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被出卖,难道赤光都没说过恨对方的话吗?」
「是的,关于这点完全没记载。不过他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他应该也知道出卖他的男人也受到拷问吧。」
这故事实在是太血腥了,大家都一脸郁闷,只有与希子一人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辉。
「那么,阿万事件发生后,赤光就下定决心不再做能面改当人偶师了,对吧?不过以他的身体状况,应该连日常生活都不大方便吧?怎么还能制作人偶呢?」
「他似乎十分聪明灵巧,几乎不管什么事都能独力完成,只是晚年时收了一个少女来照顾自己,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没正式收为养女……」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佳苗开口了:
「那位应该就是我的姑婆佐代。」
与希子吓了一跳。
「这种事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呀?」
「我也没想到这有那么重要呀。更何况,提起这事的话就好像真的和你父亲很有缘分呀,都已经离婚了,所以才想说,我这边反正也不是和赤光有什么血缘关系,只要有你爸爸那边的资讯就够了。」
「这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姑婆死前不久,大约你出生一年前。因为姑婆很长寿,她知道我们在调查阿蔫事件,就一五一十告诉我们了。」
「等一下,佐代?难道就是佳代的母亲……」
纪久挺起身子,以罕见的尖锐声音插嘴道:
「不会吧?应该只是巧合吧?名字竟然相同。」
与希子否定地说。佳苗却说:
「当时才听姑婆提起,她年轻时曾被大老板包养,甚至还生了孩子。大约同一时期,大老婆也生了孩子,所以把离开澄月那儿时得到的两尊人偶分别送给自己的孩子和大老婆的孩子。不过后来好像因为身体不好便与那孩子分离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资讯之前都没说呢?」
与希子激动到近乎斥责地说,从展示室出来的其他客人都惊讶地望向这边。
「因为这对姑婆而言也不是什么光采的事呀。她好像十分痛苦,而且还有点顾忌……我几乎都忘了。更何况,这事和你提到的莉卡小姐也没有直接关系呀。」
佳苗依旧淡淡地说。德家说:
「不,这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澄月的人偶一向在『封印嫉妒』的效果上评价极佳。」
说着露出难得一见的怀疑神色。佳苗又说:
「刚刚听您说人偶有『封印嫉妒』的功德,我一边在想:年轻时的姑婆是怕大老婆呢?还是看不惯怕大老婆的先生才送出人偶的呢……」
「这件事,我外曾祖父是敷衍了事解释说:是从客户那边听来的啦。我这边的说法是这样来的。」
纪久有点故作滑稽,大家沉默片刻后不禁大笑。
「纪久的外曾祖父还真辛苦呀。」
「真的耶。」
当时或许是件尖锐到攸关生死的悲惨事件,但过了近百年,如今双方子孙却相对把手言欢,真是温馨的一幕呀。德家不禁微笑起来。
「对了,竹田不是说赤光是因为什么有名的能面才出名的吗?」
笑声停下来之后,蓉子突然想起来,说道。
「因为鬼面而有名,但……」
德家歪着头回答,声调依然没有起伏。
「不,不是这个……是龙……」
与希子连连点头说道:
「他的确说是因为诠释龙女而出名的呀。我对蛇和龙很感兴趣,所以记得是般若的下一个之类的……」
这时德家的眼睑突然上扬,眼底露出光彩。
「您显然真的有研究。的确,赤光的q龙女b是梦幻的能面,而且据说是他成为澄月后最后的作品。说有名,并不是因为实物而有名,而是因为澄月对龙女的诠释很独特。一般都将『龙女』跟『泥眼』归作一类,也曾用于《铁轮》,但很少见。就型态上来说,只要想像是桥姬加上獠牙就对了。然而澄月却将『龙女』排在『真蛇』的下一个,也就是变成蛇进入厉鬼畜生世界之后的魂魄,又再度回归人世那种茫然的样子,因此还留有獠牙。然而他主张,此面在心境上已达到看破一切的了悟境界:心中也已不再残留任何害人之意或热情。」
与希子皱着眉说:
「还是不大了解,说到底……这个能面究竟存不存在?」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所以才去拜访你父亲的。」
德家说着笑了。他比外表给人的印象还爱笑。
「佐伯一定是说『不存在』吧?」
佳苗静静地微笑说,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
「他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对龙女相当执著,我也无法确定他现在手上到底有没有,不过就算有也不会交给任何人吧。」
「可是,关于这件事,爸爸什么都没说呀。更何况,瓦楞纸箱里也只有人偶……」
与希子生气似地嘟哝。佳苗又说:
「对他而言,龙女是相当深的问题,哪能这么轻易就拿来当作话题呢?他对我也几乎没提起过这件事呀。再说,你以为他会放在纸箱里面吗?当然这前提是龙女真的存在。」
「他最后的的确确是在做这份工作,因为有一封信留下来,是澄月寄给向他订做能面的能乐师的,龙女的诠释也是因那封信而闻名的。只不过那能面究竟完成没有?实物究竟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女性能面陈列的顺序……」
佳苗指着展示室说:
「一般都是从年纪小的开始依序,由小面起,接着是中年女性能面,老年女性能面,然后是死去的幽灵、鬼女的能面,像这样一路排下去的,对吧?不过今天却由中年就一下子跳到鬼女。」
「对,听说今天的展示是依赤光的分类,所以真蛇之后留了一点空间对吧?那是预留给龙女的。」
「咦?没注意到,我再去看一次。」
与希子迅速起身,一会儿又满脸通红,边叫着「真的耶」,边跑回来。
「空着一个能面的位置。」
德家点点头。
「没错吧?我还有工作,差不多该告辞了。如果有什么……尤其是发现什么的话,请和我连络。」
说着除了蓉子之外,他递给每个人一张名片,接着又再三行礼如仪后才离开。众人也一边道谢,一边深深弯身回礼。目送德家离开之后,佳苗也说:
「我也该去医院了。与希子,你最好带她们去吃午饭了。」
与希子点点头:
「我们说好下午还要再去登美子家,去之前就在这附近打发时间吧。」
佳苗离去之后,蓉子说:
「与希子的妈妈对爸爸很好喔。」
「因为没人照顾他,所以妈妈才发挥义工精神帮他打点一切的。」
与希子一脸「受不了他们」的表情,接着又说:
「要不要到古城后面看看?我知道捷径哦。」
蓉子等人当然没有异议,大家都希望赶快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古城后面是个小山丘,可以眺望整个市区。虽然位于护城河内侧,但因为景点都在另一头的山丘上,所以预计应该很少观光客会来这边,或许正因如此,感觉有点荒凉。外来种植物北美一枝黄花直逼眼前。
古城外墙曾经过几度修复,应该是相当古老的遗迹吧。老旧的石墙上,崖石榴(注101)和伏石蕨(注102)纵横交错地覆盖着。伏石蕨直径约一公分的小圆叶片交互生长,其中偶尔还夹杂着几片附有孢子的细长叶片。
纪久若无其事地摘下一片夹在指尖,伏石蕨的叶片清脆地啪一声,应声折断。
大家都不提能面。因为刚才待在「密度太高」的空间里,都想让脑袋放空一下。
地榆(注103)浓艳的紫红花朵也零星穿插在北美一枝黄花之间。
「总觉得植物啦人种啦等等,一切都日渐混杂在一起了呢。」
纪久自言自语说。
「这就是时之所趋喔。」
与希子难得若有所悟似地说道。
「究竟趋向何处呢?」
蓉子摘下两、三个成团的地榆花朵,满脸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变成黄瓜!变成黄瓜!」
以两手搓揉花朵,接着又说:
「你们看!」
说着要与希子闻。
「咦?真的是黄瓜的味道耶!」
惊讶的与希子看完后,蓉子更加得意地笑着说:
「变成西瓜!变成西瓜!」
小孩子气地念着同时搓揉双手,接着又拿给与希子闻。
「啊!是西瓜味!」
与希子就是这种个性,所以真的吓了一大跳。蓉子尝到了久违的,如孩童般的愉快感受。
「你们小时候没玩吗?」
「没有呀,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没长这些东西呀。」
「我也是呀,不过祖母曾经插过茶席用的花,撤下来的时候偶尔会这样跟我们玩,我突然想到的。」
石墙旁边腐朽的枯木上,初夏时节开过点点白花的络石(注104)攀附其上,如今结着细长的果实。蓉子采下一颗掰成两半,里面是包裹在白色棉絮中的种子。她拿到嘴边,用力一吹。
种子仿佛降落伞般,从丛生的北美一枝黄花上方高高地飘上天空。
那是入冬前非常晴朗的淡蓝色天空。
※
是登美子刚浇了水吧?从客厅看出去,庭园里的苔呈现湿润而鲜艳的深绿色,种在百日红(注105)及叶子转红的枫树根部附近那丛低矮的日本矮竹(注106),在午后阳光温柔的照射下,水滴也闪着亮光。
「真是恬静的漂亮庭院呀。」
与希子走到窗外的雨廊(注107)眺望庭院。其实那雨廊很宽敞,几乎和沿廊差不多了。
「和我们家的庭院又是不同风情。」
「昨天根本没时间好好欣赏庭院呢。」
庭院右后方有一间仓库。
「就是那个仓库吧?」
听与希子确认道,登美子点点头。
「我总觉得那本日记有点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先生也说,简直就像自己躲起来似的。我婆婆那儿我不清楚,不过你们来之前大约一个星期,我和我先生明明还看到的。」
「咦?」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喏,上次不是告诉你们这房子要改建吗?所以,婆婆不在的时候,我们就悄悄地先到仓库去,先看看有什么可以丢掉的。啊,当然也不是怕万一被婆婆知道会怎么样啦,总之是刚好。当时的确还在专放从前文书的箱子里哦。我先生那时曾为我说明,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后来纪久打电话说要来,碰巧岬老师也说她女儿想过来看,婆婆一一应允,要我准备好。昨天早上我想先拿出来,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吓了一跳,还请婆婆也来帮忙找,但还是找不到。我先生那时去上班不在家,打电话到公司去,他说找不到也没办法,等他回家再解释。」
事情很诡异,众人都一脸狐疑。
「不过我想一定是不小心放到某处了,仓库里堆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能让你们进去就好了,不过家人以外的人禁止进入,真不好意思,我下次会找得更仔细的。」
和纪久的姑姑弥生说的有点出入。根据弥生的说法,初枝是说「房子改建前请来看看仓库的东西」的。与希子正要脱口而出,纪久赶紧以眼神制止她。登美子一脸「真的很抱歉,实在不好意思」的表情,接着又换上一脸诚实的表情约定说:
「有机会一定……」
「麻烦您了。」
纪久低头请托。
「不过却意外和蓉子重逢,我真的好高兴。还聊了聊莉卡妹妹的事情……」
纪久和与希子看到登美子感动的微笑,不约而同地催促蓉子:「喂,蓉子……」蓉子也干脆直说了:
「其实我把她带来了。」
「咦?把谁?」
「莉卡小姐。」
说着便将莉卡小姐从包包里取出来。
「咦?哇……」
「我怕你会说都这把年纪了还玩娃娃,觉得我怪异。」
「对喔,不过把幸运玩偶随时藏在包包里的,也大有人在呀。啊,好怀念呀。」
登美子眼里闪着光辉,说着伸出手去抱莉卡小姐。
「咦……」
登美子略带疑惑地说:
「这是莉卡妹妹吗?」
「是呀。」
「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一样……对不起,和我小时候的印象有点不大一样。」
蓉子听了只觉胸口似乎被重击了一拳,一时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长大了吧。」
登美子神情有点落寞地笑笑,这才注意到蓉子的反应,赶紧赔罪:
「啊,对不起,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纪久和与希子代替蓉子解释她目前的心境。
「绝对不是。」
「她是太感动了。」
蓉子总算害羞地笑着说:
「莉卡小姐的确已经不是当时的莉卡妹妹了。不过,连我妈都没察觉,这两位又不认识以前的莉卡小姐……我一直很沮丧,只觉得到处都找不到从前的莉卡小姐i…」
登美子听到这里,便含着微笑,伸手到莉卡小姐的腋下将她抱起来。
「莉卡小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
她恬静地微笑着说,同时凝视着莉卡小姐仿佛想看到她里头去似的,那模样怎么看都像少女在玩人偶,也有一点发自婚后身心轻松状态的稳重。
那是女性内心的丰厚。
女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只要其中有一人具有如此的丰厚,很可能就会散播出去,让整个团体成为幸福气氛的集合体。这时候的蓉子她们,就是如此。
蓉子等人离开S市的那天早上下着小雨,冷到让人忍不住用手搓着身体。
「下时雨(注108)了。」
「对耶,是时雨呢。」
由车内看出去的风景,仿佛点画法画出来似地带着寒意,车里三人的心情似乎同时都被封锁在深处,因此途中几乎都没交谈,只是听着相同的音乐,沉浸在略带哀伤的亲密中。
时雨一直下到她们抵达家门为止。纪久和与希子下了车,踩上通往家里的露地时,觉得好像还在一个长长的梦里。
蓉子还得把车开回父母亲家,所以纪久她们先进屋去。玛格丽特不在,家里更显得冷清。
「忘了问蓉子暖炉收在哪儿。」
「客厅的壁橱里面有被炉桌,把那也拿出来吧。」
被炉桌的被子没事先晾过就突然拿出来,所以有点潮湿,略带霉味。不过多亏有电,打开后才一会儿工夫就立刻暖起来。两人泡了茶,歇了歇,却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拷问……」
与希子突然喃喃说道。
「一定很痛苦吧。」
她指的是赤光,他以及他周遭的事情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纪久也一样。
「一根一根,依序……」
「够了,别再说了。」
「纪久,你还算好呢,又没血缘关系。我才觉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与希子以泛红的眼睛凝视着纪久说。
「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呀。」
纪久安慰道。
「不过还是会想到。」
与希子突然趴在被炉桌上。纪久也忍不住叹气。时雨越下越大,雨声响彻整间屋子。
玛格丽特那天很晚才回来。
纪久还是忙着写稿,与希子则埋首于毕业作品蕾丝编织,楼下只有蓉子一个人。
「你回来啦。」
玛格丽特看起来瘦了,又疲累,但还是兴奋地挺起胸膛,露出开心的表情。
「大家都回来,开着灯,好开心呀。」
接着把目光停在莉卡小姐身上。
「有没有好好吃饭呀?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哦。」
蓉子关心地问。玛格丽特只是微笑并不回答,问道:
「打聼到什么了吗?书记官的日记找到了吗?」
「那个没找到,不过大部分的事情都了解了。可是,世上有些事情了解也莫可奈何。我们,知道什么呢?」
蓉子叹了口气。
纪久和与希子在二楼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也下楼来了。
「玛格丽特,你回来得真晚呀。」
与希子说,声音似乎带点责备。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看看你呀。」
「啊,对不起。」
玛格丽特虽然嘴巴上道着歉,却掩不住高兴。
「日记没找到吗?」
「对呀,蓉子告诉你了呀?没错。」
「啊!被炉桌!」
玛格丽特从厨房看见客厅的被炉桌,就像找到礼物的孩子似地兴奋大叫。
「因为突然变冷了。玛格丽特,这几天不冷吗?」
玛格丽特只是支吾其词。蓉子看她这样子,想:说不定玛格丽特一直不在家:心里不安起来。
玛格丽特躲进被炉桌,一边听她们三人在量巾的来龙去脉。
「所以日记和那个龙面具都没找到吗?」
「别叫它什么龙面具嘛。」
与希子不高兴地说。
「那能面连有没有完成都不知道,不过说实在的,根本怎样都无所谓。重点是,我妈的姑婆竟然是莉卡小姐的前前任持有者,了不起吧?」
「了不起,了不起。」
「还有,莉卡小姐和安眠在纪久耝母坟墓里的人偶,竟然是成对的呢。」
「真的太了不起了!」
希望莉卡小姐在她还是原来的莉卡小姐时,就听到我们这番谈话。她是不是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还是满口「对,对,没错,就是那样,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充满怀念地连声低语呢?
蓉子将莉卡小姐抱在膝上如此想着,这时话题逐渐转到神崎身上。
「神崎昨天出发前往伊斯坦堡了,他要我代他问候大家,还要我跟与希子说他会仔细看看奇勒姆。」
「啊,终于去了呀。」
纪久低声说,并不十分感慨。
「纪久好冷漠呀。」
与希子多半看出纪久只要一说到感情就不是很愉快,所以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是吗?」
纪久冷淡地反问。
夜里乌云似乎全散去了,第二天又是个充满秋意的高远晴空。
与希子躺在客厅,望着庭院自言自语道:
「再怎么找,连一株北美一枝黄花都找不到,外面明明到处都是呀。」
蓉子听到之后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啦,你没注意到吗?前不久才出现北美一枝黄花的黄色呀。那时觉得庭院太乱,整理时顺手割掉了。」
「原来这里还是会长呀。咦?这种黄吗?」
与希子抬头望着晾在头上、发色如姜黄(注109)般的深黄色丝线束。
「这个吗?真不敢相信,好像很深思熟虑的深沉颜色。」
「对呀,人不可貌相呢。」
「外来植物却深入日本植物染之中,这情形还真有趣呀。要是钻牛角尖,硬要坚持文化的纯粹,说不定文化就会越来越贫瘠了。」
「嗯,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每次在野外发现绶草等《万叶集》中记载的花草就好高兴。发现日本种的蒲公英也会『喔』地一阵惊喜。」
「这样吗……」
就这样,与希子坐在沿廊上和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觉得十分舒畅。但蓉子就不是这样了,她打从一开始,就一直想找机会问与希子关于纪久和神崎之间的事情。
庭院里的柿子已逐渐转红。
与希子的视线从刚刚就一直停在那边。蓉子仿佛也想让自己的视线顺着与希子的视线延伸似地,坐到她身旁,说:
「呃,关于纪久和神崎……」
蓉子鼓起勇气开口道。大概是心里有鬼吧,声音很小。
「嗯?他们两个怎么了?最近纪久好像很少跟他见面哦……」
「纪久好像已经没那么想念神崎了喔?看她昨天那样子。」
蓉子暗想—目己的语调会不会不自然?声音似乎有点尖。
「咦?」
与希子微眯着眼看看蓉子。
「蓉子,难得你会提起这种话题喔。」
蓉子不禁涨红了脸。这下子对方会不会误会了呀?越这么想脸就越红。
伤脑筋。
「蓉子,你该不会……」
与希子的双眼亮了起来,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啦!」
蓉子用力摇着头和手。
「开玩笑的啦。」
与希子很干脆地放过她,接着说:
「我也一直感觉纪久和神崎不是很相配。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就像麻和嫘萦(注110)、鼹鼠和苍鹭……可以说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不同质感吧。纪久属于定点观测型,一直固定蹲在地上某处;相对的,神崎是采鸟瞰方式来掌握事物的类型哦。不过,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互相吸引的……」
蓉子对与希子出乎意料地能如此冷静观察两人,并不特别心有所感,只是应着「嗯嗯」,接着是好一阵子的沉默。这时气氛逐渐转浓,似乎越来越适于释出玛格丽特的消息,即使是蓉子,也无法抗拒那如同渗透压的力量,遂道:
「其实……」
接着把玛格丽特好像正和神崎交往的事情,一五一十向与希子坦承了。
与希子的第一个反应是:「这这这……」
接着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对喔,玛格丽特多半不知道纪久和神崎之间的事……」
蓉子点头表示同感:嗯,我觉得她大概不知道。
与希子坐起身来,苦恼地抱着头:
「神崎这样不行。」
她宛如叨念似地说着:
「他真正的心意到底是怎样嘛?把他找出来好好问问吧。但这样又好像国中生……啊,对哦!」
「对呀,他现在又不在。」
嗯……与希子想了一会儿:
「没办法了,请竹田解释解释吧。他和神崎交情好到不可思议,或许知道一点吧。」
蓉子也赞成:啊,这样说不定行得通。一提到该在哪里和竹田见面,两人都觉得纪久在场的话总是不大好,于是决定到蓉子父亲的画廊去,借用那里的一个小角落,通常不会有什么客人去。
决定选这地方,理由之一是离与希子她们学校不远,不过还有另一个理由,蓉子的母亲上次提过要为她们在父亲的画廊举办三人联展,但与希子却至今都没去过画廊。不,正确说来,开学不久时逛过一次,记得只是挂着看起来好像卖不出去,光标上价钱,行家才看得懂的画,就只有这样的印象。因此与希子对地方本身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们也在想,这种实情该不该由第三者来开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事实上这对蓉子和与希子来说,都是完全违反自己个性的棘手工作,而且决定将这工作揽在身上时,两人都抱着为自家人处理麻烦的义务感。
这是与希子第二次见到蓉子的父亲岩村,搬进来第一天签约时见过一次,当时仅止于客套聊聊,与希子读的正好也是他的母校,那时两人便聊到学校教授。即使聊的话题严肃,岩村的眼眸深处却似乎随时有扇小窗,只要感觉到外界有一点幽默的气氛,合宜的应对态度就从那儿探出头来。他说他也听过与希子的父亲,希望有机会可以见见他。当时与希子以为这只是应酬话,不过这次看起来态度却有点不同。
「听说你父亲住院了?」
他的眼神十分认真,眉头微皱。蓉子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明明没跟你说。」
「不久前他的画风突然有了戏剧性的转变,我深受感动,想跟他连络才知道的。」
岩村望着独生女的眼神里带着温柔。与希子注意到了,蓉子却毫无感觉。
「我上次跟与希子她们还借睡在他的画室里哦,真的是,摆满了画。」
蓉子炫耀地说。
「好棒。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画的气氛。」
「没仔细看,不知道。」
岩村失望地说:
「你呀!怎么这样?」
「因为他人又不在,那样很失礼呀。就像偷看人家的日记一样。」
岩村心里似乎在想:其实这样说也没错,不过……但或许是不想被女儿驳倒,所以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向与希子,微微点头说:
「我想等他出院再去拜访他,到时候请通知我一声。」
「谢谢。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岩村说着就到后面的房间去了。蓉子看门关上之后说:
「他几乎一整天都关在那里哦,不知道在忙什么,客人不来反而高兴。」
「不过,这样不会不安全吗?挂的都是些名贵的画呀。」
「谁知道呀。」
两人上了二楼。
这建筑物一进玄关就是挑高空间,走上楼梯后,二楼正对挑高部分的地方摆有桌椅,供人在这里休息,从这里可以看见玄关和一楼几乎几一半的区域。
因此竹田一进来她们就知道了。与希子从挑高空间上面朝他喊道:
「这里!」
竹田有点茫然地往上看,那不设防的视线就像在找东西的孩子。但那只是一瞬间,等他一认出与希子她们,就立刻堆起笑脸,明明还年轻,但笑起来满脸都是皱纹。蓉子她们老是听与希子说这就是他的优点,蓉子也觉得这笑容果真魅力十足。
竹田飞快地浏览挂在一楼的画,甚至有点依依不舍地盯着那些画,一边踏上阶梯,然后才狠下心似地一步跳两阶冲上二楼。
「不好意思,专程叫你来。」
蓉子先低头致歉。
「不,反正我刚好有空,而且我也喜欢这里,虽然一直不知道这是蓉子父亲开的。」
「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
蓉子接着便语塞,完全说不出话来。该从哪儿说起呢?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望向与希子,以眼神拜托她:「还是麻烦你吧。」「咦?我吗?」与希子一脸为难,但随即下定决心似地将一连串事情和盘托出:
「事情是这样的……」
她一边说的同时忍不住讨厌起自己,因为这话题令人觉得俗气,显得自己很八卦。
——这情节在国中生的日记等当中经常出现。我们现在是扮演爱管闲事的鸡婆好友吗?
「我们不希望纪久或玛格丽特之中任何一人受伤,因为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呀。」
这是自己真实的心声,但听起来大概很幼稚吧。与希子说着的同时却觉得受不了自己。连说出口的自己都受不了了,竹田一定更反感吧,所以方才一直不敢正视竹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低头猛说,现在才鼓起勇气直视竹田。
竹田似乎正认真思考。
对方至少看起来认真听进去了。与希子稍微受到鼓励,露出征询的眼神说:
「神崎究竟在想什么?你听他提过吗?」
说着关切地凑过身子。有趣的是,蓉子也下意识地露出相同的眼神,并摆出相同的姿势。竹田突然发现,两人的样子就像拼命等待对方反应的双胞胎小狗,不觉莞尔,接着思索着用词,缓缓说道:
「我不希望说出会引起误解的话,不过以神崎的个性,不大会拘泥于那种事。嗯……该怎么说呢?」
竹田把目光转往楼下,又说:
「让我们假设有位精神上非常不稳定的人。那人过去累积的历史区块中,突然有一部分即将崩离、摇摇欲坠,这份动摇影响了这个人的整个人生。神崎拥有认出这种人的本能,于是他会义无反顾地撑起正逐渐崩离的区块。这么一来,从未被人如此相待的那个人便会感到迷惘。麻烦的是,神崎遇到这种人,就像小孩子看到罐子就忍不住想踢似地,忍不住撩拨那个区块。只要是有问题的,或者过去曾受过伤的人,不论是男是女,即使不是人,比方说其他国家的文化或历史,他都忍不住要接近,因为这或许就是他的人生态度。」
与希子虽然一头雾水,还是问:
「不过,哪有人没受过伤呀?也很少没问题的人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拥有一种独特的阴影。这我也无法解释得很清楚……虽然我没直接听他提过纪久或玛格丽特,不过我认为他完全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意思,这只是他个人特质导致的必然结果。」
意思大概是,他对纪久和玛格丽特都是在当下真诚相待,不拘泥于那种事吧。蓉子和与希子想到两人的心情,胸口就忍不住一阵刺痛,但内心某处又似乎有点可以理解。
竹田伸了个大懒腰,说:
「不过我倒是觉得,即使不在一旁担心东担心西,船到桥头也会自然直。」
说着又皱着脸笑了。不可思议的是,与希子和蓉子的心情竟也因此轻松了起来,彼此对望时也注意到对方脸色变得开朗多了。竹田又说:
「对了。」
说着站起来由挑高空间往下俯瞰说:
「你们不觉得这里挂张挂毯会生色不少吗?」
除了操心玛格丽特她们的事情之外,其实,与希子从进到这个画廊的瞬间开始,便将这里视作自己作品的展示会场,冷静地观察,而她也隐约如此感觉。
她忍不住双眼发光地点头说:
「嗯,你也这么觉得呀?」
与希子知道,纪久除了平常要交的作品之外,每天就像写日记般,用蓉子染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织着捻线绸。
当她一看到这个挑高空间,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这里挂上三人合作的作品。以纪久的捻线绸做底,上面再缠上自己那处处镂空的蕾丝作品。
她认为这宛如启示一般不可动摇。
不过纪久一定会面露难色的。
「我从不相信什么合作。」
果然不出所料,后来与希子向纪久提起这主意时,纪久就是这么说,同时又立刻如此断言:
「一个作品就是用一个人的个性建构起来的世界,即使是捻线绸那种质地的东西。这无异于水底捞月,根本不会成功,当然更不可能把和自己孩子一般重要的作品拿来做这种危险的实验。」
纪久似乎越说越起劲,也越兴奋。
「再怎么离谱,也别跟我说什么『个性相互冲击下创造出崭新可能性的世界』这种毫无新意的陈腔滥调哦。」
说着还交叉双手,比出「不行」的姿势。与希子当场愣住了,因为这句话正是她原本要说的。
「哎唷,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呀?」
那表情实在傻得可爱,蓉子忍不住先笑了出来。于是纪久也跟着笑了。
这个合作计划就此搁置,但与希子并没有放弃。
再继续她们和竹田在画廊见面时的谈话吧。
话题转到在S市看到能面的事情时,竹田表现得兴致勃勃,懊恼地说:要是自己也跟去就好了。
「不过,没想到赤光还有这么一段过去呀。」
「我们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能搞清楚阿niǎo不是阿茑事件的阿茑,就不虚此行了。」
「可是,那不是很奇怪吗?」
竹田毫不客气地切入,率直得像个孩子似的。
「即使那个阿万事件的侍女是虚构人物,书记官应该也听过阿万事件才对,那她为什么偏要将自己的孩子取名阿niǎo呢?」
不知为何,与希子和蓉子都觉得竹田这问题一针见血,就像直接指出确实存在却一直隐身的座敷童子(注111)。
与希子和蓉子一时都答不出话来。
竹田见两人苦思不解的样子,便说:
「难道书记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要不就是看出蔫这个字有积极正面的意味?究竟是何者呢?」
竹田事不关己似地轻松推测道。两人听了却推测不出是何者,只觉得有某种模糊不清的东西宛如渣滓般残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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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学校放了假之后,四个人的生活型态依然没什么改变。不过年关一近,当然与希子就得回S市,而纪久也得回岛上去了。
除夕那天早上就开始飘着粉状的细雪,到傍晚就下起真正的大雪了。
大扫除在与希子回家前一天大家就齐力完成了,所以蓉子只简单做点新年布置后,下午就回父母家了。
「我明天中午前就回来,会顺便带点年菜。」
蓉子对玛格丽特这么说完才出门,不过心里总觉得不大对劲。于是过年那天,一大早就提着年糕及塞满多层餐盒的年菜回来了。
进门招呼时没人应,看来玛格丽特不在家。
只因为是元旦,就觉得屋子里弥漫着和平常不一样的清爽空气,真不可思议。蓉子心想先把年糕烤一烤,待会儿和玛格丽特一起吃,便从储藏室拿出从前祖母用来烤手的小火钵。
虽然很小,但里面装有灰,所以拿起来还满沉的。设在旁边的桐木箱里放有木炭、引火用的铁杓及火筷,蓉予将木炭夹入铁杓,放在瓦斯炉上起火。
小小的火花迅速绕着炭燃烧,发出啪啪的声音,接着炭里的湿气和瓦斯就慢慢散发出来了。
蓉子的祖母曾经告诉过她,这时候千万不要吸到瓦斯。蓉子小心翼翼地后退,等在一旁直到感觉炭完全点燃。
蓉子想着:应该可以了吧?遂关掉瓦斯。把放在客厅火钵中的三脚铁架调整一下,将铁杓中的炭放入钵中。如此起好火后再顺手拿出烤年糕的铁网和铁壶,将两者稍事冲洗后往铁壶中加水。一开始先将铁网放在三脚铁架上让水分咻咻蒸发掉,做好烤年糕的准备,等玛格丽特回来等了一阵子,但看她似乎一时之间还不会回来,所以又拿下铁网,改将铁壶放上去。
躲进被炉桌,静静坐在莉卡小姐的旁边,居然有点昏昏欲睡了起来。
阳光透过拉门朦胧地照亮世界。雪也逐渐融化,偶尔还会或远或近地传来积雪从树枝或屋檐坠下的声音。
半睡半醒之际听着这声音,竟也逐渐搞不清楚现在是哪一年新年。耳边听到磨擦杨榻米的唰唰声,纸门另一侧,穿着全新白色足袋的双脚出出入入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楚。
……奶奶,您还在忙什么呀?快坐下来一起吃年糕呀。蓉子正想开口如此招呼,却突然听到啪嚏一声。
吓一跳张开眼睛,才发现铁壶正滋滋冒出蒸气。透过拉门的正月午后阳光越来越亮,屋里暖洋洋的。
……是做梦吧……
蓉子昏昏沉沉地从被炉桌上抬起头来,这时又传来啪哒一声,在二楼。蓉子突然看看莉卡小姐的脸,感觉莉卡小姐似乎叫她:快上二楼!她赶紧冲上二楼,在玛格丽特房外叫着:
「玛格丽特!你在吗?」
玛格丽特经常在房间里焚香,所以从她的房门口闻得到那香味。这时里面突然传出呻吟似的声音。蓉子连忙打开门,只见玛格丽特蜷缩在被窝里,看起来很痛苦。