浮现一抹恬静的微笑,就像平常一样。
※
这是个下午应该会转热的晴朗早晨。
早上通常比较凉爽,但这种清凉不免让人联想到瞬间即融的刨冰。
与希子蜷缩着身体躺在庭院西北角自己的位子上。
那大约半个榻榻米大的空间,位于紫丁香最底下枝叶的绿荫之中,高度勉强容人坐T。周遭环绕树木,地面长满野生的韩国草(注67)。因为在树荫下,所以既凉爽又通风。
自从与希子宣布「这是我的位子」后,玛格丽特也说她要选松树下面,因为她说靠着松树静坐冥想,可以感觉到松树传来的好能量。
与希子不但被父亲和澄月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毕业制作织锦挂毯的起草工作又不大顺利,索性缩在这里。不远处传来蓉子清洗刚剪下的日本白屈菜(注68)的沙沙声。
天空里有老鹰鸣叫。
屋子里,晚起的玛格丽特睡眼惺忪地热着锅里剩下的味噌汤。
玄关那边有人叫门。
「啊,玛格丽特,去帮我看一下好吗?」
蓉子把一束束日本白屈菜从水里捞出来,同时对屋子里的玛格丽特叫道。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往玄关走去。这个小镇上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没见惯外国人,所以突然出去应门的话,对方一定会一脸讶异。她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啪哒啪哒地冲回来,她似乎已完全清醒,脸上的表情甚至很兴奋。她把身体探出沿廊,对蓉子说:
「与希子的客人。猜猜看是谁?」
缩成一团的与希子似乎也听到她这句话。在蓉子回答之前,她就跳起来冲往玄关。打开的木条便门晃个不停。
蓉子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但立刻一脸疑惑地转过身来看看玛格丽特。
「是竹田君。」
玛格丽特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回答。
蓉子本来还想到玄关去看看,确定一下的,但又觉得似乎太八卦而有点挣扎。
蓉子对玛格丽特说:哎呀,冷静一点。之后,自己正想继续手边的工作。这时与希子竟回来了。
「咦?怎么回来了?」
「嗯。」
与希子一脸闷闷不乐。
她注意到玛格丽特和蓉子异于平常的热切视线。
「你们搞错了啦。他是来跟我拿我向他朋友借的笔记。他朋友原本要我改天传给竹田,只是好像要交报告了,他才突然急着要的。」
「就只是这样?」
「不。」
哦?玛格丽特和蓉子一脸「果然没错」的表情,紧盯着与希子。
「他邀我一起去看学长的团体展。」
「哇!」
「不过我拒绝了。」
两人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跟纪久约好了呀。」
「那有什么关系。纪久一定可以理解的呀。这可是你心目中自马王子的邀请哪。」
「没错,提到他,我老是兴奋地哇哇叫,所以其他知情的朋友可能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要是纪久在,一定会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不过这两人却只是静静地瞪大眼睛。于是与希子就这样回到「自己的位子」,又像虫一样蜷缩起来。
傍晚纪久回来听说这件事,立刻挑着眉毛叫道:
「为什么?」
与希子鼓着腮帮子白了纪久一眼。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明明对他有意思呀!」
与希子叹了一口气。
「喂,突然受到邀请,连我自己一时也嫌麻烦……」
纪久皱起眉头。
「又不是跟你求婚或是要你和他正式交往。干么呀,这又没什么。」
与希子稍稍转开视线说:
「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最后发现,我只喜欢远远望着他,兴奋地哇哇叫着:好喜欢!好喜欢,但对于活生生的竹田君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什么话呀?」
纪久觉得莫名其妙。
「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对竹田君很失礼呀,真不懂人情世故。」
「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吧?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也是遗传吧。」
与希子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
玛格丽特买的风铃偶尔会叮铃轻响,拖着余韵。
与希子原本躺在庭院自己的位子,但后来被太阳晒到,只好转移阵地,到榻榻米客厅去继续睡懒觉。
玛格丽特从外面回来,愣愣地说:
「与希子,我出去的时候你也是睡成这个姿势。」
「精神不济呀。」
与希子低声说,好像在讲梦话似的。
「更何况,玛格丽特出去的时候,我是在庭院里呀,哪有一样?」
说着翻过身来看着玛格丽特。
「与希子,你怎么了?」
玛格丽特一看到她的脸不禁大叫。
「啊?」
「脸颊呀!」
「啊!」
蓉子也从房子里后方探头出来看她的脸。
「榻榻米的目都印上去了。」
「榻榻米的『木』?」
「像这样一个一个的格子。如编目或缝目等。经线和纬线交错的地方。不过这也印得太清楚了。」
不但发红,还全是汗,连头发都黏住了。蓉子回头,用冷水绞了一条湿毛巾递过去。
「谢谢。」
与希子开心地接过毛巾。
「时间和空间交叉,或是过去和未来交错的地方,也称为目吗?」
玛格丽特一脸认真地问。
「没听过这说法。不过这还满有趣的哦。」
蓉子也觉得有趣。玛格丽特露出满足的神情,接着说:
「与希子,我觉得你真厉害,可以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
蓉子忍不住噗哧笑出来。与希子愣了一下,但因为玛格丽特表情实在太认真了,所以赶紧骄傲地说:
「对呀,玛格丽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忙什么、想获得什么,这样太焦虑了。我呀,要我这样待上几天都没问题哦。」
玛格丽特瞪大眼睛赞叹:
「真厉害!」
蓉子只是笑。
玛格丽特的确是个孜孜不倦的人,绝不浪费任何时间,总是想学点什么。
轮到自己做菜的时候,也在水龙头后面架起书架,一边看书,一边洗碗或淘米。
随时一副紧张模样,偶尔还会没来由地焦虑。虽然大家都没明说,但至少蓉子老是有这种感觉,而且也知道她耗费大量能量,想借理性来控制情感。
玛格丽特目前热中于「阿育吠陀」(注69),同时也在进行奠基于该派哲学的独特食疗法。因此轮到她做菜时,大家都得有点心理准备。
「阿育吠陀」之前,她迷的是西藏神秘学。这段时间吃生菜沙拉时,她都会将自己的那一份加少量水放进锅子,川烫一下。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宗教狂热份子,有时候看到自己做的菜,反而露出完全没胃口的表情。
「首先一定要接受。」
她这么说的时候,仿佛是将她崇拜的老师的话说给自己听似的。
「接着再提高经验值。」
她的老师是个姓高田的日本人,年轻时曾游历全世界,能说多国语言。有个以这位高田为中心的外国人读书会,而玛格丽特就是该团体其中一员。
轮到玛格丽特做菜的时候,她会考量每个人的情况,一一衡量食物的属性,但老是被复杂的组合搞得愁眉苦脸,抱着头坐在厨房餐桌旁。最后决定妥协,煮一道类似咖哩的、带汤汁的大杂炊,添菜的时候再分别为每个人挑选在微妙处有所不同的料,虽然严格说来这样子似乎不及格,但之前大家都很怕轮到玛格丽特做菜,直到情况如此确定下来才好转。
「玛格丽特,今天早上又起不来了吧?」
与希子故意取笑玛格丽特。
「对呀。」
玛格丽特沮丧地垂下肩膀。
「『阿育吠陀』的教义不是要求天没亮就起床做瑜珈之类的吗?」
「对呀。」
玛格丽特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符合自己的理想喔,对吧?」
蓉子替玛格丽特辩解。
「拿与希子来说,就是竹田君的事情。」
「喔……」
与希子压着胸口低声惨叫。纪久从旁插嘴道:
「对了,玛格丽特,神崎想加入高田老师的工作坊哦。」
与希子和蓉子悄悄地对望一眼。
神崎是纪久和与希子的大学学长,现在在读研究所,同时也从事工艺创作。最近纪久好像正和他交往。两人看过好几次神崎半夜送她回家,在玄关小声说话的光景。
「神崎去年不是到不丹等地调查当地的染织吗?」
纪久煞有其事地说。
「那又怎么样?」
与希子的口气很冷淡。
「嗯……」
纪久的话里缺乏气势,完全不像平常的纪久。敏感的与希子察觉到这一点,因而感到不愉快,自己也不知为何,但就是不以为然。纪久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又说:
「他说他发现布的花纹呈现了该民族的世界观。」
「这不是废话吗?」
与希子轻蔑地说。
「根本不必特别提出来说。」
与希子对奇勒姆的花样本来就有如此的感觉,即使同为奇勒姆,也因地区不同而有各种不同版本。她觉得那和该地区的神话传说或宗教之间有微妙的关联。这个范畴对与希子来说是个宛如广大丛林的地方,尚且无法化为言语,她也觉得总有一天一定要下定决心闯入这丛林好好地看看。但即使如此,当她听到别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布的花纹呈现了该民族的世界观」,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工作坊对任何人都开放呀。」
似乎连玛格丽特都感觉到这场面的尴尬气氛,赶紧打圆场。
「谢谢,我会告诉他。」
纪久说着,抱起原本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莉卡小姐,和她摩挲脸颊,这样子很少见。
「莉卡小姐的脸颊冰冰的,好舒服,好像能面。」
没有人开口。但大家这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澄月。
玛格丽特就读的针灸大学位于开山辟建的偏远Y町,坐电车差不多得花上五十分钟。那所大学周遭可说是染料植物的宝库,不过要是没有熟悉那一带地形的玛格丽特带路,蓉子也不会想到要去那种地方吧。
蓉子为了考驾照,开始到教练场上课。一方面因为不好意思老是搭柚木的便车,另一方面也不想每逢星期天就麻烦父亲。希望即使跟父母亲借车,也要自己开。
「不敢开的话不用勉强,我来开就好了。」
纪久上大学那年的暑假就考到驾照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呀。」
玛格丽特讨厌车,不光是车,只要是会消耗大量能源的东西她几乎都明显露出厌恶感,可以说是憎恨了。然而纪久要载蓉子到Y町去采集植物的时候,她却要求顺路载她到学校去。这会儿又是她的歪理了,她说反正必须浪费等量的燃料,污染相同程度的空气,那不如多一个人得到方便,这样罪过比较小。
纪久也为了这次织布要用的线,必须找到能够染出理想颜色的染料。三个人一起去过好几次。与希子偶尔织羊毛织累了便也跟着去。
那天纪久又从蓉子家借来车子,在玄关等三人上车时却听到有人沿斜坡爬上来。与希子发现后叫道:
「哎呀,是我妈。」
是与希子的母亲岬佳苗。说是因为在附近开公司研讨会,顺道过来的。
「你们要出门呀,抱歉,害你们耽搁了。」
她向其他三人打招呼。
「我留下来就好了。反正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去纳凉而已。」
与希子说接着又对纪久挥挥手说:
「小心开车哦。」
三人对佳苗招呼说:「你们慢慢聊吧。」就出发了。
「真的没关系吗?」
佳苗坐到厨房餐桌后问道。
「没关系。我泡个茶吧。麦茶好吗?」
「啊,麦茶?好呀。一爬坡就觉得自己上了年纪。」
与希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
「你跟蓉子的妈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有一天你也会这么说的。先别说这个,谢谢你上次帮爸爸整理东西哦。」
「啊?不用客气啦,我也很庆幸听到那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
「对呀,阿蔫事件呀。妈,你怎么都没对我提过这件事呀?」
「阿万事件……啊,从前的事情……怎么又提……」
佳苗叹了一口气。
「这房子过世的祖母好像搜集了很多名叫澄月的人偶师做的人偶。」
「澄月……赤光吗?」
与希子觉得母亲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啊,果然是同一个人呀。然后我在那边家里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装有人偶的瓦楞纸箱喔。」
「爸爸有跟你解释吧?」
「有呀。我吓了一跳,他说你们年轻的时候还到资料馆去查呢。」
「啊……我们也曾经如此哦。」
佳苗低声说。
「后来我就把资料馆的抄本带回来了。」
「你怎么拿了那东西……明明就有书记官的日记……」
「书……什么来着?」
「咦?那你不知道书记官写的日记吗?」
佳苗挑起一侧眉毛。与希子狐疑地点点头。佳苗叹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说:你爸也真是的。接着又说:
「那里面应该有记录,说能面半夜发出声音,叫着:『戴上吧!戴上吧!』不过随侍正妻的书记官的日记里却说,戴上那张能面的是正妻哦。」
「咦?」
与希子吓坏了。
「那么,阿茑是……」
「根本没这号人物。至少书记官如此相信。正妻自从生了子嗣身体病弱,平常就为幻觉所苦,她老是幻想植物的藤蔓像蛇一般缠到自己身上,神经十分衰弱。因此,当时能面叫着『戴上吧!戴上吧!』的声音应该也是幻听吧,或许那副能面拥有某种可以把那种呼喊声从她体内引发出来的力量也未可知。反正她就听从那声音,把能面戴上,判若两人地疾步冲出去,袭击了睡梦中的妾室后,又赤脚跑到室外仓库。这时能面突然咚地落下,正妻拾起那能面茫然不知所措了一会儿,便稀哩哗啦地流下泪来,扯下紧紧攀附在仓库外墙爬墙虎(注70)的藤蔓紧握在手中,连同能面高高举起说:『凶手是茑!』尽管她贵为正妻,但毕竟同时杀了妾室及藩主的骨肉,因此私下被当成精神失常者。美其名是令她足不出户,但其实是将她软禁在牢笼般的房间。这个人还满长寿的,据说后来出家住到庙里去了。」
佳苗叹了一口气。
「不过,虽然了解你爸爸那边祖先的故事,到头来却不了解跟妈妈有什么关系,什么是『夙世因缘』?在一直都不了解的状况下,你爸爸那种毁灭式的生活方式,却越来越像那个能面师……」
「爸爸说,幸好自己才华不够高,以半吊子的才华收场,也不会太烦恼哦。」
与希子想改变佳苗痛苦的话题,故意这么说。但佳苗只是略显疲惫地微笑,神情似乎有点落寞。
「可是,那位能面师赤光,可是位被人喻为鬼神的天才呢。据说他专做令人心呈现出黑暗面的能面哦。不过发生那事件之后,他对自己作品所造的业也感到深恶痛绝,只会掀出人心的底层,搞得不可收拾。于是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改做可以接纳人心的人偶。」
「接下来就成为澄月了?」
与希子叹息。接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告诉母亲。蓉子的莉卡小姐,她祖母,还有纪久老家组坟挖出来的、浸在水里那个和莉卡小姐一模一样的人偶等等。
母亲笑笑说:
「这就是夙世的因缘呀。」
※
「玛格丽特,麻烦你到庭院的柿子树下采点鸭儿芹(注71)好吗?我想撒在清汤里。」
柿子树下没什么阳光,不知何时竟长了一大丛鸭儿芹。前不久才被与希子发现,那时拔了很多烫来凉拌因而大量减少,但最近又逐渐茂盛了起来。这和市面上卖的鸭儿芹不同,梗结实、口感相当好,更棒的是香气清爽。
柿子树在木条便门附近。
玛格丽特弯腰摘着树下茂密的鸭儿芹时,听到玄关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抬头,看见一个肤色微黑、面颊瘦削的年轻男人。他没注意到玛格丽特,重新拿好手中的资料,面向玄关正想叫门,却突然用手指摸起木门框上浮出的年轮,目不转睛地观察了起来。接着又把手掌贴上去,在上面滑了几次,动作充满怜惜。
「请问……」
玛格丽特叫道。
「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吓了一跳,回头看着玛格丽特。
「啊,不好意思,请问纪久在吗?」
看到玛格丽特时,他心里应该没有遇上外国面孔的准备,反应却能如此自然,真难得。
「在,请等一下。」
玛格丽特手里拿着鸭儿芹,爬上宽沿廊后快步走向厨房。
「年轻人……」
玛格丽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纪久。
「啊?」
纪久没听清楚。
「年轻人,到玄关来了。」
「啊!」
纪久猜到了,赶紧熄掉烹煮锅子的炉火,往玄关走去。
两人在玄关聊了很久,所以蓉子尽管有所顾忌,还是要纪久请他进来。这男人就是神崎。
纪久把神崎带到客厅,重新向大家介绍。接着又为神崎介绍第一次见面的蓉子和玛格丽特。
「可以叫你玛姬吗?」
神崎随口问道。谁知道玛格丽特却笑也不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正当大家都在想她是否听不懂这旬日文时,她却清楚明白地宣布说:
「我是玛格丽特,不是玛姬。从前没有任何人叫我玛姬,而且应该也没人想到要这样叫我吧。」
说完便紧闭双唇。神崎说:
「啊,我以为所有名叫玛格丽特的女孩都可以昵称为玛姬。因为我刚好认识几个叫这名字的人。」
「我不是那种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一反常态,冷冷地说。
蓉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这种事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局外人毕竟无法了解当事人为什么唯独坚持某一点。
「我完全了解了。」
神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玛格丽特也总算露出笑容。
纪久说:
「嗯,我本来是在准备晚餐,所以请你在这等一会儿。」
「啊,好啊,会客时间就排在准备晚餐之后吧。」
与希子不知何时下楼来,她赶紧制止纪久,因为神崎进屋来她就已经不大高兴,再留他一起吃饭就更受不了了。
「你先别忙,他到底有什么急事呢?」
与希子的话中不知怎地带着刺。
「是……那件事……」
纪久起先还吞吞吐吐的,但后来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
「有一家出版社问我要不要写书,介绍不大为人所知的地方特有的捻线绸,是神崎帮我介绍的。」
「那很棒呀。」
与希子率先开心地回答。这就是与希子的优点。蓉子很喜欢她这点。
「虽然他们一开始问我要不要写,不过我太忙了,而且又犹豫这工作恐怕不适合我。」
神崎对纪久微笑。
「纪久是很适合的人选喔。」
「真的耶。」
因为知道纪久喜欢捻线绸,所以蓉子也不禁低声说。
「我现在对外国的染织技术比较有兴趣……」
「你去过不丹对吧?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这个嘛……比方说有一种叫做缇玛(注72)的技术,乍看之下很像刺绣,虽然是逐步织出花样的,但背面却完全看不到线。」
「是单面的绣织吧?」
「好像不大可靠呀,这种东西。」
与希子毫不客气地说。蓉子瞄了一眼神崎,若无其事地问与希子:
「为什么?」
「总觉得只是表面工夫。」
随着与希子挑衅的语气,大家突然紧张了起来。但神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低声说:
「缇玛是仅限于极少数人的高级装饰品,所以的确没有根植于生活的实用感。」
「对了,」玛格丽特似乎努力回想着:
「我家也有一张古老的挂毯……啊,我想起来了……」
她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果然像刺绣那样表面浮现花纹,背面却完全不同……我父母亲说过,那是祖先留T来的奇勒姆。」
「咦?」
与希子一听到奇勒姆就突然振奋了起来。
「可是,玛格丽特是美国人呀……」
「我妈是波兰支犹太人,外婆也是罗马尼亚山区出身,母亲这边是在外公外婆那代才逃到美国的。」
「奇勒姆不是中近东的特产吗?」
纪久不解地问。
「所谓奇勒姆是以不起毛的平织法织出来的,产地虽然主要在中近东,但从那边往北一直延伸到东欧的一部分区域。不过我还没看过东欧的奇勒姆。」
与希子已经完全回复到平常的与希子,兴奋地拜托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拜托你,我好想看看那件挂毯哦。虽然我不知道何时能成行,但以后一定要去美国。」
但玛格丽特总是很理智。
「如果只是因为要看东欧的奇勒姆,当然是到东欧去比较好吧?更何况,与其人过去还不如叫奇勒姆过来,运费比较便宜吧。因为不像一般绒毯那么大件,我可以请我妈寄过来,这比等与希子存钱要快多了。」
与希子的激昂情绪升到顶点:
「真的吗?你真的要请你妈寄来吗?其实我觉得就算真的到东欧去,也不见得能看到那种叫人惊艳的东西。现在突然听到背面和表面花纹不同,我的触角突然忍不住伸长了哦。一般奇勒姆是用平织法织成,所以表面和背面没什么太大差异。但奇勒姆是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作品,所以就算有这种特别东西也不足为奇。」
「也是羊毛吗?」
蓉子依旧搞不清楚状况地接话问。
「嗯……羊毛……我想是,不过有点粗糙。」
玛格丽特微皱着眉,似乎想起来了。
「可能混有山羊毛,但至少不是丝。」
「不丹也做丝绸吗?」
纪久问神崎。
「不丹信奉藏传佛教,所以自己国家并不养蚕。」
「哦?」
玛格丽特似乎被藏传佛教这个名词吸引了,却想不透那跟养蚕有什么关系。纪久立刻会意,很快公式化地说叫:
「因为由茧缫丝的过程中,必须先将茧里面的蚕蛹煮死呀。」
玛格丽特的脸都扭曲了。
「抽丝的时候,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做呢?」
「当然也有等蚕蛹长成蛾,破茧而出之后再使用的。我现在研究的就是这种以所谓二级茧纺出来的捻线绸。」
「为什么大家不全这么做呢?」
「因为这么一来,就抽不出一条完整的长丝啦。不论织法多么高明,捻线绸一定会留下接线的线头,不过我倒反而喜欢这种别具风味的布。」
「换句话说,是因为杀生的关系喽。」
「不过,不丹本身绢织品也很发达哦。」
「捻线绸?」
「不,那也有一些,不过大多是从邻近国家进口丝绢的。」
「结果还不是借他人之手杀生。」
与希子说。
「那一带究竟如何看待这问题,我是不清楚,不过……」
神崎轻描淡写地带过,接着又开玩笑地说:
「我想沿丝路旅行。每去一趟就走远一点。只去一次的话是没办法走完全程的哦,国内就交给纪久了。」
蓉子问:
「纪久,你进行得如何了?住到这里来之前你应该已经到过很多地方了吧?」
「嗯,不过当时并不是特别为了纺织品去的。比起名胜古迹,我反而对当地的手工艺资料馆比较有兴趣,结果参观了很多与捻线绸相关的地方,但那全是偶然哦。因为研究主题就是研究主题呀。」
「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样。」
「是吗?我就是喜欢纺织品。因为那就像在当地采摘的作物,又像是自那里的土地涌出来的东西。作者并未刻意凸显个人特色,只是被概括在当地的捻线绸中,但人们一见就知道:啊,这是某某人的作品。我就是喜欢这种有个性的东西。即使不强出头,不论怎么看总是很突出。我觉得:完全无意展现自己,却自然流露独特个性的东西,十分高贵。」
纪久这段话依听者而异,可解读为将一切都寄托在个性与其表现上,也可解读为对染织工艺家的批判。
「不无中生有,也不标新立异的个性,对吧?」
神崎有点自嘲地低声说,当然看起来不是很愉快。
蓉子突然不安起来。
这两人乍看之下很登对,但本质上某些部分差异却实在太大。蓉子并未如此明确意识到,但两人精神特质方面的失衡,却使她感到某种不安定。
然而,正面反驳纪久的却是与希子。
「不过,有些人为了自身存在,必须想尽办法表现自己的风格呀。」
与希子的话是针对澄月、自己的父亲,还有她自己。这大家都了然于胸,除了神崎以外。但纪久的见解也是攸关自身的存在,因此也不愿敷衍或妥协。换成与希子也是如此。纪久慎选措辞说:
「我并不是否定那些人以自我表现的方式活着,只是认为,打个比方说好了:连续不断的藤蔓花纹虽然在全世界已有各种型态,但无名的女性还是孜孜不倦地继续染制,由此可见,她们有时似乎努力朝着超越个人的某种普遍或宛如永恒般的东西前进,虽然她们或许并不自知。」
「希腊的葡萄藤、唐草或爬墙虎等等,这些图案的确全世界都有喔。」
神崎点头道。
「爬墙虎呀……」
与希子茫然地重复。
「那些连续图案,我认为说不定是为了表现蛇的主题。」
「蛇?」
神崎的话让与希子不禁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蛇,很早以前她就说过—目己怕蛇怕到听到有人养蛇当宠物还差点昏倒。
「嗯,竹田学弟特别喜欢古欧洲的艺术,之前给我看了一些西元前四、五世纪左右的陶罐照片集。那些陶罐彼此之间当然多少有些差异,但上面都有类似朴拙绳文图案,又像唐草图案原型的花纹,但据说那图案原来是两条相互纠缠的蛇。」
感觉庭院的暗处似乎传来沙沙声,冷不防地,暴风雨前充满湿气而不稳定的风就咻地吹了进来。
即使神崎如是说,没有人附和神崎的话,也没有人反驳。难得大家同时茫然地看着自己手边,或拉过莉卡小姐的手来摸,要不就是拨弄着茶杯。
这种茫然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蓉子纳闷。就像突然被带到原本一直没发觉的黑暗面前,接下来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似地,脑筋一片空白呆立当场……又或者该说是仿佛听到从未听过的语言,连该抱持着怎样的兴趣去听都不知道的状态吧。其他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向不大习惯说应酬话的蓉子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感到气氛不对,神崎的话声又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