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告诉大家自己做了蛇的梦。
所以即使话题扯上蛇,她也沉默不说。
那天早晨,蓉子帮莉卡小姐换上晾过但很久没穿的蝴蝶花纹和服。
睡回笼觉而比平常晚起的纪久满脸惊愕地说:
「莉卡小姐今天穿的和服上的花纹,我从来没见过喔。」
「是啊,这件是莉卡小姐最早拥有的和服之一,虽然是蝴蝶图案,但我一直觉得不怎么可爱,总是不大想帮她穿。」
「蝴蝶?」
纪久忍不住大声反问。
「这是蛾呀!很清楚的是一只写实、如假包换的蛾呀!」
「啊,是喔?」
蓉子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纪久赶紧离开莉卡小姐,靠在客厅的榻榻米茶几上抱住头。
「因为那个我见过呀。小时候要到祖母房间,贴在途中渡廊栏杆上的……」
「啊,你上次说过,就是那只害你后来再也不敢到祖母房间的关键的蛾吧?」
「对!就是它!」
「哎呀,还真有缘喔。」
蓉子从容地惊叹。纪久尽量避免看到莉卡小姐,边说: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她换上别件衣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蓉子顺从地帮莉卡小姐脱下衣服。
「其实我也觉得这花纹有点不舒服,所以以前都不想帮她穿的。」
蓉子说着,同时帮莉卡小姐换上水蓝色的洋装,并将那件和服挂回莉卡小姐专用的衣架。
「可是,怎么会有那样的……」
纪久歪着头纳闷地说,蓉子回答:
「不过,我曾经在缩缅图鉴之类的书里见过这花纹,记得当时的说明大概写的是『经过设计的蝴蝶图案』,因此当时心想:『啊,这和莉卡小姐的和服一样,原来以前流行过呀。』」
「那个图鉴的作者随便乱写啦,一定是他妄自断言是模样奇特的蝴蝶,应该不是什么正规图鉴吧?」
蓉子从没考虑过图鉴还有正规不正规的评价标准,于是仔细想了一会儿,才说: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好像是杂志特集之类的……」
纪久点点头。
「这么花俏的图案,一般都会认为是蝴蝶图案的变形吧。」
每对张开的翅膀上都有眼状的花纹,看起来就像瞪着人看的眼睛。后段翅膀上并列的横纹又粗又直,简直就像紧闭成一直线的嘴,说滑稽还真滑稽。
然而纪久那激烈的抗拒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呢?平常的言行举止明明都很稳重的呀。蓉子十分意外。
……原来她那么讨厌蛾呀……
傍晚玛格丽特从高田的工作坊回来,告诉大家明天下午神崎会带竹田来。与希子有点不安。
「来干嘛呀?」
「来看人偶的衣服、蛇的半襟之类的。」
玛格丽特无视与希子的不安,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蛇的半襟』不是莉卡小姐的东西,是给人用的呀。」
与希子提高音调说。蓉子感觉「给人用的」这话有点刺耳,纪久瞄了蓉子的脸色一眼,委婉地订正与希子的话:
「只是大小尺寸不同而已呀。」
接着又说:
「我有那份工作要做,所以不方便作陪,不过你们没关系吧?」
「我明天不行,不过我告诉他们应该有人在。要是不行,我打电话给他们。」
玛格丽特说。与希子也慌忙说:
「我也不行。」
「胡说。你下午开始就没事了,不是吗?」
纪久责备与希子,接着又说:
「听听蛇的事情也不错呀,你一定很想听吧?」
「说得也是啦,不过……」
与希子认真地烦恼着。
「没关系啦,我也在呀。」
蓉子鼓励地说。
「而且莉卡小姐也在。」
与希子叹了一口气:
「好吧。」
第二天早上,蓉子感觉似乎听到睽违已久的寒蝉鸣声,便到庭院看看。
之前发疯似地鸣叫的寒蝉,听了它们九月时节的叫声,也觉得它们已失去气势,而仿佛带有敌意、毫不留情的阳光也稍稍趋缓。
寒蝉刚开始叫的时候虽然还算稳定,但最后一定会乱了节拍并草草结束。杜鹃鸟也有这种特性,不过倒没听过一直到最后都不会乱叫的寒蝉或杜鹃鸟,所以说不定那就是它们的标准调子。
今天早上的寒蝉声也是中途突然失远就结束了。
青紫苏长满庭院各处,在树与树之间及野菜之间茂盛得宛如小树林。不是特地种的,只是初春发芽时没拔除,顺其自然就成了这样,在这个夏天曾经被拿来做调味而大受好评。
学祖母那样,等抽穗就全部拔除,采收它的果实吧。用盐腌起来一定很好吃,拌进渍菜或茶泡饭里都行,冬天加在红豆年糕汤里也很对味。果实采收后就把余株连根清洗后倒挂在屋檐下。祖母总是把它晾干后用来泡紫苏茶。明年初春时,掉落的种子应该又会长出新芽来吧。
蓉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希望一步都不要偏离。
今天早餐是与希子负责,饭多半又会煮得偏硬而且一定又煮太多。每次该与希子加水煮饭就会这样。
突然心血来潮便拔了些青紫苏嫩叶没遭虫咬过的部分,将葱、少量大蒜及姜剁碎,加进醋酱油(注86)里作成酱汁,再将洗净的青紫苏放进去腌着。
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早上的饭偏硬。而且与希子因为听说竹田要来而焦躁不安,煮的白饭竟然多到几乎满出电锅。打开电锅盖时,看着和蒸气一气冲向眼前的饭粒集合体,与希子也不禁哑口无言,接着近乎辩解地低声说:
「晚餐要是吃炒饭就好了哦。」
「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蓉子安慰与希子,并打包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要做什么?」
与希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问道。
「嗯……我来做饭团。」
「啊?」
「你想想看,不是有客人要来吗?」
与希子有点脸红。
「可是他们来的时间又不是吃饭时间,怎么拿饭团招待呀?」
她似乎想说:应该拿些比较像样的茶点吧。但是自己对他们的来访表示过不满,所以现在也说不出口。
「哎呀,我会做小一点,做得适合配茶吃,用这种硬一点的饭来做刚刚好哦。」
与希子完全想像不出做好的样子。
蓉子先示范给与希子看:
「看,就是这样。」
说着抓少许饭到左手心,再以右手掌压成约一指宽的厚度,接着塑成小三角形,再压扁。就这样俐落地反复动作,直到做成类似厚仙贝的模样。
「哇,好像可爱的小年糕喔。不过不加点盐巴或什么的吗?」
「我刚刚腌了青紫苏叶,为了把青紫苏全部用光,我把所有嫩叶全摘下来了。等腌入味后再贴上去。」
「哦?」
与希子的眼里充满好奇。
「好想吃吃看哦。」
「再等一下。」
蓉子唱歌似地回答,并继续充满节奏感地捏着饭团。与希子也慢慢跟上,有样学样地帮起忙来。
神崎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点。玛格丽特照她之前所说,早上就出门了,纪久还特地下楼来。
「竹田说他想看看人偶的衣服,还有那件奇怪的半襟。」
神崎说着,又对出来应门的蓉子介绍竹田,竹田有点害羞地点头致意。听与希子的形容,还以为他个头应该更大一点的,但实际上竹田并没有那么显眼。说起话来只感觉他略带傻气,有点木讷。眼睛细长,脸的轮廓有棱有角的,和神崎给人的印象形成对比。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感觉还真怪。
「听玛格魇特蜕了。睛进。」
蓉子带他们进屋时,神崎说:
「这位小姐的人偶叫莉卡小姐,是这个家里最大的。」
说着仿佛在催促竹田似地,跟在蓉子身后进屋。
「哎呀,与希子呢?」
应该在客厅的与希子竟不见人影。纪久在蓉子耳边小声说:
「她逃进厨房了,根本来不及拦下她。」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意思是说:真拿她没办法哦。
蓉子进房去取衣箱。和莉卡小姐原有衣服凑巧相同的那件实在太旧,不禁犹豫起来是否要给他们看。她想:即使这两件放着,拿其他件出去给他们看也就够了吧;便将那两件留在房里。
「这是纪久的姑姑送的,可能是八十年前或更久以前的老东西。」
「这绝对是明治以后的东西,从化学染料使用的状况来看就知道。」
纪久补充说明。
两人毕竟不像女孩们那样狂热,脸色却不约而同地认真起来。
「送到博物馆保管不是比较好吗?」
神崎看着受损的缝箔(注87)边缘,心疼地回头对纪久说。
「他们一定会十分乐意接受的。」
竹田也同意地说。他一直把脸贴近和服,目不转睛地凝视。
「这是牡丹和狮子。是从能剧《石桥》获得的灵感,似乎很受武士家族喜爱。至于以『云立涌』(注88)为底、上绣菊花和环状紫藤纹的那件倒是满有公卿贵族气息的。不论哪件都很精致,而且是人偶尺寸。」
纪久用略带撒娇似的声音说:
「可是我们想留在身边呀。听起来或许有点自私,但像这样穿在莉卡小姐身上,光是欣赏就觉得很豪华呢。」
木板门后的与希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不高兴:这根本不像纪久。
与希子每次见到女性朋友们出现这种变化就很不高兴。纪久虽然表现得没那么露骨,但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不希望纪久变成这样,所以对她的标准更严格吧。
……怎么会这样?对了,一定是因为觉得朋友们离自己远去了。自己的反应也太孩子气。但不光是因为这样,我希望纪久永远都是平常的纪久。没错,那样根本不像纪久,真不希望纪久因为一、两个男人就完全失去她平常的样子。
接着突然想到:那么,为避开竹田而躲在这里的自己又算什么呢?思及此,与希子鼓起勇气站起来。
「哎呀,欢迎欢迎。」
与希子以镰仓雕(注89)长托盘端着预先准备好的茶和饭团出现了。事后还被纪久着实调侃了一番:「依人数备齐了喝茶的器具,还说『哎呀,欢迎欢迎』呢!」
神崎也出声招呼,但竹田却只是瞪蓍眼用嘴形说「谢谢」。蓉子和纪久狐疑地互望一眼。
蓉子的饭团大获好评。
黑色大陶盘上排满白瓷般的饭团,饭团上还绕着青翠的青紫苏,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小小的,很容易吃,好像下午茶的三明治喔。」
纪久忘了有客人在场,拼命夸奖。
「很巧哦。我才正想试做想了很久的青紫苏,与希子就刚好煮了很多稍硬的饭。」
受到夸奖的蓉子感觉十分尴尬,赶紧老实说。
「什么嘛!还以为是特地为我们做的,感激得不得了呢!」
神崎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蓉子更慌张了。
「哎呀,当然也是……」
「开玩笑的啦。」
竹田晃着身体笑说。
「对了,对了。」纪久说:
「这就是蛇的半襟。」
说着递过去。
啊,就是这个呀。竹田说着突然噤口不语,只是满脸红潮地接过。
「你不是说过唐草的原型是蛇吗?」
纪久对神崎说。
「啊,那是这家伙教我的。」
神崎以眼神指着竹田。
「与希子现在对蛇很有兴趣哦。」
「没有,没有,我最怕蛇了。」
与希子用力摇着头。
「不是有兴趣,只是有点受到吸引……」
「一般人就称这是有兴趣。」
竹田一脸认真地提出结论,大家全都忍俊不住,与希子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缓和了不少。
「据说亚洲的龙是由蛇变化来的。我也觉得欧洲的龙和亚洲的姿态差异颇大。亚洲的龙从外形来看的确像是蛇的进化。而且欧洲的龙还有翅膀。」
「不过,虽然亚洲的龙没翅膀,还是可以登天呢。即使没特别附上翅膀,大家都有默契相信它是可以升天的。欧洲就没有这种默契,所以为了让它在天空飞,便非得老实地为它加上翅膀不可。双方都结合了天与地。还有一个共同点,双方的龙都一定守护着某种东西,比如水底的神殿或城堡里的宝物等等。另外,英国也有一个民间传说,提到一条蛇因为吞了另一条蛇而成为龙。」
竹田的叙述虽然称不上十分流畅,但却让人感受得到其中的诚恳。
「它们是凭空想像出来的动物这点也一样喔。」
神崎说完这句,又以他一贯的语气继续说:所谓凭空想像,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可能只是不着边际的描绘或涂鸦。然而,其实就像深山幽谷中升起的雾气飘荡而形成某种姿态一样,这可说是人们内心深处升起之某种东西的具象表现。因此有趣的是,不论东西方,同样的东西都是意象化而成的。
「你还是认为是由蛇意象化而来的吗?」
与希子一脸认真地问。
「嗯。」
没想到竹田也插进来继续说:
「蛇给人的印象似乎都不平凡吧?」
「对呀。」
与希子应说。蓉子觉得那表情和她专心织布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其实呢……」
与希子接着把澄月和阿万事件概略地说了一遍。
「那么,应该是那位正妻产生幻觉,以为爬墙虎如蛇般缠在自己身上喽。」
纪久默默在心里低语:没错,就是蛇的梦。
「我听过赤光的名号。」
竹田的表情十分认真。
「这家伙还参加了能剧研究会。」
神崎就像介绍某种新鲜事物似地说。
「哦?」
大家都十分意外,竹田却不理会她们的反应,说:
「他的确是因『龙女』面具而驰名的能面师。」
纪久、与希子和蓉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提到龙,回教圈内的纺织品也有龙的花样。」
神崎说,仿佛想打破沉默似地:
「不论从东方或西方,各种文化都往那地区汇集,对吧?不过,大致上分为两类:一是赛尔柱系统,龙的身体必定打结,这结有各种不同版本,但尾巴部分的结束处必定再度形成头部。」
「咦?那不就是衔尾蛇的龙版吗?」
「不,衔尾蛇是呈环状而完结的,但这并非如此。尾巴还是在尾巴的位置上,但接下来却形成其他鸟兽的头部,就像省略连续图案似的……」
「那是奇勒姆吗?」
与希子问。
「不,我想不是奇勒姆吧,好像是挂在寺庙里的织锦挂毯。」
「也有东方系列的龙吗?」
「嗯,蒙古系统的龙呀,我想或许是受到中国的影响吧,竟缠绕着火焰呢。」
「火焰?」
「没错。或许也受到拜火教的影响吧。他们认为火可以净化一切,有非常正面的形象。这次我还会到那边去,有机会的话会仔细调查的。」
「对了,你还要去喔。什么时候呢?」
竹田问。
「我是想再往后延一点……」
神崎含糊地说。
「你刚刚提到尾巴。就连续花纹的象征来说,以其他鸟兽的头作结,这一点很有意思。」
「是呀,如果只是为了形成连续花纹,应该都用龙头不就好了。」
「我想说不定也有这种图案,只是我看到的碰巧是我刚才说的那种。」
「织布时也是,若要织连续花纹,一再重复同样模式,便可以很顺畅地持续下去。但有时会在中途逐渐改变花纹模式吧?那种织品的整经工作就很麻烦了。」
「因为线的交错情形变得更加复杂,很容易受损喔。」
「啊!对了!」
神崎突然大叫,大家都吃惊地瞪着他。
「那个龙的图案会不会是一种象征,表示持续流动的事物是变化无常的呢?要以意志来改变一直以来自然承继的事物是最辛苦的。以纺织品来说,线的交错情形也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可说是最容易出状况的地方。为了彻底完成工作,或许有着使命般的意义吧。」
「指的是革命之类的事情吗?」
「对,没错。」
「那是指赛尔柱土耳其吧?内乱一直不断呢。」
「对呀。或许也得将它地处东西交界处的因素也考虑进去。换句话说,仿佛象征某处花纹模式逐渐发生变化似的……」
神崎十分兴奋。
「那张『龙女』的能面……」
与希子以稍低的声音说,似乎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了。
「到哪里可以看到呢?」
「这恐怕没人知道,就连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说不准。」
竹田就像说鬼怪故事的人一样,紧盯着与希子,以同样低沉的声调说。
「可是,刚才……」
与希子一下子提高声音。
「是呀,我的确说过赤光因龙女面具知名,但他是因为写给某人的信中针对龙女的解释而变有名的。」
「解释龙女?」
「嗯……详细内容……不记得了。不过查一下就知道了呀。我帮你查吧。」
神崎对与希子和竹田的话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喃喃自语:
「原来是流动会变化的记号呀。」
一副像被附身的样子。
「是流动会变化的记号呢?还是可以改变流动的记号呢?」
蛇不知何时变成了龙,自在地驰骋于天地之间。
想到众多无法成龙的蛇,心情就凝重起来。与希子想:有没有成龙了的蛇呢?
「不可能有的。」
与希子不知为何突然无缘无故地生起气来,并把头埋进座垫里。
※
过了一个星期,竹田突然来访,他一个人来。
只有蓉子和玛格丽特在家。竹田客气地说:不进屋里,能不能让他看看庭院就好。
「请呀,虽然庭院没什么好看。」
柿子的果实还是绿的,却已经长得很大。群树叶子的气势已不如盛夏,似乎已经准备进入落叶阶段。
整个庭院弥漫着季节的恬静和安定感。
「这个房子真的就像神崎形容的一样呀。」
竹田感慨地说。
「神崎怎么形容呢?」
蓉子饶富兴味地问。
「他形容说:仿佛张有结界的房子。」
「结界?」
「这世界以非常快的速度不停变化,或许应该说,就像被用力搅拌似地叫人眼花撩乱。但那个房子似乎位于此漩涡之外,像是受到保护,至于被什么保护我并不知道,不过只要去了,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是这么说的。」
「……听不大懂。」
蓉子一脸疑惑。竹田笑着说:
「那么,有着小孩子玩过泥巴痕迹似的田地,这样懂吗?」
「你这是夸奖吗?」
「这个嘛……」
竹田说着又笑了。
「对了,关于上次说过的,龙女的诠释……」
这么说来他已经和与希子讨论过这话题了。
「请转告与希子,龙女是般若的下一阶段。」
「『般若的下一阶段』?『般若』指的是那个……」
「没错,就是般若。」
「喔……」
蓉子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点点头。
与希子回来后,蓉子的确照实告诉她了。但她听到般若这个词却似乎没什么特别感觉,只是「哦」一声就完全提不起兴致了。
竹田的老家在一个著名的渔港附近,后来偶尔会带鱼来,不过却再也没提到般若的话题。与希子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庭院一隅的芒草抽穗了。
「秋意渐浓了,好高兴哦。」
与希子道。她最近每天都神往地这么说。
「好像活过来了呢。每年一到夏天感觉就好像奄奄一息,接着甚至好像全被火烧光了似的,不过只要耐心等候,总会得救的哦。」
她紧紧交握双手,戏剧化地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没错,夏天期间老是昏昏沉沉,一直睡不饱呢。」
纪久点头表示赞同。蓉子一脸抱歉地说:
「因为没冷气吧?题外话。」
「哎呀,那也是必要的试炼哦,一定是。」
天空开始出现横向流动的秋云。蓉子就和玛格丽特去割青茅(注90)。
这是她考到驾照后第一次开车上路。
一开到郊外,就看见此起彼落窜出地面的红花石蒜(注91),要是平常的话,早就停下来定睛凝视半天了,今天的蓉子似乎没有慢慢欣赏的雅兴。
「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
总算顺利开进停车场。停好车后,蓉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很用力喔。」
玛格丽特脸色惨白。
「蓉子,要不是我一直告诉你红灯、绿灯,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开车的时候,好几次都是听到前座的玛格丽特大叫,蓉子才紧急煞车或加速前进。虽然知道有红绿灯,却无法立刻判断什么颜色该做何反应。
「真的耶,要是玛格丽特不在,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下场。」
蓉子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玛格丽特说:
「别太在意。我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帮你忙。」
「谢谢,真是太好了。」
要到针灸大学的后山,得从校内的自行车停车场栅栏旁边进出。两人准备好镰刀、尼龙绳、工作厚手套等,便走上来过几次的小路。
青茅和芒草很像,只是小一号,叶片也较薄较软。
这山里面蓉子已经来过好多次。她发现西北方的山坡上长了一大片青茅,当时很高兴,回家后立刻打电话给柚木。柚木说:「太好了,抽穗前就去割哦。下次蓝染的时候,也让我拿来染底色吧,应该会出现漂亮的绿色。煮青茅的时候,最好熬到稍微收干比较好。」
另外还提醒她:到山里要注意蛇。
柚木以前从没说过到山里要注意蛇,明明两人已经一起到山里那么多次了。虽然心里有点疑惑,但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提醒,所以也没多问。
蓉子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爬上山径。路旁的葛(注92)丛已经开始抽出紫红色的花穗了。
「待会儿拔点这个回去做果酱吧。」
蓉子边走边对玛格丽特说。
「咦?这个花吗?花的果酱?」
玛格丽特以较平常高的音调反问。
「没错。带点微甜呢。葛根在日本是含药效的珍贵淀粉,它的花味道也很好。不也有玫瑰果酱吗?」
「是呀,不过我倒觉得不必特地把那些东西做成果酱,因为其他还有很多水果呀。」
果然是玛格丽特一贯的回答方式,蓉子忍不住笑了,笑声被痛快地吸进高远的秋日天空里去。
「玛格丽特,我不认为我们只是为了营养才吃食物的。」
玛格丽特心想:连在每天的研讨课也几乎都听得到这话。不知为何,蓉子一到山里就似乎突然大大充满自信,孩子的天真烂漫一览无遗。
两人来到茂盛的青茅草原。
这斜坡面向西北方,所以还没抽穗。总算赶上了,蓉子松了一口气。她带了一大一小两把镰刀,于是把小的递给玛格丽特。
蓉子正在教玛格丽特镰刀的使用方法,却突然大叫:
「哎呀!」
因为她发现青茅根部附近出现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什么呀?奇怪的……花?」
难得玛格丽特也凑上前去。
「野菰(注93)。」
蓉子喃喃地说。一时停下手边的动作,只是凝视着那里。
「不论何种花草,刚出生的时候都是水嫩嫩的,可只有这种植物,一出生就已经老态龙钟了……」
野菰是一种寄生植物,因为缺乏叶绿素,才会给人这种印象吧。
「真的耶。虽然这花不会让人生出冲动想摘下做成花束,不过很有存在感喔。」
玛格丽特点点头,接着突然加上一句:
「就像神崎一样。」
啊?蓉子没叫出口,但此时此地突然听到神崎的名字,让她意外。
「这样对吧?」
玛格丽特割下一束身旁的青茅问蓉子。
「对,对。」
蓉子点点头,自己也开始工作。两人接下来沉默地继续工作。
虽然已进入秋天,但在晴空下劳动还是很快就汗流浃背,幸好偶尔会吹来一阵凉风,所以并不难受。
有点累了,蓉子直起身体望着远处的山峦。
因着这个冷度,透明的空气看起来似乎可以分成好几层,总觉得只要轻轻将那空气层剥下,就会出现莉卡小姐存在的时空。
蓉子好玩似地伸出一只手探进空气中。
「蓉子。」
玛格丽特突然一叫,蓉子赶紧把手放下。不过玛格丽特似乎并没注意到蓉子的动作,她一脸正经地说:
「我,现在,正和神崎交往。」
蓉子手上的镰刀差点掉到地上。是自己听错了吧?因为玛格丽特的日文有时候怪怪的……
「呃……」
蓉子正想反问,玛格丽特却笑也不笑地解释: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发生了。」
蓉子想到纪久,一时不知所措。
……对了,玛格丽特不知道纪久和神崎交往的事,因为纪久从未如此介绍过神崎……不知为何我和与希子感觉得出来,但玛格丽特对这种事特别迟钝。神崎到底做何打算呢?回头想想,纪久最近都在忙她的工作,好像没有单独和神崎两人见过面…
种种疑惑一股脑儿地浮现出来。
「吓一跳了吗?」
玛格丽特问。蓉子用力点头。玛格丽特只是说:
「那么我去上课了,大概一个半钟头后再回来找你。」
说着就沿着山路下去了。
落单的蓉子依旧挥着镰刀,但速度已远远不及刚才。
……这事该不该告诉纪久呢?不,这种事似乎轮不到我来说。这……
那要不要趁纪久还不知道的时候,把神崎和纪久的事情告诉玛格丽特,叫她死心呢?不过玛格丽特一定是认真的,她不是那种轻易说出这种话的人。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一涌现,叫人喘不过气来,真讨厌,感觉就像陷入黏答答的网子一般。
蓉子受不了,只得停下手来深呼吸。
这种时候,要是莉卡小姐在,她会说什么呢?莉卡小姐会……
蓉子将手贴在胸口,静静等待某种东西出现。
一会儿,莉卡小姐可能会说的话,仿佛染料在布上晕开般浮现了。
……没错,莉卡小姐应该会说:「倘若只是凝视水流,漂在里面的东西最后也会在该停留的地方停下来。即使站在桥上眺望,漂流的东西很快就会看不见,所以就随之一同漂走,然后张开眼睛,紧抓不放以免它沉下去,直到它不再漂流、停下来为止。」
蓉子张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
接着又开始默默割草。
玛格丽特回来的时候,蓉子已经差不多平静到可以重新以笑容迎接她了。玛格丽特似乎觉得那笑容太过耀眼无法直视。
「蓉子,葛的花……」
「怎样?」
「我在上来的路上拔了一点,闻起来有点像茉莉花的香味。」
「嗯,或许吧。」
「所以,我想要是把它晒干泡来喝,不晓得味道如何哦。果酱得加糖,所以拿来泡茶比较节省。」
蓉子想:「节省」这个词是玛格丽特开始跟我们同住之后才学会的。觉得很好笑。
不知道什么原因,玛格丽特并没有将那件事告诉纪久和与希子,说不定她是打算交给蓉子代劳。不过,原本以她的个性,也不会想要兴奋地公开这种事情。
蓉子也还没告诉纪久和与希子。
葛花泡的茶有种奇妙的甜味,味道很妖异。
「甚至有点官能。」与希子说。
蓉子便不想喝了。
※
已进入深秋,柚木的工作一下子忙了起来。蓉子一连好几天都留宿在工作坊里。
纪久依然埋首写稿,写不出来就织布。与希子的毕业制作似乎已经完全计划好了,正忙着搜集材料。玛格丽特则在她的老师高田身边做着助手般的工作。
就这样,大家都出去忙了,只剩纪久一个人在家。难得有一天,纪久的弥生姑姑来访。
「刚好来到这附近,所以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吗?」
「嗯,对呀,请进。」
纪久在厨房泡茶的时候,弥生顿觉无聊也跟着进来。眼睛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莉卡小姐便定住了。忍不住惊讶地叫:
「哎呀!这人偶……」
「嗯,非常谢谢您送的衣箱。」
「纪久,难不成你真把墓里的……」
弥生面有愠色地质问。
「才不是呢。讨厌啦,是这尊人偶呀,上次跟您提过的呀。」
纪久皱着眉说,同时把茶端出来。
「啊,对哦,啊,就是这尊呀。」
弥生轻抚胸口,仔细端详莉卡小姐。
「哎呀,真像呀。」
「没错吧?对了,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嗯,今天是我外祖母,也就是你外曾祖母五十周年忌日。」
弥生双手环着茶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代替你父亲去的。」
「五十周年忌日,真了不起呀。」
「神道教就是这样呀。」
「外曾祖母家信的是神道教吗?」
「是呀。由神官主持,不烧香,而是一人发一枝杨桐(注94)。」
弥生啜饮着,含着茶问道:
「哎呀,这是什么茶呀?」
「青紫苏茶。蓉子做的。就是这尊莉卡小姐的主人,或者说同伴比较好。」
「啊,房东的小姐?总觉得这味道真令人怀念,明明这么年轻。」
「她可厉害了。」
「多学着点呀。」
「亏她多方照顾。不过,还真难得,弥生姑姑刚刚说的,那叫神事吗?就像法事那种家中仪式?我还以为您不大喜欢这些呢。您不是因为这个才离婚的吗?」
「也不是只因为这个就离婚啦。不过,算了,虽然不喜欢,但若能帮上你父亲的忙就去吧。虽然是娘家,但我现在等于是寄居在家里,所以还是……更何况你上次问了许多有关那尊人偶的事情,我也稍微记起一些,所以也想再帮你调查清楚一点。错过这次机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母方老一辈的亲戚了。」
「哎呀,您真是个好人呀,弥生姑姑。」
纪久夸张地用双手握住弥生的手。
「好夸张哦。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这是我同居人与希子的影响啦。」
纪久立刻醒转过来,以平常的语气说。
「对了,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有啊,外曾祖母的名字叫『niǎo』。」
「咦?」
纪久吓了一大跳。弥生说:
「拜托,你想吓死人哪!别突然那样大叫呀!哎唷,纪久你以前不知道吗?」
「因为之前从没叫过名字呀……」
「说得也是哦。不过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叫阿『yǎo』(注95),因为大家好像都叫她阿『yǎo』,但是她正式的名字应该叫阿『niǎo』。这位阿『niǎo』年轻时为了学习礼仪,曾到藩主本宅去当内宅侍女,自尊心似乎满高的,所以她的先生,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就有点不高兴,于是另外包养了一个妾……等一下。」
弥生说着就往包包里掏着东西。纪久问:
「您刚刚说的藩主……是哪里的藩主?」
「S市的,听说曾祖母的娘家就是那个藩的武士。」
S市是与希子的老家。那位藩主,由时间推算起来,会不会就是那位喜爱能剧的藩主呢?纪久的警觉度急速往上攀升。弥生掏出几张纸片:
「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妾的名字叫佐代。这个妾也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名叫佳代。不过这位佐代生了孩子之后恢复得很慢,似乎拖了相当久,最后竟留下年纪尚幼的孩子回娘家去了。」
纪久觉得弥生的语气似乎变得有点低落。弥生没生孩子。
「孩子呢?」
「外曾祖父似乎想收养,但外曾祖母执意不肯。据说最后佐代回娘家的时候,那孩子也同时送到寄养人家去了。那孩子送去寄养之前,外曾祖父买了两尊人偶给那个叫佳代的孩子和大老婆的孩子,也就是我母亲、你的祖母清子。所以才会有那尊人偶的。」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有那尊人偶呀,直到上次见到才晓得。」
「因为我出嫁时带走了。但我知道母亲很爱那尊人偶,所以母亲过世时就想还给她,便一起放进棺材里了。记得吗?」
「我那时候太小了……而且葬礼的时候实在太害怕了,根本没仔细看棺材里面有什么。」
「嗯……纪久。」
弥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尊人偶会不会就是另外那一尊?」
因为实在太像了。
弥生说着又再度凝视莉卡小姐。
我也这么觉得。纪久静静地回答,在心里某一处确信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若不是巧合是什么?」
弥生回去之后,与希子就回来了,两人几乎擦身而过。她听完纪久的叙违后,几乎面无人色。纪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以平静的声音说:
「倘若那位阿niǎo就是资料馆文献中的阿茑,那么她就曾经杀过人,而我的身体里也必然流着那样的血。」
「我妈说没有这号侍女呀。至少阿茑事件发生的时候没有。」
与希子拼命坚持。
「更何况有那种过去的人,哪可能被一般人家轻易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