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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因为外曾祖父家离S市很远。」

纪久如此回答时,玄关突然传来开门声,是蓉子回来了。

「啊,蓉子。」

蓉子才刚说完「我回来了」,就立刻被与希子一股脑儿拉到厨房的餐桌旁坐下。

「喂,你知道衣橱批发商佳代是谁吗?」

「啊?」

「这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纪久安慰与希子说。

「明明就十分确定。」

与希子忿忿不平地接着说:

「阿niǎo的事情暂且不提。我觉得这个佳代就是被送去寄养的那个佳代没错。」

「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纪久还来不及开口,与希子就把弥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阿『yǎo』的本名叫阿『niǎo』,所以纪久认为她应该就是阿茑事件的凶手。」

「因为据说阿niǎo婚前曾经做过藩主本宅侍女呀。」

难得与希子和纪久两人同时争着对蓉子说话。蓉子赶紧伸出双手制止两人:

「等一下,让我冷静想想。」

接着便学平常纪久那样,整理起这些话的内容。

「那个阿茑事件的始末记录,难道不是虚构的吗?只是对外公开用的。」

「根据母亲的说法的确是这样呀。当时书记官的日记中,的确载明对妾室下手的就是正妻本人。」

「没错,因此我们认为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较高,对吧?不过,因为已经得知确实真有一位阿niǎo曾经出任藩主本宅侍女,纪久才会认为应该如记录所说,是阿茑杀的。对吧?」

「没错。」

「不过这么一来,书记官的日记就变成捏造的阿niǎo了。那么,书记官为什么要捏造呢?」

「这个嘛……」

纪久仔细想了想之后说:

「如果那本日记只是纯粹写给自己看的,因为她自己就知道事实真相,不会有人故意捏造日记的,对吧?所以,如果那内容是捏造的,就一定是为了要让别人看。」

蓉子说:

「与希子,你能不能再问问你妈妈那位书记官的事情呢?」

「好呀,我爸很快就要再开刀了,本来就说好再回S市去看他的。啊,那个手术好像没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再问好了,那些纸片也借我带去吧。」

与希子指指弥生潦草写着纪久家情况的纸片。

「嗯,好呀,其实我本来也在考虑,似乎得跑一趟S市。外曾祖母五十周年忌日时,她娘家只有一个人出席,看来太久以前的事情都不知道了。查看仓库的话或许还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因为有人提议重建,所以他们说如果我想调查的话就趁早请便。」

「那不是刚刚好吗?一起坐电车去吧,住我家就好了。」

「对了,蓉子,」

纪久转向蓉子问道:

「能不能请你也带莉卡小姐一起去?总觉得……」

纪久希望把莉卡小姐当成护身宝刀,却无法开口说出她的不安。

「总觉得这样好像比较好……」

蓉子察觉纪久的不安,回答:

「应该可以吧。才一天。我去拜托柚木老师。」

接着把莉卡小姐抱到腿上,将她的双手朝着两人高举,像欢呼一般道:

「加油!加油!」

同时把能量送过去。

柚木说,最忙的时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即使只剩几位见习生,还是撑得过去吧。因此蓉子跟父母亲借了车,三人决定开车前往,比起电车,开车要花上两倍以上的时间,但大家商量后认为,有车到那边以后行动也会比较方便。

「蓉子,你要开吗?」

玛格丽特不安地问。

「我是这么打算呀。」

「幸好我要留在家里。」

「哎呀,纪久也可以开呀,玛格丽特你也一起去嘛。」

「不,不用了。」

玛格丽特慌忙说。

出发那天的早上难得晨雾弥漫,玛格丽特站在门边挥手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蓉子从照后镜看着玛格丽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竟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国道上,大型量贩店、连锁家庭式餐厅、小钢珠游乐场等一家接着一家。一阵子没到这一带来的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平常都搭电车走铁路,所以完全没想到这里会变成这样呀。」

与希子气冲冲地说。

「以前是一片乡村风光的呀,路也没这么宽。你们看,从前那一带本来都是竹林,现在竟然都像被夷为平地似的。」

「都市圈的郊外现在到处都长得差不多了哦。」

还以为靠近S市时会回到以往的田园风光,但偶尔似乎要中断的大型店铺和宾馆之类的建筑物却沿途占据国道。「这像什么话嘛!」「这是哪门子美感呀!」「丑死了!」等叫骂和苦笑充斥在车内,最后大家都累得闭上嘴。

「医院在哪儿?」

车子一开进S市市区,中途接手的纪久向一直在打瞌睡的与希子问起医院的位置。

「啊,那边左转,然后直走。」

纪久依言打着方向盘。

「我看,与希子去医院就好了,我们两个还是在外面等吧。」

「哎呀,不一起去吗?」

「你们一家团聚不好意思打扰,等手术做完身体恢复之后,我们再去探望吧。」

与希子说:其实没有人会介意的。但结果车子停进医院停车场时,她还是独自前往病房。

「那我们怎么办呢?」

「到外面散个步吧。」

「好呀。」

两人正要钻出车子,与希子却小跑步回来了。

「听说我爸正在接受检查,柜台小姐说大概整个下午都排满了。我和我妈连络上了,约好在家里见面,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S市以城郭及护城河为中心,是个典雅而恬静的小型地方城镇。蓉子她们才刚驶经过度开发的郊外来到这里,更能切身感受这地方的珍贵。今天似乎正值祭典,到处都插有旗帜。

「好棒的城市啊。」

「是吗?不过这里原本整排的老房子也逐渐被毁了。最近也因新式摩天大厦的建筑计划引发问题,引起过强烈的反对运动,但最后还是被压了下来。你们看!」

与希子用眼光指向车窗外的工地。

「简直就像爆破现场呀。」

「破坏与创造吗?」

「事实上,我爸就是反对运动代表人物之一,才累垮的。」

即使隔着紧闭的车窗,与希子还是因吵杂的可怕噪音而微皱眉头,她接着说:

「这一带充满我爸少年时代的回忆呢。」

恐怕整个日本都正在发生相同的事情吧。而且也一定有很多人同样感到锥心之痛,好像自己的生命被削去一般。蓉子感到胸口一阵痛楚。

与希子的父亲家位于离那工地不远的大厦。一进到屋里,油画的特殊气味就扑鼻而来。走道上随意靠着好几张画布,再进到客厅就是名符其实的工作室了。

「了不起。」

「真是的,我们一不在就随意弄得乱七八糟……我来泡茶吧。来,请到那边坐一下。」

「可是那边……」

纪久和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姑且将几张可能是餐椅的椅子上成堆的美术杂志、素描本剪下的照片等整理之后堆到角落,顺便将餐桌上的纸笔推到旁边腾出空间。

与希子刚泡好茶,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啊,是我妈。」

果然如与希子所说,佳苗抱着纸袋进到屋里来了。

「啊啊,欢迎。」

「打扰了。」

佳苗梳着长马尾、戴着无框眼镜。这已是第三次见面,但纪久和蓉子不约而同认为:这次看更觉得她和与希子有些地方很像,果然是母女。

「与希子老是给你们添麻烦……」

「啊,哪里……」

佳苗坐到蓉子她们整理出来的一张椅子上后,开门见山地说:

「你们是为了书记官的日记来的,对吧?其实那是我以前学生家的东西,所以我已经打过电话,请对方再借我看一次。」

她简洁而直接的语气,给人一般所谓「女强人」的印象。

「啊,非常感谢。」

「现在就去吗?」

与希子按捺不住地问母亲。

「嗯,今天应该在吧。地址在这里。与希子应该知道地方吧。」

纪久看到佳苗递过来的纸片,低叫了一声:「咦?」纸上写的是「井之川 信男」。纪久红着脸说:

「这刚好是我原本想拜访的远房亲戚。」

大家听了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哎呀,那人是我年轻时教过的学生,去年才刚结婚,娶了位年轻太太。我记得大概和与希子同年。」

「这该怎么形容呢?做事俐落周全吗?」

佳苗塞给她们造访井之川家的点心伴手礼,并目送她们上车之后,纪久忍不住感叹。

「她吗?一直都是这样哦。」

与希子冷静地回答。纪久说:

「我们家族从没出过这类型的女性。」

「我们家也是。」

蓉子也点头说。

「我喜欢蓉子的妈妈那型。纪久的妈妈还不认识就是了。」

「我妈呀……因为没出过社会受过考验,所以……」

「不过,这真是太巧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所以我才说这绝不是偶然呀。」

「如果不是偶然,那会是什么?」

「……是必然吗?」

「这说法真老掉牙,偶然就是偶然呀。」

「才不一样呢。你看着好了,事情绝不会这样就结束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好讨厌喔……说话不干不脆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纪久。啊,那边要顺着路弯过去。」

井之川家位于硕果仅存的整排高墙老房子一角,造型庄严的门框旁边挂着写有「井之川」的名牌。

……这门的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蓉子心想,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该从哪里进去呢?真搞不清楚。」

与希子皱着眉低声说。

「应该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平常出入用的门哦。」

蓉子说着就发现左边稍微往里退的地方有个入口和对讲机。

「你们看,多半是那边哦,纪久。」

「嗯。」

纪久清清喉咙,按下对讲机,里面传出年轻女性的声音。纪久一报上姓名对方就立刻说:请直接进来。

开门进去之后是一扇毛玻璃拉门。纪久正想开口招呼,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出现一位和蓉子等人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

「早就听说你们要来了,请从那边进来。」

说着微笑点头致意,同时伸出右手指着。

……咦?

蓉子心有所感,但对自己的直觉没什么信心。纪久依序从与希子开始介绍:

「打扰了。这位是我同学,她母亲正巧教过你先生……就是上次借过书记官日记的……」

「啊,岬老师的……嗯,对呀,真巧。」

这女孩照理说应该是这家主人的年轻太太。她的视线依次由纪久移到与希子,再移到蓉子身上时,突然大吃一惊,紧盯着蓉子。

蓉子终于确信自己没认错:

「……你是登美子吧?」

「啊,真的是蓉子!哇,好久不见!」

说着拉住蓉子的手,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地兴奋起来。

「登美子,原来你嫁到这里来了呀。」

蓉子也不禁提高音量。登美子又瞪大眼睛说:

「吓我一大跳耶,我两、三天前才梦见你祖母哦,然后呀……」

根据登美子的叙述,她的梦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在这个房子还是以前的娘家。玄关门吱吱嘎嘎地开了,好像有人来了。于是赶快去看看。只见蓉子的祖母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边。我便连声招呼:哎呀,好想念您呀,请进,请进。便请她们进来,因为是在梦中,那个房子的渡廊连来连去的,就像迷宫一般。里面有间榻榻米客厅,厅里壁龛挂轴那边有扇暗门,一打开,登美子已过世的祖母不知何时早已正襟危坐地等在里面。这时蓉子的祖母招呼道:「好久不见呀。」说着开心地钻进那扇门里去。

「这梦真是太奇妙了。所以醒来之后还愣了好一会儿呢。你祖母好吗?」

登美子有点担心地问。蓉子回答:祖母已经过世差不多一年了。登美子喊了声:

「啊……」

然后低下头,一手贴着面颊。

这是登美子伤心时的习惯动作。蓉子心想:和小时候的她一样。

不过才一眨眼功夫,登美子就转而行礼如仪地说:

「真没想到,请节哀顺变。」

大家当场心里都想:啊,旧式家庭的媳妇啊。蓉子也慌忙小声嘟哝一声:不敢当。接着又说:

「我现在住在祖母的房子里。」

「咦?一个人吗?」

「不,和这两位,还有另外一位,总共四个人。」

「哇,真的呀。」

之后她看着纪久和与希子的表情就比之前轻松多了。

重新绕回正面,一跨进玄关就是宽敞的三合土地面,上框呈L型。这里从前应该是土间(注96)吧。那土间似乎是从右边通往里面,现在装有玻璃门作为分界,天顶很高,纵横架着又黑又粗的梁。

「我认为阿niǎo在藩主本宅工作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在阿茑事件很久之后。而且即使这里被称作本宅,我想在藩主直系本家迁往东京之后,她还是继续为隐居在这里的藩主亲族工作。」

登美子的先生信男回来,听完纪久她们的叙述之后回答:

「还有,为什么书记官的日记会在这里呢?这问题很简单,因为书记官也是这个家族的人,因为继承家业的儿子突然过世,于是当时真正在藩主本宅工作的她只好回来招了个丈夫。」

「那么阿niǎo……」

「是的,就是那位书记官的亲生女儿。因此阿niǎo不可能活在阿茑事件发生的年代。」

与希子和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看看纪久,发现纪久的表情也变得明朗。

一旁信男的母亲初枝,也就是登美子的婆婆,惶恐地说:

「我也在参加五十周年忌日席间听纪久的姑姑弥生提起过,不过我对这类事情比较不了解……那本日记也是岬老师连络我之后才到仓库去找的,但不知为何已经找不到了。最后看到那本日记是……哇,距今大概十五年前了。这段期间换了好几个佣人,也要她们晒书除虫,但收藏的地方却不是很清楚……」

她抱歉地说:害你们白跑一趟。

「不,只要知道阿niǎo的事情就够了。我们才冒昧……」

纪久郑重地低头致意。

「阿niǎo似乎是个相当开放的人,据说曾经出过将近一年哦。」

「当时吗?」

「是呀,而且是一个人。嗯,我想是先生准许的吧……」

这在当时肯定是个划时代的举动。不过做丈夫的想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以及负担得起的财力吧。

「真了不起呀。」

大家异口同声惊叹不已。

这时纸门开了,登美子捧着长方形大漆器托盘进来。

「今天刚好有祭典,请用一点鲭寿司吧。」

与希子开心地说:

「对耶,今天有祭典。」

「所以到处都插着旗帜啊。真不好意思,让你这么费事。」

纪久又是一脸不好意思。初枝笑着说:

「每逢祭典,家家户户都要请客人吃鲭寿司呀。」

与希子也说:

「好怀念哦,我小时候也都到邻居或同学家作客被对方请吃过。就连我妈,虽然不是每年都做,但也做过几次。」

「那就不客气喽。登美子,我来帮忙。」

蓉子说着站起身来,一家人哪肯让客人帮忙,但蓉子坚持两人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便硬是把登美子往纸门外推。

「你在那边慢慢吃就好了呀……」

登美子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啦,即使只有一点时间,我也想跟你说说话呀。」

「也对,厨房在这边。」

登美子率先带路。

这个房子设计得十分庄重。

没有类似中廊的设计,而是接连隔成三叠、四叠的小型榻榻米房间,以代替走廊。

「登美子经常那样双手捧着托盘走路吧。」

「呵呵,这里和我以前住的家很像吧?」

「啊,对对对,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那大门的样子有种好熟悉的感觉,原来是和登美子家很像呀。」

「我和我先生是因为亲戚介绍认识的,就是类似相亲啦。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有你刚刚说的那种『好熟悉』的感觉呢,我自己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受邀到这家里来时就知道原因了。一定是我先生背后也弥漫着这房子的氛围吧。」

「好像真的『受房子召唤』呢。」

「呵呵。」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和从前的登美子完全一样。蓉子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变成小时候的样子。

「蓉子,你现在在做什么?」

「学染布。」

「哦?好厉害啊。你想当染织专家吗?」

「能当成就好啦。」

「对了,对了,你记得吗?我们不是经常玩人偶吗?」

「嗯。」

蓉子实在开不了口,说自己现在也还在玩,只好苦笑着点点头。

「蓉子最喜欢的是市松人偶莉卡小姐对吧?」

「嗯。」

「还在吗?」

岂只还在,还带到这里来了,就装在客厅那个包包里呢。

「在呀。」

「好好哦,我的人偶放在娘家。」

厨房是磨损过头的木头地板,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印刷似的、质感单薄的制品,而是一片一片别具风格、擦拭得连木纹都浮现出来的地板。

「这大概有我家的五倍大呀。」

「我看大概有喔。来帮忙的佣人也都坐在这边工作,所以要说宽敞还真的是满宽敞的。」

果然,一旁的长桌子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筛子上的鲭寿司堆成一座小山,上面还盖着晾干的布巾。

「做得很辛苦吧?」

「昨天晚上啦。不过我婆婆做的鲭寿司很有名,真的很好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登美子在漆碗中倒入这一带有名的、掺有鸭儿芹的清汤,蓉子便将这些放在托盘上。

「登美子你幸福吗?」

登美子只是默默笑了笑,没回答。

「我来把泡茶用具拿过去。」

说着让蓉子往前站。

「这个房子也很旧了,大家有意思要打掉重盖。」

登美子在她身后低声说。

「咦?这里也……」

「是呀,这一带。」

「登美子一定不喜欢吧?」

「这个嘛……」

从她的口吻看来就知道,她并不是完全反对。

登美子家的鲭寿司果然好吃。鲭鱼片又厚又肥,寿司饭也压得很紧,感觉很实在,却不至于给胃造成太大负担,是忠于代代相传的家常风味。

蓉子等人赞不绝口,连声说:好吃!好吃!初枝开心地说:

「登美子帮了很多忙哦,教起来很有成就感。我也是跟我婆婆学的……婆婆每次祭典之前就严阵以待。嗯,还曾经做过将近一百份,准备工作很辛苦呢,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了。」

「厨房很气派喔。」

蓉子夸道。

「地板的接缝看得出来吗?以前原来是土间,有一口竈,到我掌家时才翻新的。因为腰痛,到土间还得上上下下的,很不方便……当时其他旁系的亲戚很难沟通呀。」

初枝略带亲昵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家里内部的事情。

「什么『这可是有好几百年传统的房子。把竈敲掉,要竈神怎么办?会遭天谴的!』说这些实在……我有一段时间好像得了精神衰弱,还病倒了呢。后来,孩子的父亲就对所有亲戚说:即使没有竈,还是会好好祭拜竈神,请祂保护家中用火平安,免于祝融之灾。他就这样挨家挨户帮我求情……」

与希子故意瞪大双眼往后倒下,惹得大家都笑了。初枝也笑着继续说:

「对老一辈的亲戚来说,直系本家的竈也应该有许多从小的回忆吧。为什么呢?因为以前都是家族总动员围着竈工作,有悲有喜……现在说起来很像在说笑话,但即使没有几百年的历史,只要改变过去一直持续至今的事物,就必须有所牺牲,正好那时候轮到我……我也是太过莽撞,才会搞成那样呀。」

「过去几百年来,所有忍受不便、任劳任怨的女人怨恨全部发泄到你身上了。」

一直和大家相谈甚欢的信男开玩笑地说。

「我们那种苦应该叫什么呢?」

「代代相传,累积数百年的怨念?」

纪久喝口茶低声道。蓉子说:

「我觉得感情一定也是与日俱增的吧,自己越常亲手接触的东西,越是会依依不舍呀。」

「或许爱与恨是一体两面呢。」

纪久这句话使得初枝不禁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时代本身也会逐渐改变呢……」

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再访井之川家。

「我明天妇女会有集会不在家,信男也要上班,不过登美子一定想和久没碰面的朋友好好聊聊吧?请务必来呀。」

初枝也热诚地这么说。

「我就知道你去井之川家一定会带鲭寿司回来。」

与希子回家将礼物鲭寿司递给在家里等的佳苗时,佳苗神情愉快地笑了。

「难得都到这里来了,明天要不要我带你们到古城?资料馆里正好在举行能面展哦。今天是第一天,不过馆方已经休息了,赤光的作品也有展出哦,我想一定有。」

「咦?能面展吗?」

「是呀,每年秋季祭典时都会举行。与希子没告诉你们吗?」

与希子耸耸肩。

「我忘了,因为我没兴趣。」

佳苗也没特别责怪她,只是说:

「我小时候也很怕能面哦。」

「我到现在都还怕。」

「不过,现在不管看到什么,就算是般若或蛇的能面也都敢直视,一点都不怕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姑且不论好坏,我的人生,大概已经累积足以抵抗那种恐惧的经历了。」

她露出淘气的眼神笑了笑。

「自己心中已经能确认的东西,就没什么好怕的。」

佳苗轻描淡写的话语,使得三个女孩子再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佳苗发现后又说:

「你们也是一样,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害怕哦。」

「这句话好像诅咒。」

与希子近乎责备地说。

「才不是呢,这是鼓励呀,我是在帮你们加油呢。」

这时,到厨房去泡茶的蓉子突然高声叫道:

「咦?这个怎么用呀?」

「啊。」

与希子立刻站起来说:

「那是用电磁加热的。」

说着将开关打开给蓉子看。

「真令人不敢相信,这样真的就可以把水煮开吗?」

「炖汤呀熬什么的都可以,我家的开水是用电热水瓶煮的啦。」

「耶?」

蓉子不禁张大眼睛,畏畏缩缩地试着把手盖在上面。

「在登美子家听到竈的故事后,真是无限感慨喔。」

纪久探头去看,然后说。

「我爸喜欢这样,因为没有火就不需要竈神了。」

「道样吗?」

蓉子发出无法言语的悲惨声音。

「竈神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我想人类视竈神为必需的心理,并未有太大改变哦。」

「没竈神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从前要以五百年为单位才会产生的生活变化,在这十数年间已经都相继发生了。」

佳苗淡淡地说。

——产生变化时,就必须有牺牲——

蓉子突然想起初枝的话。

「这变化有整个地球规模那么大,所以必须牺牲的规模也是如此吗?」

纪久嘀咕道。蓉子知道她心里想的和自己完全相同。

「讨厌,我也正想着一样的事耶。」

这句话是与希子说的,蓉子也赶紧说:

「我也是耶。」

佳苗忍不住笑着说:

「你们已经完全像一家人了哦。老是吃同样的食物,经常交谈的话,想法也会越来越像。」

要到古城资料馆,得先渡过因莲花丛生而驰名的护城河,走到碎石子的岔路时,再依指示板右转。顺带一提,左转是往天守阁。

已转红的枫叶枝条由两侧垂悬下来。上午的阳光从上方透过枝叶缝隙,洒在漫步于树下的蓉子一行人身上。今天佳苗也一起来了。

「有点透明感的茜草红。」

蓉子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说。

「好漂亮喔。」

众人一时全停下脚步,欣赏头顶上展开的锦绘(注97)。一群啼唱的日本山雀(注98)来了又去。

在资料馆入口买了门票后,进入微暗的馆内。或许是因为灯光,馆内外判若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类建筑物有独特的温湿度调节,但弥漫其中的空气依然充满压迫感,蓉子等人感觉着这份压迫,进入展示室。里面已经有两、三组人在参观,整个展示室一片寂静。

眼前的陈列柜中,以小面为首,并排着一列女性能面。

小面是代表年轻貌美的女性能面,但与希子老实地偷偷告诉旁边的纪久说:自己觉得那能面看起来既不年轻也不貌美。纪久只得苦笑。

能面微张的嘴巴,以及仿佛直视着自己的瞳仁洞穴,使蓉子紧张,忍不住抱紧装有莉卡小姐的包包。

几个小面之后,接着陈列的是年龄递增的孙次郎、若女、增女、深井等女性能面。这时,走在前面的纪久突然不自觉往后退,同时以手辽着嘴巴避免惊叫出声。

怎么了?纳闷的与希子也往前探看,原来是一张乍看之下相当普遍的中年女性能面,名为「曲见」。只不过这张能面的眼帘较其他能面下垂,因此感觉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到这世界之外的某处,额头到鼻梁敷上的胡粉(注99),自得就像望进水底似的,仿佛透着某种迫切的忧伤。

「我觉得,这个好可怕。」

纪久低声说道。蓉子看了一眼,也立刻把目光移开,仿佛抗拒着某种逐渐接近的东西。虽然不知是蓉子这边的东西还是能面那边的东西,但蓉子下意识地想离它远一点,却不小心撞到人,是位瘦小的半老绅士。

「抱歉!不好意思。」

蓉子慌忙道歉,正要弯腰去捡对方被撞掉的帽子时,目光突然被他已全秃的头顶吸引,对看一眼后忍不住「啊」地低声叫出来。

「您不是为了澄月的人偶到过我家的那位……」

「您是……那时……」

德家认出蓉子,不假思索地接过帽子,同时也想寒暄几句,却只是苦笑。蓉子低声对众人介绍:「各位,这位就是为了祖母的人偶到过家里的……」与希子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时,蓉子赶紧拜托她:「可不可以待会儿到展示室外面说。」同时也如此请求德家。德家点点头仿佛暂时告辞,然后就到下一个展示室去了。

陈列柜中摆在曲见旁边的是桥姬,佳苗看了这个能面竟忍不住低声惊呼:「哎唷。」

桥姬是因嫉妒而发狂的女性变身为鬼、欲杀其夫的能面,面相异常凶恶,眉间深深刻着皱纹,还有一张大开的嘴。以这张能面为首,带领后面的生成、般若、蛇等能面,逐渐往跌落谷底的幽暗深处探去。桥姬虽然可怕,毕竟还是人的脸孔。到了生成,人脸就长出两只短角及獠牙。等变成般若,眼窝更显塌陷,目露金色炯炯凶光,角延伸得更长。变成蛇之后,舌头出现,耳朵消失,人的气息至此完全不见踪影。

佳苗喃喃地叫着:「哎唷,哎唷,哎唷……」同时移往下一个陈列柜,蓉子却抱着莉卡小姐呆立不动。

这些能面真的只是表现因嫉妒而发狂的女性表情吗?

这其实是一种充满戏剧性的过程,展现人类因背负超过忍耐限度的悲哀,而再也无法继续为人的凄惨过程。这些能面的表情,每一个都是静止在眼泪即将溃堤而出,亦即感情爆发前那一瞬间。看的人所感受到能面如泣如诉般的愤恨及怒气,其实是苦闷、哀怨、悲伤到极点的究极表现。

蓉子好想紧紧抱着能面放声大哭,没来由的感情浪潮几乎整个淹没了自己。

……不行呀,那样就……

如此声音突然出现。虽然搞不清楚是从自己心中升起的,还是谁在对自己低语,但蓉子总算因这声音清醒过来。将两手放在额头上,做出把某种东西擦掉并放回能面上的动作。接着向纪久丢下一句:

「我先到大厅去了。」

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快步走了出去。

胸部剧烈起伏着。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形。

太粗心了。

失态了。

记忆中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那是小时候三月女儿节时,在登美子家里发生的。在人偶所怀抱的、封在自己体内的压倒性思念波涛中,像小船般被摇来晃去,后来像是被莉卡小姐牵着,自己才总算回到人世间的。

——因为你是这种体质的小孩——

从登美子家回家途中,擦身而过的老婆婆说出这句话,至今都还在耳朵深处回响。那位老婆婆是真的人吗?还是那世界的使者呢?

「般若又称中成,而蛇为真成;依序就是生成、中成、真成呀。」

耳边突然听到声音,一惊之下抬起头来,才发现德家坐在大厅椅子上望着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接着说:

「桥姬有二个,般若有三个,蛇也有三个,对吧?其中,右边的桥姬以及最左边的般若、最左边的蛇,都是赤光的作品。」

对了,就是那个能面。

就像鬓角被用力往上扭般确信。

「据说赤光最拿手的便是鬼面。」

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吧,眼角沉重下垂的眼睑宛若一条伤痕,以和缓的曲线画过德家脸上。因此乍看之下像个盲人,但偶尔又会从那伤痕深处露出带着凌厉的光芒,所以应该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从德家低沉而平静的语气看来,他也为赤光澄月的生涯深深吸引。

这时,纪久一行人也悉数走出展示室。

「不舒服吗?」

大家都围到蓉子身侧。

「不要紧,只是被能面的力量震慑住了……」

「脸色不大好耶。」

「真的不要紧,坐一下就好了。」

于是大家围着德家坐在椅子上。

与希子首先问德家:

「不好意思,请问您之前是不是曾经去找过我父亲……」

德家做出惊叹的口型,等着与希子接下去说。

「我是佐伯的女儿,就是住在S医院的……」

「啊!」

德家拍了一下膝盖。

「那你又为什么会和这位小姐……」

「我现在租住在她已过世的祖母家。」

「……原来如此。」

德家喃喃说道,但似乎还是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关于澄月的事情,我想这位肯定比我们清楚。」

蓉子的脸色已差不多恢复过来,从旁鼓励与希子似地说。与希子也点点头,直视着德家道:

「我也希望能多了解澄月,不,是赤光的事,还有阿茑事件。这不只和我有关,说不定和在座的所有人都有关系。」

她的气势让德家有点退缩,但德家还是说:

「好的,托各位的福,我也到过各个地方调查,所以对这些事多少有些了解,只要是我知道的……」

「赤光原本是藩主赞助的能面师对吧?」

「是的,没错,不过并不是祖传的,而是小时候投入能面世家当弟子的。」

「啊,原来如此呀。」

与希子扬起声音,似乎相当意外。

「哎呀,这我也知道呀。」

佳苗望着与希子说,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呀」的表情。

「因为你没跟我说呀。」

「对喔,不过也没机会说呀。」

「那么,佐伯家原本是……」

自己的家世却要问别人,说来也真怪。但事实上,与希子以前也不怎么有兴趣,而且父母亲也的确没提过这类话题。

「原本是藩的武士后代,但似乎是负责情报搜集的任务。当时正好是尊王攘夷(注100)的时代。当时赤光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名义上说是要复制有名的能面,但我认为可能暗中从事秘密活动。」

事情发展变得完全出乎意料,所以大家都沉默不语。

「后来被同伴出卖,遭敌方逮捕,并受到残酷拷问,双手手指被一根根依序齐掌斩断。」

众人的脸都扭曲了。

「哇……」

「哪有这种事呀!」

「这样子的话,怎么还能做能面……」

「不可思议的是,那时候起,他的作品反而更具慑人气势。」

「几乎没有手指,还雕得出来吗?」

「是的。而且据说用的还不止一把凿子。他做的能面内侧有特征,雕刻的纹路也很容易分辨,而且有股气势,仿佛可以听见它呼吸的节奏。一戴上就感觉能面比所见的厚实,和自己之间简直分不清界限。尤其是那个曲见,由内往外钻眼孔的时候,似乎故意调整过角度,传说戴上的话会有奇妙的感觉。」

德家做出手持能面的动作说:

「是的,那就是阿万事件的能面。」

众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出卖他的同伴是个不正经的家伙,告诉他的未婚妻说他已经死了,其实只是要让未婚妻死心蹋地去当藩主的妾室。」

「……真是欺人太甚呀。」

「那时,似乎是正室迟迟生不出孩子,所以正好在家臣的女儿中物色可能多产的女孩子,但,或许是那个出卖他的男人也受到良心的谴责吧,一听说赤光又开始制作能面,便建议藩主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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